瀑布之上, 天池一隅,一个少女躲在树丛中,时不时张望着天池对面的小庙。
她惶惶不安地看着一队人马换上伪装, 与自己擦身而过, 最后匍匐着消失在小庙前的草丛中。
“朵里必, 你怎么也来了!”
一句雄浑低沉的女直话自少女身后传来,惊得她一个趔趄。
“阿爹!”她瞪着眼前壮硕如山的男人,“你吓死我了!”
男人走了许久山路,现下正气喘如牛,见女儿用汉话回敬他,便也以汉话道:“明明是你自己鬼鬼祟祟,心神不宁。”
“哪里有……”阿朵顺了顺自己胸前的麻花辫, 忽又想起什么,抬头向山道下张望, “二当家呢?他来没来?”
“这么久不见, 不问候问候你阿爹,倒是先想着二当家!我阿里因的女儿何时变得这么扭捏?”
阿里因肉手胡了胡铜镜般光亮的脑壳,气道, “来了!我硬拽来的!人在山下饮马呢!”
阿朵不解:“不是说蒙古马挺结实的吗?我见其他马匹都能上到山腰处了。”
“再结实也爬不惯山道啊!况且塔斯哈这匹,腿不长脾气倒不小。驯了好几个月, 以为差不多了拿出来遛遛,谁知半道上又尥蹶子了!”
阿里因在摩云崮的地位虽不及二当家, 但年纪比他大,又因摩云崮大寨中的女真人其实并不多, 私下里皆以兄弟相处,所以习惯了直呼其名。
“闲话一会儿再说。”阿里因正色道,“你信笺上说的那四个宋人, 都在庙里边了吗?”
“在,进去有一会儿了。”阿朵低垂着头,见阿里因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要离去,蓦地抱住了他的手臂,细声询问道:“阿爹,咱们真的要吃下这一票吗?”
“怎么,反悔了?”阿里因见女儿神色不对,兀自向前走,“这鹰可是你放的。我们昨日刚回摩云崮卸货,就收到你的飞鹰传书。大晚上的,弟兄们觉也不睡了,星夜来驰援你!连二当家都来了,怎能说放就放?”
娇小的阿朵哪里拽得住山一般的阿里因,说话间已被他老牛犁地般拖出好远。
终于,她破罐子破摔道:“我还不是想为摩云崮立个功,离二当家近一些嘛!但谁知道……”
阿朵顿了顿,她自然不好意思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那贾公子比二当家还俊”,只能抱紧她阿爹木桩般的手臂道:“昨日是我冒进了!那肉票的确是宋人,但并非商贾,只是游山玩水的寻常书生,没多少肉的,而且人还蛮善良……”
“寻常人家饭都吃不饱,来者既能结伴游山玩水,又读得起书,家境定是差不了!有多少榨多少便是!”
阿里因看了看瑟缩着的女儿,又望了望远处匍匐在野的弟兄们,用女直话回道:“猎物就是猎物,哪里还分良善?鹰一旦出动就只能冲下去,中途停下只会坠落,将自己置入险地。”
说罢,他像野兽叼幼崽那般,将阿朵拎起来放到树丛中,另一只手伸到嘴边,冲远处打了两声鸟哨。
庙前的草丛顿时立起十个人影,短刃在手,向小庙围拢。另有两侧树上窸窸窣窣,传来两声鸟鸣回应。
阿里因得到回应,也钻进一旁树丛中蹲伏,双手握住别在腰间的一对铜骨朵。
阿朵怎会不知这铜骨朵的厉害?见一切已不可逆转,她当下心一横,用尽全身力气朝小庙方向大喊:“贾公子!小心!”
远处庙前的十名山匪本已包围小院,打算来个瓮中捉鳖,怎奈这本该志在必得的一环,竟被阿朵这一嗓子生生打乱了节奏。
山匪们面面相觑,也不知院里人听没听到动静。领头者示意其他人暂留原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贴上院门探听。
方一伏身,便听有脚步声隔门而来,他欲拔刀应对,却为时已晚——
木门炸裂,劲风袭来,直接将他撂倒在地!
门前那些没来得及眨眼的,只见这道劲风裹挟着两个人影,撕裂了草丛,如流星带虹,在空中留下一抹月白色和宝蓝色,随后向天池划去。
包围者的短刃毫无用处,草丛中剩余的埋伏者们这才回过神来,赶忙张弓搭箭。
一时间,数只利箭齐齐射向天池方向,目光寻箭而落,但见水面“叮啷”几个银光闪现,将箭矢打落水中。
领头人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跃起,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身影消失在了瀑布之下。
这瓮中的鳖,竟然“飞”了两只!
埋伏已然暴露得七七八八,他扫视了一眼庙前的弟兄,强压怒火道:“你们几个,跟我进去看看!”
一声令下,门前出了五个人跟着领头人进了院门,小院里面空空如也。
“信报上说他们一行四个,这庙里应是还有两人。找仔细点,密道暗门什么的通通不要放过!我不信他们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领头人吆五喝四,自己也拿大刀挑着地上的焦木查探 。
“头儿!这神像后面有古怪!”
一山匪眼尖,前脚刚迈进主殿,后脚就有了发现。他招呼众人至那破败的神像处,指了指神像旁一块鹅黄色衣角道:“看这锦缎成色这么好,定是那肉票留下来的!这神像后有暗道!”
领头人见神像后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堆菜坛子,顿时灵光乍现:“谁会在神像的腚后面腌咸菜?这菜坛子八成是开暗门的机关!赶快挪一挪、转一转试试!”
几名山匪喜形于色,赶忙上前开始倒腾金蟾子那几个菜坛子,同时也发现了那菜坛后面隐藏的四象星图。
菜坛子被搬来搬去,却也没见有什么暗门密道出现。其间还有人手欠打开了坛盖,自然是将一众人熏得眼斜嘴歪。
另有一人坚定那四象星图的排列是破解之法,只要将菜坛子照着星图暗示摆放,便能打开密道。
这一伙人弓着腰叉着腿挤在神像后面,注意力全放在了菜坛子上,全然没有察觉咫尺之距的门外,有一座“七足”紫金铜炉,正悄无声息地出了偏殿,向院门飘去。
这庞然大物呈葫芦形,看似宝相庄严,里面的景象却有些辣眼。
两个大男人在里面一前一后挤得紧,纯哥儿在后面托着葫芦的“腰”,仕渊在前面透过那巴掌宽的破洞把握方向,还得时不时地帮纯哥儿分担些重量。
仕渊的心思是:他二人对付这么多老练的山匪,毫无胜算。但再老练也是寻常人,山匪们策马而来又刚爬了山,气都没来得及喘一口,又得屏息埋伏。打虽打不过,但他二人仗着年轻,拼拼体力脚力却不一定逊色。
若躲在铜炉中溜出小庙,届时不管刀枪棍棒都伤不了他二人。只要不被堵在这庙里,他二人拼了老命往山下跑,总有柳暗花明的一刻!
于是乎,两个人就这么蹑手蹑脚地从六名山贼身后溜走。
眼看就要出院门了,仕渊还不忘搭把手将铜炉抬高几寸,以免炉脚磕到门槛。
谁知就是这么几寸,让那铜炉上的八角宝顶“咣”地一声,打在了门楣上。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引得山匪们纷纷回头,逆光瞧见一个硕大的葫芦,葫芦下面还长了七只脚!
未等他们开口,那“葫芦”先闷声喊了句:“冲啊!”
随后它脚下生风,撞破门楣,夺路而逃!
院门外站着四个山匪,他们本在等候头领发令,未成想同伙没出来,倒出来了这么个妖怪!
他们猝不及防时,那“妖怪”已经蹿出去了十来步,却在草丛前定住了——想必是发现了草丛中埋伏的其余八名弟兄。
仕渊在铜炉破洞后打量着面前逼近的八个人,见他们褪去青叶蓑衣,手中的弓矢换成了铁刀和长枪。
“纯哥儿,还记得我教你的招式吗?”他悄声道。
“记得!”纯哥儿的喘息声擦过仕渊的耳廓,“要上吗?”
“那就练练吧!”
仕渊咬紧牙关,双目如炬,“巽位,野猪入林!”
“得令!”
毕竟当了那么多年的假道童,纯哥儿闻言不假思索地向东北方冲去,与仕渊合力,闷头一顶!
面前这些山匪大字不识几个,即便听清了“铜炉”说得是“巽位”,也不知巽位所指何方。而站在东北方的两位仁兄倒了大霉,登时被一记“野猪入林”拱了个狗啃泥。
“铜炉”又道:“离位!”
纯哥儿丝毫不耽搁,刹住脚步又左后方折去。
仕渊负责掌舵指挥,而纯哥儿只需托着铜炉一味猛冲,转瞬间便将草丛中几人撞得七荤八素。
其中一贼人更是活活被顶至天池边。那人稳定身形后欲反扑,谁知那铜炉虚晃一招,吓得他一个踉跄跌入池水中。
铜炉内二人本就前胸挨后背,纯哥儿这一挺腰,仕渊的后腿根立刻贴上了一团不可名状之物,当即一觳觫,喝道:“咱俩换个位置!”
“好,那少爷你来托铜炉……”
纯哥儿与仕渊换好了位置,怎料铜炉扎在地上半天没动静。
“少爷?”
“急什么!”仕渊猛一使劲没提动,骂骂咧咧道,“你当这跟小姐提裙子一样简单啊!”
于是二人又默默地换了回来。
纯哥儿尚未站稳,忽听叮咣五四几声刀砍,原来是小庙那侧的十个人冲了过来。所幸铜炉材质不错,并无大恙,只是这金属声刺得人耳根发痛。
“愣着干嘛?巽位,跑啊!”仕渊大喝。
那领头人提刀砍了两下发现没用,乍一听见铜炉要跑,索性张开双手迎了上去,打算拦住它。没成想铜炉非但没跑,还晃悠了两下,随后宝顶倾斜,不偏不倚地将他当头砸趴在地。
“你踩我脚了!”那铜炉道。
原来仕渊所指的巽位是以小庙为中心的巽位,而纯哥儿两眼一抹黑,自然是以自己的朝向为中心,结果不言而喻。可谁知二人这一踉跄,竟歪打正着,把一人“钉”进了泥里!
“纯哥儿!新招式,宝塔伏妖!”
仕渊搭了把手扶正铜炉,见其中一山匪正欲过去搀扶那首领,赶忙道:“你的乾位,再来一次!”
纯哥儿会意,一铆劲将铜炉抬高,仕渊也随即弯腰俯身,果不其然,一击即中,又砸趴一位!
见贼人包围圈开了个缺口,仕渊来不及欢呼,又道:“坎位五步再巽位,跑!”
二人毫不含糊,蛇形几步便沿着天池朝东北方跑去。
山匪们在后面紧追不舍,还时不时地放几箭,皆被那铜炉弹飞了出去。偶而几支射得准的,也只打中了铜炉的三只兽脚,而非人脚。
仔细一看,飞来的不止箭矢,还有石头!
远远望去,一只大葫芦头拖着条长长的尾巴冲破云雾,周身电光石火——谁说这天池没有蛟龙的?
铜炉大步流星地“飘”了百十步,终于上了土路。可仕渊面前的窟窿只能让他看清前路,万万照顾不到头顶上方。
就在这时,树上落下一人站在炉顶上,压得纯哥儿脱了手。
铜炉稳稳实实地“坐”在地上,将二人罩在里面动弹不得。
二人齐齐弯腰去抬,还未发力,又有一人自树上跃下,二话不说便将手中钢刀捅进窟窿眼!
钢刀擦着二人发髻而过,有惊无险,来人见一刀没捅到人,拔出刀来回手又是一捅!
纯哥儿见势,赶忙从掏出个砖头似的硬物堵上了那豁口,仕渊顾不上掉落的发簪,双手死死按住那硬物,生生将刀挡了回去,炉内瞬间黑暗。
双方就这么僵持了须臾,但听炉外传来一句“留活口”,那人才将钢刀收回。
仕渊长舒一口气,定睛一看,原来纯哥儿手上拿着的,正是庙里那捆腊肉!
此时又听一句“把这玩意儿掀开”,站在炉顶上的贼人立刻跳了下来,同那拿钢刀的去抬铜炉。
见情形不妙,仕渊对纯哥儿耳语了一句“不动如山”,二人立刻踩上了铜炉内壁的边缘,使了个“千斤坠”。
两贼人见抬不动这铜炉,立刻招呼刚刚追来的一众人上前帮忙。前一刻还在铆着千斤坠的仕渊,一低头见炉底边缘多出了几十根手指头,当即惊得破了音,双手撑着内壁,脚下忙如捣蒜,踩碾着一根根手指头。
然而这手指头踩掉一根又来三根,眼看铜炉就要被掀起来,仕渊这才想起什么,大喊道:“**蹿天!”
纯哥儿会意,二人举起双手手,顶着铜炉高高跃起。正在使劲的贼人们手上突然脱力,一齐人仰马翻,只能再次看着即将到手的两只“小鳖”,顶着自己的“瓮”跑远了。
就在仕渊以为山匪已被甩远,准备掀掉铜炉跑路之时,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了瀑布旁的山道上。
此人身躯庞大,双手各执一根铜骨朵横亘道间,以一己之身将二人的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作者有话说:作者碎碎念在线作法:胡不思归,你写的这就是武侠…
…三十多章了主角仍旧不会武功也不妨碍这就是武侠……武了个侠的!
第32章
左侧是铮鏦瀑布, 右侧是密林深谷,一时之间让仕渊不知如何是好。
透过水雾,他看清了来者面容, 不禁惊呼:“是你!”
来者正是长恭浴亭中塔斯哈身边的女直壮汉。然而他认出了阿里因, 阿里因却认不出藏在铜炉里的仕渊。阿里因横肉间的小眼凶光毕露, 二话不说便将铜骨朵高高扬起,直冲仕渊面门而来。
“阿爹手下留情!”
一声嘶喊让即将落下的铜骨朵悬在半空,道旁矮树丛中冲出来一个娇小的身影。
仕渊与纯哥儿趁机退后几步,见来人是阿朵,才意识到原来她昨晚三句不离口的“阿爹”,正是眼前这大汉。
“确实能站占半个炕,不愧是你……”仕渊嗫嚅着, 不料被铜炉放大了声音。
这瓮声瓮气的一句话,让阿里因虎躯一震。他看了看铜炉, 又看了看阿朵, 忽地反应过来了什么,怒吼道:“你怎么睡过我家的炕!”
他大喝一声跨步向前,铜骨朵抡了上去, “朵里必我回头再和你算账!”
这铜骨朵状似圆锤,又带着万钧之力, 刀剑奈何不了的铜炉若被这玩意儿砸到,不破洞也会砸出个大坑。
命在旦夕之间, 仕渊不知哪来的力气,撑着铜炉向左猛地一跳, 将将避开了这一击。
阿里因也不含糊,一击未中另一只手立刻抡了上来,却又被仕渊一个右跳避开。他怒气越来越盛, 失心疯似地步步紧逼,铜骨朵左右交替地抡了起来,仕渊只得步步撤退,带着铜炉左跳右闪。
起先那几下他还躲得及时,一来一回跳得敏捷有力。无奈身后的纯哥儿看不清状况,被这忽左忽右地带了两下就乱了步子,在狭小的空间内左右冲撞,活像个骰盅里的骰子,使前面的仕渊也愈发吃力。
终于,在阿里因抡出第六锤时,仕渊脱力,慌忙间又被纯哥儿的脚绊了一下,二人连带着铜炉齐齐仰倒在了路中央,一时动弹不得。
阿朵见这大葫芦倾倒,葫芦中的四只脚还身在外面扑腾,一时又心急又想笑,赶忙跑过去将二人拉出来。
她双手抓住仕渊脚踝,抬头却见阿里因几步上前,膀子肉一抖,击铙钹似地照着铜炉双锤齐下。
“哐——”
云蒙之顶,禅堂弃庙,佛钟回荡,惊飞了鸣鸟一片。
瀑布下的层层山林之外,月白衣衫的女子猛然回首。
那“钟声”传自她来时的山上,却好似敲中了她心房,崩断了某根心弦。
她再度看了眼面前书生身上的锁链,抵在剑镡上的拇指松了劲,原本略带杀意的双眸顿时清明。
“咔剌”一声,她将自己脱臼的手臂接好,忍着剧痛让惊魂未定的书生藏匿于巨石一侧,却依旧不放心,又把怀中宝石匕首扔在书生脚边以供防身,随后不顾力竭,再度冲了出去。
山中步道上的阿朵吓得不敢动,眼睁睁地看着那本在扑腾的四只脚没了动静。她气恼地跳起推搡阿里因,在瀑布的轰鸣声中与阿爹吵嚷起来。
铜炉内的二人一阵耳鸣目眩,周围的嘈杂声渐弱,直至消失,而颅内依旧翻江倒海。
仕渊挣扎着从仰躺的纯哥儿身上侧了侧,满脑子想得都是“不能被拿下、不能给家里添麻烦”。
晕眩中,他透过窟窿望了一眼,见先前追赶的山匪已至,离二人只有咫尺之远。
眼前是白花花的瀑布,无声却暴戾,震得身下的土地微颤。仕渊在来时曾瞻仰过它,那底下是一汪深潭,深潭对面似乎也有下山的路——这群山匪会不会水呢?应当不至于跨进深潭,涉水追击他吧?
“若真到山穷水尽了,赌一把也无妨。”
吴伯临别之际的话语回荡在耳畔,仕渊回身,一手抱紧纯哥儿的腰,另一只手垫在他脑后,生无可恋地长吸一口气。
“对不住了,兄弟!”
二人就这么罩着铜炉,滚下了山崖。
阿朵还在与阿里因争吵,她前一瞬见铜炉晃了一下,心喜人还活着,谁知下一瞬那铜炉便消失在了小道上。
“贾公子!”
水雾迷人眼,阿朵叫得心碎又悔愧。
喘着粗气的众山匪刚刚赶到,见她扒在山崖边不停向下张望,可那铜炉早已消失在瀑布之下——
连接深潭的还有两叠瀑布,一叠比一叠高峻,好似两道鬼门关泻着黄泉水,在考验着挑战者的命格。一旦挺过这一遭,那黄泉水就会变成松涧春水,淙淙流淌,送来客至一处绝美的碧湖。
碧湖风恬浪静,波光粼粼,让人全然忘却几里开外,它曾那般气势汹汹。
就在这柳暗花明处,有一人正在饮马。
方才的钟声似乎惊到了马儿,他只得牵着缰绳,形影不离地跟在它身侧,嘴里哼着听不懂的小调。
马儿长鬃抖擞,灰白相间,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扬起头来却还不及一旁的男人挺拔。男人浓眉高鼻,唇线分明,褐色长发并两根发辫随意地搭在肩上,衣着朴实无华,唯有耳垂上的金环煊赫夺目。
此时正值日央,阳光透过岸边的老银杏树,斑斑驳驳地照在二者身上,自成一方天地。他时不时地用脚撩起水花溅在它身上,“莫林、莫林”地叫着它的名字,而它则鼻响连连,马蹄“扑通扑通”地踏水回敬他。
马儿玩得不亦乐乎,男人笑得像个天生地养的少年。若不是腰间的两把虎头锏出卖了身份,哪能看出他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摩云崮二当家?
塔斯哈昨夜刚刚赶回摩云崮大寨,又被阿里因拉下山赶了一夜的路,此刻被暖日照得恹恹欲睡。
隐约中,湖面上游漂来个物件。他一边抚着马颈,一边出神地望着,直到那物件伸出了双臂——居然是个人!
这深山野湖怎会有人溺水?
塔斯哈牵起马,狐疑地沿湖岸近前几步,见水中人无力地扑腾了几下,在离湖岸几丈远的地方没了动静。
那人垂臂仰卧,身如竹柳被春水漫过,天青色衣袍随波飘摆,发丝四散如浓墨入水,面似薄纸吹弹可破,一时间叫人难辨雌雄。
如此玉姿并非随处可见,连塔斯哈都多看了几眼。恍惚间,他回忆起三日前长恭浴亭的暖雾中,有一双小鹿似的眼睛总是打量着他,还怯生生地管他叫“阿敏”。
仔细一琢磨,他才意识到这水中人,正是自己不惜星夜兼程也要绑走的肉票。
“又见面了,兰陵王!山上的兄弟不中用,还得我亲自动手。”
塔斯哈哂笑着解开臂缚,褪去上衫和鞋袜,又卸下腰间两把虎头锏。来不及栓马,他只把缰绳往岸边大石头上一绕,便往湖里走。
刚趟了几步水,但听身后有穿林打叶声,回头时忽觉一股真气涌动,紧接着自林间冲出一谪仙般的身影。
女子月白色罗衫,云鬓半散于身后,脚尖点在一颗鹅卵石上,驻足了须臾。她左手提着一柄银白长剑,细长的眉眼瞥了塔斯哈一瞬,右手结印迅速变换,衣带尚未垂落便又向湖面飞去。
救人这事怕是轮不到他了。
塔斯哈光脚站在岸边,心神随着那女子飞至了湖中,连上衣都忘了穿。他搔了搔下颌新冒出的胡茬,一时不知该做甚,索性从后腰掏出把匕首,蹲在水边刮起了胡子,目光却流连在湖面上。
那女子在水面上踏了几步后,一头扎入水中消失不见,再度浮出水面时,已在那溺水之人的身侧。
她一手揽住那人的腰使其不再沉溺,而另一只手臂似乎使不上劲,只得将长剑咬在口中,连拖带拽地向岸边凫去。
女子身材枯瘦,又耗尽了力气,唇间的银剑冷似冰锥,青丝濡水沾连在脖颈上,苍白的面庞唯有眼角泛着一抹嫣红。天青与月白衣袍交织在碧波中,周身时而水花迸
溅,时而只剩涟漪。
天地间寥然无声,唯此二人命悬一线。
塔斯哈有些看不下去了。他勉为其难地起身,牵马入水,打了声口哨,“莫林”便乖巧地趟着水向二人走去。
见二人被托出水面,他忙将衣袖系在虎头锏上丢入水中。
那女子听身旁“扑通”一响,如见救命稻草一般抓住虎头锏,另一手死死揽住怀中之人,终于被一人一马带上了岸边。
二人脱离险境,塔斯哈拽着辔头抚了抚马颈,反手塞了个梨子给它,又将虎头锏擦干佩戴回腰间。回首一瞥,女子正铆着劲将那男子往草丛里拖。
“你胳膊伤了,带不走他的。”他捡起衣服拧干水,轻飘飘道,“兄弟们等着开张呢,横竖都得跟我回摩云崮,省点力气吧。”
女子一怔,停下了手中动作,泄了劲在草丛中躺倒。她气喘连连,前胸高低起伏,浸过水的衣衫紧贴身线,透出肌肤的底色。
“我,我没力气了……有,有力气也打不过你……随你处置吧!只是……”
香艳而不自知,她挣扎着支起上身望向塔斯哈,双眸好似雾霭笼罩的湖水,声音清冽中带着几分恳切,“只是跟你们回去之前,让我救活他。”
塔斯哈收回目光没有答话,将衣服晾在马背上,靠着那棵老银杏树坐了下来,似乎是默许了女子的请求。他头枕双手,老神在在地哼着歌,眼睛却时不时地斜向草丛处。
女子不停地呼唤溺水之人,手忙脚乱地按压着他的胸腹,但终归都是无用功。
恛惶中,她只得钳开那人牙关,俯身渡气,另一只手在其丹田处输送内力。
终于,那人猛地咳出一大口水,虽依旧不省人事,但薄纸般的面庞渐渐泛起血色。
肉票保住了一条命,塔斯哈这一趟总算没白来。他暗自松了一口气,歌声也变得轻快起来。
女子闻声,拿起银剑向他走来,却只是站在几步以外,出神地听着他的唱词。
许久,她才开口试探道:“讷库勒,细雅……诸申?”
歌声戛然而止,塔斯哈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女子,阳光将她的轮廓映得有些不真实。
她在问他是不是女真人。女直人内部还是会自称女真,“诸申”即为“女真”的原本发音。
金汉通婚百年有余,到如今尚会女真语的本就不多,金国覆灭后更是死的死、迁得迁,极少还有留在故地的。
塔斯哈十来岁时就随大哥成了“亡国鬼军”,而后又落草为寇,二十年来鲜少见过本族女子,更不用提尚会说女真话的女子。他本以为女真姑娘要么隐姓埋名随夫家南迁,要么就被蒙人染指屠戮,在车轮马蹄下只剩倩影残魂。
然而此刻,这倩影残魂正鲜活地立于他眼前,且亲昵地称他为“讷库勒”——朋友。
他不知女子何名何姓,何方来,又有什么故事,只一眼看清了她手中长剑,银白镶玉,似曾相识。
“霜锋白刃蒲鲜玉鹏是你什么人?”
女子闻言怔在原地,面色惊奇中透着些不知所措。塔斯哈劈头盖脸的这句女真语她倒是听懂了,只是他嘴里那个名字仿若前生之事,太久没听旁人提起过。
平日里若有人问起身世过往,她总是缄默不言,顶多打个马虎眼搪塞过去。而此时,面对这素昧平生甚至来者不善的山匪,她却并没有过多思虑。
“是我的阿敏。”她道,“我叫蒲鲜哈儿温,也叫秦归雁。”——
作者有话说:鸣谢刘凤翥、张少珊、李春敏编著的《女真译语校补和女真字典》,中西书局出版。这部小说里大部分女真语用词、句式,我都是参考的这部文献。再度感激文史工作者们的辛勤工作,为我们再现了一个失落的少数民族语言、文字、文化。
第33章
天地寂寥, 红霞覆日,远处的山影镶起了金边,近处草丛中几只虫蚁蜎蜎前行, 爬上了一只布满血痕的玉手, 又被那手指猛然一动抖落在地。
仕渊渐渐恢复知觉, 却依旧头晕耳鸣,加之胸腔灼热说不出话,甚至有头皮撕扯的感觉。他侧了侧头,没成想醒来第一眼看见的,竟是一张马脸。
这马儿不知足地吃着草,将周遭地上都啃秃了还不罢休,又开始啃他的头发。然而他现在根本没有力气去轰它, 胳膊裹在湿透的袖子中如有千斤重,只得扭扭脖子将头发扯回来。
觉得约莫是纯哥儿将自己捞了上来, 他左右望了望, 纯哥儿却并不在身边。
那种心慌意乱外加愧疚感再次袭来,待记忆清明之后,又立即消散——不是纯哥儿救了他, 而是他救了纯哥儿。
先前他与纯哥儿连人带铜炉一起坠下了瀑布,入水时跌得七荤八素, 好在他拿手臂护着二人的头,并无大碍。真正要命的是入水之后——那铜炉护得二人免于被水拍击, 却也牢牢地罩着二人沉入深潭动弹不得。
仕渊自小在运河畔长大,水性尚可且两手空空, 轻易就能从炉底下滑出来。而纯哥儿是个旱鸭子,憋好的一大口气在入水时就喷得七七八八,闭着眼在铜炉里可劲儿地扑腾, 都忘了自己肩上还背着个竹篓。害得仕渊在外面好不容易抓住他乱踢的腿脚,却怎么也拖不出来——上半身连带那破竹篓卡在炉里了!
他自己也快气竭,只得疯狗一样开始刨铜炉下的泥沙,终于将纯哥儿拖了出来,带着他上浮。怀中的纯哥儿越发沉重,他自己也憋得两眼发黑,所幸连呛几口水后,纯哥儿也摸清了点水里的门道。他带着纯哥儿拼命向岸边游,可惜越接近水面的地方,瀑布泻下的湍流越急,推得二人离岸边越来越远,一切力搏都是无用功。
眼看第二重瀑布的落崖近在咫尺,本着不能全军覆没的念想,仕渊拼尽全力照着纯哥儿的屁股一蹬,将其蹬向岸边,同时也将自己推至崖边,与万钧水流一起落下。
还好阎王爷没收他,以后可不敢这么玩命了!回想方才,仕渊仍是一阵心悸,不然这么美的云霞再也看不到了。
仰面朝天地缓了一会儿,他听力也逐步恢复。风声水声入耳,其中还夹杂着叽里咕噜的说话声。他软绵绵地支撑起上半身望向声音来处,却又吓得一骨碌躺了回去——是那山匪头子塔斯哈!
还有燕娘!燕娘为何在和他说话?她不是应该带着君实在去往蒙阴县的路上吗?
他僵硬地躺在地上,假装尚未苏醒,一双招风耳仔细探听着二人的对话,耳油都快冒出来了,结果一个字都没听懂!
越是听不懂,猜疑便越多。
塔斯哈背靠大树,燕娘离他咫尺之距,二人言笑晏晏,旁若无人,甚至连仕渊诈尸似地一起一卧都没发觉。
山上那帮人为何没有追过来?若是燕娘在此地,那君实又在何处?莫不是早已落网?
仕渊越想越觉蹊跷。先前自己的家世被燕娘查得一清二楚,而后在兰陵县,他们前脚刚进长恭浴亭,后脚塔斯哈便进来了。再之后撞见塔斯哈的客栈也是燕娘选的,甚至就连阿朵家,也是燕娘带路去的。
眼下已然确认她是女直人,阿朵、阿朵的父亲,还有塔斯哈,都是。这一路上与女直人数次交集,且都与摩云崮脱不了干系,若说巧合实在牵强。此行自打从扬州就有诸多古怪,只是当时
他实在拿神荼索没有办法,情急之下且信了燕娘。
该不会……这山匪使得是个连环计,以燕娘为前锋,金蟾子为饵,将他一路从扬州引至此处,打算一口吞个大的?
思至此处,他已是冷汗连连,却又怕自己多虑了。
燕娘谈吐举止都相当板正,不惹一丝尘埃,若是不经意触碰到她,多半会被甩个“平沙落雁”。看似功高自矜,但她总是默默无言地跟在身边,偶尔也会钝口拙腮地安慰人。她平日里虽冷着一张脸,却总是轻易地被逗笑,约莫是鲜少出门与人交谈。
她总是孤孤单单,却又规规矩矩——规规矩矩地辟谷、打坐、练功,规规矩矩地等待、探路、掏钱……总之并不像是会与一群豺狼为伍的人。何况她算半个道姑,又是林家班的台柱子,若是对自己有歹心,总不会连林子规都对自己有歹心罢?
不远处的二人交谈继续,燕娘的女直话似乎并不很流利,依稀能听出“金蟾子”、“龙门派”等熟悉字眼。
末了,塔斯哈说了句什么后引得燕娘一阵沉默,便拿汉话又重复了一遍:“我去找那个带锁链的书生,你在这看着草丛里那位,然后我们一起回摩云崮。”
这一句字字清晰,如一道惊雷劈向仕渊,再犹豫不定之人都能给劈醒了——他们果然是一伙儿的!
眼下情形容不得仕渊惊诧和愤怒——他须即刻脱身,赶在塔斯哈之前找到君实,抓紧逃离这个鬼地方!
说做便做,仕渊一骨碌自草丛中跳起。方才那马儿近在咫尺,他捞起缰绳飞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踢了下马肚子,一骑绝尘。
望着上一刻还在躺尸,下一刻就暴起消失在林间的肉票,塔斯哈只剩目瞪口呆。
“我刚才说什么来着?汉人大多自私自利,不可深交,你看他——”
塔斯哈埋怨着望向燕娘,却见她指尖婆娑着苍白的唇瓣,面容好似即将凋谢的花朵,搅得他心里也不是滋味,只得将一席风凉话都咽回了肚里。
以她方才展现的轻功,定然能在“莫林”走远之前追上去解释一番。然而她的气力早就为救人耗尽,却不想所救之人不仅无感激之辞,甚至抛下同行伙伴,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个……哈儿温姑娘,你别太介怀。”他笨嘴拙舌地安慰道。
“我有甚可介怀?不过各取所需,何求肝胆相照?”燕娘嘴上说得淡然,却难掩失落之相。
塔斯哈笑而不语,见她一身单薄濡湿显得愈发可怜,欲将自己的衣服罩在她身上,这才想起自己的衣服还在马背上晾着,而刚刚被肉票拐走的爱马“莫林”,多半是回不来了。
此刻有马蹄声自上游传来,正是阿里因同其余山匪。塔斯哈冲他们打了声口哨,转身对燕娘道:“时候不早了,马多得是,我们回去吧。我帐内有好酒,本来还想杀只鹿招待下那两个书生,谁知溜得比兔子还快!”
燕娘踟蹰不前,片刻后才点了点头,跟在塔斯哈身后向上游走去。微风渐凉,夕阳将二人的影子拉长,这身影是如此相像——颀长、崔嵬,却又透着疲惫。
背后传来疾驰的马蹄声,二人警觉地回头,只见一匹矮脚马直奔而来,背上载着个披头散发的天青色身影。
“秦归雁!上马!”
马上人一声闷喝,燕娘登时怔在原地。须臾中,一只手向她伸了出来,她犹豫不决地抬了抬手,却被一股出乎意料的力度拽起,待她反应过来时,已然落于马上。
马上之人虽文弱狼狈,这一番垂蹬挂马的动作却如行云流水,连塔斯哈都刮目相看。恍神间,那人已打马回程,临走前趾高气昂地丢了句:“塔斯哈,我兄弟还在她手上,你这压寨夫人我不还了!”——
俗话说,骐骥一跃,不能十步,却能将佳人颠出十步以外。
与其说是燕娘被拉上了马,不如说她习惯了见力借力,自己跳了上去,却没成想这马儿动如脱兔、势如破竹,害得她偏生落在了马鞍外,于是只能上下左右任其颠簸。
她本就惶惶然,死死地钳住仕渊腰间,但听一声“压寨夫人”,自知其中误会大了,然而马儿四脚腾空地飞驰,再多的解释到了嘴里,最后全变成了惊呼。
“其实我回来不光是为了君实!”
仕渊策马在山林间穿梭,将塔斯哈连同那片湖水甩得无影无踪。
“摩云崮是穷途末路,他们发乱世财也好,妄想复国也罢,我避之不及,但实在不愿见你也深陷其中!我不清楚塔斯哈有何图谋,又给了你什么好处,但依你的品行,定有难言之隐。既然朋友一场,我得把你拉出来!”
他低伏上半身躲避着前方枝桠,见身后无人追击便让马儿放慢了步度。燕娘依旧紧抓不放,指甲将他的腰肉剜得生疼,余光瞥到的那抹嫣红,也不知是她指尖的蔻丹,还是自己的肾边血。
“你这是驴车坐惯了骑不成马了?”
仕渊勒马,把缰绳绕在鞍鞒上,随手折了根枯枝簪起头发,“我还以为女直人都善骑射呢!”
燕娘见他阴阳怪气,置气似地坐直,十指紧紧扣住后鞍鞒,故作镇定道:“我不过跟山贼周旋了几句,谁告诉你会说女真话的就一定是女真人?”
“难道汉人讲梦话也用女真语?”
仕渊看似不经意的一问,却让燕娘哑然许久。
其实这么多年她一直没理清楚自己的身份问题,甚至眼下更纠结了。
宋金虽有不世之仇,但她是被汉人教养长大的,言行举止、吃穿用度皆与汉人无异,甚至塔斯哈是她这么多年来接触过的唯一一位族人。
可若说她是汉人,怎地午夜梦回时又讲起了童年的话语?血仇未齿,栖霞山庄的诸多英灵在上,她万万不敢忘本。
一声叹息打断了她的思绪。仕渊忽地跳下马背,牵着辔头稳住马儿,卷起塔斯哈的上衣擦干净自己座下泥水,又拍了拍马鞍,道:“旁的以后再说。来,坐到这上面,上身直立,沉肩坠肘,目视前方。正身以总辔,才能均马力、齐马心。”
见燕娘踌躇不解,仕渊嘟囔了句“得罪了”,随后擒住了她的脚,将其带入了马镫中,又将整个人托上了马鞍,这才发觉她手脚冰凉,周身带水。
“你怎地湿得像个馄炖?”他蹙起眉头。
“你不也是,湿得像个车螯,还带着泥。”她不假思索地回道。
仕渊心中登时清明。先前他在水中挣扎直至昏厥,清醒后又如惊弓之鸟,根本没有时间想过自己这条命是怎么捡回来的。
他周身有暖意自丹田处流散,甚至连嘴唇都有些许酥麻感。
如梦初醒,他望向马背上僵直的女子:“是你救了我?”
燕娘点了点头,又道:“另外,我与塔斯哈刚刚结识,何来‘压寨夫人’一说?我知你思虑颇多,但他承诺放我们一马,只因我父辈有恩于他,你不要会错意。”
她的话音不疾不徐,仿佛方才的搏命相救只是举手之劳而已。仕渊长舒一口气,暗暗责备自己胡思乱想之余,又有一些欣喜,只因燕娘还记得“车螯”一物。
那日天将破晓,二人初遇,他带着眼前这位“名伶”去东门口馄炖铺嗦车螯。说来惭愧,席间他对燕娘撂下了一句“若不能坦诚相待,如何患难与共”后,便不欢而散。谁知现如今她做到了患难与共,而自己却满心猜忌与防备。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污,着实像个车螯。
“谢谢你,把我从水底捞上来。”
仕渊牵起马儿向前走,时不时地回头确认一下燕娘还在不在马上,见她已经习惯了坐在马上,便放了心,闲庭信步起来,死里逃生的事像是从未发生过。
“对了燕娘,关于王金蟾的去向,你可有头绪?”他正色道,“你们不是有过命之交吗?”
“没有头绪。虽然过命,但并未深交。”燕娘回道,“他离开时只说若我有事相求,便去蟾螳宫寻他。”
结果这牛鼻子连
蟾螳宫具体在哪儿,都打了个哑谜。
紧接着,燕娘又道:“不过方才我向塔斯哈问起金蟾子,他告诉我了一些消息……”
第34章
“塔斯哈?他说什么了?”
仕渊心中鄙夷, 但转念一想,塔斯哈已承诺放他们一马,这事说与他似乎也并无不妥, 而他也没理由把已经到手的大鱼放掉, 再设计骗回来。
“第一, 他说金蟾子是个假道士,根本没有度牒。”燕娘回道,“这一点我且信他。两年前我认识金蟾子时,他正四处奔波,我翻过他的行囊,确实没有看到度牒。”
“我一点也不惊讶。林班主曾说过,此人早年曾被金丹派踢出宗门, 被没收了度牒也说不定,而后来祠部颁牒的价格水涨船高, 据说得好几百贯……”
话说一半, 仕渊才发觉有些不对劲,“哎不是,你没事翻一老头子行囊干什么啊?”
“找吃的。”燕娘不以为然, “我不过行九食斋而已,又不是真的吸风饮露, 饿急了也顾不得老头子老婆子的。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塔斯哈告诉我的第二件事——火烧蟾螳宫的, 正是龙门派。”
“龙门派?难怪当时敲阿朵的门,她劈头盖脸先问我们是不是龙门派的!”仕渊恍然大悟, “我虽然对江湖情势不甚了解,却也曾听闻‘天下道门半全真,全真教众半龙门’。我以为这金蟾子转投龙门后只是不受待见, 没成想二者之间竟有如此大过节。”
燕娘不置可否,眉头微蹙,思忖道:“龙门派曾经风光不假,但自虚静子赵道坚与长春真人丘处机羽化后便日渐势微。数十年来,他们牵扯俗务过多,门派弟子不能清净修为,终致人才凋敝,近年来未曾听说出过什么高手。虽说门派事务暂由全真冲和真人主持,但其年事已高,一直在万寿宫闭关修养,甚至已有仙游之兆。龙门派如今已是群龙无首多年,底下的门徒教众胡作非为也说不定……怎么了,看我作甚?”
滔滔不绝中,她见仕渊牵着马儿停在原地,一脸玩味地打量着自己。
片刻后,这小少爷打趣道:“平日里你不怎么说话,我都忘了你还是个俏道姑呢!”
燕娘横眉冷对,别过脸不愿睬他,却越想越气,终于出言辩解:“我一不曾出家受戒,二不行斋醮科仪,三不受信徒供养,又算哪门子的道姑?”
说罢,她一夹马肚子,自顾自地驱策起来。
“不错啊,你看骑马多简单,这不就学会了么……哎等等!”
燕娘越走越远,仕渊小跑着跟在后面,“你到底把我的小堂叔藏哪儿了啊!”——
天色渐晚,林间更是昏暗。先前仕渊策马时横冲直撞,现下二人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只得在山谷中兜兜转转,找寻着君实的踪迹。
“好不容易摸到了蟾螳宫,谁知这金蟾没抓到,连我的小堂叔都丢了!”仕渊哀嚎连连。
他好不容易才追上燕娘,此刻紧紧抓着缰绳辔头,不敢再松手。见燕娘仍然不睬他,便开始没话找话起来:“燕娘?秦娘子?我见你方才跟塔斯哈聊得挺开心,都说什么了?”
“他说他见过你。”燕娘腰身随着马儿的步速前后摇晃,一派悠然自得,“就在长恭浴亭,刚打个照面,你就管他叫爹爹。”
“咳!”仕渊差点儿将隔夜饭喷出来,“所以‘阿敏额涅’是女真语里‘爹娘’的意思?这下误会可大了……你确定塔斯哈不会追过来?”
燕娘显然把这玩笑话当成了个正经的提问,一板一眼地答道:“‘塔斯哈’是女真话里‘老虎’的意思。老虎匍匐在野,一击必杀,并不会紧追一个猎物不放。”
“原来如此,讲究一个人如其名。”仕渊眨巴着眼,一副敏而好学的模样,“我先前还听见那个大肥秃管阿朵叫‘朵里必’,又是何意?”
“‘朵里必’是狐狸的意思,哼!”燕娘哂笑一声,“也是人如其名。”
“啧,瞧我这乌鸦嘴,之前说甚么拦路虎、俏狐狸、笨山贼,这回全遇着了!”仕渊碎碎念道,“不过那大肥秃怎么想的,竟给自己女儿起个畜生名!”
“那我不是也叫‘秦归雁’么。”
仕渊全然忘了这码事,赶忙补救道:“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燕娘歪了歪头,“都是天生地养的有识之兽,还分贵贱?”
这姑娘随口便甩了道明经科论辩题!
自知秋闱在即,仕渊难免有些杯弓蛇影,心道若是君实也在,定能取譬引喻,辨得她服服帖帖。而轮到他自己,却只得转移话题,不求“以理服人”,但求“和气生财”。
“生灵本无贵贱,奈何人有好恶之分。就好比我一直称你为‘燕娘’,只因骷髅幻戏那夜见你惊鸿一舞,便理所当然地以为你是‘赵飞燕’的燕。现在看来是我格局小了,竟不知姑娘小时候是被赋予鸿鹄之愿的。”
“‘燕’字也挺好。”燕娘莞尔浅笑,“鸿雁看似来去自如,实际天南地北一生奔波,只为追逐一方水草。而燕子虽隐于市井,无缘天地广阔,却能阖家而居……”
她声音越来越小,目光在黑暗中不知聚于何处。
仕渊对眼前人不甚了解,但不难猜出她多半身世凄楚,于是宽慰道:“非也非也,须知,姑娘身上也是有牵挂的。雁者不语,自随云去,而姑娘的家人赐名曰‘归雁’,定是希望你天高任鸟飞,身后总有归处。至于我嘛,我娘本为我取名‘秋帆’,也有海阔凭鱼跃之意,奈何我爹却只想让我步他后尘,坐进临安御街的木头蒸笼里……”
“但天下有多大你知道吗?”他忽地转身,长袖一挥直指天际,“李太白诚不我欺,但就连他也有所不及!西去昆仑有通天的雪山,雪山之外别有天地,曰忽儿珊、曰班勒纥。南下天竺有注罗,群神睥睨,是片盛大的花园……”
他双眸熠熠生辉,言语中压抑着狂喜:“这些地方看似高远,却并非无可企及。十万蒙古铁骑已然踏遍,长春真人七十多岁高龄西游亦至,甚至我前不久刚认识的白达商人,只身一人也能遍览天下!人生苦短,譬如朝露,若只守着一亩三分地过活,实在白走一遭!”
上述所云之地,燕娘一个都没听说过,却不知为何心绪奔涌,目光怎地都离不开他,仿佛注视着的不是一个狼狈书生,而是黑夜中升腾的一团烟火。
只可惜未等这团“烟火”绚烂绽开,就自行熄灭了。
“所以呢,一定要学会骑马。”仕渊苦口婆心道,“你轻功再好,总有累的时候,与其总是靠自己亲力亲为,不妨借助一下外力。”
说话间,他把缰绳交到燕娘手中,“长风万里送秋雁,不知羡煞多少池鱼!将来我对砚枯坐之时,你若归来,不妨给我讲讲你的见闻。”
燕娘微微颔首,指尖抠着缰绳上的纹理,低声道:“其实……我并不像你想的那般自在。”
“也对……”仕渊努了努嘴,歉然一笑,“我忘了你是林家班台柱子,多少人挤破头抢香囊都是为了捧你的场,林子规自然不会轻易放你走。”
燕娘眉间凝起一丝愁云,沉默片刻,又不解道:“为何要我讲与你听?你不乏聪明才智,亦不缺钱财人脉,若有心游历世间,何不趁早出发?”
“若我只身一人,自是不在话下,可惜我不是。”
仕渊苦笑道,“记得那日我放纸鸢时,带你在‘杏林及地’的屋顶上俯瞰过陆园。你感叹陆园屋舍林立,殊不知大部分屋檐下都住着人。有的我敬之爱之,有的我都叫不上名来,但无一例外,都是我的家人,他们对我有
多大的宠爱,便有多大的期望。”
没几日前,他还巴不得逃离扬州的青砖巷,而眼下初逢大难又困于深山,说着说着,竟生了思归之情。虽知交浅言莫深,却还是不由自主聊起了家中事。
“陆园看似文武工商各行其道,实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爹是陆氏唯一一位官至御前之人,我又是他独子,还未出生便已被铺好了前路,容不得我离经叛道。别家孩童抓周时,面前摆得五花八门,而我的周岁宴面前只摆了三样:笏板、鱼袋、官印。最后我外公实在看不过眼,补上了个箭扣,大伯也跟着放了个算盘。”
燕娘把着缰绳,目光流连于仕渊的背影,越看越觉这位公子哥虽纨绔,却似乎又不能一言以蔽之。
二人相识已近一个月,她还是第一次听仕渊讲起家事,也是第一次发觉,原来朋友之间的絮絮叨叨,并不似想象中那般令人心烦。
“所以你最后到底抓了个什么?”她收回目光,催促着下文。
“说来不怕你笑话,他们摆我面前的我一个都没抓!”
仕渊眉眼弯弯,学着婴儿走步的样子,“最后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扑向了一旁的火炉,幸好三叔动作快抓住了我。”
“倒像是你的作风。”燕娘暗自窃笑,“那敢问你家长辈作何解读啊?”
“当时那么多宾客围着,还能怎么解读?”他无奈地耸了耸肩,“那时火炉上正温着一小壶牛乳,我外公便称我是冲着那牛乳去的,小小年纪便有反哺之意,将来必是个大孝子!”
说到这,仕渊一阵心虚——若是外公泉下有知,自己的好孙儿如今无功名无利禄,还途生了这么多事端,定气得把这“大孝子”架火炉上烤罢!
闲聊片刻,燕娘忽然勒马,脸上笑意烟消云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怎么了?”仕渊顺着她的目光张望。四下并无异状,林子还是那片林子。
“那块巨石……”燕娘指着前方,神色愈发慌张,“我方才将君实公子藏于那巨石之下,但是……”
但是那巨石之下除了一滩血迹与一块撕裂的衣角外,别无他物。而空气中隐约有股奇异的味道——一股绝不应该出现在这深山老林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塔斯哈的莫林马:我是谁?我在哪儿?这俩是谁?絮絮叨叨一路了……
第35章
陆君实年纪不大, 恐惧之事却不少。
若是平时在书院,或是被长辈问起时,他定会答曰:吾一恐天下贫者无立锥之地, 二恐子欲养而亲不待, 三恐礼崩乐坏国将不国——总之没有一条是关乎自身的。
直到眼下独坐幽林, 看天光渐弱,听哀风四起,他才慢慢领教到“恐惧”二字的真正含义。
一面警惕着野兽匪徒,一面担忧着一去不返的友人,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悬片刻,然而他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上一次的等待让他一个不信神佛之人, 花了七成月钱换了两张薄符,而这次的等待, 他唤遍了漫天神佛, 却只有寒鸦回应。
那不详的“钟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君实蜷缩在巨石之下,双眼直勾勾地盯着燕娘留下的匕首, 直到残阳消尽,匕首上的宝石不再耀眼。
先前燕娘带着他自瀑布旁的山石借道而下, 随后入林中寻到此处巨石,前后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而现下他已枯坐了两三个时辰, 仍无一人归来,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仕渊的铜炉脱身之计并不成功, 并且还搭上个送上门的燕娘。这三人怕是已经被山贼俘获,被押往摩云崮了。
当不久前还嬉笑怒骂的人们转眼便生死未卜时,才知人力有所不为, 天命有所不违。
天命……他无奈地看了看身上这铁索,垂首间阴云上脑,如临深渊,不知该何去何从。
难道这也是天命的一环?
他曾坚信心智之苦、筋骨之劳、体肤之饿,皆是天将降大任于人的先兆,却从没想过这满世间的冤魂,哪一个不曾有心智之苦、筋骨之劳?
苦难就是苦难,既非磨砺,亦非先兆,而他如今一切苦难的源头,就是这该死的铁索。
思至此处,君实咬牙切齿,愤懑地将身体撞向身后巨石,发了疯似地企图挣脱铁索的桎梏,可哪怕他粉身碎骨,这铁索与巨石依旧岿然不动。
遥看前路后路,皆被重重大山包围。他这状况既翻不了山,也采不了果,怕是来不及给野兽做磨牙之乐,便先行饿死在这深山之中。
可是书生之死,不应当犯颜直谏,血溅三尺而令天下缟素吗?焚膏油以继晷,为的不是有朝一日回狂澜之既倒,支大厦之将倾吗?该做的事都还未来得及做,更何况他现在是另外三人的一线生机!
愤懑间,一道寒光闪过脚边,他再次望向了那把匕首。
断臂,这大道至简的办法,林子归早就给了,只不过非要等到山穷水尽才知其可贵。他一人孤掌难鸣,但好在还有个身手不错的秦怀安,只要能活着走到益都府向秦大人求援,二人总能找到救人的对策。
虽说自断一臂能从铁索之下脱身,但少一肢即为废疾,而废疾者,诸州不得解送诸科贡举,礼部亦不授牒。贡举入仕对君实而言重如生命,弃之有如轻生,况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毁之乃大不孝。
踌躇再三,他还是伏身叼起了匕首,比着自己上臂的位置,将刀柄死死地固定在石缝之中。
在“苟全”与“情义”中,他选择了后者,因为仕渊便是这么做的。
从茱萸湾将香囊挂在自己脖上,再到山顶小庙里笑嘻嘻地钻进铜炉里,仕渊一直都将“义”置于“己”之前,而君实无法忽视这份情义。
说做便做,他衔住大氅领口,将左臂对准了刀剑的位置,随后眼一闭,牙关紧咬,向刀尖撞了上去。
“卟”地一声,匕首刺破锦布攮入了血肉,尚未伤筋断骨,君实便后悔了。
痛,太痛了!痛得他四肢百骸都无所适从,像尊石像般定在原地,进退两难,不敢妄动分毫,最后只能挣扎着将身子从刀刃上褪出。
手臂在汨汨地流着血,将大氅染得洇黑一片,他两眼发昏冷汗直流,双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流。他恨自己好生没用,这么轻易便教疼痛动摇了救人的决心。
啜泣中,他佝偻起身体,直到身体失去平衡,一脸栽进泥土里,卑微得不能再卑微。
可惜屋漏偏逢连夜雨,未等他缓过劲来,又听巨石后林间窸窸窣窣,隐约夹杂着喘息声。君实惊觉不妙,以为是那帮山匪在找寻他这漏网之鱼,便强忍疼痛不敢作声。
那喘息声由远及近、形单影只,似乎并不像搜山的匪人,嘶嘶呼呼,沉闷有力,且伴随着扑鼻而来的血腥之气。
不好,这茹毛饮血的孽畜终于还是来了!
人在虎狼面前,纵有百口也辨不出个生路,眼下君实倒巴不得来者是个山匪。
他跪在地上屏住呼吸,随着那声音紧邻巨石,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有如擂鼓,手臂伤口之痛也随之翕动。
若是寻常猛兽闻到他伤口的血味,定会兽性大发有所反应,然而僵持了片刻后,那野兽不仅没有动作,似乎连这巨石之下藏了个人都不曾察觉。仔细一听,那窸窣之声中夹杂着草叶断裂与连根带土被拔出的声音。
原来是食野之苹的林鹿野兔之流。
虚惊一场,君实长舒一口气,手臂似乎也没那么疼了。血依旧在流,但断臂是行不通了,接下来该何去何从呢 ?
他背靠巨石瘫坐下来,想到自己青灯黄卷十余载,却做了他乡孤魂,不禁伤春悲秋,仰天嗟叹:“哀吾生之无乐兮,幽独处乎山中!”【1】
话音未毕,那草丛中的野兔突然没了声音。下一秒,一张黝黑的大脸遮住了头顶半边天,与仰面恸哭的君实四目相对。
“俺娘嘞!先生恁咋在这儿?”
纯哥儿扒在巨石边缘,只露个脑袋朝下看,咧出一口白牙,欢喜得像只小狗,浑然不知自己的出现对君实来说有如一道曙光。
他见君实两颊泛着银光,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便憨笑道:“好喊佬,啃干瓢!咋哭了?怕黑?”
“吾,我,俺……”
君实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呆呆地仰视着“曙光”,屈子怀沙之情一扫而空,直到“曙光”从巨石上跳下,拿腌臜的衣袖去擦他的泪痕,才回过神来。
“你身上这是什么味?”君实偏了偏头,躲开纯哥儿袖口的血腥气,“你在此处作甚?少爷呢?”
“我抓了几条鱼,可能是杀鱼时沾上的味。”纯哥儿嗅了嗅衣袖,不以为然,“我方才在后面半山腰生火,忽然发现这山上有不少荠菜,就一路开挖,挖着挖着就到这儿了!”
说话间,他将腰间布兜摊开,抓了把菜叶在君实眼前晃了晃:“瞧,这么多!可惜有点老,不好挖,多亏了时小五留下的金钩……”
“先不说这个!”君实担忧得紧,多少失了耐性,“少爷呢?之前山上那声巨响怎么回事?你们有没有碰到燕娘?那伙山贼走没走?”
纯哥儿收起布兜,与君实一同坐下,将二人顶着铜炉逃出生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
“跳崖!”君实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然后他为了救你,又坠崖?”
“昂,对啊,我头上这个大包怕是得顶几天了……”纯哥儿搔了搔后脑勺,疼得“嘶”一声收回了手,“我刚一上岸就赶下山去捞少爷,但你猜我看到谁了?摩云崮那个二当家!就是前两天在兰陵客栈撞到的那位,俺娘嘞,吓得个我哟!”
他打了个寒颤,继续道:“那贼人光着上半身,胸前纹着花,一身的蛮肉块子,腰间还别着俩烧火棍,一个能打十个的样子,还好我躲得远没被他发现!等了半天也不见他走,少爷还在水里飘着,我急得准备撸袖子跟他拼命,结果你猜谁又来了?”
手臂还在隐隐作痛,君实见纯哥儿并无担忧之色,还讲得如此起兴,便知仕渊多半是被燕娘救下了。
“是大姐!”纯哥儿自顾自道,“大姐腾云驾雾而来,进水里一通扑腾就把少爷捞上来了!而且你猜怎么着?”
他蓦地一改神色,颇有些下流地诘笑起来,“大姐把少爷拖进草丛里,然后当着那山贼的面儿,就,就那个了少爷……”
说罢,纯哥儿伸出两个拇指对了对,随后捂起黑红的脸,笑得像个黄花大闺女。
“救人要紧,不拘礼法。”见纯哥儿这扭捏样,君实的心又悬起来了,“那然后呢?别告诉我你不好意思看,就跑了!”
“昂对啊,恁教我的,非礼勿视嘛!”
“……”
君实差点就要詈语伺候,怎奈伤口又涌出一茬血,本就久未进食的他更觉两眼发昏,顿时没坐稳。
“先生!”
纯哥儿一把揽住君实肩头,却不想力道太大触及伤口,痛得君实倒抽一口气。他忽觉手中湿热,摊开手掌满是血迹,惊慌中四处查看,这才发现石缝中嵌着一把匕首。
“无事!”君实不想有自戕之嫌,便强打精神欲盖弥彰,“就是……就是不愿继续拖累大家。索性方才无事,便试试能不能用这匕首挑开这锁链,没成想……”
“没成想把自己捅了个窟窿眼儿?”纯哥儿连连啧舌。
他从衣角撕了块布条,然而这布条湿漉漉地还带着股鱼腥味儿,实在不敢往君实伤口上贴,便随手一扔,又从君实里衣下摆扯了条布。
“有甚拖累的?先生书读得多,没想到也有脑子转不过弯儿的时候。先生不受这一遭,我怕是还在陆园掌灯巡夜呢!少爷记不住我,也没人肯教我识文断字,吃不上涌春楼的索唤,更是不知何时才能回家乡看看。”
纯哥儿一边为君实包扎,一边继续道,“至于少爷嘛,此事因他而起,谁拖累谁大家都清楚。但少爷他多金贵啊,谁敢多嘴?可谁又能想到他真的把这事儿揽起来了!”
“确实,我与他朝夕相处两年,亦未想到。”
见衣袖被尽数染红,君实别过脸去,苦笑道,“仕渊一度对我厌烦至极,而我也曾嗤他纨绔懈怠、不是同道之人,其中情谊不过是靠一纸文书维系而已。我原以为他又心血来潮,想借此事故游山玩水一番,谁知他会以命相搏。他是真荒唐也好,有愧于我也罢,总之,以前是我断章取义了。”
纯哥儿连连点头,待包扎完毕用大氅掩好,回道:“不瞒恁说,我在陆园的这几个月,总觉得少爷像个泥菩萨,穿着彩衣还总是笑眯眯的,但实际没啥感情。要是没人供着护着,就是个土壳子,时间一久,不等别人摔,自己就裂了。但经历了这一遭,我才发现这个泥菩萨不仅有血有肉,能赶车能拉纤,甚至狠起来还敢抢山贼——”
“抢山贼!”君实猛然回头,“他不是被山贼抢走了吗?”
“少爷要是被山贼带走了,俺还能站这儿跟恁拉卦?”
纯哥儿大嘴一咧,漏了满嘴乡音,“当时我寻思,大姐跟那山贼都是女直人,老乡见老乡,磨一磨求求情这事儿没准就过去了,我留在那儿反而是个累赘,还不如趁机会折回去把驴牵过来。结果驴没找到,等再猫回去一看,好嘛!正好撞见少爷把正要跟山贼回去的大姐给拉上马,一溜烟儿跑没影了!”
他在裤腿儿上蹭了蹭手上血迹,啧啧称奇道:“要说咱少爷,也真是猛!抢了山贼的马,跑两步觉得不够划算,还折回去把山贼的女人也给抢了,大快人心!”
“俺娘嘞……”纯哥儿耳根挂上一丝红晕,不停地搓着手,“黑灯瞎火地,这俩人连个影子都不见,做甚呢啊……”——
【1】取自屈原《九章》之《涉江》——
作者有话说:(接住丢来的鸡蛋菜叶子)人工呼吸什么的虽然老套,但、但这人还是要救的啊!!
另:文中人物极端行为千万不要模仿,千万不要模仿,千万不要模仿!
第36章
不管这二人现下在做甚, 没有落入山匪之手便是万幸。可仕渊这家伙,为惩一时快意,竟与摩云崮结下了更大的梁子, 后患无穷!
君实脑中一阵嗡鸣, 又暗自忖度起来。
眼下四人均已平安脱险, 但这平安来得太过侥幸,不仅需要仕渊拿性命来做赌注,自己还差点白白搭进去一只手臂。这次得亏燕娘做了“及时雨”,纯哥儿送来一剂“定心丸”,不然结果想想都令人后怕。
然而今后的路途不知还有多长多险,怎能次次指望他人相救?
燕娘虽有承诺在先,但至今意图不明, 且有诸多古怪,现已得其所愿与秦怀安回到北地, 随时都有可能不辞而别。
纯哥儿虽是陆府家丁, 但实则受人蒙骗,卖身南朝非其所愿。他为人本就投机市侩,如今家乡近在咫尺, 难保不会知难而退,脚底抹油。
诸事未了, 又徒增烦忧。
这一天,这一劫, 可真是漫长啊!
君实心累至极,两脚一摊仰靠在巨石上, 心道纯哥儿火也生了鱼也劏了,仕渊二人怎地还不出现?
阖目后,他脑中浮现出阿朵羞红的脸颊, 以及燕娘为仕渊渡气的景象。
这小少爷的确生了副好皮囊,虽然容易招蜂引蝶,其实并非坏事。燕娘听到“钟声”后焦急的模样,君实是看在眼里的,谁能断言她冰山般的外表下不会生出慕艾之情?
若是有人稍加推波助澜,这一路便稳住了个“急先锋”。
但光有个“急先
锋“还远远不够。仕渊娇生惯养尚且不论,他自己更是连生活起居都不便,所以这一路他们更需要一个“高力士”——一个不辞辛苦、心甘情愿供他二人驱策之人,而纯哥儿无疑是最佳人选。
可仅凭仕渊空口白牙许诺的入籍与薪职,真的能稳住纯哥儿么?
“先生?”
纯哥儿见君实许久不作回应,摸了摸他额头,又查探了一番伤口,嘟囔道:“这小伤而已,不至于吧……难道是方才饿昏头了?胡思乱想干傻事,看来是没饿习惯……”
“看来你是以前没少饿啊。”
君实起身坐直,悯然一笑,温言道,“算了,谁也别饿着了,坐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你方才说你在半山腰已经生了火,还挖了荠菜抓了鱼?旁的能入口的还有甚?”
“有倒是有……”纯哥儿掰着手指头道,“破庙里的两捆腊肉被我捡回来了,旁的还有前两日买的炊饼,可惜被水泡糊涂了。哦,还有少爷酒坛子里剩的两口酒,我没舍得扔……”
“幸甚至哉,这些足够了!”君实神采焕然,“速速带我去半山腰,我教你做两道涌春楼名菜。仕渊鼻子那么尖,生起火做起菜,他寻着味就能找到我们!”
纯哥儿一听涌春楼,想到了坤珑阁里饕餮闲散的孟夏,两眼立刻放光——君实的烹饪之道,他是见识过的,毕竟他在扬州吃的第一顿美味,就是君实的手笔。
被陆伯金辞退那一晚,君实准备的一大桌辞行宴,仕渊一口没动。君实特意将鹅架子和小菜留下,以答谢帮助自己起居的人,而丫鬟书琼姐随口一叫,这个人便成了纯哥儿。
当时纯哥儿帮君实铺床洗面,可这位神童伴读却止不住地流眼泪,一面道歉,一面叮嘱他务必趁天黑没人注意时,到柴房去一趟,里面的佳肴任他享用。
纯哥儿刚进陆园没几个月,又是个“北方侉子”,免不了被府里老油子欺负,脏活累活都推给他干,好吃好喝的却轮不到他。乍一听能将主家的佳肴占为己有,何乐而不为呢?
那一夜,仕渊在大伯门前长跪不起,君实在冷榻上起了轻生念头,而纯哥儿却躺在柴房里美滋滋地啃着鹅架子。
窗外大雨瓢泼,他偷偷点起一炉炭,一边剔着牙,一边望着杏林及第通明的灯火,忽然觉得扬州的日子也没那么糟。少爷身边那个伴读,并不像其他下人口中的那般“故作清高”,相反,哭得梨花带雨的样子还教人怪心疼地。
所以,当仕渊选人去坤珑阁照顾君实吃喝拉撒时,其他仆役都噤若寒蝉,只有纯哥儿毛遂自荐站了出来。未等仕渊向大伯母请示,他便自行到君实屋里打包收拾,屁颠儿屁颠儿地往坤珑阁进发了。
其实无须君实刻意讨好,这个“高力士”的心早就被稳住了。
或许始于杏苑及第那个偷飨的雨夜,或许始于坤珑阁中写下“得莫能忘”四字时,也或许始于仁丰坊里,君实笑盈盈地请他吃酥酪的那个午后。
“山路不好走,我来背先生!”
纯哥儿实在好奇要怎么在这深山老林里鼓捣出涌春楼菜品,于是上赶着伏在君实面前,拽着锁链将他拉到后背上,撒开腿便往坡上跑——
燕娘盯着巨石前的一摊血迹,一时慌了神,踉跄下马。
仕渊捡起了地上的布条捻了捻,又嗅了嗅,随后会心一笑:“我可舍不得让君实穿这种粗麻布。况且他的里衣可是泡过长恭浴亭香汤的,哪是这腌臢味!”
他鼻头翕动,发觉空气中隐约夹杂着鲜味与焦香,甚至有几分东关街后巷的烟火气。腹内馋虫作祟,他跟失了魂似的,闭起眼寻着味便往林子里钻。
林中幽暗,燕娘牵起马儿,寸步不离地跟在后面。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果然见山腰处一石台上传来火光。
火光中君实跪坐在地,不停地捣拌着一个酒坛子里的东西,若非锁链加身且深空无月,倒是像极了捣药的玉兔。
“玉兔”往酒坛子里又放了些“药草”,随后将酒坛子封好置入了火堆中,开始指导一旁的纯哥儿烤鱼,全然不知自己满心担忧的人,正在咫尺间的黑暗中看着他发笑。
马儿打了声鼻响,纯哥儿一惊,见来人是仕渊与燕娘,熏得乌黑的脸上立刻咧出一排白牙。
“少爷!大姐!”
他把手中烤鱼往石板上一撂,也顾不上什么礼节,油乎乎的双手往裤腿上一蹭,迎面跑去给了仕渊一个熊抱,“活菩萨哟,恁可差点儿吓死俺!幸亏恁福大命大,不然俺这辈子都没脸活喽……”
他憋了一下午也没憋出什么感激之辞,只能抱着少爷干嚎。仕渊此时已是疲惫不堪,纵使纯哥儿满身油污腥味,也没有推开他。
透过纯哥儿的肩膀,他见君实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眼中怒火不亚于身后的篝火,便知自己这次真的玩过火了。
“小堂叔!”他冲君实挑了挑眉毛,嬉皮笑脸道,“捣药呢?”
“陆秋帆,你个赌徒……”
君实一改以往的沉静恭谦,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本事不小啊,那么高的悬崖说跳就跳!”
“我这不是没事儿嘛!”仕渊摊开袖子转了一圈,拖着步子蹭到君实面前,“不跳一次崖,哪能算行走江湖呢?”
“可你走得是黄泉路,你的江湖也不在这里!你自己上赶着去地府叩门,作何要带上纯哥儿?他愿不愿意陪你玩命,你问过吗?”
君实言辞锋利,一双凤目直视仕渊,似有野火摇曳,也似有泪光流溢。
“天地为炉铸你此身,造化为工赋你此运!蝼蚁尚且贪生,岂有人这般不惜命?”
他步步逼近,声音摄人心魄,“你高风亮节君子大义,你舍己为人虎口夺食!但你逞英雄前,有没有想过那些等你归家的人?有没有想过你大伯与父亲!有没有想过——”
“我”字尚未出口,君实喉头忽地哽咽,眼泪夺眶而出。他本能地抹去这不争气的眼泪,奈何囿于铁索,猛然一抬手间挣得伤口愈发刺痛。
手足无措之际,眼泪被天青色的袖摆拭去,下一秒,他被仕渊拥入了怀中。
“对不起,君实,让你担心了。”仕渊丝毫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不停喃喃低语着,“是我的错,以后再也不会了……”
昔日神气洒脱的小少爷三番五次服低认错,君实既委屈又不忍。他知道自己方才话说得太重了,也知道自己七尺之驱哭起来很丢人,但挚友的怀抱反而让他溃不成军。
“线索全断,金蟾子找不到了!锁链解不开,秋赋也与我无缘!十年寒窗,我该何去何从啊……”
他彻底卸下了矫饰,趴在仕渊肩头恸哭。一个月以来的体肤之痛、心中不甘,以及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失落,此刻全部化为江水决堤。
“我这一辈子算是毁了,但你没有后顾之忧啊!你不用缩衣节食,你不用拖家带口!只要你想,便能坦荡荡地秋赋入仕、平步青云!那么多人都盼你好,你怎敢不惜命啊陆秋帆……”
“君实,莫要气馁,眼下还未到山穷水尽之时。”
仕渊拍着君实后背,安抚道,“金蟾子尚在人间,线索也未断。方才燕娘救我之时,从塔斯哈那里得到了两个消息,你且听我说……”
看着三个初逢大难的少年抱作一团,燕娘识趣地将马拴好,独自坐在篝火旁。
是啊,眼下该何去何从呢?是继续陪他们走下去寻那一线希望,还是干脆如林子规所说,杀鸡取卵,拿到锁链后去打听蔡锐那厮的下落?
其实不光君实迷茫,她亦然。君实尚且能在仕渊怀里哭一场,而她只能躲在一旁,默默地揉着先前脱臼的臂膀。
自骆马湖畔得知家人噩耗之后,她一连几日都神思郁结,食不下咽,这蒙山几番来回更是耗尽了体
力与内力。眼下劫后余生,她终于卸了劲,久违地感到腹内空虚。
她自小行九食斋早已习惯辟谷。上一次忍饥挨饿,还是两年前跃入大船离开仙音岛后,也是她与金蟾子相识之时。
野火在黑暗中“噼卟”作响,火光映在她冰原般的面庞上,似困兽磨爪,似蝮蛇狂舞。
那时她尚在罗芒宫,一日清晨,仙音岛滩外破天荒地停泊着一艘大船。
下到滩涂前,她见师尊镜姬正与一矮胖的褐袍道士,及一黑衫秀才周旋。
“先师遗训,令我等清静修为,不涉尘务。那昆吾剑与仙音岛毫无干系,何故要本宫出山?要怪只怪龙门派后继无人!”
师尊最后的话语至今还在她耳畔萦绕,一声“昆吾剑”让她心生躁动,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假装“清净修为”。
彼时,她一心想借大船离开那座闭塞的小岛,故而施展轻功,赶在大船起锚之际跃入船内。
毕竟是个身无分文的偷渡客,她只能找个地方悄悄躲起来,等船靠岸,再悄悄地溜下去,不去惊动任何人。
她记得自己额涅曾说过,登州坐船至高丽只需三日。所以她寻思哪怕这船不去对岸蓬莱,而是驶向南朝的,也要不了多久——都是说官话的,还能比那说高丽话的更远?
然而船在汪洋中飘泊了十日,她也在漆黑的窖舱内蜷缩了十日,水米未进。
她终于受不住了,睁眼闭眼一呼一吸都只有个“饿”字,什么食气法、子午诀、化身坐忘,统统都不管用!甚至连船员进舱取酒时,她都没有余力往木架后多挪一寸。
于是第十一日的深夜,她强撑着爬出窖口溜进寝舱,找了个离得最近且鼾声最大的席铺,打开了铺主的行囊——没有吃的。
正当她准备摸向下一个人的行囊时,鼾声骤停,后襟被那铺主一把揪住。她来不及使出任何招式挣脱,就被拖出船舱——
作者有话说:燕娘的记忆闪回又来了~酒足饭饱的日子才是王道!
第37章
借着月光, 她发现此人竟是仙音岛岸边与镜姬对话的矮胖老道。
这老道见她面色不济又瘦得皮包骨,立马探上她的寸关尺脉,片刻后低声诧道:“你是罗芒宫人?”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点了点头, 转眼便倒在甲板上。依稀只记得昏厥前, 这老道士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药丸。
再度清醒时, 她又回到了那个逼仄又充满酒气的窖舱。
道士的药丸吊了她一命,却远没有神奇到让她再度像个活人,而道士自己似乎也左右不了这艘船的规矩。大船依旧在茫茫大洋上航行,她也依旧藏身于这片黑暗中,不知日夜晴雨,不知身在何方。
好在时不时地,这片漆黑中会短暂地亮起一线光, 伴随着老道士一声“丫头”的低唤,落下一点吃食。
“丫头!”
光亮消失, 今日落下一囊清水同两块肴肉。
“丫头?”
窖门被轻轻合上, 她应声爬了过去,摸到一颗白菜同半张炊饼。
这仨瓜俩枣的嗟来之食,是她活命的依靠, 也成了她脱身的唯一希望。直到数日后,窖门大开, 天光刺得她睁不开眼。
仰头见窖口站着的是老道士,她以为大船终于要靠岸, 便从黑暗中爬了出来,却听那老道士一声叹息——
“丫头……”
来者并不只他一人。
一根极细的银丝横在老道士喉间, 而他身后站着的,正是那日同登仙音岛的瘦高黑衫人。
这人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上戴满了戒指,正拈着银丝两端, 教老道士动弹不得。
他深目鹰鼻,像只夜枭般睥睨着她,阴恻恻地笑道:“仙音岛还真是客气!不声不响地,又送了鄙人一个大礼。喏,这只老**送去陪你,就当是回礼了!”
说罢,他双手一翻,银丝凭空消失,紧接着那老道士被踹进了窖舱内。窖门紧闭,这次被锁得严严实实。
如此这般,她结识了金蟾子。
本想渡海寻亲、终结经年梦魇才潜入大船的她,走进了另一个梦魇——
“大姐?”
一声呼唤将燕娘拉出回忆,面前是纯哥儿一张乌黑质朴的脸,左右环坐着仕渊与君实。
“俺听见恁肚子‘咕咕’叫,定是饿海了!”
纯哥儿拾起一串烤鱼递到她面前,“今天恁是大功臣,最大的这条孝敬恁!先生管这叫‘云蒙鱼鲞’,趁热吃,可恣了!”
烤鱼外皮金黄焦香,肉质细嫩,鱼腹内夹着片好的腊肉,正滋滋地往外冒油,鲜美中更平添一份烟熏风味。这本应让人吮指大啖的山野美味,却只换来了燕娘的一阵蹙眉。
仕渊瞥见她神情怪异,暗自生笑,故作正经道:“此物油腻荤腥,四样全占。你大姐半个道姑,别为难——”
燕娘一把将烤鱼夺走,拿在手里看了又看,闻了又闻,宛如饿狼嘴边放着颗白菜,左右为难。
“小生深知恩人不喜荤腥,故特备了素食。”君实的情绪稳定了许多,声音细如蚊蚋,“就在酒坛子里,如若不嫌弃,请便吧。”
酒坛子在篝火余烬中煨着,想起先前君实“捣药”的情景,仕渊好奇地凑上前去,却见自己那价值不菲的匕首被丢在地上,不知何时成了庖厨菜刀,上面沾满油渍与灰烬。
这匕首……还是别要了吧。
他指尖拈着刀柄将匕首“救”出来,撬开酒坛子朝里望了一眼,随后冲纯哥儿招招手,道:“小伢儿,来。”
纯哥儿不明所以近前来,仕渊拉起他的衣摆,将匕首仔细擦拭一番,纳入鞘中奉还给“恩人”,连带着奉上了那坛清甜扑鼻的“斋饭”。
“云蒙东坡羹,恩人请慢用!”仕渊毕恭毕敬道。
这“东坡羹”青白一片略带酒气,像是菜粥,又似是面汤,粘粘乎乎,不可名状。
“手头可用食材实在匮乏,四周又没应季蔬果,让各位见笑了……”君实耳根泛红,实在不好意思说这“东坡羹”,其实只是坡下撬出的老荠菜,混着湖里泡过一遭的剩炊饼。
“无妨,甚合我心。”燕娘端过酒坛,丝毫不嫌弃,反而会心一笑,“我年幼时家中遭难,曾大病三日。将我带回人间的,便是与此相似的一碗菜粥。”
她吹着坛中滚烫的热粥,再度抬眸时,却见仕渊与君实欲言又止地望着她。
“你们怎地不吃?”燕娘不解,“有话要说?”
二人挤眉弄眼地瞪着对方,却始终三缄其口。片刻后,君实温言道:“这还是姑娘第一次说起自己往事。我们一路同行,却对你不甚了解,只知阁下身怀绝技效力于林家班,名唤‘燕娘’。但昨日在阿朵门前姑娘又自称姓‘秦’,恕在下冒昧,不知姑娘与秦大人有何渊源,又怎会用女直话与那山贼周旋?”
“与秦大人的渊源……”燕娘端起酒坛,慢条斯理地吃着菜羹,脑中思量不断。
天祺节前夕,她初到扬州便直奔秦怀安的家宅窥探。
彼时秦怀安归家准备休沐,手中拎着几包雪花酥,两个孩子围在他身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讲着学堂里的见闻。院中挂满花灯,妻子为他褪去官服,口中盘点着已经为谁写好了贺帖,又要去谁家走动拜谒。
这其中自然没有她,而她也不忍让二十年前的血仇冒然毁掉这份祥和。
怎样让秦怀安助自己一臂之力,又不打扰到他现今的生活呢?
苦思冥想,还是借公务之便稳妥些。这期间 ,她打探了一些城中权贵,可这些高门大户实在难以接近,更遑论听她一言。
天祺节第二日,她在扬州城内漫无目的地游走。眼看就要离开扬州,她心中没了寄托,便来蕃釐观为家人点灯烧香,不想被一阵读书声吸引。
才子佳人的戏码她听过也演过,却未曾真正走入书院。堂内讲师滔滔不绝,她也恹恹欲睡,正准备离去时,但听堂内传来一句:“堂堂尚书家公子,却不如一个伴读知书达礼,我奈你何如?”
尚书家公子?她就着门缝向内窥视,见一秀颀背影立于门内,而这人怒拍桌板,转身便要离去。
她飞也似地冲出观琼书院,一路跃至无双亭内,脑中不停地盘算着要如何以这公子为饵,请当朝尚书派遣秦怀安北上。在色|诱与绑架之间,她毫不犹豫地敲定了后者。
手中冒着冷汗,指节被按得“啪啪”作响,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夺门而出的襕衫公子,见他在琼花道间垂头丧气,又见他对着一池锦鲤絮絮叨叨。终于,公子起身回首,轮廓在郎朗日光下有些不真实。
四目相对间,他灿然一笑,而她落荒而逃。
“猎手”在青砖巷中辗转迂回,恨自己一时心软,将这到手的“猎物”放跑了。她花了一整日,在扬州城内四处打听,拼凑出了这尚书家公子的家世为人。
该不该利用一个心迹两清之人呢?狠得下心伤害一个无辜书生吗?
左右为难间,她扮上红妆,再度踏上骷髅幻戏的氍毹。好巧不巧,那“猎物”也走入了她的看客席——
见燕娘沉默不语许久,仕渊揉了揉额角,道:“秦大人能如姑娘所愿来到这北方故地,小可自认也是出了不少力的。茫茫人海,相识即是缘分,阁下于我等又有救命之恩。若能告知真名来历,他日小生也好为恩人燃灯祈福。”
“净是些虚头巴脑的……”燕娘嗫嚅道。
正如仕渊所言,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相识许久且共患难一场,她何尝不想坦诚相对?但她的前路不止于此,往后纵使腥风血雨,也与面前三人无关。
“你既已猜到,何必非要我亲口承认?”她放下酒坛,哂笑一声,“不错,我确实是女真人,也就是你们口中的女直、金贼、鞑子。”
她掏出巾帕揩拭了下嘴角,面不改色道:“我本姓蒲鲜,汉名归雁,族人大多称我为哈儿温。秦大人家与我异姓同门,故而大金覆灭后,为避免灾祸,我私自借用了秦大人的姓氏。我二人本是登州人士,少时南迁路上走散了,这一别就是二十一年。我谋划此行,无非是想带秦大人一道回乡祭祖,所以你们切莫多想。之所以没有一早告知你们缘由,就是怕你们会怨恨忌惮我的出身,或是传出去会给秦大人仕途上带来麻烦。”
仕渊敷衍地点着头,心中满是狐疑——自己忙活半天将这二人弄出来,就是为了祭个祖?但燕娘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又不乏诚意,他即便不买账,也只能先按住不表。
“秦姑娘多思了。”君实宽慰道,“金廷败走之时,姑娘恐怕尚在襁褓之中。哪怕我等再不明辨是非,也万万不会将国仇家恨转嫁到无辜婴孩身上。”
“婴孩倒不至于。”燕娘眉头一耸,“当时我已经六岁了,不然怎么会说女真话,又怎会记得他秦怀安?”
这不经意的一句话,让一旁三人炸开了锅,脑中飞快地打起算盘。
“咳!”纯哥儿被鱼骨头呛个半死,惊诧溢于言表,“那啥,大姐恁……比俺大了近一轮?”
仕渊赶忙捂紧纯哥儿的嘴,照着他后背一通猛锤:“你个瘟孙空老老,鱼骨头都卡不住一张破嘴……”
打闹归打闹,他心中亦不乏错愕——燕娘看似桃李年华,竟比自己年长足足五岁,而自己刚刚还戏称她为“俏道姑”?
“童言无忌,还望前辈海涵……”
他乖巧地收敛坐姿,目光不知该落于何处,只得轻咳一声,道:“秦大人有朝廷公务在身,近日须与红袄军首领会谈,怕是一时走不开。前辈既然要与秦大人一同祭祖,恐怕免不了在益都待上一些时日。”
“不错,我确实会等秦大人了结公务再北上登州。”燕娘首肯道,“所以呢?”
“所以这不巧了嘛!”
仕渊一拍双手,脸上笑出花来,“小生方才与君实商量,也打算在那里多留几日!益都府人多消息灵通,正好方便打听龙门派行踪和金蟾子去向。前辈若不嫌弃,不妨我们结伴而行?一来前辈毕竟女儿身,人生地不熟的,我们可以相互照应。二来……”
二来他们三个大男人能吃能喝,身上却实在凑不出几个钱来。
燕娘目光环视面前三人——纯哥儿乌黑的腮帮子正嚼个不停,一副尚未开智的模样。陆君实眼眶微红,楚楚可怜地裹在大氅里打蔫儿。陆秋帆则满眼期待地望着自己,身后仿佛长了条尾巴,左右呼扇。
她颔首扶额,早已料到自己一时半会还摆脱不了这三个“累赘”,更何况神荼索取不下来也无法向林子规交差。
“好吧,反正你我有约在先,打听到金蟾子下落之前,我们一同行动便是。”燕娘叹息道,“只是莫要再叫我‘前辈’,你我并非同道中人。你这年纪根骨已定形,习武的话晚了至少十年,我教不了你什么,愧不敢当。另外,关于益都府,塔斯哈还说了一些事情。”
“哦?”仕渊立马来了兴趣,一旁打蔫儿的君实也坐直道:“愿闻其详。”
“他说论及势力,益都府乃至整个山东两路,有两个‘天’和一个‘地’。”燕娘道,“他让我们不要招惹那两个‘天’,若有事便去求那一个‘地’。”
“然后呢?”仕渊耳朵都竖起来了却没有等来下文,“他没再多解释解释?”
燕娘冷眼相对:“他还没来得及细说,你就跳起来把人家的马给骑走了……”
还真是让人无言以对。
良久,仕渊凝思道:“这益都的两个‘天’我倒是听安抚司的人提点过。其中一个‘天’自然是汉人三世侯李璮,亦是秦大人此行招安的对象。另一个,则是蒙古大汗下派的军民达鲁花赤,名曰纯只海。”
“达鲁花赤?”燕娘道。
“‘达鲁花赤’意即‘掌印者’。”君实插言道,“蒙古铁骑征服无数城邦,却无力管辖,只得继续由当地人自行治理,北方的‘汉人世侯’便是如此。但蒙古王廷断然不会放任这些治理者阳奉阴违、一家独大,于是便派遣蒙人或色目人至各地,监治地方军政事务。”
“其决策由蒙廷授意,其言表直接上达天听,故其名为‘掌印者’。”仕渊沉声道,“在山东两路,李璮拥兵自重,有广大汉民撑腰。而达鲁花赤纯只海统领州府,可调遣蒙古铁骑,也是真正掌握地方实权之人。”
燕娘了然于心,不禁又疑惑:“那塔斯哈所说的这一个‘地’指的是……”
“三教金莲会!”
“尚未开智”的纯哥儿吐出一嘴鱼骨头——
“那达鲁花赤官府势力再大,他李璮红袄军人数再多,也比不过民间的全真教众!”——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大年初一,老胡来拜年啦!一祝国运昌盛,丰年兴隆~[好运莲莲][发财]二祝诸位平安喜乐,诸事顺遂~[加油][撒花]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开篇两章让诸位云里雾里,到现在才彻底回收伏笔……一直追到现在的挚友们,真的感激!我别无所有,只能双手奉上红包![熊猫头])
第38章
“都说北全真、南正一, 全真教人多势众我在临安都有所耳闻,但和你说的三教金莲会有什么关系?”仕渊追问道。
几年假道童的经历终于派上些用场,纯哥儿美滋滋地翘起了二郎腿, 侃侃而谈:“全真教不炼丹不卖符, 道士们吃喝拉撒全靠信众供养, 所以就在民间建了几个会社。这样既方便信众聚个会祈个福、与仙师拉拉卦谈谈心啥的,也方便仙师讲道建醮,或者印些个小本本卖。有些会社甚至还盖了许多小窝,供云游道人们
修炼居住。正所谓‘会费一收,吃喝不愁’!”
“所说不假。只是那修炼居住之所不叫‘窝’,叫‘云房’。”燕娘浅笑着斜了纯哥儿一眼,“但其实也没差多少。”
有了大姐的认同, 纯哥儿彻底打开了话匣子:“这些个会社中,还属牟平县的金莲堂最发达, 所以平时老乡们就直接称这组织为‘金莲会’。他们每月都有大小集会, 参加的信众多了,无形中就织成了一张大网。
“我姥姥纳鞋底为生,去了几次集会, 都能偷学些新纹样,认识些外地的主顾。这就好比平地起大树, 地是全真教的地,种树的都是地方豪强, 不管你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修行的还是信教的, 都离不开这几棵大树。”
“没错。”燕娘插言道,“我师门虽避世不出数十载,却也会通过金莲会传书得知世间情势。而且, 全真道许多真人仙师亦是在金莲会庵堂出家、修行、坐化,比如我师祖。”
“大姐恁师祖谁啊?”
纯哥儿笑嘻嘻地发问,见燕娘闭目不语,便自行找了个台阶下:“算了,俺就是卖过几个符而已,恁说了俺也不认识!”
他继续道:“但金莲会之所以能成为与两个‘天’抗衡的一个‘地’,主要还是因为这棵树上栖着的,有许多一呼百应的‘大鸟儿’!各种乡绅土豪文人名士就不说了,诸位别忘了,那大名鼎鼎的北七真,可都是全真门下。金蟾子不也是龙门派的吗?没准儿在金莲会也有信徒呢!”
仕渊苦笑连连:“金蟾子没有度牒,根本就是个假道士。而且他行踪不定又穷酸,大过年的跑人家观里偷白菜,哪像是有人供奉的样子?况且塔斯哈刚说过,火烧蟾螳宫的,正是龙门派。”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其余三人也心知肚明——找龙门派“大鸟儿”打听恐怕也悬。
能否找到知情人士姑且不论,若龙门派放火只是为了惩戒泄愤,或是欲抓人却不成功,那么金蟾子吃了大亏后势必躲得远远的。天大地大,他们打听也是徒劳。若金蟾子真的被拿下,此门派内部事务,龙门中人也断不会同外人说。
仕渊无精打采地拔着鱼刺,此刻巴不得自己有个身为龙门派长老的二伯,或者金莲堂主的三姨。
“无论如何,等到了益都再做打算也不迟。”他打了个呵欠道,“大不了我们交点会费,加入那劳什子金莲会!”——
益都府,自古海岱之邦,位于渤海与泰山之间。但在宋人心中,它永远是令人魂牵梦绕的青州,是易安居士缱绻凄婉的半生,也是醉翁先生卧看横山的酣眠 。如今虽两朝殆尽、满城膻腥,但范公亭前,甘泉犹在,雁回西楼,明月依旧。
城南阜财门外,悠悠云门山下,有一家正对官道的食肆。
此时已至晌午,食肆门口板板正正地坐着两个人,面前只有未见底的羊汤和半壶清茶,显然这二人来此,既不为饱餐,亦不为欣赏山景。
他们谈话间刻意压低着声音,人来人往间还会往官道方向张望两眼。
其中一人年轻干瘦,蜡黄的脸上全是逢迎。另一人英俊魁梧,却满面愁容,一只手时不时地摩挲着后颈骇人的伤疤,正是秦怀安。
“刘通判给我朝的密函中写得清清楚楚,这赈灾义粮由我朝送至骆马湖后交由李家军接应,运送至益都府后听候调配。我们舟车劳顿好不容易到了这里,却迟迟等不来刘通判的调令!”
秦怀安实在难掩焦躁之情,“眼下已经三日了,行省相公李璮见不到,几十车的粮食竟被扣在驿站里了!我朝如通判大人所愿,携钱粮相赠,以解贵邦燃眉之急,共商互惠大计,然而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秦大人还请多多见谅,老师也是始料不及。海、楚二州乃争议之地,山东西路匪寇横行,运粮只能从骆马湖走官道。一路上各驿站的驿长我们都已经事先打点过了,谁知还是被呈报给了益都府尹。府尹是蒙人,老师在其身边办事,也不好公然出面调解啊!”
说话之人名叫陈潜,是益都府通判刘元直所辖临朐县的主簿,亦是其学生。
通判职掌州府兵民,亦负责筹办钱粮,但凡有饥荒战事,往往是最头疼的人。此次宋廷与李氏会晤,即是由刘元直暗中牵桥搭线。
但蒙廷对李璮忌惮已久,招安之礼自然不能堂而皇之地送到李家军帐下。宋廷亦不希望李氏将所得钱粮充作军饷再犯楚州,故而以赈灾的名义,将钱粮经由益都府通判之手,转调至李璮所辖州的灾区。
刘通判受制于达鲁花赤,便派信任的学生陈潜来接应此事。驿站内人多眼杂,二人只得着便服来这偏僻食肆议事。
“秦某明白通判大人的难处,不敢置喙。但那么多粮食堆在驿站也不是办法啊!”
秦怀安眉头紧锁,\“救不了饥民也入不了仓,孟夏湿热,粮食过不了几天就霉了。秦某也是齐鲁人士,也曾忍饥挨饿,实在见不得任何粮食被糟蹋,也想为父老乡亲尽绵薄之力。”
“我们先稍安勿躁,老师已着人连夜去信李少保处。”陈潜嘴上安抚着,手上驾轻就熟地为秦怀安斟满茶,“李少保现下就在莱、密二州灾区巡视。届时由他亲自出面呈急报,调令便能顺水推舟下达,达鲁花赤那边也不好说什么。”
秦怀安冷哼一声:“你们李少保进犯我朝边境时可谓是勇猛无畏啊,怎地在蒙人面前如此束手束脚?”
“这不是受制于人嘛!这也是李少保大半时间都在东边‘巡视’的原因。”陈潜连连赔笑,“达鲁花赤那边也就罢了,少保府上夫人可是蒙古王室啊!其中缘由想必您也能理解,一个为安插耳目强塞,一个为表忠心硬着头皮娶,娶完了就干脆不在益都常住了!”
秦怀安微微展眉,将声音压到最低:“所以听阁下的意思是……李少保其实早有反心?”
好巧不巧地,他话音方落,身后官道上有一队蒙故轻骑打马而过。
陈潜斜着眼睛目送他们走远,转而对秦怀安讳莫如深一笑:“我非其人,安知其心?不才区区读书人,只知‘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也只能告知这么多了。”
李璮对蒙廷有反心其实不足为奇,但肯不肯为宋廷所用另当别论。
秦怀安点了点头,已有定论,但他数年闲职无人知,一朝提拔便是个镇抚使。天降大任,他已心神忐忑了许久,见陈潜虽表面精明圆滑,内里倒是个实在人,便追问道:“刘通判深明大义,阁下亦是明白人。不妨跟在下交个底,此次会晤,我朝欲与李氏合谋,成算有几何?”
陈潜沉思片刻,方道:“实不相瞒,李家军大多是民间出身的将领。武将嘛,满脑子都是怎么建功立业、怎么喂饱手下兵士,不知钱粮的来之不易,依旧在东边招兵买马。而李少保身边幕僚七、八成都是得过且过摇摆不定之人,像老师这样坚定的亲宋派屈指可数。老师虽远在益都府,可担子全在他身上!”
言下之意,一来李氏已经在着手扩大军力,刘元直身为通判,深知钱粮上的周转乏力,故而与宋廷亲好以求长远。二来与宋廷合谋招安一事,只有刘通判一人之言不管用,尚需李家军内部更多的支持者。
陈潜的话已经不能说得再明白,但眼下义粮被扣一事仍悬而未决,更遑论之后的筹备与会谈?二人皆长叹一口气,相顾无言。
良久,陈潜才打破沉默,道:“秦大人真的不再吃些别的?这家食肆的肉火烧做得甚好,大人不妨来一筐,等人的时候也好香香嘴。”
闻言,秦怀安向远处张望了一眼,然而官道上除了黄
土还是黄土,不见任何人影。
“陈主簿若想吃,点了便是。诸事未果,秦某实在吃不下。”秦怀安摆了摆手,“内弟这几人去寻那道士已经八日了,不知怎地还未到。秦某实在不好意思让陈主簿陪着枯坐,阁下若无事,便早些回府吧。”
“哪里的话,不才也得时刻留意驿站那边的动向。”陈潜道,“那几个年轻人初来乍到,或许是走错路了,不才可以派人沿路上打听打听。”
“若再等两日见不着人,就有劳陈主簿了!”
秦怀安作揖谢过,而后换了个闲聊的语气,道:“另外,秦某还想向阁下打听个人。”
“秦大人但说无妨。”
秦怀安笑了笑,袖中双手却不自觉地握紧——
“蔡锐这个名字,阁下可有耳闻?”
“哦?”陈潜挑了挑眉毛,“恕在下唐突问一句,秦大人和这蔡锐是何关系?”
颌角紧了须臾,秦怀安面上还是一贯的敦厚:“谈不上什么关系,不过是少时在登州的旧识罢了!”
“原来如此,登州多风云人物啊!”陈潜感慨道,“秦大人这位旧识,如今可是登州防御使兼三州兵马征行事,亦是李少保最信任的将领之一。最重要的是,蔡将军同老师一样,是李家军为数不多的亲宋派!”
一丝寒意贯穿肺腑,秦怀安闻言垂首,再也挤不出一丝笑容。
二十一年前,蔡锐还只是一个城门校尉,李璮能对其青眼有加,多半因其进献昆吾宝剑、剿灭栖霞山庄有功。
命运弄人,曾经杀父灭门的仇人,如今却成了影响宋、蒙、李三方局势的关键人物。
他自己或许可以暂且放下仇恨,但他那不知身在何处的妹子,会甘心听他道一句“来日方长,大局为重”吗?
“真是,出息了啊……”他饮尽面前清茶,目光涣散地望向空旷官道,不再说一句话。
良久,那官道的尽头扬起一片黄尘,裹挟着驴嘶滚滚而来,一旁的云门山幽静苍翠,此刻不得不退让三分。
陈潜眯起眼睛细瞧,但见一辆草棚驴车追着一匹矮脚马近前而来。
几度竞速,驴车甚至赶超了一旁四蹄腾空的单骑,只是害得身后的车子差点散架。
黄尘中,一个天青色的身影在驾坐上站起,张扬地冲着陈潜所在之处挥手。随后他收紧缰绳,那驴车一个急刹停在食肆对面,一声亲昵的“秦相公”破空而来。
秦怀安一激灵,放下茶杯,即刻迎了上去。陈潜起身追赶,迎面撞上那矮脚马赶到。
晴空孟夏,一个月白身影自马上跃下,如飘雪般落至陈潜眼前,然而这翩跹身影之上,却是一张比冰雪还冷冽的双眸。
他呼吸一顿,恭敬地退后两步,不好意思再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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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猫头]新年伊始,我们再度启程!青州(益都府)篇来啦~~[加油][撒花]
第39章
驴车上又走下来两个男子, 秦怀安与来人寒暄完毕,介绍道:“陈主簿,这位便是内弟赵秋帆, 以及他的同窗。这位是舍妹秦归雁, 这次得知秦某出使山东, 非要跟着回来看看!”
仕渊闻言,即刻会意:“幸会幸会,小生赵秋帆见过陈大人。若有叨扰,还望海涵!”
秦怀安早先便提起过神荼索一事,所以陈潜并不见怪。
陈潜飞快地打量眼前公子,见其虽灰头土脸却姿仪朗朗,一身布衣难掩泼天贵气。“赵”乃国姓, 仕渊言语中又略带临安腔调,那同窗穿得起织锦大氅却还是被“欺负”了, 明眼人都能猜到这“赵公子”出身不凡。
“赵公子切莫见外。秦大人同在下盼了数日, 总算等到诸位贵客了!赶路辛苦,先喝点水歇息片刻。”
食肆店家看了茶又端来一盆水,燕娘与仕渊先后抹了把脸才入座。
黄尘尽去, 面前俨然两块璞玉,陈潜不禁暗暗感慨:江南水土果然好, 将秦大人一家养得恁标致!
君实入座时,大氅下传出锒铛之声。秦怀安见状, 道:“看样子,你们没找到那道士?”
“何止没找到那道士, 差点把命也搭了进去!”
仕渊吃了一路的土,眼下口渴得紧,恨不得对着壶嘴牛饮。但碍于有外人在, 他还是文雅地呷着茶,顺带将他们这一路如何遭遇山贼、又如何脱险讲了出来。其中自然略过了自己跳崖,以及燕娘同塔斯哈周旋这一段。
秦怀安几次欲言又止,担忧地望着燕娘。
“又是摩云崮这帮匪寇!”
陈潜忿恨道,“诸位有所不知,六年前,益都府便联合沂、莒二州官民一同剿匪,我临朐县也缴了束薪带了民兵。谁知到了所谓的‘摩云崮’众峰,连个山寨的影子都没见着,整个蒙山一带也没探查到他们的踪迹!后来此事越传越玄,益都这边便有人开始扯上些怪力乱神的了……”
“哦?”仕渊饶有兴味,“都说了些什么?”
“本就是些无稽之谈,诸位不妨当个笑话听!”
见话题投机,陈潜侃侃而谈,“那摩云崮匪首名叫塔里江,曾是完颜旧部的千户。二十多年前,三峰山战况惨烈至极,想必诸位都有耳闻。金军溃逃钧州城后,连完颜瞻和完颜彝两位大将都战死了。塔里江一众身为中军主力,又鏖战数日,即便苟活也很难全身而退,更不可能在蒙军的包围下流窜至鲁南。
“所以坊间有传言,其实塔里江一众早就被三峰山的冰雪掩埋,其身已死,其魂魄飞到了鲁南的仙山之中。可惜他们等来的不是得道飞升,而是亡国之讯,故而怨气骤生,化作鬼军,为祸四方。”
秦怀安听罢,哂笑道:“鬼军、魂魄、仙山、得道飞升……齐鲁方士及信道之人众多,也难怪会有这般传言。”
“让诸位见笑了,更离谱的在下还没说呢!”
陈潜怯笑道,“什么塔里江手持双板斧,能劈开阴阳两界,神出鬼没,有飞天遁地之能,纵使官兵也奈何不得!再比如他的弟弟化作魑魅,可操纵鸟兽,故而官兵围剿时,蒙山一带群鹰盘旋、狼嗥不止。”
这后半段倒还有迹可循,仕渊心道。
塔斯哈执双锏,阿里因拿着两个铜骨朵。塔里江他虽未见过,但持双板斧好歹符合摩云崮作风。阿朵确实养鹰,身边也确实有一条名叫“珍宝”的大狼狗。
至于塔里江的弟弟可操纵鸟兽,是个山精魅妖……
脑中浮现长恭浴亭里塔斯哈那舒坦的模样,再望一望不远处的骏马,仕渊与燕娘交换了个眼神,笑而不语。
“可惜了……”久不做声的君实喃喃自语,嘴中叼着苇管。
“陆公子有何见解?”陈潜问道。
“可惜当年的州府再怎么散播谣言,也掩盖不了他们无能的事实。”
锁链“当啷”一响,君实端坐道,“其实我们途径兰陵县时,对此事已有耳闻。鲁南百姓还道官府与那贼匪沆瀣一气,不知官府亦是无能为力。前不久,有百余书生联名上书,要求州府再度出兵剿匪,而后却一齐‘消失’。那可是一百多个大活人啊,陈大人常年在益都府辖,又身为父母官,想必也听说过此事。”
甫一见面,君实这是干甚?当堂对质吗?
仕渊坐立不安,拿脚轻轻顶了下君实,可君实不为所动,依旧凝视着陈潜。
好在陈潜芝麻小官见惯了这种场面,未显露丝毫不悦。
“此事虽与我临朐县无甚瓜葛,不过在下茶余饭后,亦听到了不少风声。”陈潜回道,“据说那折子是直接递到达鲁花赤纯只海那里的,并且纯只海也应了下来,同意鲁南各县征收束薪。县城不掌兵权,只有民兵,而各州府又不愿出动官兵。好巧不巧,那时赶上密州饥民闹事,莱州又爆发了时疫,剿匪一事便被搁置了。”
事关自己家乡,纯哥儿立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却还是一知半解,俯身对君实耳语道:“为啥各州府不愿出兵啊?”
“因为‘两个天’……”君实近身贴耳,“此事若成,乃是达鲁花赤广纳民意,
出面剿匪。鲁南州府折损了自己的兵力,却为他人作嫁衣裳。若剿匪不成,鲁南民众又一次白缴了钱,民怨沸天,只会怪州府无能。”
一方小桌,纵使耳语,陈潜也将这话听了个囫囵。
“陆公子明眼人,一针见血。”他苦笑道,“但州府的为难说服不了那一百来号书生。他们见益都府迟迟没有动作,便直接去燕京大兴府告御状。一开始只是静坐绝食,没两天就开始闹了,结局自是被捉拿并押解回州府收监。唉……”
他叹了口气,“蒙人入主中原后,北方科举断了这么些年,年轻书生们没处使力,便意气用事了。鲁南州府汉人居多,多少也能理解,一般碰上这种事儿,关上两天让他们冷静冷静,也就放了。”
“此言差矣。”君实道,“为生民立命乃是读书人的本分,怎地如今倒成了意气用事?江湖匪寇尚且讲究拿钱办事,官府征了束薪却说自己有难处?”
他尽力使自己语气平和,桌底下却还是挨了仕渊一脚。
“就事论事罢了,横竖跟咱们也没太大关系!”仕渊赔笑道,“陈大人也是读书人,这些道理还用你说?”
他转而面向陈潜,赔笑道:“陈大人有所不知,那群书生确实于半个多月前被放了,但尚有十二名领头的不知所踪。啧,我这同窗听闻此事,这些天一直担忧啊,一担忧就容易上火,一上火就容易——”
“秦大人!”
话音未落,一名红袄小兵火急火燎地向食肆跑来,立定后道:“报!几个蒙人带着一队府兵,来,来抢粮了!”
摩云鬼军非鬼也,太平车旁不太平——最坏的情况还是出现了。
秦怀安脸色煞白,连一直好脾气的陈潜都咬牙切齿:“欺人太甚!秦大人先火速赶去救急,尽量拖延,我这就去找通判大人!”
一众人交换个眼神,陈潜一溜烟骑上了他的小毛驴,向阜财门方向急奔,秦怀安也急忙招呼众人往马车上跑。
末了,还是燕娘断后,扔了粒碎银在桌上,再次做了那冤大头——
驿站院墙外堆着几十辆满载的太平车,院门口围满了人。
李家军几十人挡在太平车前,正与近百号官兵对峙。红衣对皮甲,端得是剑拔弩张。十余名驿卒夹在其间以免大动干戈,驿长驿丞不停调解,急得满头大汗。
为数不多泰然处之的,是官兵身后的五个蒙人。
他们身着质孙服头戴瓦楞帽,坐立于骏马之上,睥睨着眼前的混乱,仿佛五座山峰压阵后方,岿然不动。
仕渊从未见过蒙人,更未见过如此奇特的发式,便放慢脚步多看了两眼,却还是被秦怀安推搡着进了驿寮。
门一关,外面的熙熙攘攘便与这四位“随行家属”无关。整个驿站的人都跑去门口当和事佬了,这驿寮里自是没人。
纯哥儿逮着机会便往氍毹上一躺,闷头睡大觉;君实与燕娘不嫌累,贴着房门探听着外面的动静。前者端的是忧国忧民,后者约莫是扒墙根扒惯了,天性使然。
只有仕渊一人逛来逛去,东翻翻,西碰碰,仿佛下一秒就要掏钱买下这处“旺铺”。
不知过了多久,他似是淘到了宝贝,在一书案前新奇道:“快来快来,看我发现了什么!”
纯哥儿醒了,三人火速凑上前来,见书案上放着一摞海捕文书,第一张海捕令通缉得是位采花贼。
“无聊!”燕娘翻个白眼转身欲走,又被仕渊硬拉回来。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两张!”
仕渊从中抽出两张海捕令,其中一张并无画像,甚至连描述都只寥寥两句,唯有“缉拿叛军首领塔里江”几个字摄人心魄。
另一张上面赫然画着一位披头散发的贼人,嘴脸有如钟馗行走人间。而往下细细一读,这凶神恶煞的罪犯,竟是塔斯哈!
燕娘当即笑出了声,连纯哥儿都不禁咋舌:“塔斯哈凶是凶了点儿,但哪里是这副赔钱样儿!”
“或许人们更愿意相信一个作恶多端的山贼,一个女真余孽,就应该是这幅模样。”燕娘言语间颇为无奈。
纯哥儿也不禁嗤鼻:“海捕文书画成这样儿,能抓住人才怪呢!”
“非也,海捕文书最重要的根本不是这画像,而是底下的这几行字,以及赏钱。”
君实点了点第一张文书底下小字,“就好比采花贼这一张,大街上的男子半数都是这般样貌,但有几个是穆陵人、口吃、身高五尺八,且右颈生两痣的?更何况犯人就算在逃,也得吃饭住宿。沿途目击人为个赏钱你一言我一语地上报其行踪,你觉得犯人还能逍遥几时?”
“话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仕渊犟道,“这塔里江、塔斯哈兄弟俩都逍遥多少年了,官府不依旧拿他们没办法?”
他只在浴池里细细打量过塔斯哈。回忆着特征,他提笔蘸墨,在塔斯哈画像两耳处各补了只耳环,将一头炸毛改成披肩虬发,又在底下标注一行字曰:此人实则颇俊,胸前腰下各有猛禽一只。
“乡亲们,只能帮你们到这儿了。”仕渊撂下笔,望着画像喃喃道,“恭祝阁下早日落网,也不枉小生鬼门关走了一遭。”
念完标注,君实头疼不已,白了一眼手欠惹事的仕渊。纯哥儿则一边比画,一边笑问“有多猛”,不料挨了一记头锤。
燕娘狠狠瞪向仕渊,嗔道:“下流!塔斯哈原本还要请你去帐内喝酒吃肉,你抢了他的爱马不说,就这么对人家?”
“我陆秋帆岂能因这点小恩小惠,而纵容虎狼横——”
“等等!”君实蓦地打断仕渊,惊异地望向燕娘,“你说塔斯哈原本要如何?”
燕娘方才只是随口一提,不想君实反应如此大,便解释道:“我父辈曾于塔斯哈有恩。为报恩情,又为表歉意,他曾邀请我们四个一齐回摩云崮。他帐内有好酒,还可以涮鹿肉——”
“帐内!”
君实两眼放光,“难怪当年剿匪时,官兵连山寨的门都没有找到——因为摩云崮根本没有山寨,只有行军帐!”
“原来如此!”仕渊恍然大悟,“山寨的具体所在乃是机要,所以势必会在周边设置许多岗哨。”
君实点头道:“陈主簿讲的那些坊间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这下全说得通了。什么剿匪当日蒙山上空群鹰盘旋、狼嗥不止,其实只是那些岗哨在传递讯息。”
“阿朵与那大肥秃养犬放鹰,定是众多岗哨之一!”仕渊一拍巴掌,“唉,蘑菇炖鸡一时爽,自告奋勇投罗网……”
“这也是为何这山中猎户陆续迁走,而他们却留守深山的原因。”君实继续道,“可是忽有一天,自家地盘里来了个修金合药的老道士,换了谁都会多留心几分。”
仕渊也顺着话头接了下去:“所以阿朵隔三差五便会上山去查探,并将金蟾子的动向通过飞鹰呈报给摩云崮大营。可见,塔斯哈有关金蟾子的情报应当不假,而我们被伏击,也确实是因为他们‘可操纵鸟兽’。”
细细想来,他竟有些佩服塔斯哈这帮人,不由地鞭辟入里:“他们虽没有传言中‘飞天遁地’之神通,但别忘了蟾螳宫外他们是怎样埋伏得我们——不声不响地披着草衣来,又跟蟾蜍一样趴在草丛里地不动窝。若非燕娘开了天眼,根本不会有人察觉!”
“不过是习武之人比较敏感罢了。”燕娘自谦道,“开天眼实在不敢当。”
“客气什么?敢当,绝对敢当!你是真的能‘飞天遁地’!”
仕渊嬉笑着冲燕娘抱拳道,“那日你带君实先跑了所以不知道,其实他们在树上也有埋伏,我和纯哥儿险些被扣在铜炉里出不来。总之他们确实擅长在山林间伪装,怕是官兵还未踏入蒙山地界,这帮猢狲已经在收拾军帐、四散隐匿了!。”
“塔斯哈他……”燕娘垂眸,心中一紧,“国破家亡,竟与族人在深山中
苟延残喘了二十多年,还一直保持着行伍作风……”
“说他们是‘鬼军’确实不为过。”君实感慨道,“官府剿匪怕是难了!”
仕渊亦是唉声叹气:“是啊,早知就跟塔斯哈回摩云崮了。至少能打探出点内部消息,上报官府拿一大笔赏钱,省得天天花人钱财、看人脸色……”
“哪个给你脸色了?”燕娘将这卖乖之语当成了抱怨,“另外,这海捕文书乃是雕版印制,散个百千张不在话下,你只改这一张也是无济于事。私自篡改官府文书可是重罪,与其担心钱财之事……”
不等燕娘说完,仕渊赶忙将面目全非的海捕令揣好。
“不对,我这是为民除害,不该做贼心虚啊!”
他随手掀开那摞文书,准备将手中这张再放回去,却被映入眼帘的几个红字吸引——缉拿重犯。
画像之人颇为面生,脸颊瘦削刚劲,除了右侧断眉外,可谓平平无奇。
摩云崮为害多年的匪首都没被冠以“重犯”名号,仕渊不禁好奇此人何方妖孽,便读了下去:“张驷,涿州范阳县人,前探马赤军百户,驻守开封府杞县……”
“咦,姓张?”纯哥儿小声嘟囔道,“探马赤军居然还有汉人?”
“‘探马赤’所谓何意?”燕娘问道。
“啥意思俺还真不清楚,也不知该咋写……”纯哥儿搔着头皮答道,“但探马赤军是蒙古铁骑的顶级战力,据说是千百人中才出一人的精锐。战时所向披靡,不战时就驻军屯田。”
燕娘猛地回头:“就像金国的猛安谋克那般?”
“猛,猛安啥的俺不清楚,俺知道探马赤军也是因为……”纯哥儿望了眼君实,低下了头,“因为他们打死了俺爹。”
燕娘自是不知纯哥儿的过往,但看着纯哥儿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不禁感同身受。
她自小举目无亲,家人被视作女真余孽而惨死。君实家乡楚州被占领,他爹携全家迁居之后便生了心病,郁郁而终。仕渊的娘亲也因痼疾无药可医而亡。
这一屋子四个人愣是凑不出一对双全的父母,也不知是巧合,还是世间常态。
沉默间,她低声对纯哥儿道了句“抱歉”,君实蹭了蹭他的肩膀,仕渊摸了摸他的头。纯哥儿大手一挥,道:“不提那糟心事儿啦!且说说这姓张的军爷究竟犯了什么事儿?”
仕渊揽起纯哥儿肩膀,继续念那海捕文书:“四月初十,张驷奉军令押解钦犯,至大名府时重伤随行军士九名,私放钦犯十二名后往东平府方向逃窜……乖乖,这哥们儿不会是上梁山了吧!”
“怎会?张敌万之后,再无梁山!那八百里水泊都干得差不多了,如今皆是军户屯田。”纯哥儿乐道,“恁在南朝听得都是些老掉牙的话本了!”
“那恁在北地是不是没听过笑话呢?”仕渊一手弹着纯哥儿的脑门,一手指着文书上的小字,“旁的字你不认识,但这‘四月初十’和‘十二’你总该认识吧!不觉得耳熟吗?”
“是那十二名下落不明的书生!”
纵使后知后觉如纯哥儿,此刻也发现了其中关联,“但好好的书生怎地成了钦犯?还被探马赤军亲自押解!押解去何处?”
君实亦不解:“而且他们不应当被押回各州府审理吗?怎地会经过大名府?”
“这你得问张驷。”仕渊一脸坏笑,“若你把他拿下,还能讨得五百贯赏钱,到时我们三七开……”
思及蒙山一遭,燕娘环抱起双臂:“能重伤九名探马赤军士的主儿,可不是山匪之流,怕是我们四个一齐上也拿不下。你还是断了这个念想吧!”
君实也道:“不管这些书生如何成了钦犯,又会有什么下场,好在有这位张驷,他们至少保住了性命。你若真是缺钱缺得紧,便把我送你那平安符当了罢。”
“那可不行!”仕渊赶忙护住心口,“你这人一条衣带拆成两条用,好不容易送我点东西,我可得留着。将来你若成了状元,我也好沾沾福气!”
说话间,屋外嘈杂起来,车轮滚动声此起彼伏,期间夹杂着催促之音与陌生的语言。片刻后,屋门大开,驿长将秦怀安与两名随行官吏请进屋内。
看他们愁眉苦脸的神情,便知这粮饷是回不来了——
仲夏日哺之时,空气闷热,云门山下这小小的驿寮内挤满了人,气氛却肃如霜降。
官吏们各个瘫坐在椅子上,该抱怨的抱怨了,该咒骂的却无人敢咒骂,一阵义愤填膺之后,便是持久的缄默。
驿丞提来茶水,纯哥儿抢走了端茶倒水的活计,君实在一旁思虑深沉,而燕娘则立于角落,出神地望着秦怀安。
仕渊深知事态之严重,却也不好多言,只得不停地呷茶水。浑身难受之际,大门口传来了驴蹄子声,是陈潜回来了。
陈潜满头大汗,发髻都跑歪了,见驿站四周空荡荡一辆太平车都不剩,顿知大事不好。
他进了驿寮,见驿站官吏也在屋内,匆匆留了一句“明日端午,老师于听雨楼设宴,请秦大人赏光”后,带着仕渊四人离开这尴尬境地,向城内进发投宿。
陈潜此人颇为健谈,又世代居于青州,一路讲起各色风土人情,仕渊便顺道打听起龙门派及金莲堂的行迹。
蒙廷近些年来颇有扬佛抑道之势。去年在中都举行了一场声势浩大的佛道论辩,可惜道门惨败,各教派活动据点逐渐转至莱、登、宁海等偏远州县。
益都府蒙人众多,龙兴佛寺香火鼎盛至极,而信道之人只得暗自在家修行,不敢大张旗鼓地集会。
仕渊并不多怪,毕竟他早就听闻北方近年道门度牒千金难买,许多人便南下投身道门,导致南朝的度牒价格也水涨船高。
远的不说,光是扬州蕃釐观内就有不少北方口音的道士,只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切竟是蒙廷蓄意打压的结果。
可叹道门根深蒂固数百年,如今是要变天了。
他与陈潜一路谈笑风生,从顺河楼畔的柳树精钓叟,聊到龙潭地镜的海市蜃景,片刻都没让话头落地。还未到阜财门,二人竟已开始称兄道弟。
谈及南朝三年一度的秋赋将至,陈潜羞愧坦言自己学识平平,入仕全靠老师刘元直举荐。北地科举搁置多年,汉人官员多是前朝旧遗,或是与他们沾亲带故之人。
说话间,纯哥儿在城门口赁驴铺退了驴和车,将押金偷摸地揣进怀中。燕娘买了顶新帷帽,藏释冰剑于袖中,又以帷帽遮掩,大摇大摆地进了城。
益都府署为南阳城,南门大街上店铺众多,然而时至黄昏,又临近端午,街上行人却并不多。四处弥漫着艾草硫磺味,巷子口偶尔会有踢花毽的孩童,酒坊前零星有几个沽雄黄酒的大人。
这久负盛名的海岱之都,颇有些萧条。五人并肩而行横亘道中,外加一驴一马,居然能畅行无阻。
仕渊牵着马一路张望,“这益都府……倒是蛮清静的。”
“赵贤弟有所不知,这南阳城虽不比临安,以往却热闹得多。”陈潜道,“怪只怪你们来得不是时候。两月前,东边的时疫闹到了益都府来,城内人人自危,都不愿出门了。家家户户煎水熏药,连我小小临朐县大狱都要两日一洒扫、三日一浣衣。”
仕渊心中一沉。
时疫之事纯哥儿曾提起过,本以为只是在流民中盛行,没成想已蔓延至益都府。如今上面限制道门集会,下面人人闭门谢客,教他如何在城内打听情报?
“这疫病蔓延有多久了?”君实问,“可知因何而起?”
“少说也有小半年了。”陈潜目光沮丧,连连摇头,“冬日里本就吃不饱穿不暖的,伤风感冒的比比皆是,也查不清因何而起。只是这疫病蔓延得极快,一人病,全家病,不出一个月便从招远县扩散至密州逃荒队伍,后又带至益都府。”
君实闻言唏嘘不已,余光一暼,身边少了一人。回首见纯哥儿定在十步开外,仿佛失了魂一般,直到少爷唤他,才回神追上。
见纯哥儿惶惶然,仕渊笑道:“怎地了?路上颠簸,没憋住?”
“没,没
啥。“纯哥儿硬挤出一丝笑容,“别耽误正事儿……”
其余人继续边走边聊,只有君实放慢了脚步跟在纯哥儿身后。
招远县乃疫病源头,属莱州,而纯哥儿家正巧在莱州。是不是招远县君实虽不清楚,但想来纯哥儿定是担心得紧。
纯哥儿在外漂泊多年不归家,一者因不好过境,二者因盘缠不够。但如今他人在益都,又拿了租驴的押金未还给燕娘,岂不是归心似箭?
思忖间,陈潜带着众人走进一家客栈。客栈被一旁巨大的槐树荫蔽,店内幽静雅致,挂有“云门表海居士”的诗画。
店家看茶,道了句“恭候多时”,见陈潜带了四位宾客前来,歉然道:“鄙人不知陈相公另有贵客,只备了两间上房。各位稍等片刻,我着人再去收拾两间客房出来。”
未等店家离去,君实叫住了他:“不劳店家费心了。我等本就不请自来,实在不好意思再让陈主簿破费。仕渊,你我同纯哥儿挤一挤便是。”
一连十日不见香软温榻,好不容易从乡野脚店熬到了豪华客栈,仕渊自是不想和人挤一张床。
但君实所言不无道理,且“孔方兄”已弃他而去。所以纵使心中再委屈,纵使陈潜劝他们不必将就,他还是回绝道:“陈兄太过客气,三个人挺好。这……这夜里孤枕衾寒,我一个人睡不着!”
燕娘一口茶险些喷出来,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她冷眼一瞥“孤枕衾寒”的仕渊,径自随店家上楼去。
陈潜笑容僵在了脸上,望着对面总是黏在一起的三人,暗暗劝慰自己要尊重南朝风气。
最终,陈潜还是如愿尽了地主之谊,带着三位小兄弟去昭德巷寻乐子。
他薪俸虽不高,三碗酒下肚却十足豪气。叫了三位舞姬献艺,一顿胡吃海喝还不罢休,又买了坛山楂酒并一筐槐花饼,硬塞给仕渊。
临别前,他拉着仕渊的手,醉醺醺道:“赵贤弟、陆贤弟……为兄虽帮不了你们,但为兄想到个人,或许能帮上忙!我,我这就去云门山请他!”
怕陈潜酒后意气用事,仕渊赶忙拉住他劝道:“这都已经深夜了,咱别打扰人家。况且陈兄明早还要去县衙,不如早点回去睡吧,我们不差这一刻!”
“明日端午休沐,今日还睡甚睡?不睡了!君实贤弟这般憋屈,喝个酒都不痛快,我岂能坐视不理?”
陈潜甩开仕渊的手,兀自跨上自己的小毛驴,“明日听,听雨楼晚宴,你们务必赏光,陈某先行一步了!”
他潇洒地掰了掰发髻,随后小鞭一甩,一人一驴颠颠儿地消失在长街尽头。
此时忽听“呕”地一声,纯哥儿当街倒了一大滩。
他后背上的君实赶忙摇头:“别倒了,真的喝不下了……”话未说完,又昏睡过去。
青州从事后劲果真非同寻常!
仕渊摇头窃笑——这才喝到前半夜,就剩他一人独醒了。不是说山东人都海量的吗?
街巷静谧无人,三人慢慢悠悠地往回走。快到客栈时,仕渊远远望见那大槐树下坐着一个月白色的身影,不用多想便知是谁。
他脚步轻快地近前而去,纯哥儿也本能地跟上,却被君实一口咬住肩膀,钉在了原地。
“先生……恁,恁也是属狗的?”
“狗?小狗好,牙尖嘴利却不咬人,还,还忠诚……但我丙申年生人,属猴的……”
君实头晕目眩天地不分,好在脑子尚还能用,“这不要紧,要紧的是咱别去打扰他俩。他需要稳住他的‘高仙芝’,就像……就像我需要看住我的‘高力士’。走,高力士,咱回屋……”
他嘴里呜呜囔囔,纯哥儿完全没听懂。但既然先生都称他为“力士”了,便努努劲,背着君实上了楼。
夜色迷离,灯火阑珊,蛾眉月如钩。
树头槐花馥郁萦绕,树下燕娘阖目打坐,仪静体闲,膝上横着释冰长剑,似菩萨,又似修罗。
街口传来说话声,她缓缓睁眼,见仕渊左手抱着个酒坛子,右手拎着个小筐,正向她走来。
“哟,这么晚了,等人呐?”仕渊张望下背后,再回首时眼中带笑,“秦大人在驿馆有公务要谈,怕是过不来了。”
燕娘再度阖目:“谁说我在等秦大人?”
“不是在等秦大人,难道是在等我?”说着玩笑话,仕渊行至她面前。
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她蹙起眉头别过脸,语气平淡中带着些许嫌恶:“我还当三个大活人怎地凭空从客栈消失,原来是寻欢作乐去了。”
昭德巷的热闹一过,仕渊方觉酒劲上脑,此刻不置一词,只扯了下嘴角,在燕娘身旁坐下,伸伸腿,又活动活动脖颈。
他抬头望着满树的槐花,若有所思。半晌,嘴中蹦出一句:“青州舞伎,不如你。”
燕娘倏地睁眼,见这人半躺在树根上闭目养神,仿佛刚才的话不是出自他口。
明明是赞扬之辞,怎地别有意味?明明是个小她五岁的书生,怎么像个风月场老手?
她心绪缭乱,又装作云淡风轻:“何以见得?”
“舞得虽卖力,却不及‘丽妃’梁上一笑。”
他揉着额角,侃侃道,“寻常舞姬是为博人赏眼,而阁下技艺是供人瞻仰的。若非要说不足……约莫‘丽妃’有自哀自苦之嫌,怕是身在戏中,心不在。”
自知此话有些不妥,他蓦地展颜一笑,“不然怎地演戏时,打起了我匕首的主意?”
对方一语中的,她此刻无心辩驳,只嗫嚅道:“至少不是在打看客钱袋的主意。博人赏眼的舞姿,我倒想见识见识。”
“是在气我们出门时没叫上你?”仕渊微微侧目,“那种宴饮之地,我以为你不爱去……”
“酒色财气,确实令人厌恶。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生气了?我就不能是担心你们安危吗?”
燕娘语气终于有了些起伏,“四个人一起进的客栈,我不过梳洗一番的功夫,三个大活人都不见了。去问店家,结果柜台已换人,说没见过你们,换谁都会担心的吧!”
蒙山遇匪一事着实令她心有余悸,但转念一想,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这份担忧又是何苦?
话音刚落,她腿上忽然多了个酒坛子同一小筐,又听仕渊道:“陈潜送的山楂酒和槐花饼,我借花献佛。放心,以后我们去哪儿都会先跟你通报一声。”
燕娘瞄了眼这赠礼,道:“我又不是你上司,用不着向我通报什么。”
“也是,怪没面子的……”喃喃着,仕渊坐起身来,“那我就一直跟在你后面。只要你不嫌烦,你去哪,我便去哪,外加两个小跟班,给足你排场!”
他嘴里说着恭敬话,语气却像是在哄小孩,“你的确不是我上司,但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还是我陆秋帆过命的朋友!所以,别气了,好不好?”
这话语中承诺或许是假,道歉却是真,纵使燕娘心中再怎么清明,也还是悸动了片刻。但她此行只有一个目的——杀人寻仇,旁的人情世故都是节外生枝。
修罗道上容得下“朋友”吗?
燕娘没有答案,她茕茕孑立二十载,何尝不想有几个莫逆之交?
可这趟旅行早晚会结束。即便她不成为栖霞山庄的又一个亡魂,也还是会回到林家班阴暗潮湿的船舱,或者仙音岛与世隔绝的宫阙。
所以面对仕渊明朗的笑容,她明明那么想靠近,却还是打了退堂鼓。
“我累了,这便去休息。君实身上有血腥气,可能受伤了,记得替他上药。”
她从身后拎出一个食盒横在二人中间,匆匆起身,离开了这月色。
“这三个闷葫芦……”
仕
渊哂笑自语,头枕双手,又躺回树根上,“长了张嘴只管吃饭出气,有什么心思非让小爷来猜……”
被晾在一旁,他打开食盒,里面是三人份的晚餐、一瓶创药、以及满满一袋碎银。
还当她神女无情,原来是个活菩萨!
满心窃喜,兴致又起,可惜他独坐长街,一场寂寞无人见。
都说“槐花黄,举子忙”,而这位举子在他乡月夜下捏起个煎包,撬开山楂酒,同槐树小酌起来——
作者有话说:[撒花]新春纳福,入V第一日,100个小红包聊表心意,聚聚人气~[发财][发财][发财]
下一章将于2月4日晚23:00准时更新~
另:槐树在古诗词中常有世事沧桑、枯木逢春的意象。槐花也经常被用来表达家国、怀乡之情,以及对美好事物、爱情的向往。
[捂脸偷看]文中仕渊燕娘坐过的宋代老槐树,至今还保留在山东青州哦~
第40章
次日端午佳节, 家家户户忙着洒扫沐浴,扎艾虎、包粽子,只有仕渊在床上赖了一天。
日央, 纯哥儿与君实从街市满载而归, 前者将手中一捆桃枝菖蒲挂于门前, 又点燃一支艾条,后者跪坐在床上,将那艾条伸到了仕渊鼻下。
“走水了!”仕渊酣梦之中惊坐起,把着君实肩头惊恐道,“叫上燕娘赶紧跑!”
“这招还挺管用!”君实笑个不停,将艾条还给纯哥儿,“若真走水了, 秦姑娘可比我们跑得要快!她一大早就出门了,不知回没回来。你若去寻她, 好歹先洗去一身酒气。”
说罢, 君实让纯哥儿在仕渊手腕处系了条七彩丝线编成的“百索”,上面饰有金珠,坠满银符, 甚是讨喜。
“今日城中闹哄哄的,街上不少官兵, 不过还是被我找到了卖这个的。”君实颇为满意,“百索百索, 百病不侵,疫气不索。端午安康, 贤侄!”
这是他们结伴度过的第三个端午。
去年今日,君实在腰间别了个小网,里面兜着个脂玉似的双黄大鸭蛋。仕渊觉得新奇, 想拿来把玩,可君实连碰都不让他碰。
当时疏远吝啬的人,如今先是为他求了个平安金符,又别出心裁地为他打了个价值不菲的百索。
晃了晃手腕,百索“叮铃铃”作响,明知君实嘴上占了自己便宜,仕渊却丝毫不生气。以往总是“少爷”前“少爷”后的君实,眼下倒真有几分长辈样。
他望着满桌子的采买,没好气地笑笑,突然发现一个关键的问题。
“咱们哪里来的钱买了这么些东西?”仕渊狐疑道。
“昨日赁驴铺退的押金。”君实坐在床边,意有所指地瞥了瞥纯哥儿,“我让人打成了五毒银符百索,咱们一人一串。”
“少爷,这可不是我偷拿的啊!”纯哥儿赶忙插言,“我替大姐背了一路的行囊,少爷又赶了一路的车,她说过这押金我们可以留着,就算是工钱了!”
“姑且就当是工钱吧。”君实道,“旁的还买了些路上的吃食用度、一人一套新衣。喏,还有荤素甜咸肉粽共五斤。我们手头虽不宽裕,却也不敢空手赴宴。”
燕娘这明明是拐弯抹角地往三人手中塞钱以备急用。然而君实向来节俭,如此大手大脚地花钱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仕渊瞥了眼面前二人手上的百索,明显比他这串要寒酸得多,这才恍然大悟——君实此举,是不想让纯哥儿手头有钱,怕他有出走之心。
他与君实交换个眼神,二人心照不宣。可赁驴押金十两顶天了,这百索上的银符加金珠可远不只这个价,难不成青州的银匠也喝懵了?
思索间,他打开了燕娘昨晚给的食盒,果不其然,钱袋已不翼而飞。
“那袋银子被我熔掉兑成金珠串在百索上了,省得又被贼人惦记。”君实不紧不慢道,“秦大人雪中送炭,我们当有借有还。届时打听一下他家住何处,回扬州后登门道谢,加倍奉还。”
“秦大人?与他何干?几十车‘汉粮’堂而皇之地堆在‘曹营’门口,他哪会这般细心?”
仕渊嗤笑一声,指尖叩了叩食盒,“这是燕娘昨晚送来的!”
“哦?竟是秦姑娘?”君实一派道貌岸然,“秦姑娘雪中送炭,我们当有借有还。回去后务必找到林家班,登船道谢,加倍——”
“加倍加倍,你把我当散财童子了?”
君实车轱辘话反复说,仕渊才知他并非误会,而是故意为之,便调侃道:“君子不食嗟来之食。小堂叔,这不似你的作风啊!”
“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到底是谁把钱弄丢了,害我做不成君子啊?”
君实白了一眼仕渊,也不再继续做戏,“你可否想过,倘若哪天秦姑娘与我们分道扬镳,该怎么办?无米不成炊,没有银钱,别说是继续去寻金蟾子,连打道回府都难。她既有心帮衬,我们不妨领情。即便她不辞而别远走高飞,你那把匕首还在她身上,我们也不曾欠了人家什么。”
君实所说之事,仕渊亦是担忧。燕娘带他们找到了金蟾子的住处,虽未寻得其人,却也不算爽约。
这些日子下来,他已经习惯了有个月白色身影默默地跟在后面,却忘记了她本就没有义务陪他们走下去。
但那个在槐树下等了他们一晚的女子,真的会不辞而别吗?
仕渊若有所思地拨弄着腕上的金珠银符——这“生米”已被君实煮成“熟饭”,难不成自己还要追在人家姑娘后面将整个百索送给她?那这意图可就说不清道不明了。
“罢了,都贴身带过了。”他苦笑道,“钱倒是好还,人情就难了。只是我们已经蹭了人家一路,再伸手的话,吃相未免太难看……”
少爷如此地扭扭捏捏,纯哥儿有些看不下去了,将嘴里瓜子皮一吐:“噫!恁俩连嘴都香过了,还在乎吃相难不难看?”
“你说什么?”仕渊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意思?”
纯哥儿呜呜囔囔道:“就是,就是那日在蒙山——”
“无甚,无甚,方言罢了!”
君实赶忙打断纯哥儿,余光瞥见桌上的酒坛子,顿时灵光一闪,“这‘香过嘴’嘛,就是一起吃过饭喝过酒的意思。对不对,纯哥儿?”
纯哥儿方才一时嘴快,见先生眼神凌厉,自知多嘴,忙点头应道:“对对对!我的意思是,咱们同大姐在蒙山兰陵吃吃喝喝,其乐融融,早就是朋友了,有些事不用太过计较!”
仕渊还道自己何时与燕娘饮过酒,纯哥儿已麻利地出门叫店家提来了热水,又为君实伤口上了药。
君实提点道若是秦姑娘回来了,叫上她一齐去赴宴,顺便送几个粽子答谢。沐浴完毕,仕渊换上了新衣,依旧是天青色,却比先前那身体面得多,去赴宴也不会太过寒酸。
待少爷出门后,君实见纯哥儿一副苦思冥想的神情,问道:“想什么呢?”
纯哥儿欲言又止,来来回回往房门处瞄了好几眼,才对君实耳语道:“方才你为啥不让我告诉少爷大姐在蒙山亲了他啊?”
“就这事?”
君实本不想拿到台面上来说,但又怕纯哥儿钻牛角尖,便坦言道:“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且不说秦姑娘当时只是救人心切,若你同少爷说了,他就会当回事,当回事了就会在意,在意了就会在乎,在乎久了就真成大事了。”
“少爷未娶,大姐未嫁,那也是喜事一桩啊?”纯哥儿眨巴眨巴眼睛,没觉得
哪里有问题。
见这厮还是没有厘清其中利害,君实只得在他耳边把话挑明了:“少爷纵使再神通广大,也雪不了宋金世仇。江湖戏子纵有千般好,却难进尚书府高门。届时,他骗不了自己的心,全不了陆家的意,堵不住世人的嘴,改不了大宋的律,如何是好?”
他叹了口气,“若知今后长相忆,不如从初莫作双。所以,我们还是莫要多嘴、行这推波助澜之事了。”
纯哥儿咂摸着君实的话,唏嘘不已,一抬头又满脸崇拜:“风月之事,先生咋恁懂呢?书院还教这个?”
“书院不教,耐不住同窗们‘霸王硬要教’。再者,我弱冠得早,这四年来也不是只读圣贤书的……”
君实面上泛起一丝薄红,欲盖弥彰地往睡榻上一仰,“唉,所以让你多识点字的嘛!”
跟观琼书院这帮活宝混了两年,他怎么可能还不谙世事?
燕娘的睡房就在走廊尽头,仕渊敲响房门,找了个潇洒挺拔的姿势等待。
昨晚她转身便走,今日自己却上赶着送礼,会不会很掉份儿?
“粽子”音似“中子”,自己捧着一捆粽子站在女道修门外是否唐突?
再者,女真人究竟有没有端午习俗?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左右房内无人回应,转身欲走,却迎头撞到急着上楼的陈潜。
“赵公子!端午安康,休息得可好?”
陈潜挎着个布包,脸色蜡黄,眼框乌黑,似乎没怎么睡,热情却丝毫不减,“在下来接诸位去听雨楼。”
“端午安康啊,陈兄。”仕渊眉眼一弯,将粽子塞进了陈潜怀中,不自觉地朝燕娘房门望了望。
陈潜见状,一挥手道:“不用等秦家妹子。她一大早就去驿站找秦大人了,方才我路过听雨楼,见她二位已经在候着了!”——
文人墨客提及青州的风雅事,总是避不开“南楼夜雨”。
这“夜雨”并非真正的雨,而是指每逢入夜风起,城外的白杨簌簌而动,有如雨声。而这“南楼”指得是城东南角楼奎星楼,可惜已在数年前毁于兵燹。
南楼不再,好在隔着条护城河,还有个听雨楼。
与涌春楼的精巧煊赫不同,它前院酿美酒后院养鸡鸭,田园雅趣,务实又接地气。虽拔地三层,高得有些逾矩,但生得朴实周正,一如齐鲁人的面相。
此值益都府疫病滋长之际,楼内自是没几个人,正适合谈些机密要事。
顶层的閤子外接一座大露台,此刻秦怀安与燕娘正以枝条为剑,舞得虎虎生风。
前者一招一式遒劲娴熟,后者有样学样,动作虽慢,却舞得轻灵逸动。
撤步搅剑、跃步横扫,有风起浪涌之势。坠身下刺、伏身上拨,似海中探月之意。道了声“龙潜鹏溟”后,秦怀安挂剑转身,挽了个剑花将枝条背于身后。
楼下传来稀松的叫好声,不远处女墙上的卫兵打了个呵欠,根本懒得管这销金地的动静。
燕娘在一旁比画着方才的动作,又听秦怀安叹道:“真正的高手懂得将内力融于招式甚至兵器之上,以气御形,以形聚气。可惜我年少从军,拿得是刀枪棍棒,练得是排兵布阵,内功早已荒废,但师父教过的半部剑法我一日不曾忘。虽所学不精、时间有限,却也整整教了你十五式,不知你还记得多少?”
燕娘将今日所学的招式通通背了一遍,从第一式“揽月折桂”到第十五式“龙潜鹏溟”一字不差。
她脑中飞快地过了遍动作,随后提“剑”起势,凛然道:“放马一试!”——
作者有话说:新春继续纳福聚人气~100个小红包恭送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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