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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雁儿莫急!”


    秦怀安朗声一笑, “须知,师公所创一招一式皆是其游历山川、与江湖高手切磋后所悟。他老人家一生要强,总是在思索如何打破自己先前的招式, 故而这栖霞剑法三十六式, 每一式都可破解克制前一式。比如, 我若使出这招‘天打雷击’……”


    他囫囵地比划了个起跳下劈的动作,燕娘见状轻飘飘往后一仰,手中枝条在头顶软绵绵一挥,道:“那我就还你一个‘拨云见日’。”


    秦怀安这回不比划了,以“冲波逆折”连连荡剑,并加快了出招速度。


    燕娘也认真起来,弧身回探, 剑走后方,一连数招灵动又不乏惬意。若手中握得是支浆, 约莫脚下的轻舟已入中流, 使得正是“击溯流光”这一式。


    “好好好!”秦怀安一路格挡还不忘称赞,直到退至雕栏处,才喊了声:“‘醉玉颓山’, 接招!”


    他脚下走得是蛇形鹤步,上身端的是大厦将倾, 身姿秀颀中带着一丝玩味。虽只用了两分力道,但密集的“剑”招仍以压迫之势向燕娘袭来。


    燕娘学着他方才演示“龙潜鹏溟”的样子, 连连撤步搅剑化解。但她自知用剑不如秦怀安轻车熟路,加之这露台实在不够宽敞, 情急之下盘拏而起,横扫间以内力荡开了他的攻势。


    闹市车马慢了半拍,白杨摇曳却无声。在这须臾间, 燕娘听到了自己的脉搏声,伴随着一阵胸闷心悸,才知几日前在蒙山损耗过大,尚未修养过来。


    秦怀安被掼得后退两步,定住身形后见她晃神了片刻。


    “你这样动用真气是撑不了多久的。”他语重心长道,“打架有时也讲究个细水长流。甚至有些招式,没个几十年内力修为是荡不开的,比如这一招……”


    话音未落,他又退了两步,弓步向前剑指后方,好似拿身体摆了个“方”字,待发力的一瞬间,人如弩箭离弦,在空中呈“一”字形飞旋而来,枝条直指燕娘命门。


    “长风破空!”


    这一招她熟悉极了,二十年前的登州城见过,二十年后的骆马湖畔也见过。


    秦怀安来势凶猛,她再次动用真气却无济于事,就好比再大的狂风,也奈何不了一根绣花针,只得动用轻功后撤,没两步就踩到了露台边缘。


    就在对方枝条即将刺中要害时,眼前飞来一物,替她挡下了这一“剑”。


    秦怀安亦发觉“剑尖”刺入了一软绵绵之物,遂立即收身。定睛一看,手中枝条上赫然扎着一药包大的粽子。


    哭笑不得间,但听屏风后传来一矜贵懒散的声音:“哎哎哎这招还没教呢!秦师父,这一招超纲了啊!”


    他与燕娘齐齐回头,见仕渊自屏风后探了个脑袋出来,一副既好奇又怕死的模样。


    “陆公子,见笑了。”秦怀安点点头,将粽子自树枝上取下,物归原主。


    粽子并未被刺穿,可见秦怀安下手是留有余地的。


    仕渊安了心,笑道:“你们兄妹久别重逢,怎地一见面就动手,不叙叙旧聊聊家常?”


    燕娘目光闪烁,似是在回避仕渊。她掸衣服捡起释冰剑的功夫,秦怀安回道:“习武之人,最好的叙旧就是切磋切磋、看看这些年的长进。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招一式中了。”


    “切磋我还不够格,叨扰了一整日,全是我在请教。”燕娘望向秦怀安,“当年父亲走得匆忙,连个剑谱都没能留下。本以为这剑法到我这里失传了,幸好怀安哥还记得一些。”


    “剑谱……应该是有的。”


    秦怀安回忆道,“师公他不善文墨,剑法靠得是言传身授。但师娘怀你时,师父怕兵刃煞气太重,曾在山庄内禁武。那段日子我白天练不了剑,依稀记得每次找师父时,都见他在伏案写字画小人,想来就是在编撰剑谱。”


    “原来还有这档子事。阿敏……”


    燕娘婆娑着释冰剑,幽幽道,“等你了结公务,我们回家祭祖时可以找一找那剑谱。若没有,便是与


    其它家当一齐落在登州城外,早没影了。”


    听至此处,仕渊能粗略地拼凑出一点点故事——这师兄妹二人家门曾以剑法善长。


    至于因何没落,想必百余年前靖康之难时宋人经历的惨事,于二人儿时又重演在了金人身上。


    他虽从未听说过蒲鲜家,亦未曾见过燕娘的“阿敏”,但凭想象,那应是位玉树临风的儒侠。


    本以为秦怀安托他转交释冰剑是为了向燕娘示好,如今看来,约莫是在归还她爹的遗物。而他躲在屏风后当戏看的这半套剑法,竟是蒲鲜家的绝唱。


    “那个……秦大人不会怪罪我偷学贵派剑法吧?”他打趣道。


    秦怀安笑得坦荡荡:“怎会?这栖霞剑法虽没落,却从来不是什么不可外传的绝学。陆公子若能学得一招半式,也算是有所传承了!”


    此番乃益都府刘通判的家宴,正主儿还未到,露台上的秦大人正谈天说地,里屋的君实心中却惴惴不安,操心着那批被劫走的钱粮。


    他搜肠刮肚,心中罗列着追回钱粮的三十六计,不消片刻,走廊远处传来了交谈声。


    其中殷勤略显聒噪得是陈潜,问得是“近来胃口可好”,另一个声音清隽文雅,如深谷鸣磬,答得是“在山中清减不少”。


    来听雨楼的路上陈潜曾说过,他昨日果真爬了趟山,请了位神秘人物,来帮几人排忧解难。


    虽并未指望这位贵客对解开神荼索有什么帮助,可单冲陈潜醉后夜访云门山的这份心意,君实还是冲露台处唤了一声,五个人齐齐恭候在门前。


    “诸位,‘云门四君子’之一,表海居士刘金舫。”


    陈潜一进门便兴奋地向几人介绍,说话间一欠身,将身后之人请进閤子。


    乍闻“鎏金舫”此名,会觉得应是个富贵泼天的人物。然而来者一袭白衣不染尘埃,走路轻飘飘地好似脚不沾地,却又不似修行山人那般形销骨立,相反,是个珠圆玉润的胖子。


    君实生平第一次见到有人将吴带曹衣穿成了紧身款式。


    此人面皮白皙,身高、年龄都与仕渊相仿,说话却比他慢上许多,进门见五人罗列两侧,受宠若惊。


    “承蒙各位抬爱!”他行礼道,“可惜家父刘元直自昨晚便被拘于家中,有官兵把守,出不了门。虽无法赴宴,但家父与我同气连枝,立意相和、心意相通。还请各位给不才一个机会,代为做东。”


    怕众人疑惑,陈潜赶忙插言解释道:“一时兴奋忘说了,金舫不仅是云祁散人的弟子,亦是老师的次子。”


    刘金舫点头道:“不才少时性格顽劣,被家父送上了山,由师父管教。可惜师父不久前仙逝了,不才回山为师父服丧超度,这一待便是大半月。若不是陈兄昨晚硬闯山门,我都不知山下竟发生了如此大事……”


    他二人今日凌晨下山回城后,才得知府宅已被官兵围住,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出不来。想来昨日钱粮之事,终究还是让达鲁花赤怀疑到了刘通判头上,故而严查其全家上下。


    刘金舫虽是次子,却从不涉政务,近两年一直与发妻陶氏清修。纵使权利遮天如纯只海,也不会深更半夜派兵去道门清净之地拿人,至少要等到次日清晨,谁知正巧赶上陈潜酒醉夜访云门,非要拉上昔日同窗下山。


    妻子陶氏与刘金舫形影不离,随其一同下山,夫妇俩所幸逃过一劫,但短期内都得避着南阳城走了。


    更麻烦的是,陈潜在城外安顿好刘陶夫妇后,特地去了一趟驿站,被告知南朝来使已被官府带走。


    闻言,秦怀安后怕不已,脸色煞白:“今日一早我便同家妹去朐水旁练剑,丝毫不知南阳城内大变天了!刘通判私下为李氏经营多年,一方面与我朝秘密通信,这、这可是……”


    “可是结党营私、通敌卖国之嫌?”


    刘金舫面容祥和,声音沉稳,好似一尊玉佛,说得却是骇人的话,“人心自有一杆秤。且不论营得是不是私、卖得是谁的国,家父既然敢这么做,便自有忖度。”


    “是啊,我们莫要自乱阵脚!”陈潜道,“老师行事缜密,机密书信向来阅后即焚,买办交易也是走得交引铺。他老人家门生众多,许多事都是我们这些学生代为张罗。益都府虽易了主,但里里外外运作的都还是自己人,纯只海他要查便查,反正怎么查也查不明白!”


    秦怀安深知此事乃益都府内务,自己无能为力,只担忧道:“我是害怕委屈了我那两名同僚。虽说他二人乃外朝来使,但蒙宋正是剑拔弩张之时,落入他们手里,约莫要遭罪了……”


    “唉,昨日我就该将他们安置在别处的!”陈潜顿时蔫了三分,“怪我思虑不周,我,我先自罚三杯!”


    陈潜宿醉没几个时辰后又要沾酒,刘金舫抬起筷子,夹走他摸上酒壶的爪子。


    “陈兄近日殚精竭虑过度,这是上火了。”


    他笑眯眯地往陈潜盘里夹了几根蒲菜,“这蒙人呢,虽横扫天下,却唯独忌惮南朝。人家南朝使臣关引符牌俱全,携赈灾义粮前来,又被他们笑纳了,怎敢太过为难?不过严刑虽不至于,审讯却免不了。那两名官员身负重任,出行前定统一了口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要不了几日也就遣返回朝了。”


    刘金舫这边宽慰着,秦怀安却忽地一锤大腿,恨道:“我等临行前确实预想过最差结果,也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可是……可是随行的还有七名教坊女子,也住在驿馆里啊!”


    蒙人或许会对官员宽容相待,但对七名教坊女子们却不一定。而无功无赏且毫不知情的她们,凭什么“以大局为重”?


    换言之,若她们也被带走,就基本坐实了宋廷的计划,以及李璮的不臣之心——


    作者有话说:[化了]复工快乐……红包百封,烦恼退散!


    第42章


    秦怀安抚着后颈伤疤, 蹙眉斜了仕渊一眼,好似在埋怨他安排乐舞伎随行实在多此一举,却不知这实则是燕娘要求的——一来方便她一个没有户籍关引的女子过境, 二来方便她接近蔡锐。


    可惜仕渊此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内心纵然委屈, 却并未道出实情。他见燕娘脸色难看,只得讪讪道:“秦……姐夫,其实依我拙见,这也不全然是坏事。你们此行的目的不就是说服李璮附宋,合力对抗蒙人吗?若密会宋使之事被坐实,届时他不想反也得反,倒省得我们多费口舌了。”


    “不尽然。”君实蓦地插言, 引来了全桌人的侧目。


    “蒙人入主山东时日不长,民心不稳, 且不说山东是粮食军需供应重地, 此刻蒙军大部队正在向西集结,亦需汉军在后方坐镇,同时牵制我朝。所以即便李璮这边有些小动作, 蒙廷多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看似是起兵的好时机,但蒙廷可比我们想得要精明。别忘了, 中原汉军并非李璮一家独大,还有个河北史家, 和杞县张柔。”


    “现在是亳州张柔了。”陈潜小声接道,“去年刚下的调令, 大部队都尚未迁完。”


    “乖乖,这瓯子以前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地犯境,不识好歹!这下倒好, 干脆把家都搬到淮水边了!”仕渊气道。


    秦怀安亦叹了口气:“总之西边上临河北史家,下有亳州张柔,三家汉军相互制约,李璮一旦起兵必受两路夹击。所以至少须要维持表面上的忠顺,才不会受到蒙廷的大力清缴。他如今缺兵少粮,起兵无异于自取灭亡。”


    “诚然。”君实继续道,“那么眼下东窗事发,官员是我朝派出去的,会晤密信是益都通判府发出去的,与万千红袄军全无关系,换你是李璮,你会怎么做?现在海州楚州二地归属尚无定论,李氏完全可以放几把火、将战线向南推移,向蒙廷表个忠心。而益都府这边……”


    言至于此,他顿了顿,凤眸低垂,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这意思不言而喻,李氏为拖延时间争取最佳起兵时机,只能壮士断腕,与益都通判府撇清关系。届时有谋逆之嫌的,便是他刘元直一人。


    一桌人心中了然,不


    无担忧地望向刘金舫,而他却不慌不忙,待细嚼慢咽下最后一口菜后,擦了擦嘴道:“你们别看这平平无奇一顿饭,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安安稳稳地吃一辈子。”


    “北伐,北伐!”


    他仰首喟叹,“这两个字眼,南朝喊了一百多年。我们这片土地先是外患,再是内忧,内忧之后又有外患,如此交替往复也是一百多年。端平入洛无济于事,待到蒙人打下半个天下,便再也见不到宋军大旗。”


    呷了一口茶,他继续道:“张柔也好,史天泽也罢,倒也不必苛责那些投蒙的汉军——被压迫轻贱了一代又一代,谁不想那明堂上坐着的,是个强势的天下共主呢?他们心思没错,可是却选错主儿了。”


    陈潜三杯酒入肚,听至此处一锤桌子,忿忿道:“蒙兀儿兽行天下人有目共睹,入主中原没几年,已然礼崩乐坏!倒也不是咱们不欢迎外族人,但这回来得,他不是道武孝文之雄才啊!”


    “为君者不仁不礼、无贤无德,我辈如何立足?唯有驱除鞑虏。大丈夫于乱世立命,当拨乱反正,为人之基,又何惧生死?”


    刘金舫语气温和,却字字振聋发聩,仕渊似乎理解了他因何人称“云门四君子”。


    而这位君子想来是在山上饿久了,自入席后便一直没停筷子。此刻他又挖了一勺糗糕,转而对秦怀安道:“蒙人其心其行,家父与他们共事二十载,是最清楚不过了,不然也不会投靠李党,更不会变成所谓的‘亲宋派’。自他写下‘大宋谢枢相亲启’七个字时,便已料到了恐有今日之灾。所以,秦大人不必为我等掣肘,该见李璮便去见李璮,莫要让家父及一众人的苦心做了无用功。”


    “正是,李少保现人就在登州蓬莱!”


    为防秦怀安心生退怯打道回府,陈潜赶忙接道,“益都这边已经不太平了,驿站处此刻恐怕全是官兵。官道不安全,车马太过招摇,秦大人不如今夜用过饭,便骑上我那驴子,往登州进发!”


    说话间,他从脚下拿起个布包,又从胸前掏出把折扇,道:“这折扇是李少保亲笔题词送给老师的寿礼。昨日鞑子带人到驿站时,我火速去见了趟老师,老师说若是出了事,便将其交给南朝使节,直接面会李璮。这布包内是盘缠、老师的手书,以及方便沿途行走之物。”


    秦怀安接过布包,当众将其打开,一套红衣红巾映入眼帘。


    这景象何等讽刺,燕娘看在眼里,明知这是为了路途方便,却还是厌恶得反胃。


    好巧不巧,不知情的陈潜又火上浇油地补了一句:“另外,您和蔡锐将军不是旧识吗?到了登州可以和他互通声气,若有他帮衬——”


    话音未落,燕娘再也按捺不住,言语似冰刃般刺向秦怀安:“你一早就知道了?”


    秦怀安面色不虞,目光在陈潜与燕娘之间徘徊,最终还是碍于场面,抖了抖手示意此事随后再表。


    燕娘撂下一句“我出去消消食”后,愤然离席。


    此处乃城外,仕渊怕她夜晚单独出门会有危险,转眼见她抄起几案上的三尺剑,立马闭上了嘴。


    意识到自己兴许多言了,陈潜赶忙道歉,却意外地换来了秦怀安的承诺——


    “二位放心,秦某今夜便奔登州蓬莱去!”


    秦怀安向刘金舫与陈潜抱拳道,“另外,该去何处寻李璮及蔡锐其人?”


    “秦大人深明大义,在下先敬您一杯!”


    陈潜干了碗中酒,又道,“李少保在登州巡视,白日自是在城南太平营内,蔡将军亦然。您若是私下找他,不妨傍晚直接去他府上,应该离太平营不远。蔡将军其人有些好大喜功,听说宅院建得颇为奢靡,名‘南天苑’,届时您找当地人打听一下便知。”


    见有钱又能打的“官老爷”今夜要动身往登州去,仕渊心中顿时空了一截。


    陈潜这边与秦怀安正聊着,本着“是个大腿就该抱抱看”心态的他,把目光又投向了一旁的刘金舫。未等开口,君实抢先问道:“刘仙客接下来有何打算?”


    刘金舫叹了口气:“我身无一官半职,留在益都反而乱上添乱。此宴过后就接上内人,去蒙山玉虚观投奔我师兄池春潋,暂避风头。师兄他以岐黄术著称,现掌管泰山派药局春晖堂,正好可以看一看内人的痼疾。”


    “玉虚观的春晖堂!”


    仕渊惊呼着与君实交换了个眼神,“阁下师兄身边是否有一对道童名‘丹朱’、‘曾青’?”


    “好像确实有这么两个——”


    不等刘金舫说完,仕渊赶忙又问:“那刘兄是否认识一位蒙山道人名‘金蟾子’?”


    “不认识。”


    刘金舫昨夜听陈潜唠叨了半天锁链之事,而他自进门便看见了君实身上的大氅,自然知道仕渊此刻所为何事。


    他放下筷子,慢悠悠继续道:“但我听师兄提起过此人。”


    这大喘气的发言令人瞠目结舌——兜兜转转一大圈,终究还是错过了最佳线人。早知一开始就赖在那玉虚观不走了!


    “但即便你们问我师兄本人,也无济于事。”


    刘金舫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笑道,“师父出殡时,师兄也回来了。闲聊时提到过,龙门派中人曾到玉虚观询问金蟾子住处,说是此人四处造谣,扰乱门派秩序,还打着‘春晖堂’的名号四处卖假药。我师兄气急,给他们指了路,想必那金蟾子此刻已被龙门派带走。”


    他见二人一脸失望,又道:“此人本是龙门派‘道德通玄静’中‘通’字辈弟子,据说是长春真人丘处机亲自点化纳为门徒的。但后来不知为何,被太虚宫监院除名没收了度牒,之后便开始自称‘金蟾子’。


    “师兄道此人略通岐黄五行,平时不见他行医问诊,却是个修金合药的鬼才,想来这也是他被除名的原因之一。其用药奇诡不合常理,但偏偏能药到病除。师兄向来不推崇外丹之术,却又不得不佩服他。


    “昨夜,陈驴子撒泼打滚让我一定要帮帮你们。我见君实小兄弟面白气虚、食欲不振,定是没少被锁链折磨。我虽拿这锁链没办法,但既是有缘人,我何不直接送你们去龙门派内部?”


    闻言,仕渊诧道:“你是说……要送我们去中都?”


    “非也非也。须知中都长春观虽为长春真人羽化之地,被龙门派视为祖庭,但那都是前朝的事儿了!”


    刘金舫笑道,“龙门派近二十年大多在登、莱二州活动。其真正的老家,则是登州栖霞县太虚宫。几十年前,长春真人改自家茅舍为太虚观,可惜贞祐之灾时被毁,后来一直断断续续地修葺,今年年初终于落成,易名‘太虚宫’。”


    他呷了口茶,微微正色道:“恰逢下月初一,龙门派在栖霞太虚宫会举行一场掌门升座法会,邀请了诸多道门中人及江湖名士,不才嘛……”


    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个小纸册递给仕渊,“也是其中之一。”


    仕渊即刻明白了刘金舫的意思,却没敢去接那册子。这好事来得虽快,但要他扮作道人参加如此大的典礼,实在有些为难。


    “怕了?你是去打听人的,又不是去闹事的。”


    刘金舫笑着将册子塞进仕渊手中,“龙门派见过我的人很少,又仅是一面之缘,不会穿帮的。此次是碧芝道人张德纯进封掌门方丈的典仪,不需要你做什么,逢人说几句吉祥话便好。再者,又不是让你一人去。”


    这句话好歹让仕渊安心些,他小心翼翼打开册子,念到:“三教圆融,识心见性,独全其真……牟平金莲堂诚邀道友表海


    居士刘金舫,及道侣陶氏……”


    “等等!”仕渊猛地抬头,“道侣?”——


    作者有话说:洋洋洒洒二十多章,终于又回到登州蓬莱、栖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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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3章


    “怎么了?”刘金舫歪着圆脸温声道, “道侣是指一同修道的人。陶氏是我发妻,我又未出家,有何不妥?”


    “妥, 非常妥……”


    仕渊打量着着眼前扑满似的人物, 直冒冷汗, “那……阁下与我,由谁来扮作令荆?还是说要我和令荆一同去?这不妥不妥!要不,君实你来扮吧……”


    刘金舫一怔,回过神后笑得浑身肉颤:“莫想那些惊世骇俗的了,我夫妻二人又不去!内人旧疾复发,不便参加这种庆典,而我今日身涉谋逆案, 官府四处找我还来不及,更不可能去抛头露面。我的意思是, 这信函邀请了两个人, 若赵公子不愿只身赴会,大可再带一人随行。”


    仕渊不是不愿只身赴会,而是不敢。


    他对道门一无所知, 若是礼节辞令不合规矩,不仅玷污了“表海居士”的美名, 还容易暴露身份被赶出太虚宫大门。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寻找金蟾子只会难上加难。


    “少爷, 我跟你去!”


    听闻能去大场面见大人物,纯哥儿早就按捺不住了, 在门口儿小声唤道,“我懂些门道,也可以扮、扮女装的!”


    仕渊回头望了望精壮黝黑的纯哥儿, 心道有些事虽然拉不下脸,但还是得燕娘来。


    “敬谢不敏。”他摸着鼻梁回绝道,“纯哥儿你还得留下来照看君实呢,一会儿我去求求……呃,问问秦姑娘。”


    君实意味不明地偏了偏头,转而又问刘金舫:“我等扮作道人与龙门派打交道,可有什么规矩?”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即便现在讲清楚,恐怕到时你们也忘干净了。”刘金舫思索道,“这样,一会儿我写一封手书你们带上。此次法会所有宾客都会提前几日入住云房,我师弟萧缤梧也去赴会,你们——”


    “秋暝剑侠萧缤梧!”


    陈潜正与秦怀安闲谈,这厢听见个了不得的名字,插言道,“那可是‘云门四君子’里武功最高的,还是江湖十大剑客,可不好惹哩!”


    刘金舫轻搡了他一下,干笑道:“萧师弟脾气是乖戾了些,倒也没陈驴子说得那么可怕。总之届时你们可以请他照应一下,只是切莫向他透露我的去向。”


    仕渊连连答应,君实三缄其口,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在下自昨日起便总听到陈主簿提及‘云门四君子’,不知这其中有何典故?”


    “莫听陈驴子瞎吹!”刘金舫摆了摆手道,“坊间为说故事强加的名号而已,都是虚妄。”


    “刘二胖你谦虚个甚啊!”陈潜已然有些酒醉,全然不顾礼数。


    被如此一问,他彻底来了兴致:“青州人都知道,那云门山上住着个鹤发童颜的仙者,人称云祁散人。同那些动辄百来号徒弟的道人不同,云祁散人一生只收过四个弟子,但个个有出息,所以人送美称——‘云门四君子’。其中大弟子便是那泰山派药局掌事、春晖堂岐黄圣手池春潋。”


    刘金舫道:“大师兄一手创建了春晖堂,治病救人无数,人称‘春晖圣手’。泰山派拉拢他多年无果,偶然听闻他一直向往蒙山草药仙境,便在玉虚观建了药寮,大师兄这才欣然前去。”


    “可惜与我们擦肩而过,无缘得见。”仕渊无奈道。


    “无妨,没病没灾的也不用见他!”陈潜道,“反正你们马上就要见到那三弟子,‘秋暝剑侠’萧缤梧。如其名号,此人剑法非凡、还惯爱打抱不平,就是脾气不太好!”


    “说来惭愧……”刘金舫道,“我们师兄弟四个最让师父头疼的,便是萧师弟,平日里惯爱顶撞师父,自然也没少挨教训。可谁知,一直陪在师父身边,为他老人家养老送终的,也是他。”


    “节哀。”陈潜拍了拍刘金舫肩膀,继续道:“‘四君子’还有一位‘夜寐寒江’的陶雪坞,是刘兄的大舅哥,但我也没见过,据说是个半仙儿似的人物。刘兄,你来说道说道!”


    “雪坞是我大舅哥不错,却也是我师弟,与我同岁。”刘金舫道,“他善琴韵、通音律,又精于风水卜易,现正云游四海,我已多年未见。唉,师父不在了,我们师兄弟怕更是聚少离多。”


    “哦对,还没说到你呢!”陈潜打了个酒嗝,面向仕渊道,“你们有所不知,青州现下最值钱的,除了那传说中的禹鼎,就数刘兄的丹青墨宝了!”


    听他这么一说,仕渊才想起客栈中挂在那最显眼处的几幅画,其上并无姓名,只署名“云门表海居士”,看来正是刘金舫的手笔。


    云门四君子其余三位名号分别为“春晖圣手”、“秋暝剑侠”、“夜寐寒江”。春、秋、冬俱全,唯独眼前这位“表海居士”的名号格格不入。


    于是乎,本着给坤珑堂进点好货的念想,仕渊询问道:“敢问刘兄可有其他名号?”


    “这‘云门四君子’,我就是个凑数的。”刘金舫扶额道,“平生学无所长,只会附庸风雅而已。主要是北方这片已经有了‘汉人三世侯’、‘北海三世家’、‘东平三霸’等等,所以青州乡亲们便想着来点不一样的。”


    “若非要问我其他名号……”


    他苦思片刻,忽地一拍脑门,“那便叫我刘二胖吧!”——


    几人谈天说地,不知不觉已经入夜。


    听雨楼位于城外白杨环抱的“饭口”,然而疫病肆虐,饭口少了商贩的光顾,店家们早早便打烊。


    这里的人们埋头忙生计,鲜少有人会为风雨声驻足。此刻凉风骤起,林叶簌簌,“夜雨”又至,街头巷陌显得愈发寂寥。


    就在灯火照不到的某个角落,有个人流连已久,正是燕娘。只不过令她驻足的并非这“夜雨”,而是一阵平平无奇的机杼声。


    窗内,一老妪正伴着豆大的油灯纺着布,窗外,她背靠屋墙静静地听了许久。


    “吱,嘎”——“吱,嘎”——循环往复,仿佛没有尽头。这种声音曾经日日夜夜都叨扰着她,却在她十七岁那年戛然而止。


    那时的她还是“雁儿”,飞升罗芒宫后,她每隔几日便会下山探望姜老太。


    怎料某年入秋之际,宫人从山下回来告知,姜老太摘无花果时,摔断了腿骨,村民为其截肢时,不慎出血过多。


    她急忙赶下山,镜姬也一齐回了半亩园。可怜姜老太古稀之年,经这一遭,行将就木。


    镜姬犹豫再三,决定行一偏门险招救治。


    她叫人宰杀牲畜,将其脉管烫过水,后在雁儿、姜老太手臂各划一刀,以脉管连接伤口为后者输血治疗。


    看着自己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流,雁儿几度呼唤,姜老太终于有了神识。然而回光返照了几日,姜老太便开始头昏呕吐、高烧不断。镜姬再度诊脉,心知她已无力回天了。


    原来此奇术须得血亲之血,成算才大。而姜老太孤寡半生,即便待雁儿再亲,终归不是血脉相连。


    同村里人料理完姜老太的后事,雁儿便一直闭门不出,守在灵前。待头七过后,又剪了一大筐纸钱,沿路挥散。


    行至山坡上时,她望了望曾经观海的那棵松树,忽然想起,今年已是自己登岛后的第十一年。


    现下已到秋分之际,那出海的古栈桥不日便将浮出水面!


    她向村民借了个筏子,划至那最远处小岛的南端,果然见到一座石牌楼,被风吹日晒残破得不成样子,只依稀能看出上面雕凿着八仙过海的纹样。


    姜老太曾告知这石牌楼正对着古栈桥,她便在


    这守了一夜。


    日出之前,潮水退去百余步,一道藻贝丛生的石头路浮将上来,偶有海水漫过,断断续续直达天际。


    她望着终于盼来的石栈桥,不知不觉间泪眼朦胧。卸去脚上沙袋,她鬼使神差地朝那石路迈了出去,直到潮水上涨,没过前胸。


    进退不得之际,一个大浪打来,那披麻戴孝的身影即刻消失在碧海中。


    好在村民见雁儿借了筏子许久不回,怕姜老太故去她想不开,便来寻找,这才将不省人事的雁儿捞了回去。


    初尝浪头的滋味后,她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在罗芒宫潜心修炼,一待就是八年,直到林子规将大船泊在了仙音岛的滩头。


    一晃十几年过去,再次听到机杼声响起,她不禁鼻头一酸。仰首间,又神游至那海天之间的仙音岛、半亩园、玉溜山。


    “怎么,又在扒墙根儿呐?”


    还未等燕娘神游至罗芒宫,一个悦耳却欠揍的声音将她拉回暗巷中。


    “找了你好久,还好你没跑太远,小爷我最烦走夜路了!”


    燕娘倚着墙,见仕渊提着一盏灯向她走来,赶忙收回心绪,环抱起手臂道:“找我做甚?”


    释冰剑冒着寒光,仕渊没再靠近,只支吾道:“那个……钱的事你放心,我有借有还。还有,还有昨晚的吃食,多谢了!劳烦你惦记着我们,大晚上还特意跑一趟……”


    “无妨,倒也不是特意。”燕娘直起身子,边走边道,“昨晚我出去打听个人,只是顺便带点吃食回去。”


    “所以……可有打听到那个人?”仕渊顺嘴一问。


    “没有。不过有人比我先一步打听到。”燕娘冷笑一声望向远处的听雨楼,“得来全不费工夫,还要多谢那陈主簿给我捅了出来。”


    联想到方才酒席间那一幕,仕渊立刻明白了燕娘打听之人是蔡锐将军。若仔细回味一下她和秦怀安的态度,不难猜出这个蔡锐应当不是二人的故友,而更像是宿仇。


    “你别生秦大人的气。”仕渊开解道,“这短短几日接连出事,秦大人身为镇抚使,事多压身,定是忘了告诉你。”


    燕娘放下手臂,叹了口气:“我更多的是在气我自己。原本只是要让他陪我来这边干件大事,还不用丢了官职,哪知会给他添这么些麻烦,还坏了朝政大计。”


    “要怪的话,我也有份,毕竟是我把他推到这境地的。”仕渊难得地正经,“秦怀安中军将才,却不是谋略之士。不过,我倒是不担心此次招安之事。”


    “为何?”


    “你忘了,还有我那小堂叔呢!”


    仕渊的正经终究没撑多久,“嘿嘿,君实看似古板无趣,却是个操心的命!这种事他不会坐视不理的。”


    燕娘将信将疑地暼了他一眼,又道:“算了,此事不提了。你黑灯瞎火地来找我,就是为了道谢?”


    “当然不是。”仕渊定住脚步,将灯笼提得高了些。


    他望着燕娘,眼眸深似桃花潭水,长吁一口气后,才再度开口。


    “龙门派法会,你扮作我娘子可好?”


    白杨簌动,疾风骤起,吹乱了前几个字。漫天“夜雨”随着那后半句话,冲刷得燕娘脑中一片空白。


    “做你……娘子?”——


    作者有话说:小预告:“云门四君子”今后会陆续出场~


    老规矩,100个小红包奉上~


    第44章


    燕娘一时挪不动步子, 差点将释冰剑掉在地上。丹田之内仿佛有蝴蝶翩跹,几欲夺襟而出,最后只停留在她双颊, 化作一片红云。


    她在林家班的氍毹上红妆了近两年, 每每登台, 总能收到看客的示好。


    一开始,林子规也会安排她与权贵会面。可这些人但凡与她交谈,总是诗词典故不离口,半年下来,百家姓都认不全的她,却能通篇背诵《洛神赋》。


    自作聪明者,称看破了骷髅幻戏门道却不知机关精妙。更有班门弄斧者, 坐着轿子来与她谈论轻功,谁料舷梯一撤, 连船都下不去。


    翠翘金雀玉搔头收了个遍, 可住在戏船窖舱的她,其实只想要颗白菜就着口清水。


    渐渐地,她了然——这群人衣冠楚楚, 但依旧是缠头客,下得这番功夫, 终归是别有所图。


    各种说辞礼数,她见得多了, 然而像陆秋帆这般直白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却并不觉得厌恶。


    夜色中有些说不清的暧昧,她望着提灯旁那对桃花瓣似的眸子,双唇启合几次, 始终说不出话来。


    仕渊俯身探了探,见燕娘半天不做应答,便将方才刘金舫提到的龙门派法会之事重复了一遍,末了又道:“君实行动不便,纯哥儿扮作女子怕是真的能沉条鱼落个雁。眼下只有你能陪我去一趟了,你可愿意?”


    这番话犹如一盆冷水,将燕娘浇了个清醒。


    她再度抱起手臂,暗暗责备自己胡思乱想,冷冰冰地回道:“不去。我只说在找到金蟾子之前,会与你们一同行动,可没答应过扮作刘金舫娘子去什么法会。”


    她自顾自地往前走,仕渊提着灯笼在后面跟着。见直接恳求不灵,他开始投其所好:“龙门派太虚宫三十年来终于有个掌门方丈了,你不好奇?”


    “与我何干?”


    “刘金舫让我们去找他师弟萧缤梧——‘云门四君子’之一,还是江湖十大剑客。你不想切磋切磋?”


    “打不过。”


    她回答得甚是干脆,仕渊依旧不罢休,揪揪她衣袖,又道:“龙门派新任监院将主持法会。据说,这位全真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监院是个美男子,你不想见一见?”


    她暼了仕渊一眼,将袖子扽回去,道:“没兴趣。”


    “这美男子刚寻回了龙门镇派宝物,要在法会中展示,叫什么‘昆吾剑’,你不——”


    “好,我陪你去!”


    仕渊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口婆心求了半天,最后她竟为一把毫无由头的宝剑答应了。


    原来总是将“打不过”挂在嘴边的秦归雁,心中住了个武痴?


    有了燕娘的允诺,仕渊自是欢喜。他边走边美滋滋地商量着今后半个月的打算,殊不知燕娘平静的外表下,已是巨浪彻天。


    她望了望天边的蛾眉月,心道下一个朔日便是与昆吾剑重逢之时。虽不知这剑如何从蔡锐手中辗转至龙门派,但眼看离报仇雪恨更近一步,她心中难以言喻地焦躁。


    届时法会高手如云戒备森严,该如何拿回昆吾剑并全身而退?没了教坊乐伎的掩护,该如何潜入将军府?她这现学现卖的栖霞剑法,究竟能不能杀得了蔡锐?


    千头万绪如乱麻,但最终成败与否,归根结底还是那三个字——不能怵。


    此刻想太多反倒越理越乱,而唯一剪不断的那条心绪,此刻正在她身边。


    陆家这二位公子身世清白,过得是光明磊落的日子。她这一去生死无定数,自是不能将他们卷入其中。


    该怎样瞒过他们呢?


    但凡留下些蛛丝马迹,他二人冰雪聪明,一唱一和间便洞若观火。


    又要如何与他们告别呢?


    若直言前路危险,就此分道扬镳的话,一个八成会喋喋不休地劝解,另一个怕是会直接跟着去。


    毕竟那是个明明逃出生天,还敢折回来在山贼眼皮底下抢人的家伙,也亲口说过不能见她深陷其中、要将她拉出来。


    若不告而别,他会去寻她吗?就像他寻金蟾子这般,不依不饶、不计代价?


    她偷偷瞄了一眼身边人,见其正滔滔不绝地憧憬着莱州的老酒、登州的鳆鱼。她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不知不觉就回到了听雨楼。


    院门内,秦怀安几人一边闲聊,一边等候着二人归来。仕渊方一进门,便行了个礼,乐道:“刘公子、姐夫,秦姑娘同意了!”


    秦怀安深知她此去定是冲着那昆吾剑,纵使忧心却仍客套道:“也好,也好,


    这样我们就能直接在登州汇合了。”


    刘金舫将一封信递到仕渊手上,道:“趁你不在,手信我已经写好了。你们到了太虚宫,将其交给萧师弟,务必要让他亲手拆开。他认得我的笔迹,届时定会照应你们一番。”


    仕渊接过信,与君实一同道谢,不想刘金舫摇了摇头:“你们不必谢我。如今官府正四处找我,你们顶着我夫妻二人名号出现在登州,我还要感谢你们声东击西,保我南下蒙山更方便呢。”


    言毕,他抖抖袖子,向仕渊与燕娘鞠了一躬,辞别道:“内人还在脚店等我,刘某先行一步。还是那句老话,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有缘再会!”


    说话间,陈潜牵来了他那头黑驴子,刘金舫又拍拍他肩膀,“陈驴子,你也保重。”


    那声音依旧清雅缥缈,伴随着他圆润的背影,消失在了院门外。


    “他日我干不下去了,便,便辞官,去蒙山找你!”


    醉醺醺的陈潜冲着空无一人的街巷招了招手,转而又对秦怀安道:“秦大人……陈某驽钝如黔驴,进不能像老师那样操持大局,退不能像刘二胖那般无欲无求。芝麻小官身无长物,唯这头驴子任劳任怨,堪当大任!”


    说话间,他将驴子的缰绳交到秦怀安手上,“秦大人此去登州若会谈成功,李氏同意归宋,届时……届时你我也算同朝为官啦!”


    连着醉了两日,陈潜此刻有些不着边际。一个酒嗝后,他又拉起了仕渊的手,猪肝似的脸上满是不舍:“赵贤弟……你定是,定是那落入凡间的酒中仙,陈某实在是相见恨晚!只可惜明早我还得去县衙,不然定要十里相送……嗝!愿你们早日找到那金蟾子。陈潜,就此别过!”


    说罢,他抱着仕渊送的那捆粽子,歪歪扭扭地步入街巷。这回倒是不骑驴了,却仍不忘探一探头顶。


    都说君子正其衣冠,陈潜这家伙,发髻总是歪的,为人却正得很。相识虽不过两日,但仕渊与他喝过酒、赠过礼,聊过奇闻轶事、谈过人生志向。


    其乐融融,纵南北分明又如何?


    如此一别,怕是今后再难相逢,仕渊却连真名都难以告知,心中惭愧得紧,不禁开始希冀与他同归一朝的那天——


    目送陈潜离去,秦怀安将燕娘拉到了一个僻静的角落。


    见陆园的三位很识趣地没有跟过来,他小声将蔡锐下落一五一十地告知了燕娘,最后歉然道:“雁儿,是我的错。方才有外人在,我实在是——”


    “哥哥不必多说,我明白。”燕娘道,“这两日你心力交瘁,定是忘了将蔡锐之事告诉我。你本可以在扬州家中晒太阳、逗孩子,是我将你卷入这一切的,自责还来不及,又怎会怪你?”


    “妹妹这是给了我一个契机,在鞭策我呐!”秦怀安展颜,拍了拍她的肩膀,心中却百感交集。


    他武举出身,没有家世,又是个归正人,若不是前右相赵葵赏识,此刻同那阿猫阿狗无甚分别。


    几年前,朝中左相谢党进谗言,说赵公武将功高震主。赵公与谢相置气,干脆卸甲归田去当一散官,却不想谢党转而开始针对他的亲信。余玠将军蒙冤而死,去年还被抄了家,赵公彻底寒了心,屡次辞职不就。


    出头椽儿先朽烂,身为赵公剩下的亲信之一,秦怀安怎会不知其中利害?


    可无奈命运弄人,他夹着尾巴当了五年散官,却愣是被失散二十年的妹妹揪出了窝,又被素未谋面的纨绔少爷推上了火架子。


    “唉……”他仰天喟叹,再低头时又是一脸敦厚,“妹妹想清楚了么?确定要这么做?”


    燕娘坚定地点了点头:“陆秋帆虽纨绔,却并非是个拖油瓶,路上有他会快活许多。况且那昆吾剑此刻就在龙门派手里,他鬼点子多,带在身边反而有用处。待我拿到昆吾剑,旁的人与事便再也与我无关,烦请哥哥将他安然无恙地带回扬州。”


    秦怀安本意是想问她是否确定要行刺蔡锐,怎料她张口闭口全是陆秋帆。


    他意味深长地打量了燕娘几眼,二话不说走到仕渊面前,正色道:“陆公子,你们此去太虚宫,我可得与你约法三章。”


    仕渊正与君实说笑,回头时笑意盎然:“姐夫说来便是!”


    “倒也不必入戏这么深……”


    秦怀安轻咳一声,“这其一,此番路途遥远,身为男子,你要保护好雁儿。她会武功是不假,但现下真气耗损,一时半会休养不过来。若与旁人起争执,你哪怕跪地求饶,都尽量不要让她出手。”


    “那是自然!实在打不过,我就替她挨打嘛!”


    仕渊爽快应下,又听秦怀安道,“其二,她本没必要陪你走这一番,答应你潜入龙门法会实属菩萨心肠,所以你惯着她点也无妨。这袋银子你拿去,我这妹子从小缺衣短食,若她想要什么,你给她便是,不管是胭脂、首饰、还是兵器……随她喜欢。若是买不到,你便由着她去抢!”


    “这……”仕渊尚有些顾虑。


    或许是许久不沾铜臭,他拿到钱袋掂了掂,不禁喜形于色:“没问题!她就是想要那月亮,我也踏破南天给她摘下来!还有那‘其三’呢?”


    “其三嘛……”


    秦怀安左右看了一眼,附身贴耳道:“这次法会,你们只是扮做夫妻,不是真夫妻。但凡投宿,必须要两间房,给我记住了!有外人在时要相敬如宾,没外人在时绝不准有夫妻之实。雁儿自小在道门当女修,心性单纯,你若——”


    “我若欺负她,便教我断子绝孙!”仕渊不想再听这些唠叨,信誓旦旦道,“这下秦大人该放心了吧?你妹子这般高手,那样凶悍,不欺负我就不错了!哎呀秦大人你还要赶夜路呢,再不走天都亮了……”


    驿站回不去,官服也拿不回来,仕渊将三叔给他的假腰牌塞给了秦怀安。秦怀安骑上毛驴,临行前不忘对几个年轻人千叮咛万嘱咐,又约好了汇合地点,这才沿小路奔登州而去。


    一场热闹过后,天地间又只剩他们四人。


    仕渊满脑子都是金蟾子龙门派,燕娘一心只想拿回昆吾剑。君实尚在为招安之事担忧,而纯哥儿则心系疫病肆虐的家乡。


    四人各怀心思,齐齐望向昏黑一片的东方。


    第一卷 《祸起坤珑》完


    敬请期待:第二卷《漫天华盖》——


    作者有话说:哈哈全书其实一共就三卷,分别为《祸起坤珑》、《漫天华盖》、《浪索神荼》。


    后天2月12号开启第二卷!第二卷起我会不定期在作话里放送小剧场,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兴趣?


    看到这里的小伙伴们真的感谢!还是老规矩,100个小红包双手奉上~


    【题外话】


    第一部作品就沾了最冷门的三个题材,还是个不怎么传统的传统武侠……


    虽然本着为爱发电的修行心理在写作,但说实话还是偶尔焦虑,


    多亏有你们在,老胡我一点也不孤独,而且渐入佳境了!


    (p.s.心疼君实的小伙伴们放心,下一卷他就自由了……)


    第45章


    益都南阳城的端午夜冷冷清清, 几百里外的一座山头却热闹非凡。


    “德昂古,德昂古!右手鞭来左手鼓!”


    “鹰神开道,我上九层天, 蛇神引路, 我下三层地!紫花云里我走三遭, 檀木林里我绕三天,龙王殿里我搜三月,妖魔洞里我找三年!”【1】


    头顶上,十余只雄鹰徘徊于山间,星空下,百十来人围着篝火载歌载舞。


    琴鼓奏得山摇地动,腰铃甩得摄人心魄。大帐前架着几口大锅, 正“咕嘟咕嘟”地煮着肉汤,烈酒泼了半个山头, 呛得蛇虫鼠蚁不敢近前。


    倒不是他们有多在乎这端午节, 只是摩云崮的风气向来如此——干了票大的要庆祝,以作犒赏,没干成也要庆祝, 以鼓士气。


    这日子看似只顾今朝不顾明朝,却愣是被这伙人过了二十年。


    一列打着灯笼的马队自山道而来, 仿佛深林中的


    幽幽鬼火。为首者身披墨黑斗篷,一双麋鹿角自兜帽下生出, 篝火摇曳在那张怪谲的鬼面上,左眼黑洞中隐约偷着一丝蓝光。


    “大当家回来了!”


    “安巴兀术!”【2】


    “央吉塞云, 塔里江兀术!”


    一个山一般的壮汉自大帐内冲出,单膝跪地,拱手摇肘地行“撒速”, 正是阿里因。


    众人停止了鼓乐和舞步,纷纷行礼,唯有一人忘情地弹着卓尔格,一只腿上还枕着个耽迷不清的舞妓。


    塔里江颔首回礼,示意众人继续作乐。乐声又起,他径直走向弹琴人,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卓尔格。


    那舞妓细声软语地叫了声“大王”,方一起身又栽倒在草丛中,浑身像没了骨头一般。


    “这娘们儿又带底也伽上山!”阿里因啐了一口,抹净手上的血水,“来人,把她带走,谁愿接手便接手,不然就老规矩!”


    摩云崮内大部分人说得都是女真话,草丛中的舞妓自然听不懂,此刻脸上还挂着痴痴的笑,转眼便被人拖走。


    塔里江掸了掸斗篷,面具下不知是何表情,飞扬的尘土将他笼罩在一片不详的阴云中。头顶枯木似的麋角转向弹琴人,嘶哑的声音自鬼面下传来:“塔斯哈,你可有沾那东西?”


    “来路不明的药汤子,再金贵我也不敢喝。” 塔斯哈赤裸着上半身,给了塔里江一个拥抱,笑道,“阿浑,你回来得正是时候!阿里因刚卸完鹿,那腿肉还在跳着,赶快入帐享用吧!”


    毡门一落,帐外的光怪陆离便与帐内无关。


    桌上挤满了酒果茶食,中间一口三足锅中摆放着鲜切的鹿肉与韭葱,在昏暗的灯火下,这一抹血红青绿成了最夺目的色彩。


    阿里因提来了肉汤,与热油一同浇在锅内,“滋啦”一声,帐内的腥气立刻变为荤香。


    塔里江取下斗篷与鬼面,露出一副佝偻的身躯和布满伤痕的面容。


    他左眼空洞,嵌了个琉璃珠子,长相与塔斯哈有七分相似,只是头顶稀疏,苍老许多。站在弟弟身旁,一个似雄鹰,一个似秃鹫;一个葱茏盎然,一个仿佛行将就木。


    塔斯哈开了一坛琥珀光,为哥哥斟满酒,道:“阿浑这次下山可还顺利?”


    “嗯,海捕公文的事情解决了。”塔里江轻咳一声,“我打点过画师,让他给你造了幅诨像,公文下放数量也掩住了。但……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跟斡里朵的人打交道。”


    “怎么说?”塔斯哈蹙眉道,“是不是温迪罕又提收编之事了?”


    见塔里江点头,阿里因一锤桌子,骂道:“温迪罕这杂种羔子!改个汉姓留在了府衙里,旁的不会,见风使舵倒学得挺快!我阿里因就是饿死在这深山里,也不愿跑到西南山沟里给鞑子开路!”


    “我们选择蛰居深山,是为了生存,温监司甘愿做三姓家奴,又何尝不是?”


    塔里江将三足锅推到阿里因面前,自己则攥了把稗米,沾了点清水与鹿血和了起来,“曾经同仇敌忾的‘讷库勒’,如今却成了盲骨子的‘安答’。不过,他们还真没打算将我们发配到川蜀一带。”


    “哦?他们不打算攻打南朝了?”阿里因有些摸不着头脑,“又内讧了?还是鞑子的战马在那边施展不开?难不成跟咱们一样,快要揭不开锅了?”


    塔斯哈撂下酒碗,乐道:“整天‘鞑子’来‘鞑子’去,你自己不也是鞑子么!盲骨子只是规矩不同,又不是傻,三峰山发生了什么,他们比粘汉清楚。外面都传说我们是‘鬼军’,把我们送到西南去,就不怕我们再次卷走粮饷后‘飞天遁地’?就不怕我们被南人拐跑了?”


    塔里江喉咙里发出了干涩的笑声:“外面还传我会使双板斧呢!我这副病体,哪抡得起那家伙?或许是远远地见着我面具上的麋角了吧……总之,与西南战线无关,是蒙廷打算在混同江一带设立几个万户府,以便集中管理女真人。温监司说,他可以为我们谋个千户编制,无需输岁粟缴牛头税,辖地——”


    “混同江那地方连人带牛都能冻死,那不叫收编,那叫发配!”


    阿里因气道,“白山黑水若真那么好,盲骨子干嘛往南打?温迪罕这羔子怎么自己不去?”


    “瞧你这话说的!”塔斯哈改用汉话,阴阳怪气地打趣道,“白山黑水何其壮阔,那可是咱先祖的故乡啊!”


    “呸,什么故乡!”阿里因啐了一口,“说得跟你去过似的!咱爹那一辈自辽东调过来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他指着自己胸口,也拿汉话回敬道:“老子生于宛平长于宛平,地地道道的燕京蒲里衍,那统军木牌我还留着呢!白山黑水有琥珀光么?有奶饽饽似的女人么?你无儿无女没有牵挂,我还指望朵里必能嫁个好人家呢!”


    听着二人插科打诨,塔里江摇头苦笑:“这些都是其次。主要是混同江边住得都是水达达人,与我们习俗不同,甚至说得话也不同,去了依旧是……‘寄人篱下’。不过话说回来,你那个女儿不安分,有几个粘汉人家能消受?”


    他话锋一转,换回女真话,言语威严了许多,“听说我不在期间,她急功近利捅了个大篓子,还把温迪罕送的赛痕骏马弄丢了。阿里因你自己说,这次我该怎么罚她?”


    “它名字叫‘莫林’。”塔斯哈抢过话头,爽快地敬了哥哥一杯酒,“阿浑你既已将莫林送我,那丫头该如何处罚,是不是应当我说了算?况且我已经处罚她了,帐下兄弟们也无异议。”


    说话间,他给阿里因使了个眼色,阿里因赶忙接道:“是啊是啊,二当家罚她去铲三个月的马粪!她已经铲了这么多天了,哪有给服刑犯人重新定罪的规矩?”


    “真论规矩的话,朵里必应当被送去军帐裁决。”


    塔里江瞪了阿里因一眼,哑声道,“她已经成年,这次又捎上了二十几个大营的兄弟,暴露了蒙山北麓岗哨的位置。若没有塔斯哈袒护,她此刻怕是连铁锹都拿不动了。”


    “我定会好好管教朵里必!”阿里因单膝跪地,再度行“撒速”,庞大的身形将灯火遮得一干二净。


    他将额头抵在塔里江手背上,道:“阿里因明白,安巴兀术你将我们父女安排到最远的岗哨去,就是为了保护她、让她做个普通人。可这小妮子倒好,我们一片苦心将她往外推,她却一门心思想钻回摩云崮大营!”


    “谁让你将她捡回来的,活该!”塔斯哈起身端走油灯,顺便伸了个懒腰,“又不是小猫小狗,喂点食就能听话一辈子。”


    “那还不是因为我当年人蠢手生,一不留神用铜骨朵将她双亲抡死了,唉!”


    阿里因反手甩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可我实在不忍心留她在山路旁啊!而且、而且那时我寻思大金国没了,我又躲在深山里有上顿没下顿的,哪有女子肯跟我?绝后我不怕,但我怕孤独终老,所以……”


    所以那一日,阿里因既成了山贼,也成了父亲。他抱着那个小狐狸似的粘汉娃娃,在山道上鬼哭狼嚎了一通,随后将其带回摩云崮,一养就是十六年。


    他们是已经“死”过一次的人了,又被世人遗忘在脑后,走到哪里都不受待见,只能蛰居山谷,在夹缝中做着春秋大梦。此生最大的福分,或许是能有个牵挂的人常伴身侧,陪着他们一起做梦。


    “站起来,阿里因!”


    一声呵斥后,塔里江转身连咳了好几声,教人好生担忧。


    “一时心软,往后总是要吃亏的。”他佝偻着身子道,“我在蒙山东南又找了一处地方,给你们再设个岗哨,离兰陵城更近些,明早我的海东青会为你引路。北麓那座岗哨我已经烧了,即便那几个书生上报斡里朵也无妨。”


    阿里因连连感激,塔里江又道:“你我相识快三十年了,你跟着我从阿里喜升到蒲里衍,又从蒲里衍变成了贼寇。半个中原打过一遭,如今连朵里必都这


    么大了,我也不知还能护你们几时……”


    他的手指在微弱的烛火上舞蹈,琉璃眼珠被映得忽明忽暗,“你们都说我有恩切布库的神力,但我无法像她一样斩灭仇恨、让部族丰饶。我从巨兽之口下救走了这五百多名族人,至于如何让他们活下去,就是你们的烦恼了。”


    “阿浑,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塔斯哈握住哥哥枯瘦的手,心中冒出一丝不详的预感。


    “我昨日梦见天母阿布卡赫赫了,可能很快就要回到她身边去……”


    塔里江喃喃道,“这世上没有长明的灯火,也没有不落的雄鹰。塔斯哈,你是我挚爱的亲人,也是家里的费扬古,更是天选的架鹰人。秋天到来之际,我将宣布由你接替安巴兀术之位。”


    帐内一片缄默,烛火摇摆不定,一如塔斯哈的心神。


    他的阿浑比他年长十岁,也曾英伟无双,是金正大年间最年轻的猛安孛堇,也是他自小的榜样。


    他亲眼见过他的阿浑不顾饥寒交迫,在三峰山的大雪中拦下一个又一个逃往钧州的兵士,逃过了蒙军截杀。也看着他的阿浑带着一群残兵败将,在贫瘠的山头刨野菜、猎鸟兽,打洞穴、搭营帐。


    夏居巢、冬居穴,那都是女真人先祖的智慧,却在山穷水尽时被他的阿浑搬出来用了,且用得轻车熟路。


    旁人丝毫看不出,他兄弟俩其实是念着诗书礼易、在斗拱雕梁之下长大的。


    山头换了一座又一座,渐渐地,族人越聚越多,他们也寻到了一方安宁。他的阿浑训鹰犬、建岗哨,在天上地下织出一张大网,守护着山间的一片天地。


    只可惜,粮食吃得不如长得快,到后来就干脆没得吃了。


    他的阿浑杀了心爱的赛痕马,把自己关在地穴内与先祖“神交”了三天三夜。待出来时,他戴上珊蛮鬼面,终于成为闻风丧胆的摩云崮山匪。


    再后来,大伙儿吃上了肉喝上了酒,而他的阿浑满身伤病,却依旧爱吃那稗米浑清水——雷打不动的行军作风。


    他的阿浑确实没有恩切布库的神力,只有一具凡人之躯,于是只能学着传说中的神女那样,为族人献出自己的全部心血和生命之火。


    “我累了,塔斯哈,先去休息了,你们继续。”


    塔里江撑起上身,将腰间古旧的统军木牌解下放在桌上,“安巴兀术之事你不要太有负担。这些年是我们一起走过的,摩云崮无论何去何从,都是你的荣耀。”


    他将珊蛮鬼面罩回头上,临出帐门前又被塔斯哈叫住——


    “阿浑,我答应你。但在接任大当家之前,我还有一个地方要去。”


    麋角鬼面缓缓地转向塔斯哈:“哦?什么地方?”


    “登州!”


    塔斯哈眸中燃起炽烈的火,“我遇到蒲鲜家的后人了,她说恩公就葬在登州栖霞山!”——


    【1】取自古代北方少数民族萨满教传说《尼山萨满》。


    【2】文中女真用词释义:德昂古—早期萨满歌舞的起调。安巴兀术—大当家。央吉塞云—晚上好。撒速—女真人行礼方式,跪左膝,左右摇肘。卓尔格—满族等北方少数民族传统乐器,二弦手弹琴,状似马头琴。底也伽—即莺粟汤。阿浑—哥哥。斡里朵—亭子,即官府。讷库勒—朋友。盲骨子—蒙古人。安答—蒙语及现代满语的“朋友”。粘汉—汉人。赛痕—骏马。莫林—马。阿里喜—军士随从。蒲里衍—金代女真官名,百夫长副职。阿布卡赫赫、恩切布库—满族先民创世神话史诗中的天母,及其拥有神力的侍女。费扬古—最小的儿子。珊蛮—即“萨满”的古代旧称。塔里江—雷霆。阿里因—高山。塔斯哈—老虎。朵里必—狐狸——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漫天华盖》开篇~~还是100个小红包奉上,来冒个泡!


    汉人与女真人的言情故事,这一章终于提及女真文化。


    为了营造氛围,用了一些女真语,希望不会过分影响阅读……(瑟瑟发抖)


    第46章


    那年正月, 金廷刚刚颁布了新的年号——开兴。暴雪寒风席卷了整个中原地区,山河一片破败,没有一丝新春气象。


    十三岁的塔斯哈在雪中矗立许久, 最终心一横, 刀尖落下, 了结掉自己最后一匹战马。马儿早已受伤力竭,最后望了一眼小主人,无声地死去。


    未等塔斯哈将匕首抽出,一众“签军”涌到他身旁。


    他们沉默不语,只麻利地卸下战马甲胄,扔进本该堆满粮草的太平车内,随后将马儿大卸八块, 你一口、我一口地喝起了马血、啖起了马肉。


    很快地,“五花马”只剩一摊白骨, 而一旁身着“千金裘”的主人并没有恼火——数九寒冬, 水米未沾,他只恨自己拉不下面子,没有趴过去抢个一斤半口。


    脚下鞋靴冻得像两只铁桶, 视线被眼睫凝起的霜雪挡了多半,他僵坐在地上, 茫然地望着这尸横遍野的三峰山。


    半个月前,汴京城危急, 尚在邓州新兵营的他,接到了星夜勤王的调令。


    临行前, 他借着兄长的职权挑了两匹赛痕,佩上两把快要拖地的虎头锏,意气风发地随着十三万大军向北进发。


    大军方一出动, 由托雷率领的蒙古西路军便一路追击。


    托雷的战术狡猾得紧,总是冷不丁先射出一波箭雨,将大军打散,再策马冲入步军一阵砍杀。待金军主力出动时,他们又仗着马多装备轻,一溜烟跑没影了。


    这帮盲骨子鲜少与人近战,惯爱掀人饭锅,专挑他们修整进食时骚扰。丢弃的粮草比吃到嘴里的还多,不出几日,金军就断粮了。


    “女真满万不可敌”的气势早已成为市井传奇,如今的“铁浮屠”在战场上动辄丢盔弃甲,所谓“猛安谋克”也不过是群丰衣足食的“丘八”。


    就这样,蒙军靠一番围追堵截,将十余万金军逼入了雪虐风饕的三峰山。


    塔斯哈自诩功夫骑射出类拔萃,兵法军阵也不落人后,却唯独没有训练过怎么挨饿受冻,以及长时间不睡觉。


    粮食补给道路被切断,离得最近的官仓在东北方向的钧州,区区两个时辰的路程,却是神仙难救。


    许多新兵饿极了便将狗皮护腕煮来吃。其中一“丘八”晚上实在熬不住睡了一觉,翻身间将冻僵的手臂压断了还浑然不知,待第二日太阳一出,疼得他满地打滚。


    好在没过多久蒙军又来偷袭,给了这“丘八”一个痛快。


    这十三万大军中,真正的主力骑兵只有不到两万人,其余有五成实则是“签军”,即汉人民夫。作战打仗指望不上他们,但生火做饭、掘壕挖堑之事,可谓得心应手。


    分食完战马有力气后,他们二话不说便挖了一排排地穴。大伙儿像兔子一般挤在里面,好歹能多活两日。装满冻尸和战甲的板车往洞口一档,蒙古骑兵一时也奈何不了他们。


    第四日破晓之时,各行伍间奔走相告着一个喜讯——盲骨子终于撤退了!


    “兔子”们饿了三天,旁的什么都顾不上,纷纷动了窝,拼命向钧州方向逃去。


    年少的塔斯哈也不例外,一心只想离开三峰山这鬼地方,也随着人流向北跑,可惜刚跑出山口便没了力气。


    好在他还有个在大军后方压阵的兄长塔里江。


    心想着或许能蹭匹马骑一骑,塔斯哈又慢悠悠地折返回去,殊不知身后一众夺路而逃的战友们,已然中了托雷的埋伏。


    很快,蒙人杀红了眼,其中一个骑兵团不甘于只在平原收割人头,火速向山口处挺进。那些不知状况依然在往外跑的金兵们,大多已成刀下亡魂。


    塔斯哈随着一众骑兵且战且退,蒙兵的包围圈在一点一点缩小。


    眼看山口关隘就要被挡住,届时外面无人增援,山里面人困马乏突击不出去,几波箭雨便能教他们全军覆没,其中亦包括了数千忠孝军精锐——那可是整个大金国最后的壁垒。


    “呜——”


    后方山谷内传来了号角声,金国将士们闻之,立刻调转马头撤离山口。没了战马的塔斯哈跑得喉头


    生出血味,还是与数百号步兵被远远丢在后面。


    天边飘起了雪花,蒙古骑兵们没有追击,而是逐渐横向排开。


    不知先落下的是飞雪还是箭雨,塔斯哈心中一空,扔掉手中只剩半截的虎头锏,跪坐在泥雪中,眼睁睁地看着近千名盲骨子张弓搭箭。


    “天母阿布卡赫赫……”


    他呢喃着闭上了眼,忽觉大地在震动。


    远方传来了隆隆铁蹄声,紧接着隘口处传来山呼海啸般的大喝——


    “中山武仙在此,盲骨小儿休想进犯!”


    “河间移剌旧军护国驰援!”


    “息州蔡八儿誓死保驾忠孝军!”


    一片冲锋声中,干戈渐起,蒙古骑兵后方被一众援军冲击,两翼来不及散开,前排顿时人仰马翻。


    冰雪先于箭雨落下,而此时的塔斯哈已是热泪盈眶。


    抬头的瞬间,只见乱军中数十道银光闪现,有一人以单骑薄剑杀出了一条通路。


    此人骑着匹灰白相间的战马,周身未着一寸甲胄,只披了件雪色狐裘,手中银剑砍杀了一路,周身依旧滴血不沾。


    纳剑入鞘时,铺天盖地的银甲战骑自他身后跃出,在天边留下一道道白影,将塔斯哈与数百号伤员步兵统统挡在身后。


    “栖霞山蒲鲜氏在此,谁敢妄动我军士卒!”


    这场面将塔斯哈彻底看呆了,以至于他许久才反应过来,这是栖霞山庄蒲鲜凤鸣统领的氏族兵。


    而那单骑破阵之人,正是他自小敬仰的当世十大剑士之一,“霜锋白刃”蒲鲜玉鹏。


    “少年,愣着作甚?打仗呢,认真些!”


    一个温润的声音让塔斯哈回了魂,原来“霜锋白刃”长了一张儒雅和气的脸,颇有菩萨相。


    “剑神”下马行至他身边,捡起地上的两截虎头锏,又道:“行啊小子,会使这家伙。你们主将呢?我有重要军情——”


    话未说完,骤然一片弓弦铮鸣,漫天箭雨落下,好在有栖霞山众骑兵相护,在场无人重伤。


    蒲鲜玉鹏回首一望,见又一波蒙军赶到,随散兵冲上了一侧较矮的山坡。


    “此间凶险,上马!”


    他跨上战马,却迟迟不见少年动作,方知塔斯哈双腿已僵,站起来都费劲,更别提上马了。


    “把手给我!”


    蒲鲜玉鹏侧身去捞少年,好不容易抓住了手,不料此时“嗖”地一声,一支巨大的木羽箭破空而来,洞穿了他的手臂。


    他忽地吃痛,却并未放手,一咬牙将少年甩到身后马背上,塔斯哈仿佛能听到他手臂筋肉撕裂的声音。


    蒲鲜玉鹏改换右手策马,左手格挡箭雨,一面向对面更高的山坡上跑,一面又狐疑地自言自语:“神臂弓?难道盲骨子背后有宋人相助?”


    塔斯哈望着他洇满了血的白狐裘,当下便知“剑神”这右手,怕是再也拿不起剑了。


    惋惜夹杂着愧疚,登上山坡后,少年总算对“剑神”说了第一句话,用得是女真语:“为何救我?”


    “剑神”笑了笑,回道:“我有个徒弟,跟你年纪差不多大,却尚未有你这份担当。下面那么多兵,你是最小的一位,方才我见你耳钳金环、坠着两根发辫,忽然觉得少年如你若能活下去,大金就还有希望。”


    少年羞赧地搔了搔脖颈,金环早已和耳垂冻在了一起,便偷偷将耳朵埋在了“剑神”的狐裘毛中。


    又一阵地动山摇的铁蹄声响起,这次却来自三峰山后方。


    金军主力见援兵已至,向山口外全力挺进。中郎将完颜彝率领忠孝军众部与蒙军正面交锋。


    蒲鲜玉鹏与塔斯哈赶忙从山坡山下来,而主将完颜瞻已带领数百骑兵精锐突出重围,向东北方向奔走。


    “坏了,还是晚了一步!”


    前方是逐渐远去的队伍,身后是已成血人血马的栖霞兵士。蒲鲜玉鹏跃下战马,道:“快,骑着我的莫林马追上去!务必告知完颜瞻避开钧州城!我自嵩阳书院归家途中,见窝阔台大军正往南方集结,随军不乏攻城器具,钧州恐怕不保!”


    塔斯哈得令,一踢马肚子便跑,走了几步又勒住缰绳,调转马头喊道:“恩公!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月落参横,无远弗届!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蒲鲜玉鹏扔掉狐裘衣帽,拔出白玉银剑,向那一片混战走去——博衣猎猎、鹤骨松姿,那是塔斯哈最后见到他的样子。


    完颜瞻终究没有重视一个毛头孩子的劝谏,白白累死了恩公的莫林马。


    “开兴”的年号只用了四个月,三峰山百里青乔无一处坟冢,都不知该去何处祭拜故人。塔斯哈自己也成了“亡国孤魂”,再也没有上过战场。


    再度听到恩公的消息已是两年后。


    “霜锋白刃”的尸身被挂上了登州城门。塔斯哈赶到后,却连尸体也也没见着——


    摩云崮大营的歌舞平息,只剩零星几个人在收拾残局。帐内,塔里江已离去多时,一坛酒也见了底。


    “这琥珀光是兑水了吧?老子嘴里都淡出个鸟来了!”


    阿里因骂骂咧咧地起身,卷起门帘,“大夏天吃涮肉,闷得跟澡堂子似的,都搓泥儿了……”


    帐外虫鸣山幽,夜风旖旎,树林里隐约传来野合声。


    阿里因挑着牙往外一瞟,搓着胖手道:“塔斯哈,我先走了,给朵里必找个小娘去!老规矩,酒坛子留给我腌咸菜!”


    酒坛子被塔斯哈甩向门边,“啪啦”一声稀碎。


    “嘿嘿嘿,你砸不到我!”年过四十的大肉山阿里因跳着脚,嬉皮笑脸地跑没了影。


    “饱暖思淫欲的东西……”


    塔斯哈笑骂着仰躺在藤椅上,心里盘算着何日动身去栖霞山,该怎么走、又该如何祭拜恩公。发觉门口有动静,他不耐烦道:“怎么回来了?你不是急着给朵里必找小娘么!”


    外面静了须臾,随后从门边露出个娇小的身影。


    “二当家,是我……”阿朵拎着个桶,怯生生地迈进帐内。


    “朵里必!”塔思哈猛然坐直,“呃,那个……你阿敏说要给你找只‘小狼’养一养,所以……”


    “算了吧!”阿朵抿嘴一笑,“我也不是小孩子了,阿敏什么心思我并非不懂。”


    她一改平日的短褙麻裤,穿了件拼花罗裙,头上还带着花环。


    然而“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景象到了塔思哈这里,却成了“坐立难安”——深更半夜,酒酣脑热,外边隐约有暧昧之声,而他好兄弟的女儿踏进了自己的帐帷。


    坦坦荡荡赤膊了数日的他,此刻竟有些难为情。但若冒然扯件衣衫披上,反倒显得欲盖弥彰。于是他环抱双臂,肃然道:“你来干什么?”


    “我来收拾锅具啊!”


    阿朵不以为然地近前开始清理桌面。她余光瞥了眼二当家胸前的纹身,见那鹰头埋入了“沟壑”中,不禁嘴角一抽,双颊红晕。


    “你走吧,这里用不着你收拾。”


    塔思哈见她醉翁之意不在酒,赶苍蝇似地挥手打发她离去,“有这闲工夫去把马粪翻一番,来年春种要用!”


    阿朵不情不愿地离去,塔思哈无奈叹气,又开了一坛琥珀光,对着酒坛豪饮起来。


    醺醺然之时,蒙山湖畔那一抹月白色的倩影浮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心中莫名对那“抢马贼”生起一丝艳羡。


    绿林运命如独木行舟,他日自己虎落平阳,是否也会有人奔走相助?待到自己行将就木之时,是否也能见到那般急切的眼眸?


    待塔思哈视线再度清明时,面前却站着阿朵——这小妮子又回来了!


    “又来干什么!”这回他是真的有些恼了。


    “我,我害你衣衫被偷,光了好几天膀子……”阿朵将手里抱着的衣物往前一送,“夜里容易着凉,我来给你送件衫。”


    “拿回去吧,我有得是衣裳,天热不想穿而已。”塔思哈看都未看,直接推辞。


    “是依尔呼兰阿嫲让我给你的,她亲手做的!”阿朵急切道,“阿嬷年纪


    大了,纺块布可不容易,二当家你横竖得收下!”


    不过是件上衣罢了。塔斯哈接了过来,见那衣摆处歪歪扭扭地绣着只四脚兽,不知是狐是虎,但显然不是依尔呼兰阿嫲的手笔。


    这些日子以来,他不是不清楚朵里必的心思。


    马场明明那么远,这丫头却时不时地出现在他面前,一会儿是因为猎鹰病了,一会儿是因为马尥蹶子了,总之无一例外地被他婉拒。


    可他也不好跟她放狠话,毕竟那是叫了他很多年“额其克”的小娃娃,亦是他挚友的心头肉。


    “行了,替我谢过依尔呼兰阿嬷。”塔思哈道,“明早你阿敏会带你去看新的岗哨。时候不早了,我困了,你也回去吧。”


    他披上新衣起身,阿朵比他矮了近两头,顿时被罩在阴影中。


    平日里她鲜少与他近身相立,可当机会来临时,二当家的威严又让她不寒而栗。


    塔思哈向前走,她便往后撤,直到退出了帐门。


    上一瞬她还盯着他耳上晃动的金环,下一瞬便眼前一黑——帐帘落下,二当家强行谢客了。


    夜色已深,黎明将至,塔思哈在帐中来回踱步。


    过了许久,他蓦地定住步伐,掀开帘子一望——帐外空无一人,东方朝霞初现。


    他片刻都未多想,草草收拾行囊拿起虎头锏,大步流星地走向马场。打了个口哨后,一只金睛雪翅的海东青落在他肩上。


    或许是祭拜恩公心切,又或许是单纯想躲着阿朵,他跨上一匹赛痕,朝着登州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塔斯哈内心OS:


    阿里因这只蠢秃熊!女儿上赶着往虎狼嘴里送,自己却光顾着找女人!


    朵里必这个疯丫头,没见过世面!勾搭谁不好,偏来招惹山贼头子,活腻歪了!


    塔思哈你这个没用的费扬古!被一个娃娃搅得心神不宁,那么多正事还在等着你做!


    周末和周一连更,明早继续下一章![熊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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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7章


    端午夜的次日, 为防再生事变、避免官府捉拿问话,仕渊一行人日出时便告别了益都,与秦怀安前后脚往登州进发。


    四个年轻人赶着马车行进在潍州官道上, 本该是幅孟夏踏青的欢闹景象, 然而车内死气沉沉, 一片肃寂,可将仕渊闷坏了。


    燕娘刚摸着骑术的门道,前几日路上还死活不肯下马,而这次出行,却一声不吭地窝在马车内打坐运气。一连三日,日日如此,宛如一尊神像, 害得塔斯哈的“宝马”拉起了车,脾气愈发地大。


    仕渊担心她身体出了什么状况, 欲掀开她帷帽的纱盖探探脸色, 不料被释冰剑挡了面门,紧接着收获了一句:“孟浪!”


    君实身为神荼索苦主,先是蒙山寻金蟾子未果, 再是遭遇山匪后给自己身上捅了个窟窿,最后是朝廷招安大计出了岔子, 连粮饷带随行人员都被蒙人达鲁花赤扣下。他不发一言,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


    这二人闷不吭声也就罢了, 可就连纯哥儿这个吃饱喝好、躺下就着的话痨,也是心事重重。


    “累不累?要不然换我来?”仕渊掀开帘子, 拍拍赶车的纯哥儿。


    纯哥儿一惊,憨道:“哦,不用了少爷!路上土大, 别弄脏了恁——”


    “那能不能劳烦你走直线!”


    仕渊拉了一把缰绳,待马儿停止“画龙”后,又道:“小伢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啊?你大姐、先生、主子都在这儿,有事说来听听,别藏着掖着。”


    “俺这……”


    搔了会儿头又抹了把脸,纯哥儿还是坦白了:“少爷,恁可记得陈主簿先前说过,时疫的源头是在莱州招远县?”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仕渊回忆了片刻。


    “其实,俺娘她们就住在招远县东南的蒋家店!”


    纯哥儿五官急成了一团,尾音还带着哭腔,“这疫病都闹到益都城里去了,老家不定得啥样子!俺离家三年了都没回去过,前面过了河便是莱州,但俺这……”


    纯哥儿苦思冥想,最终用了“公务在身,不该擅离职守”几字来说明自己的难处——看来跟君实朝夕相处了一个多月,还是有些长进的。


    听闻纯哥儿有难处,“神像”动了,“先生”也不忧国忧民了。招远县离登州栖霞县很近,横竖离龙门法会还有半个多月,三人一合计,决定陪纯哥儿一道回老家探探情况。


    若是无甚大碍,就在纯哥儿家中借宿几日,顺便帮衬一下家中活计。若是出现了最坏的情况,至少帮纯哥儿将后事料理了。


    去之前备上熏艾、石灰、药酒等物,届时遮掩好口鼻、莫要乱碰乱坐乱吃喝,谨慎些倒也不怕疫病上身。


    “小堂叔,想什么呢?”


    见君实再度沉默,仕渊试探道,“招安是秦大人的差事,还轮不到咱们插手,你这不是杞人忧天嘛!”


    君实缓缓回头,气色不佳,蹙眉望了仕渊一阵,才回应道:“并非招安之事。我所忧思的,乃是上书剿匪告御状、至今下落不明的十二位儒生。”


    十几岁的人操着几十岁的心,仕渊暗叹这世道欠此少年一个交代。


    “那就更轮不到咱们了!”


    他嗤笑一声,翘起二郎腿,“照驿站海捕公文上所写,他们似乎被一个军爷救了。知其无性命之忧便足矣,咱们自己都没钱没着落,拿什么去帮人家?一个金蟾子都够我们找了,何况十二个素不相识之人。”


    “并非素不相识,而是声名鹊起。”君实正色道,“之前听雨楼晚宴你不在时,我曾打听过,那十二个人中带头绝食静坐的,正是陵川郝伯常!”


    “郝伯常……”仕渊反复嗫嚅着这个名字,忽地一拍大腿,“就是那个老跟蒙古朝廷过不去、写下《河东罪言》的那个,那个……”


    “不错,正是‘愿下一明诏,约束王府,以正九州冠’的郝经郝伯常,亦是‘遗山先生’的弟子。”


    君实叹了口气,“同为儒生,若设身处地,我恐怕亦会做同样的事、有同样的下场。我虽不识其人,却能见其心、尊其行、奉其德,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如是!”


    “是是是!得了,打住。从古至今,你佩服的人多了去了,一天说一个,两年都不重样!”


    仕渊不耐烦道,“天底下儒生那么多,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你操心他们作甚?还不如操心操心你眼前的远房侄子呢!我可是即将潜伏龙门派的人呐,保不齐就成了江湖——”


    未等他说完,窗外划过“嗖”的一声响,紧接着路旁草地上有鞭炮似的炸裂之音。


    稳住嘶鸣的马儿后,他跳下车来,气道:“鳖孙儿脑西搭牢了?站出来让我——”


    破口大骂间,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他的嘴,将他拖回了车内。


    白纱拂面,幽香入鼻。抬眼间,是燕娘帷帽下被薄汗洇湿的脸。


    “又是梨花枪!”她咬牙切齿道。


    仕渊从未见过她如此惊惶,便与纯哥儿扒着车窗向外张望。


    田垄上,岔路间,马蹄隆隆,黄尘四起,一队骑兵正飞驰而来。


    马上官兵们端着弓,接二连三地向田间放出冷箭。而那青纱帐内窸窸窣窣地拖出一条短线,似有蝮蛇曳地,偏偏教那冷箭射不中,眨眼间离官道只剩二百步。


    不知来者何物,燕娘抽出释冰剑,探出半个身子在马车外,但听“嗖”、“嗖”两声炸响,那窸窣声在田野的边缘没了动静。


    骑兵们在岔路口勒马,其中两名下马提枪,小心翼翼


    地滑下田垄,走入青纱帐内查探。


    燕娘与远处骑兵们心照不宣地候着,怎料两名兵士许久都不出来,渐渐地没了动静。


    暖风掠过,葱茏的野高粱穗子抖擞,莠草似的禾杆弯了腰又直挺起来,裹挟着不得而知的秘密。


    马上士兵们面面相觑,望向了队末一高鼻深目之人。


    这人身着青罗质孙服,似乎是首领。他手中弯刀飞快地点了四个人,叽里咕噜地嘱咐了句什么,做了几个挥砍的动作后,四个倒霉蛋再度下去查探。


    四人一路砍着高粱摸索,在野地中荡出几道鬼画符,依旧无甚所获。就在他们放松警惕时,又听“嗖”地几声,梨花飞弹打在了周边几株枯杆败草上,瞬间燃烧起来。


    倒霉蛋们一惊,嘴中骂骂咧咧,推搡着撤出野高粱地,站在田垄边看戏似地张望。


    火势越来越大,不消片刻便蔓延开来。青纱帐“哔卜”作响,乌黑的浓烟罩住了满眼的葱茏,带着热浪向官道马车处袭来。


    仕渊挪到了架座上,拍了拍燕娘,道:“他们不是来抓我们和秦大人的。我们莫要惹事上身,赶紧走!”


    他拉起缰绳,一声“驾”后,马车向前进发。经过岔路口时,他微微侧目瞟了眼那燃烧的青纱帐,纵然好奇,却还是继续走了下去。


    心生惋惜间,忽听田垄下传来了“哇——”的一声婴孩啼哭,仿佛这片野高粱地突然有了魂灵,在反抗野火的屠戮。


    这哭声响彻天地,驾座上的仕渊燕娘听到了,车内的君实纯哥儿听到了,岔路上的骑兵们自然也听到了。


    几名骑兵二话不说,策马冲下田垄。然而这青纱帐高过了马头,又伴有火光,无论他们如何驱策,座下马儿都不敢近前半步。


    马嘶萧萧间,兵士们张弓搭箭,朝哭声方向一通乱射。


    婴孩的啼哭声愈发凄厉,终于,自那滚滚黑烟中闯出来个披头散发的男人。


    男人身穿苍绿短衫,怀中绑着个襁褓,身后背负个七尺长的布袋,里面似乎装着把铁器。他双手捂着口鼻,三两步便跃上了田垄,生了风似地在官道上飞奔。


    可惜两条腿的终究跑不过四条腿的,没多久骑兵就追了上来。


    自知无路可逃,男人解下襁褓放在路边,转身准备迎敌,熏黑的面庞上徒留两只血红眼珠,仿佛刚从泥潭爬上来的厉鬼。


    瞪着再度张弓搭箭的骑兵们,他解开了背后布袋的封口。待对方第一支箭羽离弦时,他猛地欠身后踢,左腿窝夹住背后掉落的庞然大物,同时另一只手后探,握住布袋中露出的长柄。


    电光石火间,一把七尺锃亮的斩|马刀亮出,在男人身前回旋数圈,将扑面而来的箭矢斩了个稀碎。


    这斩|马刀刃长三尺,柄长四尺,立起来比一个成年人还要高,却被男人舞得虎虎生风。骑兵近在咫尺,他没有回头,而是压低身形迎面冲了过去。


    脚下蛇行鹤步地躲着箭矢,男人与头位骑兵照面,紧接着他一个滑跪在地,手中斩|马刀一横——马腿被齐膝斩断!


    骑兵跌落马下,使得紧跟而来的第二排、第三排骑兵连带着遭殃。男人毫不含糊,刀柄在地上一杵,撑起身来,几个横踢将来人踹翻在地,身姿恍若旌旗展开,又借着倒地的马儿腾空一跃,双手一挥间,将近身的骑兵斩落马下。


    不经意间,仕渊勒马已久。他心惊胆战地看着男人突围,见路边襁褓中露出个小脑袋,正望着那片混乱,声嘶力竭地喊着“爹”。


    接二连三的骑兵赶至,黄尘中看不清男人的身形,只听他破釜沉舟地怒吼着,与来者缠斗起来。


    就在他鞭长莫及的角落,三名摔落马下的兵士提起梨花枪向襁褓处奔去。


    仕渊急得四处摸索趁手之物,一转眼,燕娘已飞身而去,将伸手去抓婴孩的小兵踹下田垄,还不忘挑了他手中的梨花枪。


    她定住身形,以新学的那招“冲波逆折”连连荡剑,拍晕了另外两位士兵。


    这下脱不了干系了!


    仕渊一拍脑门,打算趁大部队人马没注意,将燕娘偷偷拽回来。下车后,却见那孩童拽着燕娘的衣角,嘴里不停央求着:“爹爹是好人,救救他吧……”


    燕娘抬首,面颊上竟挂着一滴泪。她遥望着仕渊没有说话,眼中满是怜悯和……不甘。


    心中蓦地一紧,仕渊长叹一口气近前而去,张开双臂,手指抖了抖。


    她即刻会意,将孩童抱起,凌空抛给了仕渊,随即拔出释冰剑,飞向那片黄尘。


    男人已然杀红了眼,满身皆是刀伤,在高头大马间左支右绌。一不留神胸口一声闷响,他被马蹄蹬倒在地,鼻腔喷出血来,斩|马刀随即脱手。


    无力回天之时,眼前落下一个月白色的倩影,如拨云见日般替他化解了头顶的弯刀。


    抓紧时机,男人一卯劲,再度握紧刀柄,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手起刀落,又将一骑兵连人带马斩翻。


    战局冷不丁多了一位“江湖高人”,剩余骑兵们纷纷调转马头退后数步,围着眼前一男一女打转,谁也不敢冒然近前。


    他们大部分人的箭囊已然见底,异族人首领咕哝了一句话,骑兵们纵马前踢,接连不断地朝包围圈内撩起沙尘。


    地上的燕娘与孩童父亲被黄尘与滚滚黑烟罩面,很快便睁不开眼。但凡马上之人朝地上射几只乱箭,二人必然讨不得好。


    危急中,男人与燕娘背靠而立,低声道:“姑娘轻功卓绝,速速撤离,我来断后!此乃我命中劫数,烦请将我儿托付良人。”


    “你懂什么!”


    一句恳求换来了一声责备,男人怔了须臾,不再作声。


    燕娘愤然,欲动用真气荡开眼前一方烟尘,却迟迟周转不开。


    马蹄声不断,男人再度挥刀,不料砍了个空——什么也看不见!耳畔隐约有张弓搭弦的声音,二人进退两难。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嗖”地一声鬼响刺破烟尘,梨花爆裂,有人哀嚎着跌落马下。


    “嗖——噼!”


    又有一人跌落马下。


    “嗖!”


    “嗖!”


    一发、两发、三发……接连好几发梨花飞弹自远处袭来,“噼里啪啦”仿佛过年一样。


    陆陆续续有倒霉蛋被射落马下,而烟尘中的燕娘尚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隐约看到那异族人首领冲她二人点了点头,最后带着一众骑兵离去。


    燕娘不明所以,眯着眼走了几步,纯哥儿小跑着递来一个水袋,她赶忙冲洗双眼。


    待视线清明时,却见仕渊跪坐在田垄上,双手乌黑,身前散着几支长枪与竹管。


    他视线呆滞,丢了魂似地盯着自己的黑手,良久才开口道——


    “我……我杀人了……”——


    作者有话说:元宵节没吃上元宵,还好多码了几章,接下来的三天连更~~


    我的武侠文男主终于出手了(哭哭)……100个小红包奉上,感谢小伙伴们的耐心!


    (p.s 真的不明白为啥“斩”字和“马”字会被框框掉,还望见谅!)


    第48章


    那孩童约莫三四岁, 此刻躺在驾座上,半个身子探出襁褓外,见爹爹已然无事, 再度打起了蔫儿。


    “怎地病得这么厉害?”燕娘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又探入襁褓中一试, “身热面赤,手足发搐,应是伤寒惊痫。”


    君实站在驾座旁,甚是担忧:“最近时疫肆虐,该不会是——”


    “怎会?”男人急慌慌道,“我父子皆是乡野村人,最近未在县城驻足, 更未去过人多的地方。想来一路风餐露宿,把小宝累着了!”


    他反手甩了自己一巴掌, 忽地想起什么, 跪地连磕三个响头:“诸位恩公在上,请受在下一拜!”


    燕娘将他扶起,纯哥儿搀着仕渊走来。后者拍了拍男人的肩, 欲说还休,只空洞地盯了他一阵, 爬进车内。


    架座上留下两个黑手印,小宝哑着嗓子问了句:“恩


    公的手怎么了?”


    “呃啊啊啊——”


    车里传来一阵歇斯底里的哀嚎, 紧接着是摔锅砸碗的动静。沉寂了片刻后,自窗内飞出一块又一块的小异物。


    纯哥儿从地上拾起异物, 发现是掰碎的炊饼。他掂量了一瞬,将炊饼扔进嘴里,又听车内人嘀嘀咕咕——


    “陆秋帆啊陆秋帆……你是个读书人啊, 是为生民立命之人,怎能夺人性命?举人还没当上,先成杀人犯了!娘子的手都没牵过,先沾上血了!


    “你对得起祖宗留下的章服玉带吗?你对得起你外公和你爹娘吗?你对得起观琼书院徐茂晖吗?你对得起……


    “元始天尊啊!菩萨啊!‘安拉’啊!救救我吧……好想回家,好想吃涌春楼,好想和阿婆喂鱼……金蟾子啊,你快出现吧!神荼索啊,我去你大伯公的!”


    小宝捂起了耳朵,君实心生愧疚不忍打断,而纯哥儿已不知不觉吃了大半块沾土的炊饼。


    燕娘掀开帘子,喝止了仕渊:“梨花枪虽骇人,但不至于一击毙命,那几个倒在地上的死没死还不知道呢!即便真丢了性命,我们是出于救人自保,又不是无故戕害他人。”


    闻言,仕渊攥紧手中炊饼,泪汪汪地望着她,幽幽道:“你杀过人吗?”


    目光闪烁不定,燕娘还是承认:“没,没有……”


    “呃啊啊啊——”


    仕渊再度抱头哀嚎,一旁的男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大马金刀地朝远处走去,牵住受惊的马,抱起其中一位倒地的士兵往马背上一撂。


    上马、策马疾驰而回、勒马,男人一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末了他跳下马背,提着小兵的后领,将其拎到仕渊眼前。


    “到底死没死!”男人把长刀架在小兵脖前,“没死就给你老子说句吉祥话!”


    原本梗着脖子的小兵乍一抬头,对仕渊作了个揖:“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唉呦!”


    瞬间被扔到一旁,小兵拍着屁股夺命而逃。


    “一群‘丘八’!”男人嗤鼻道,“恩公放心,剩下的几个过一会儿也能醒。但凡有醒不过来的,都算在我头上!”


    仕渊目瞪口呆,赶忙咬了口炊饼缓一缓。


    一旁的小宝猛咳几声,昏睡过去。君实见状,对纯哥儿道:“你先前不是在蒙山采了许多金银花吗?赶快给孩子喂一点,好歹能把烧压下去些。另外,上次秦姑娘送来的伤药也拿出来,给这位壮士敷上。”


    他转而面向男人,“孩子年龄这么小,还是寻个大夫稳妥些。不如我们捎上你们一段,这样能快些赶到城镇买药请大夫。”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却左右为难,道:“我们已经给恩公添了不少麻烦,怎敢再劳烦?这里是潍、莱、密三州交界,一时半会怕是寻不到城镇。”


    “那就更不能耽误了,病情可等不了人!”仕渊道,“我们几个并不是很急,只要不是回益都,去哪个方向都不成问题。”


    盛情难却,男人推辞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道:“我们从岔路密州方向来,大概半个时辰前刚路过一个村庄,恩公将我父子捎到那里便好。”


    临上车前,男人还不忘将岔路口溜达的三匹官马牵来,绑在车轭上,美其名曰“送给恩公的见面礼”。


    小镇饭口租来的劣等马车,此刻由四匹战马良驹拉着,车内又是一片肃寂。


    此人来路不明、不知正邪,若不是这孩子哭得凄惨,燕娘或许也不会出手相救。眼下这对父子已然坐在了车内,仕渊觉得还是有必要探一探底细。


    于是,他开口道:“敢问兄台是如何得罪了那些军爷的?”


    男人抱着孩子,从怀中掏出幞头,草草擦去脸颊血迹,回道:“我就是个村夫,无意间占了他们的地盘。谁知他们紧咬不放,一路追击至此!”


    “村夫也能有如此功夫、如此马术?”仕渊笑吟吟道。


    “我祖上三代皆是马户,平日替王公贵族养战马,没点看家本领可混不下去。”


    男人将乱发裹起,端的是不慌不慢,“燕赵之地当家的人,谁不会点儿功夫?我不过学得早、练得勤、下手狠些罢了,还不是为了搏条生路嘛!”


    “兄台不必谦虚。你这身功夫放我老家,十个武举人都不一定奈何得了你!”


    仕渊眯着眼睛称赞道,“兄台既是马户,那不如帮在下审鉴一下我们那匹灰白马。这马儿是我一朋友赊给我的,也不知它价值几何,是否堪用。”


    男人飞快地环视众人一眼,望着怀中孩子,道:“上车前我大概扫了一眼。这是突厥马,成吉思汗的怯薛军骑得就是这种马。你这匹龙颅突目,下腹平满,胁肋分明,是匹耐久的良驹。更重要的是,它通人意、识人心。”


    “这都能看出来?”燕娘也来了兴趣。


    男人继续道:“耳小则肝小,肝小则通人意。我与它素不相识,又在它眼前斩了几匹同类,它却不惧我,此为‘能辩人心’。”


    塔斯哈这个操纵鸟兽的“魑魅”,挑马的眼光真不赖!


    仕渊心里乐开了花,又听男人道:“唯一的美中不足,是这马的脊背颈项不够宽厚,被你们用来拉车……”


    君实苦笑道:“马是千里马,奈何我等并非伯乐。既然阁下牵来三匹‘见面礼’,我们也不用再难为它了。多谢提点,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在下贱名不足为提。我就是个养马的,家中排行老四。若他日江湖再遇,便喊我‘马老四’吧!”


    马老四哂笑着低下头,见怀中小宝面色好转,已然清醒,又看向窗外,道:“村庄就在前面不远处。恩公不用再送了,莫要耽误你们的行程,我父子二人这便下车。”


    说罢,他打了声口哨,四匹马儿一齐停了下来。他将襁褓绑在身前,提起脚边斩|马刀,跳下车后对车上人又拜了三拜。


    一声“后会有期”,男人转身离去,在青纱帐间的小径上渐渐走远。


    “这人有问题!”


    马老四走后,仕渊与君实几乎异口同声道。


    “他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乡野村夫,又说自己是养马的。”仕渊冷笑道,“若汉人马倌能耍斩|马刀,蒙古王公哪还敢打猎玩儿?”


    就连纯哥儿都觉得有蹊跷,拉开帘子插言道:“能给王侯将相养马的算哪门子的村夫?俺就是乡野村夫!俺们那儿就没有说话这么文绉绉的!”


    “他定是当过兵!”仕渊补道,“这人对官兵的套路清楚得很。小时候,我外公就老管他军队里的兵油子叫‘丘八’!”


    “确实。”燕娘蹙起眉头,“方才与官兵交手时,我就站在他身后。他内力刚猛,绝不是看家护院的路子。还有那莫名其妙撤退的蒙人首领……”


    “大姐说得对,俺也瞧见了!那首领离去前还对他点了点头!”


    一阵唧唧喳喳过后,仕渊蓦地站起,“咣”地一声撞上了蓬顶。


    “你也猜到了。”君实讳莫如深,“所以我们该怎么做?”


    纯哥儿一头雾水:“猜到啥?要做啥?”


    君实凝眉,肃然道:“这位武功盖世的父亲,正是私自救下告御状那十二名书生的军爷。”


    “你们怎么知道的?”纯哥儿依然没反应过来,“海捕公文咱都看过,画像里的罪犯眉毛缺了一块啊!”


    “这小伢儿真是急煞人也!”


    仕渊抬起乌黑的手,在纯哥儿眉心抹了一下,“这不就补上了嘛!不然他满脸是血,干嘛只擦两个脸颊?”


    纯哥儿顶着“一字眉”,又听君实道:“况且你不觉得‘马老四’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太过敷衍了吗?”


    “那算啥……”纯哥儿颇有些委


    屈,“俺爹还叫‘李仨儿’呢,这——”


    “你们能确定吗?”燕娘打断了纯哥儿,拿起释冰剑正色道。


    仕渊郑重地点了点头,与她心照不宣地对视须臾,随即一前一后地下了车。


    “欸?少爷大姐这是去哪儿?等等!”


    纯哥儿欲下车,却被君实叫住了。


    “让他们去吧,人多了反而添乱。”君实语气淡然,锁链下的双手不自觉地攥起。


    “这世间唯一知道陵川郝伯常下落的,只有这个‘马老四’。而能救那十四个人的,只有我们。”——


    仕渊随燕娘下了田垄,朝着马老四离开的方向走去。为避免被发现,二人只能沿着野高粱地的边缘前进,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便一头钻进那青纱帐。


    走走停停一阵,仕渊沾了一身脏泥败草,发冠也歪得不成样子,可那小径的尽头哪还有马老四的身影?


    “他们应当是抄近路了。”燕娘捡着他头上的草叶道,“我先行跟上他们,你慢慢走便好,尽量不要闹出太大动静。”


    仕渊正着发冠,应声道:“好,悄悄追踪即可,莫要打草惊蛇。我若实在寻不到你,就会在日落之前回到马车上。还有,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为人提心吊胆的滋味确实不好受……旁的什么都不重要,你回来就好。”


    燕娘怔了须臾,下一刻月白色身影与暖风同起,消失在无垠的青纱帐间。


    蛙鸣四起,叶浪滔天,蚊虫搅得人心烦意乱。


    莽莽原野,野高粱遮天蔽日,完全看不见前路,更遑论寻人?


    仕渊追得气喘连连,夹在叶杆之间进退两难。脉搏声如擂鼓,他暗暗嘲笑自己就是个累赘,懊丧间,发现前方野高粱蓦地短了一截,形成了细长的一列暗线。


    高粱茎秆被齐腰斩断,不像是大开大合的斩|马刀所为,那便只能是燕娘的释冰剑。


    在青纱帐中来来回回地钻了一阵,他发觉方圆几十丈内,全是这样的暗线,而所有的暗线皆指往一个方向。


    这是燕娘留给他的“罗盘”!


    他寻着这方向标一路前行,不出多时,眼前渐渐开敞。野高粱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芦花,满眼青葱忽如覆雪,白穗搔在面上,迷人眼眸。


    不经意间,又是一阵熟悉的幽香扑鼻。


    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口鼻,将他往后一带,二人双双伏倒在芦花丛中,天青色与月白色交叠在一起,很快又分开来。


    燕娘堵着仕渊的嘴,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扒开身前一丛芦苇,指了指远处。


    就在这铺天盖地的野高粱地中,隐藏着一洼水塘,而水塘对岸站着的,正是马老四。


    仕渊蹲在芦苇丛中,见他先是警惕地打量了四周片刻,随后鼓起腮帮子,学了几声节奏怪异的蛙鸣。


    对岸一阵窸窸窣窣草叶声,片刻后,自青纱帐中走出一个人来,紧接着又有第二人、第三人。


    这些人个个身着脏污囚服,发髻乌糟散乱,身形羸弱不堪,怎“狼狈”二字能蔽之?


    陆陆续续地有人自青纱帐中走出。待来人开始与马老四攀谈后,仕渊默默一数——


    不多不少,正好十二人!——


    作者有话说:明日早上9:00继续更新,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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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现在该怎么办?”燕娘在仕渊耳边轻声道。


    仕渊思索了一瞬, 扬起嘴角:“不期而会,权当‘结善缘’了。交际场上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他站起身来正了正衣冠, 拨开苇草, 冲水塘对岸朗声道:“愿下一明诏, 以正九州冠,风四方而动天下!”


    对岸人闻声,觳觫着扑回青纱帐,直到察觉来人口中诵得是《河东罪言》,才陆陆续续又钻了出来。


    除了那“马老四”,唯有一人临危不乱。此人清癯瘦削,笔直端方地立于河塘岸边, 一手背于身后,回首间目光矍铄又警惕, 纵使蓬头垢面, 也难掩书生意气。


    仕渊对那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扬州观琼书院陆秋帆,拜见陵川郝伯常!”


    囚犯们纷纷望向为首那人,交头接耳间, 仕渊已同燕娘绕到了河塘另一边。


    “马老四”怀中的小宝见二人走来,揉揉眼睛, 张开了小手:“是恩公和恩……恩娘!”


    “咱们小宝生着病呢,还这么聪明!”


    仕渊碰了碰小宝的小肉手, 言笑晏晏,“但怎么把这位美人姐姐喊低了一个辈分?当心她凶你!”


    众人无意间放松了些警惕, 那为首者行了一礼,道:“这位陆公子想必认错人了。我等并非河东陵川人士,更未曾听说过什么郝……郝伯常。”


    仕渊眉眼弯弯地扫视着面前众人, 在水畔逡巡,好似巡查兵士的伍长。


    “张驷,涿州范阳县人,前探马赤军百户,驻守开封府杞县。四月初十,奉军令押解钦犯,至大名府时重伤随行军士九名,私放钦犯十二名后往东平府方向逃窜……海捕公文是这么写的吧,张驷?”


    他蓦地停在“马老四”跟前,叹了口气,“这‘马’字和‘四’字放在一起,正好是个‘驷’字。想来我们乍一问名号,你念在我们是救命恩人,并未全然撒谎。”


    小宝一双天真的圆眼睛望向父亲,而男人只揽了揽襁褓,道:“纯属巧合。我一早便说过,我就是个养马的乡野村夫。”


    “养马的我信,但乡野村夫我不信。”


    仕渊微笑着指了指男人身后的斩|马刀,“你这大家伙品相非凡,绝非民间铁匠铺能打造之物。再者,这可是官府军司都严禁的兵器,除了探马赤军,谁配得上?”


    “恩公高看在下了,这刀是一贵族王公赏给我的。”男人依旧不为所动,“况且斩|马刀是汉军兵器,而探马赤军绝大多数是蒙人,配得是弯刀弓箭。”


    “哦,是这样……恕我孤陋寡闻了。”仕渊狡黠一笑,“可探马赤军乃驻守前线重镇的精锐兵,你燕赵之地的马户怎知他们使得不是斩|马刀?”


    “道听途说而已,恩公信也罢,不信也罢!”男人稍显不耐烦,直接抱着小宝歇息去了。


    见他油盐不进,仕渊只得转向一旁的囚犯们,耸了耸肩:“他是巧合,那你们一行正好十二个人,也是巧合吗?”


    “我们……”囚犯们互相交换眼神,不约而同地啄起了米,“是是是,是巧合,纯属巧合!”


    仕渊心累不已,没成想这帮人如此执拗,自己大热天的跑到荒郊野地里,陪一群读书人演戏!


    他仰天叹息,再低头时苦笑连连:“这么巧啊……那敢问诸位,身穿囚服,所犯何罪啊?”


    “考场舞弊!”一囚犯张口就来,瞬间被身旁人拧了一把——北方一片乱象,现如今哪里还有考场?


    “他打劫,我数钱!”拧人者更正道。


    “偷窃。”又有一人行了个礼,报出罪行。


    先前那为首者一甩衣袖,也背过头道:“聚众闹事。”


    囚犯们陆陆续续报出自己的“罪行”,越报越离谱,甚至连“偷瓜”、“咬人”都出来了。后面一人没了说辞,只得颤颤巍巍道:“采……采花?”


    “有完没完!”


    燕娘彻底听不下去了,长剑一横,拇指推开剑柄,释冰寒光一闪。


    “敌我都不分,还告什么御状,剿什么匪!”她声色之凌厉不亚于手中剑,“若是想活下去,就不要同我二人虚与委蛇!”


    “这……”


    囚犯们面面相觑,最年轻的那位挥挥袖子作驱赶状,顶着张娃娃脸温言道:“公子女侠,我们是囚犯,坏得很,二位快走吧!”


    其余人纷纷附和,见好言相劝无用,又不约而同地使出了看家本领——静坐。


    无奈之下,仕渊拍了拍燕娘肩头:“帮我


    个忙,燕娘。你脚程快,去把君实和纯哥儿接来吧。”


    燕娘早就受够了这场面,纳剑入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河塘。


    仕渊环抱手臂,看着面前一众面黄肌瘦的儒生在烈日之下打起了蔫,终于一撩长衫,也随他们静坐起来。


    “诸位若是想这么耗下去,我奉陪。”他笑吟吟道,“反正我早上嗦了碗热馄饨,就着块脂腴丰美的酱驴肉,又灌了一肚子酸甜可口乌梅汤,不怕耗!”


    人群中有的闭上了眼,有的舔了舔嘴唇,又听他继续道:“刚刚那位女侠被我支走了,而我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你们若是信不过我,一人一拳就能将我锤死在这荒郊野地里,我若敢逃,便叫那探马赤军爷一刀斩了我。”


    他伸了个懒腰,“可如果我真死了,怕是你们的前路也不好走,还连累了这位救你们的军爷,以及病情险恶的小宝。那女侠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回来,你们快快做决定。”


    囚犯们依旧不为所动,小小的一汪河塘畔仿佛生出了楚河汉界。


    “我知道,你们这是不愿将外人卷入其中。”


    仕渊苦口婆心道,“我前些日子路过兰陵县,南下蒙山方圆数百里,无数人操心着你们的安危呐……”


    他衣袖挥向远方,“那百来号联名上书的儒生归家后,个个闭门不出、守口如瓶,就是为了保护你们。你们若饿死在这荒郊野地,怕是要教天下人寒心!你们今日不搏条生路,他们明日还敢作为吗?”


    一阵静默后,有人开了口:“布衣之怒,流血五步而令天下缟素。阁下又怎知他们气节几许?”


    “正是,若我等贪生怕死,又怎敢告御状?”另一人道,“天下无道,以身殉道!”


    “哈,好一个‘以身殉道’!好一个‘天下缟素’!”


    仕渊仰天嘻嗟,指尖拨开嘴边发丝,“你们可知,蒙古铁骑踏破了多少座城池,又有多少无辜忠骨埋于黄沙之下?你们以身殉道,这乱世不过多了十余个冤魂,而天下人却少了十余个可以仰仗的青年才俊!”


    再垂首时,他气血上涌,语气铿锵决然:“赴死有何难?不过是蒙山瀑布滚一遭的事,难的是负重前行。你们不是心中有不平吗?不是想改变现状吗?凭你们的才华和胆魄,再加上剩下那百余名书生,若能笃行致远,别说告御状剿匪了,改天换地又有何难!”


    热风袭来,天青色发带猎猎飘动,野高粱似浪潮般抖擞,其间有哀鸿啁鸣。


    远处岔路上传来马蹄车轮声,水塘畔鱼蛙潜底,涟漪不断。


    “我们告御状,不只为剿匪,更非为世人所传的尊华攘夷。”


    静坐已久,那为首者终于松了口,缓缓道,“夷狄不乏治世明君,汉人亦有欺世败民之朝。世人冷暖自知,功败垂成,自会有后人评说。


    “然北方一片乱象,蒙兀儿征而不治,治而不为,此为外源。各州府以逸待劳,只忙着站队自保,甚至圈地为王,此为内因。我等联名上书、绝食静坐,本意是为上达天听、下摄百官。”


    他趔趄着站起身来,一只手背于身后,“阁下方才所言如醍醐灌顶,是我等狭隘了,竟不知遇上的是同路人。”


    说罢,他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陵川郝经,见过恩公。”


    一旁歇息的斩|马刀客闻言站起身来,抱拳道:“涿州张驷、见过恩公!”


    “历城何源,见过恩公。”先前提出“以身殉道”那人亦行礼道。


    又有两人双双站起,正是自称“抢劫”和“数钱”的那二位:“沂州马德磷、王明岩拜见恩公!”


    “曲阜孔晋”、“滕州姚惠”、“邢台郭若思”……


    囚犯们一一自报家门,但见青纱帐间银光连连,燕娘手执释冰开出了一条小道,君实踉踉跄跄地奔来,身后是背着竹篓拎着粽子水囊的纯哥儿。


    “镇江淮海书院陆秀夫,拜见诸位志士!”


    君实鞠躬敬拜,身后的纯哥儿也弯弯腰,怯道:“沂,哦不莱州,李、李纯……”


    “阁下竟是淮海书院门生!”郝伯常诧道,“可有见过继学先生?”


    君实笑答:“不才数年前曾师从继学先生。”


    河塘边十几位儒生一阵寒暄攀谈,细细算来,竟颇有些渊源。


    君实张罗着将背篓中的吃食分给众人,纯哥儿卷起裤腿,跳进河塘摸起了鱼。


    燕娘与张驷坐在一旁擦拭着刀剑,前者为小宝唱了首女真语的童谣,后者终于洗净脸上脏污——竟是个豹头环眼的俊俏人!


    日哺之时,鸟雀喧嚣,被野高粱环绕着的一方天地其乐融融。


    仕渊手中把玩着高粱穗,见一个个儒生狼吞虎咽地啃着槐花饼,以及发酸的粽子,好似碰见了珍馐。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可他一介外乡人,该如何安顿这十四个大活人呢?


    纯哥儿满脚脏泥地上了岸,无甚收获。仕渊干脆豁出去,系长衫于腰间,撸起袖子脱掉鞋袜,协助他逮了只田鸡。


    终归是个半大的少年,纯哥儿捧着田鸡死活不撒手,颇有要为它养老送终的架势。


    仕渊不太敢碰这滑溜溜的小家伙,拿芦花穗搔着田鸡后背,打趣道:“你老家有没有水塘?再者,你家人自己都没得吃,养得活它吗?”


    “那是以前!”


    纯哥儿乐道,“先前不是说了嘛,俺姥姥纳鞋底为生,在金莲会偷学了好多纹样,还认识了好些外地主顾。俺娘把孩子都送去当了道童,闲来无事,便一齐纳鞋底,也赚了不老少呢!唉,可惜让这旱蝗和时疫一闹,也不知最近啥样了……”


    闻言,仕渊忽地想起蒙山湖畔塔斯哈对燕娘的告诫——不要招惹那两个“天”,若有事便去求那一个“地”。


    他眼珠子一转,揽着纯哥儿肩膀道:“你兄弟姐妹都去当了道童,也就是说你家有空屋喽?”


    “昂,对啊!”纯哥儿点头道,“不然俺也不敢把少爷、先生、大姐往家里带啊!”


    “可惜你大姐姑娘家,跟我们挤在一起,有些不太好啊……”仕渊连连咋舌。


    “那倒不是问题!俺娘可以睡在俺姥姥,呃不,‘外婆外公’的房间。实在不行……”


    纯哥儿挠挠头,“俺家附近有个土地庙,原先是把俺卖给牙行的那个臭道士住的,但他早就没人影了,那庙也就废弃了。拾掇拾掇,也是能住人的……”


    “纯哥儿你真是吉星下凡!”仕渊欢喜地婆娑着纯哥儿的脑袋。


    从未踏进过农户家门的他,此刻双眼发亮:“恁家既然能住下俺们四个,挤一挤,应该也能住下十四个人……吧?”——


    作者有话说:有兴趣的小伙伴可以搜一下郝经,以及《河东罪言》全文。当然,故事纯属虚构畅想,与真实历史人物无关~


    100个小红包奉上!批评、捉虫都行,留言即有~


    后天(周三)早9:00更新下一章,敬请期待!


    第50章


    “呱——”田鸡头也不回地跃入水中, 徒留水塘边的纯哥儿目瞪口呆。


    他掰着脚丫子上的干泥,灰黄的小脸青一阵红一阵,嘴上嘀嘀咕咕。


    终于, 那双纯真朴实的耷拉眼望向仕渊:“少爷, 恁先前说过帮俺入籍的事儿, 还算不算数?”


    “嗯,算数。”仕渊声音如和风细雨,“家保状和聘书我都拟得差不多了,只需你填上籍贯、生辰、丁口数目即可。”


    “丁口数目?”纯哥儿瞪大了眼睛。


    仕渊偏头一笑:“是啊,坊郭户籍嘛!你家人若是不想为陆园打工,大可以将针纳生意搬到扬州来。”


    “我家人?坊郭户籍?”纯哥儿不可置信,“扬州!”


    “对, 扬州,不过以后也没准儿得跟我回临安。”


    仕渊苦笑道, “如果能成功取下锁链, 明年这个时候,君实应该已是天子门生了……你若当了我的伴读,少则几年, 多则一辈子,逍遥天地间的日子将彻底与你无缘, 你可得想清楚了。而且,你伺候我得殷勤点儿, 可别像君实那般——”


    “少爷!”


    纯哥儿激动得将仕渊熊扑在地,泪眼婆娑地蹭着他的肩膀, “俺的碧霞元君活菩萨哟!俺上辈子积了甚功德,碰上恁这么个贵人儿!”


    他坐起身来,嘴上挂着鼻涕泡儿, “半年前除夕那日,俺在牙行羊圈里夜观天象,见紫气东来,就知道自己不会一直同牛羊窝着!结果没隔几天,书琼姐就来了,然、然后就见到了少爷和先生……”


    末了,他一抹眼泪,斩钉截铁道:“俺一回去就将那破庙拾掇出来,保证比俺家还舒服!若家里真有什么不测,俺就是现盖,也给恁盖出一间新屋来!”


    纯哥儿心甘情愿相助,仕渊心里也


    有了底。


    他让纯哥儿把马车尽量往河塘边迁,自己拍拍屁股站起身,将其余一众人聚拢到身前,商量道:“此地位于潍、莱、密三州交界。虽是‘三不管’地头,但诸位颠沛流离近一个月,总在野外待着也不是办法。”


    “确实不是办法。”郝伯常满面愁容,“我们从东平府方向来,一路往东逃,打算在海边找个地方暂避风头。密州近在眼前,张军爷的儿子却生了病!我们劝他先带儿子往高密县城方向去,寻个可靠的郎中,不料……”


    “不料撞上了调往密州镇压灾民的撒吉思。”张驷沉声道,“奶奶个腿儿,这厮曾是我手下败将,如今摇身一变,拿上虎符了!”


    “撒吉思?”燕娘微微蹙眉,“就是方才放过我们的那位蒙人首领?”


    张驷点头道:“就是他,不过撒吉思并非蒙人,而是回鹘人。数年前探马赤军遴选时,他输给了我,却与我同期入伍,只不过不在一处驻防,在那之后我们也没打过交道。如今时过境迁,按理说抓捕我归案应是大功一件,也不知他今日为何会放我一马。”


    “怕是英雄惜英雄吧……”燕娘叹道,“张大侠救下直言劝谏的诸位儒生,各方人士想必看破不说破而已,暗地相助也无甚稀奇的。”


    “若论英雄,女侠才是真英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请再受张驷一拜!”


    已为人父的军爷膝盖又要打弯,燕娘赶紧将他扶起。她嘴上说着“承受不起”,心里还是有些欢喜的。


    这并非是她第一次被人称作“女侠”,却是第一次“行侠仗义”。在即将夺人性命之前,先行救下十余位冤屈者,她心头无端涌现出些许慰藉。


    “我们还是不要在此处浪费时间了。”她仓促道,“小宝的病情要紧,我们最好在日落前寻一位郎中。秋帆,你有何打算?”


    “哎,我在呢!”仕渊踮脚挥手,“早就有办法了!”


    被燕娘唤作“秋帆”的滋味竟有些妙不可言。他强忍住嘴角笑意,不料还是挂了相,只得背过身,去迎纯哥儿和马车。


    君实上前一步,插言道:“诸位得罪了蒙廷,而张军爷原本驻守杞县,想来是被汉人世侯张柔派来押解犯人的吧?”


    “陆贤弟有所不知,在下……”


    郝伯常面色不霁,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坦言告知,“在下本是蔡国公张柔家塾的授业先生。因上书告御状一事,蒙人怀疑蔡国公心存不满,有腹诽之嫌。蔡国公无端受了牵连,所以……”


    “所以他特地派遣探马赤军来押解你们。”君实倒吸一口凉气,“杀一儆百,以表忠心。”


    张驷阴沉着脸,并无微辞,只缓缓道:“我的任务是将他们押解至亳州。张柔去年底被调往亳州驻守,今年开始葺民居,建府第,大修城防,徭役民夫无数。所以,伯常兄他们即便性命无忧,也会落得个筑城修桥的下场,白费了一身胆识。”


    君实心中了然,却又犯了难:“总之南下是万万行不通的。益都府现由蒙人达鲁花赤把持,所以潍州方向去不得,而密州方向有暴乱,撒吉思为此而来,官兵定是少不了。为今之计……”


    “为今之计,只有莱州一条生路!”


    仕渊的声音从青纱帐间传来。纯哥儿跟在他身后,拽着三匹马,鼻响不断。


    “莱、登、宁海等各州属李璮势力范围内,他亳州张柔鞭长莫及,就连蒙廷都要忌惮三分。莱州也沿海,且三教金莲会遍布,民间多义士,有得是愿意相助之人。”


    说话间,他接过缰绳,将纯哥儿拉到了众人中间,“这里便有一位愿意相助的莱州义士!”


    纯哥儿扫视着面前众人,怯生生地抱拳道:“大家好……俺,我家有房,可以让各位避避风头!这一阵闹瘟疫,想来没有人会找到我家那边去,大伙儿谨慎些,莫要嫌弃就好……”


    他骚着头,指了指身后,“那边是胶河,对面就是莱州!到了河东一直往东北方向走,穿过大泽山再走一两天就是我家村子。脚程快的话,约莫三四天就能到!”


    众儒生闻言,交头接耳地商议起来,许久也找不出其他良策,便听凭郝伯常决定。


    郝伯常望了望西斜的日头,对纯哥儿行了一礼,庄重道:“眼下我十余人安危,全权仰赖阁下了。阁下深明大义,我等感激不尽!只不过……”


    他苦笑着抖了抖自己脏污的囚衣,“我们这身行头,怕是会给诸位恩公添麻烦……”


    “诸位何不将那囚衣里外反过来穿?”


    仕渊灵光一闪,“像马德磷兄弟身上那件脏得不成样子的,我这里有前两日换下的旧衫,莫嫌弃!竹篓里还有个大氅同几条布巾,各位不妨也利用起来。”


    郝伯常展颜,也张罗道:“各位便照陆公子所说的来。”


    几位儒生怯怯地瞄向燕娘,待她背过身走进青纱帐后,才陆续换衣,在水塘边草草梳洗。


    张驷将缺了一角的鹅黄大氅裁成三件无袖短褙子,虽不伦不类,却独具匠心。纯哥儿从长恭浴亭顺走的布巾被撕成细条,成了儒生们的纶巾发带,端得是物尽其用。


    先前自称“打劫”的马德磷憨笑着抱来竹篓,将里面的衣物分发下去。可陆园三位所带的衣衫远远不够数,轮到他自己和“数钱”的王明岩,就只能打赤膊了。


    “小苟,你那件囚衣破得实在不成样子……”郝伯常扶额道。


    长着张娃娃脸的“小苟”咧嘴一乐,干脆把身上的“网兜”脱掉,系在腰间:“没事儿的先生!我年轻体胖火力旺,光着脊梁也无大碍!”


    小苟年轻是真,体胖却是妄言。饥饿劳累了这么些日子,他白花花的身前只剩垂挂的肉皮。


    众人收拾完毕,燕娘回到水塘边,不由地倒吸一口气——这些人忙活半天,不过是从十二名囚犯,变成了十二名叫花子,甚至还有三个“肉皮排骨”。


    “这……”她不忍直视,踌躇再三还是开口道:“马车上还有几件我的外衣,尚可一用……”


    于是乎,面黄肌瘦的马德磷、王明岩,和小苟三人裹上了月白色罗衫,成为仙气飘飘的叫花子。


    奇装异服的一众人聚在一起商议下一步对策。与其十八个人浩浩荡荡往莱州进发,不如三三两两地分开上路。


    君实自是与纯哥儿一起,顺便带上郝伯常、孔晋两位年纪最大的,以及身体最虚弱的姚惠,坐马车先行出发。而剩下的儒生分别由马德磷、王明岩、小苟带队——毕竟三个女装叫花子凑在一起,太过诡异惹眼。


    仕渊拆下自己手腕处的百索,将上面所系银符金珠分发给儒生们当做盘缠,嘱咐他们务必先换下一身囚衣,顺便置办些锄头、斗笠、竹筐等物掩藏身份,再带上一匹马以备不时之需。


    更重要的是,见到乡里乡亲时热情点,别再动不动就行礼、说一些文绉绉的话了。


    张驷卸下三匹马,纯哥儿将君实等人扶上马车后先行出发了,另外三队并一匹马也慢悠悠地往小径走去。


    燕娘跨上塔斯哈的宝马,对张驷道:“我们先去村子找个郎中,等小宝病好了再出发。”


    “对啊对啊,病情刻不容缓!”仕渊把张驷往另一匹马那边驱赶,“反正我们有马骑,耽误个两三天照样能赶上他们!”


    可真等张驷抱着小宝上了马,他又犯起了难——


    该上哪匹马呢?


    左边张驷身前抱着个病恹恹的孩子,身后还背着个二三十斤的斩|马刀。上次与纯哥儿挤在一个铜炉里的辣眼景象,如今要与一个刚认识两个时辰的人重演,他自己能接受,怕是胯


    下马儿也接受不了。


    而另一边……他望向右边的燕娘,发现她貌似在马鞍上前移了两寸……


    收下这份无声的邀请,他欣然上马,刚坐下便惊觉这事儿并没有那么简单!


    之前在蒙山二人同骑乃是事发突然,燕娘上马时落在了马鞍以外,全靠求生欲才忍到脱险。非得等仕渊也坐到马上,二人才发觉,塔斯哈这马鞍不一般。


    寻常马鞍的鞍座后缘微微向上斜,又或整个鞍面都覆有软垫,总之再坐一人不成问题。可塔斯哈这马鞍或许是女真制式,木头做的硬邦邦不说,后鞍桥高高耸立,边沿不比刀刃宽多少。


    威武有余,却尴尬坏了鞍座上的二人!


    挤得前胸贴后背不说,燕娘的发髻带着淡香,时不时就搔一下仕渊的喉结。而她自己也不舒坦,身后人的呼吸不停撩过耳畔后颈,又热又痒,她只能闭上眼睛默背《太上飞行九神玉经》。


    蓦地,她讶然睁眼,全身僵直,一勒缰绳跳下马来。


    “你坐前面!”


    她一声怒斥,马上人乖乖地往前移了几寸。


    燕娘再度上马,仕渊但觉后背挨上一对儿酥软,刚要回头,就被身后人甩了一巴掌:“看什么看?再往前挪挪!”


    张驷已然打马跑出百步以外,现在后悔已经晚了。他心中委屈,却不可言说,只能扶额哀叹——


    这前鞍桥也是又高又硬,再往前就顶到了啊!——


    作者有话说:画外音:燕娘平时虽然不化妆,但也会用发油、面油、香粉。她所有美妆产品都是扬州广陵春买的,指路14章。


    另:《太上飞行九神玉经》是《云笈七签》中的一篇。燕娘的轻功身法“太虚九步”就是来源于此,指路第20、23章。


    还是100个小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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