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祐三年中秋日, 晨光正好,扬子江舟舸塞川,横波似绉纱, 展卷直铺天际。
前方即是瓜洲渡, 身后西津渡伏于镇江三山之下, 一小童站在船头,透过江霭眺望远处浩瀚城池,不禁诗性大发,小手一背,奶声奶气道——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过春风十里, 尽荠麦青青。自胡马窥江去后,渐黄昏, 青楼梦好, 难赋深情【1】——嘶,二哥放手,疼疼疼!”
缺斤少两的姜词尚未吟完, 小童就被一凤目书生揪着耳朵拉回船舱内。
船客们摇头窃笑,君实甚是羞赧, 拉着弟弟妹妹的手,再次叮嘱道:“进了陆园后可不兴疾走喧闹, 更不要乱吟诗词,尚书公博学, 你们当心露怯。问则行礼作答,不问则不言,见到长辈要唤‘叔翁、叔婆’, 稍年轻些的唤‘郎君、婶婶’……”
秋赋过后的第二日,君实请辞回镇江与家人团聚,没成想陆伯金以镇江一处私宅地契挽留,并邀请他全家于中秋之际一同家宴,在扬州小住几日。
君实自然明白大当家这是在弥补当初辞退之事。如今神荼索物归坤珑阁,秋赋春闱他势在必得,大可以另谋高就,可他舍不得陆园的藏书,舍不得陆家四通八达的关系,更舍不得杏苑及第那位肝胆相照的挚友。
京口瓜洲只有一水之隔,他家人十几年来从未渡江一游。一听要去扬州,又能当陆园座上宾,一家人自是按捺不住,置备了新衣、礼品,兴奋得几日都没睡好觉,君实却忐忑不安——
陆氏早年靠贩私盐发家,宣和年间成立了沧望堂,通过往辽、金二朝转运岁币发着运河财。建炎年间,高宗南渡行至扬州时,陆氏先祖携千名漕工抵抗金军,因护驾有功,被破格赏了章服玉带。
后来陆氏闹分家,一支南下庆元府,君实这一支北上盐城,因楚州兵燹而败落,又迁往镇江。仕渊的曾祖固守宗祠,分文未取,只留了章服玉带同沧望堂,靠买卖茶粮布药家道中兴,这才有了如今的陆园。
身为陆园远亲,君实这一行并无打秋风之意,却有打秋风之嫌。老太君膝下金、玉、满、堂四子中,陆伯金掌管各商行,陆叔满是老江湖,陆季堂从事古玩字画营生,三人平日见惯了各色人,唯独仕渊的父亲陆仲玉崖岸高峻。
陆仲玉乃是次子,自幼读圣贤书,嘉定十五年中进士后留在京师做官,娶了孟忠襄次女,如今官拜吏部尚书,正二品金紫光禄大夫。中秋休沐三日,陆仲玉亦将赶回扬州赴家宴,君实只与其匆匆见过两面,生怕家人言行不甚,教尚书公看轻了自己。
“不准吮手指,擦口鼻要用帕子,游戏时要谦让,用餐时莫要争抢……”
君实苦口婆心地叮嘱,弟弟妹妹乖乖受教,家中另二人却不好说道——
母亲怀中抱着个封红醋坛子,伸头探脑地望着舷窗外,与同船人抱怨着连年上涨的僦舍钱。大哥面色蜡黄,肩上挂着两只板鸭,几个浪头过去腮帮子鼓得浑圆,刚咽下秽物,立马张嘴问候天王老子。
客船到岸后向北而行,跨越南水门外万岁桥,由安江门进入扬州城,路过利园桥、太平桥,见到通泗桥后向东走,经过信善坊来到陆园巷……君实两年前初进陆园走的这条路,如今能与家人再度同行,多亏了那个曾经两看相厌的小少爷。
陆园管家延翁与书琼姐已在正门处恭候,前者带君实母亲与大哥去往客房歇脚,后者则领着弟弟和小妹的手往杏苑及第走。
“客房无趣得紧,少爷怕弟弟妹妹乏闷,特意遣我接他们到杏苑及第住。”丫鬟书琼道。
一路亭台轩榭由碧水环绕,既有溪流潺潺,又有湖池荡漾,湖中有洲,洲中有堂;亭间画桥相连,台前桧柏环绕,堂后曲径通幽。
杏苑及第位于后院,紧邻花园。行至坡上,张驷正坐在书斋前擦拭着他的斩|马刀,为这萧索景象平添一份肃杀气。
小宝被送往少林寺已有月余,张驷终于褪去满脸疲态,断眉一耸,环眼圆睁,精神得有些不近人情。妹妹吓得躲到君实身后,险些将手中纸盒摔在地上,弟弟却望着那七尺长刀两眼放光。
“张兄别来无恙,我把弟弟妹妹带来了。”君实熟络道,“仕渊在作甚呢?”
张驷将长刀纳回布袋,见丫鬟书琼也在,欲言又止,冲君实使了个眼色。
书斋门窗紧闭,里面那位不知又在作什么妖。两位小童正好奇环顾时,但听书斋里传来个清朗的声音:“书琼,去把杏皮饮和糕点端来,莫要怠慢了两位小友!”
弟弟和妹妹知道这是来见少东家,本还有些紧张,被这风和日丽的一嗓子喊得舒坦了许多,转瞬的功夫,书斋门大开,一位金镶玉似的人儿走了出来。
妹妹冷不丁地呼了声“哥哥”,殊不知论辈分,这人应当唤自己一声“姑姑”,弟弟还道自己见到了传说中的白石郎【2】。
“白石郎”弓起腰,笑道:“让我猜猜,你是‘鹃儿’,你叫‘润夫’,对不对?久仰久仰!”
仕渊锦衣玉冠,与君实寒暄时摘去一副黑皮手套,牵着润夫与鹃儿走进堂屋主厅。
旖旎山紫烟氤氲,焚得是沉香瑞脑;鹤膝案冰瓯雪椀,盛得是斑斓小食。晶柿、椰条、雕花金桔、番葡萄、桂花糖缠枣圈等等十余种,还有大明寺的如意凉卷、泰庆昌的双麻酥饼、涌春茶社的鹿鸣果子、明月楼的镜面糕。
润夫难压腹内馋虫,见二哥往榻上一坐,悠哉地剥起了香榧子,这才敢伸手。鹃儿年纪稍大些,知道正事要紧,把怀中两个纸盒往案上一放,怯生生道:“这是镇江府流传的‘泥叫叫’,我和润夫一人挑了一个。虽是薄礼,还请笑纳,这几日多有叨扰,望少东家海涵……”
“真是见外了!杏苑及第冷冷清清,有你们在还能热闹些。”仕渊拱手道谢,复又面向君实,“你妹妹同你真像,说话都像!”
“可惜我待遇不如你啊……”君实悲叹着往妹妹手中放了几颗香榧子,“这么些年了,她俩从未送过我东西,甫一见面就送你两个泥叫叫!”
所谓“泥叫叫”,就是可以当哨子吹的泥偶。它大小繁简皆有,有彩绘的也有素胚的,上到仙官神兽,下到瓜果蔬菜,全然不拘泥于样式,有人拿它当逗小孩的玩意,也有人专门收藏它。陆季堂的坤珑阁内就藏有一套凌烟阁二十四功臣的泥叫叫,唐末润州制,价值他一年店租,十年也没卖出去。
“坏了,你们二哥吃醋了,怎么办?”仕渊撇撇嘴望向鹃儿与润夫,“瞧他这么可怜,我们匀他一个好不好?”
两个小童乖巧点头,仕渊小心翼翼打开纸盒。第一盒内敛着只精雕细琢的黑鳌龟,恰似山坡下的石鳌。鹃儿拿袖口蹭蹭那鳌头,道:“二哥说,它不仅能玩,还能镇纸,这叫‘物尽其用’,来年春闱殿试定能‘独占鳌头’。”
仕渊“嗯”了一声,又打开第二盒,里面装着只圆滚滚的伯劳鸟,大红大绿乌眼圈,胜在质朴童真。
润夫眼巴巴地盯着,生怕“白石郎”瞧不上自己的眼光,却见他笑容蓦地僵在脸上,嘴角逐渐压低,眼眸静如黑潭,不知那深水中藏着些什么。
他指尖婆娑着盒中胖泥鸟,口中呢喃有词:“东飞伯劳西飞燕,黄姑织女时相
见……【3】”
君实明白他想到了谁——睹物思人太正常了,可看到胖鸟想到燕,这还有救吗?况且那只“燕”已经近一个月没有音讯了。
“选这只吧,寓意好,做工也上乘。”君实把鳌龟往前一推,“伯劳鸟随处可见,聒噪得紧,我替你笑纳了!”
听二哥这么说,润夫有些失望。谁知“白石郎”一把扣住盒子,拿起伯劳“啾啾”地吹了两声,一边把玩一边道:“鳌这东西实在枉为灵兽,龙不像龙,龟不像龟,生来便驮着那么沉重的石碑,想想都累。伯劳就不同了——”
他冲润夫眨眨眼,“伯劳虽小,狠起来却敢与猛禽相斗。不管荒漠还是密林,山川还是市井,它们随遇而安,哪里都能去,在哪里都能活。雌雄两只共患难、共御敌,双宿双飞好不自在。”
又是“啾啾”两声,他把书琼唤来,让她去寻根彩绳将这胖泥鸟系在腰间。君实见他混不吝那股劲儿又起来了,便让弟弟妹妹在厅内吃点心,把仕渊硬拉进了书斋。
书斋内弥漫着一股酸臭怪异的味道,君实鼻头翕动,甚是熟悉。
氍毹落了些许黑灰,桌案上瓶瓶罐罐一大堆,正中放着个大木匣,里面盖着张图纸。拿开图纸一瞧,里面藏着把小臂长的**,枪头由六支铸在一起的紫金小炮筒包裹,每支炮筒尾端坠有引线。
君实退后两步,骇然道:“这,这不是……”
“霹雳神火。”仕渊双臂一环,倚在多宝格上好整以暇,“这还是你取的名字,怎地忘了?”
“我自然没忘,倒是你忘了自己手臂上的伤了吧!”君实一脸不可置信,“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竟在捣鼓它?”
“这精钢枪杆紫金炮筒,我可捣鼓不出来。”
仕渊努了努嘴,“我只是画了张图纸,让张驷交给风箱巷的“汤千钧”汤老师傅,今日刚取得成品。里面的火药、引信都是金蟾子改良的。火药里面掺了铁砂,威力更足,射程更远;引信一头涂了红磷,外面裹着薄砂纸,一拉就能点着,虽然我还没来得及试——”
“你还想试!”君实只觉眼前人无可理喻,“此物凶险至极,置人命于不顾,殆武学之传承。你玩甚不好,偏要玩它?”
“谁说我只是玩玩而已?”仕渊歪头道,“它若得我心,有朝一日我还想将它发扬光大呢!秋试时我便赋文,说‘国之盛不在劳身,在于百工之兴;兵之势不在术策,在于器优’。若他日真成了天子门生,我总得拿出几样真家伙吧?”
他轻嗤一声,冲君实挑了挑眉毛,“小神童,斯文雅正可救不了我大宋啊……”
“强词夺理!霹雳神火究竟是救国还是祸世,我姑且不论,你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君实强压怒火,心中又生出一丝后怕,“你同我说句实话,你究竟是为甚?是……是为了燕娘吗?”
那避而不谈的名字一出,仕渊登时泄了气,往椅子上一瘫,良久才幽幽道:“燕娘她……她在信中扯谎,定是不得已而为之。张驷在明州港三番五次向林家班求见她,却总是被拦着,约莫是出了什么事。林子规并非良善,他骗燕娘饮莺粟汤,还在她脚踝上锁了一对金环,或许还以别的旁门左道牵制着她……”
“所以你想单枪匹马杀到明州港,来一出‘救风尘’?”
君实被气笑了,“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也别忘了她是什么身份。我求求你,让一大家子人省省心吧!人家根本不想将你牵扯进去,相逢一场,好聚好散,你又执着个甚?”
“她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仕渊正色道,“若她‘好聚好散’,我们早就折在蒙山了。若我不执着,那神荼索还在你身上捆着呢。”
“砰——”
君实一锤桌板,怒道:“你怎么不提,是谁让我受了七十个日夜的折磨!”
仕渊哑口无言,这一幕仿佛又回到了二人曾经磕磕绊绊的日子。他心中一紧,压抑又无奈,猛地一甩匣盖,道了句“家宴请慎言”,随后夺门而出——
黄昏时分,流霞漫天,陆园花厅华灯宝炬,桂馥兰香,整排隔扇门被卸下,咫尺之距便是秋色湖光。
厅中摆着八张大桌,人声鼎沸,甚是热闹。说是家宴,但放眼一扫,外人也不少,沧望堂吴伯和坤珑阁谭掌柜也在其列,中秋之夜,并非家家都团圆。
陆仲玉乘舟换马辛苦了一路,终于在开宴时赶到,儿子尚未瞧见,就被老太君拉到自己身边入座。润夫与鹃儿被仕渊手拉手牵往临湖的一桌,二哥却远远地坐到了居中一桌。
“我大伯请了明月楼的厨子来,两位小友今日放开了吃。”
羊舌签、江鲀生、南炒鳝、花炊鹌子、螃蟹酿枨、奶房玉蕊羹,还有鲫肉鲤籽裹上菊花做成的“缕子脍”,以及寓意“蟾宫折桂”的广寒糕……
润夫听“白石郎”向同桌宾客介绍着各色珍馐,却不怎么见他动筷,酒倒是饮了一盏又一盏,话是越来越少。
圆月当空时,桌上只剩空盘,昏暗中的湖面也多出一轮玉盘,秋风一拂,漂漂荡荡地,颇有些瘆人。
酒过三巡,陆伯金敲敲金樽,满面红光地宣道:“今日阖家欢宴,又有贵客莅临,陆某便趁着雅兴,告知诸位一个喜讯!小侄秋帆弱冠已有两年,眼下秋试告捷,中举在望。陆尚书与我权衡再三,与两淮镇守李庭芝大人交换了子女庚帖。李大人长女贤良淑婉,年华正好,对小侄早有属意,这不,昨日李府就将定帖送来了!”
满厅人闻言,纷纷举杯庆贺,充耳皆是“佳偶天成”、“秦晋之好”、“男才女貌”的说辞。仕渊方才贪杯独酌,此刻来人敬酒却恍若不见。
润夫偷偷观望,见他面向暗湖垂首凝眉,真的变成了白石一尊。
站了片刻后,他哑然失笑,笑着笑着哽咽起来。润夫不知他在想些什么,只知“叮啷”几声,那是他离去时腰间的伯劳与香毬相撞之声——“白石郎”的背影在月光下碎了一地——
【1】《扬州慢·淮左名都》,南宋,姜夔。
【2】出自《乐府诗集》中的《白石郎曲》,为南朝江南地区祭祀水神的歌曲。全文为:“白石郎,临江居。前导江伯后从鱼。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3】出自《东飞伯劳歌》,南朝梁武帝萧衍根据民歌改作,后被收入《乐府诗集》——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浪索神荼》来喽![加油]让大家久等了,小红包撒一撒~~
这章换个小朋友的视角看仕渊,讲了些陆园的背景。其实扬州和陆园的介绍在最初版本是放在一章的,但为了直奔主题,挪到了主角重回扬州后讲。
第102章
入夜正是花香时, 满堂玉英仍旧难盖酒气。
女眷与孩童皆已离席,陆伯金与几位掌柜大摆龙门阵,陆叔满陪着沧望堂吴伯等人吃酒划拳, 陆季堂则带着一群堂侄临湖而坐, 击鼓行酒令。
陆仲玉将老太君扶回房内后, 屏退下人,独自向少时住了十余年的杏苑及第踱步。
起初,他祖父腿脚不好,就寻了个天然泉眼扩园,凿出个“小太湖”,又堆起座“小蜀冈”。他父亲向往野趣,在“小蜀冈”上盖了间堂屋, 后来为保他能读书进试,又添了间书斋与厢房, 栽下满山坡的杏树, 在坡前立起尊石鳌,“杏苑及第”就此落成。
半年前他回来时,坡上杏花还是香云如盖, 眼下叶落成毯,徒剩枝桠, 被冷月一照,显得孤寂又萧条。
近两日的奔波加上一场宴席下来, 年近半百的陆仲玉
早已疲惫不堪。可明日还要行船回临安,他必须抓紧时间, 去瞧瞧自己那中途离席的独子。
堂屋没有亮灯,陆仲玉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屋。西窗大敞,月华入室, 仕渊正手撑头卧在窗边榻上望月。
夜风微凉,他只穿了件素绸寝衣,闻声微微侧目,颔首道了句:“父亲秋安。”
“嗯,为父就是来看看你。”陆仲玉边点灯边道,“席间见你饮了不少酒,还道你睡了呢。转念一想,你何曾这么早就寝?”
端着烛台来到榻边,他见仕渊清瘦了许多,露出的手臂上尽是红斑焦疤,心中悚然,“你这手臂是怎么回事?在北方受的伤?”
仕渊拉起袖口掩住伤疤,并没有像小时候那般指着伤口哭诉。
陆仲玉轻咳一声,在榻边坐下,“帆儿这是在气爹爹与大伯擅作主张吗?”
他的帆儿抿嘴思索了一阵,这才起身,转而垂首跪坐,恭敬道:“爹,孩儿不肖。请您退了李家那定帖,孩儿他日定会登门赔礼!”
陆仲玉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回道:“你当初写信求我的时候答应得好好的,从北方回来便参试娶妻,怎可言而无信?李庭芝为制置司事,镇守扬州,乃两淮的青天大老爷、大宋的门神。你外公逝世后,他亲自扶送棺柩,为你外公服丧三年,忠义又有才干,全然不是外人,你有何不满的?”
“可与孩儿白首偕老的又不是李大人……”仕渊悻悻道。
“你也是成家立业的年纪了,还当婚配是两人之事?”陆仲玉有些恨铁不成钢,“李家长女名唤‘慧娘’,出席过你的冠礼,我们都见过。她兰心蕙质,举止端庄,纵使你当时举动出格,依旧对你印象颇佳,何尝不是良配?”
两年前的冠礼上,陆园光宾客就不下百人,那时仕渊刚到扬州不久,怎么可能一一记得?只记得李大人为他加冠宣告表字,他却将醮酒当摔碗酒饮下,而后又认识了君实。
他揖手道:“秋试孩儿依承诺参加了,那春闱也定当全力以赴,入仕后也会尽心辅佐您。但孩儿暂且不愿婚配,更不愿辜负李大人长女,望您能想想办法,推掉婚事!”
出尔反尔之事陆仲玉当然不想做。他满脸阴霾,抚膝忖度了一阵,末了长叹一口气——
“帆儿是为林家班那个戏子吧?”
仕渊不置可否,再度垂下头去,声音有些虚浮:“是不是君实跟您说了些甚?”
“人在做天在看,你不必计较这些。”陆仲玉厉色道,“年轻人朝夕相处一路同行,难免生出情窦,但别忘了众毁销金,人言可畏。你是我独子,又是忠襄之后,注定不能恣意妄为。”
毕竟许久不见,他复又怜惜起来,“但为父并非不近人情。你若真钟情于那戏子,将来你仕途婚姻皆稳定后,纳其为妾室又有何妨?你若放心不下,我同你大伯商量商量,先暗中替她赎身安顿便是。你且说说她姓名籍贯、芳龄几许、在林家班从事何艺?”
“她姓……姓秦,名归雁,长我五岁。在林家班……是舞伎……”
仕渊越说声音越小,复又补了句:“但她只卖艺,是良家女子,实则为镇抚使秦大人失散多年的妹妹。”
“那便是南迁的归正人了。”陆仲玉面色不虞,“几时入籍?户籍何在?谁人作保?”
“她从小在世外清修,两年前才出山,不幸沦落林家班。”仕渊垂手拄榻,指甲抠进手心肉中去,“她……可能连归正人都不是……”
“岂有此理,那便是来历不明的黑户了!”
陆仲玉彻底愠怒,“若非我冒风险举荐,那秦怀安就是庸人一个!说甚么‘失散多年的妹妹’,怎不见他去替那女子赎身?说甚么‘世外清修’,那便是江湖散淡之人!”
他一拍香几愤然起身,险些将烛台打翻。灯火映在两张相似的面孔上,阴晴摇曳,可惜了满窗静好的月光。
“此事实在荒唐,没得商量,你休要再痴心妄想。”
僵持良久后,陆仲玉负手道,“官家今年的重阳宴我不去了,会多告假两日回来与李家一叙,届时你也同慧娘熟络熟络。接下来的一个月,你给我禁足杏苑及第,踏踏实实随君实温书览经,备试春闱。我会让大伯严加看管,你若是敢踏出陆园大门一步,或是再差遣那莽夫往明州去,我叫三叔将你二人一齐家法!”
这判令下得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寰的余地。陆仲玉转身便走,但听“咚”地一声,仕渊跪在了地板上——
“父亲既商量不得,那孩儿便直言陈情。有些话我若对您都不敢说,将来即便入仕,也是尸位素餐之徒。”
仕渊规矩叩首,一如朝觐,好似面前站着的不是高堂,而是人皇。
“您常坐吏部交椅,不知北方的凶险。君实怕您忧心,似乎并未告知,您口中的‘散淡人’曾不顾自身安危,数次将我从阎王手里抢回来,那‘莽夫’张驷亦然。您道李大人忠义两全不是外人,秦归雁她又何尝不是?”
他语气不紧不慢,身子俯得更低了些,青丝落下,看不清神情——
“其实我一只脚踏进黄泉时,看到了这二十多年来的经历。那一幕幕的过往中,并没有您的身影。母亲生我育我、伴我长大,尚且不忍断我枝桠、灭我欲求,您给我铺好了路,却未曾与我同行。
“您公事繁忙,心思全在官家和朝政上,对同侪下属听之敬之、用之纵之,却将严苛和鞭笞用在了我身上。外公秉直武将都不曾对我动手,试问,我身上何止手臂有伤痕?”
陆仲玉不为所动,依旧横眉冷目道:“不痴不聋,不做家翁,我也不是没纵过你,可你呢?一身反骨不知悔改,终日与狐朋狗友孟浪,我若不管教,焉为人父?爱之不以道,适所以害之也【1】,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父亲是不是想说,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仕渊苦笑两声,“是不是想说对我的严苛是在锻炼我、责打是为了鞭策我?可若这‘锻炼’和‘鞭策’有用,为何我没有成为您期望的样子?
“您一步步去攀那青云梯,若只是为了家,又为何不肯在家中多停留?您可有想过,若我身边多一刻您的陪伴,便会同狐朋狗友少厮混一刻。父亲在意的究竟是我,还是权势脸面?”
“放肆!”
陆仲玉一巴掌抽在儿子脸上,而仕渊不为所动,继续道:“凡事我做得不好,您总斥我‘不该’;若做得好,您就说‘不够’。您高谈阔论、以圣人之言敲打我,却又不肯教我——”
他顿了顿,两行热泪潸然而下,“教我失去亲人后,悲痛该如何排解、生死该如何度之;教我该如何戒掉一身骄矜,又不受世家子弟的孤立与指摘;教我当国子监同窗被冤枉时,在伸张正义与明哲保身中该如何抉择……
“教我如何与满心痛恨的表字妥协、如何与向往的余生背道而驰;教我如何化解同君实的龃龉、如何回避对无法相守之人的思慕……”
望着溃不成军的独子,陆仲玉心中浑不是滋味。他与仕渊的母亲一见钟情,相守近二十年后阴阳两隔。孤枕衾寒,未亡人又怎会不知思慕之苦?
他身板渐渐软了下来,一派淡然道:“这种事你回避不了,只能等待。”
“等待什么?”
仕渊茫然抬头,只听父亲临走前回了一句——
“等待事随花谢,愁与春远。”——
中秋夜陆仲玉父子的一番话,君实同张驷猫在窗外听得心惊胆战,没成想对小少爷有些成效。
父亲走后,仕渊没有再往明州递信,闲得张驷伺候起了花草;他也没有同君实置气,一反常态地用起功来。
春闱或许有戏,殿试怕是无缘——大宋才子如过江之鲫,他知道自己的斤两。三年复三年,三关复三关,何时是个头?便是靠着朝制恩荫以及家世关系入仕,最多也不过同贾家德生、德润那二位公子一般,谋个贴职,里外唯父亲马首是瞻。
这种日子,在临安一起厮混的好友尚可过得风生水起,他陆仕渊怎能认输?
近一个月来,君实可谓尽心尽力。他夜以继日地将府上的诗、经、论、策标注了出来,同时又抄录了各种精义说解,怎料整理书桌纸张时,发现仕渊在悄悄练习瘦金书。
张驷还道仕渊真的
把过去几月的人和事抛之脑后,却在某场秋雨中,撞见他躲在湖石山洞内哭泣;又在修剪梧桐枝桠时,见他在屋顶上喂一只南飞落单的大雁,口中喃喃自语。
困在陆园的这缕幽魂,并不是张驷认识的陆秋帆。
他认识的恩公,在黄沙道上“百步神火绽梨花”,镇退了蒙古大将撒吉思,救下他父子;又在青纱帐间吴带当风,一句“改天换地有何难”,救走了十三名囚犯。
他认识的陆秋帆,在蒋家店夜擒蒲牢、在阳丘山寻水掘金,又大闹龙门法会、计取昊天观,最后劫了登州大牢,“一声霹雳惊风雨”后,端掉了整个箭楼!
年轻时有这般刻骨铭心的经历,究竟是好是坏呢?
而这一切,陆家长辈们并不知晓。
重阳节前夜,陆仲玉再次回到陆园。次日一早,仕渊随陆仲玉、陆伯金夫妇登上马车,去往大明寺平山堂与李庭芝父女小聚,同行的还有为婚事纳采的媒婆。
从扬州南城到蜀冈,仕渊听着伯母与媒婆聒噪,望着车窗外不知要待到何时的城池,缄默了一路。
自金人百年前的几番洗劫后,扬州早已不复隋唐盛况。
近年来朝廷大修防御工事,年初又逢宝佑祐城敕建,扬州变为一地三城,只是蜀冈曾经的秀丽悠然不再,如今山坡上城墙堡寨森严,这江北繁城即将沦为大宋的第一道防线。
可在宋人心中,扬州永远是烟花三月、春风十里;头顶明月夜永驻,二十四桥总有玉人吹箫,大明寺总有游梁赋客,栖灵塔总有燕子归来。
“平山阑槛倚晴空,看山色有无中。手种堂前垂柳,别来几度春风?文章太守,挥毫万字,一饮千钟。行乐直须年少,尊前看取衰翁。【2】”
一曲《朝中措》终了,李慧娘离开琴案,羞赧地坐回父亲身边,偷偷打量着自己未来的夫婿。
平山堂并不大,仕渊瞻仰着满堂古字古画,心道从扬州到北方的青州、登州,怎地哪儿都有醉翁、东坡这俩的踪迹!
陆伯金、陆仲玉与李庭芝谈天说地,似乎忘了今日的主角是谁。仕渊从北方回来便囿于深院,听了长辈们的谈话才知,几月前蒙哥汗被刺客所伤,至今还在休养。蒙古进攻鄂州的计划被拖延,为四川合州钓鱼城的城防修筑换得更多时间。
几人复又聊到贾似道敕建宝祐城之事。因涉及临安两位旧友,仕渊欲附耳细听,陆仲玉却提议道:“来扬州两年,帆儿怕是没来过大明寺,不如由令爱带他出去散散步,省得乏闷。”
该来的时刻总会来,仕渊攥了攥袖中金簪,与李慧娘出门去。
这金簪是大伯母下马车前交给他的,嘱咐他务必在散步时簪到慧娘头上。
大明寺隋朝时亦称“栖灵寺”,坐落于蜀冈间,紧邻宝祐城,位于扬州城西北、曾经的唐罗城西门外护城河对岸,从陆园出发,马车不到半个时辰。此处前有鉴真和尚弘扬佛法,后有醉翁先生建堂栽柳。寺内平山堂、谷林堂一前一后,分别由欧阳修、苏东坡师生任扬州太守时所建,与栖灵塔东西对望。
二人按部就班地漫步,话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李慧娘少了分二八年华的灵动,多了分高门贵女的持重,走路时满头珠翠都不动,上台阶时倒需要扶。她一身罗衣锦褙平整服帖,披帛裙束散发着淡香,年纪不大就已铅粉敷面,点靥贴钿,像个精致的白瓷磨喝乐,一个表情应万物。
美则美矣,千篇一律。
可作为正室妻子,仕渊说不出一点不是来。
对方梳着双蟠髻,多得是插簪的地方,他却迟迟下不了手。行至平山堂下的池塘边,李慧娘定住了步子,回身望着仕渊,似乎在期待他开口。
正焦灼思量该说些什么时,远处急慌慌地跑来一个中年人,定睛一看,那不是谭掌柜吗?
看来坤珑阁又出事了!——
【1】取自《资治通鉴》,北宋,司马光主编。
【2】《朝中措·送刘仲原甫出守维扬》,北宋,欧阳修作——
作者有话说:么么哒[亲亲]感谢小伙伴们观阅~~
另:
唉[化了]其实父权社会下,压抑的不只是女性,很多男性也深谙其苦……
第103章
谭掌柜鼻青脸肿, 头发蓬乱,在小桥对面抓着守卫直跳脚。哭诉几句后,那守卫一脸懵然, 随即往平山堂走去。
守卫是李庭芝的人, 慧娘还疑道来者何人、发生何事, 忽听身后“扑通”一声——她未来的夫婿掉进了池塘里!
她倒抽一口气,终于换了副神情,尚未来得及喊人,仕渊自己爬了上来,湿漉漉地对她一拱手,憨笑道:“见笑见笑,失态了!劳烦李娘子帮我寻套干净衣裳来, 多谢!”
李慧娘走后,仕渊沥沥拉拉拖了一地水, 飞奔到谭掌柜面前, 询问究竟出了何事。
“杀千刀的!”谭掌柜痛骂道,“方才店里来了一帮匪徒,非要四爷交出神荼索!四爷不肯, 他们便对我拳打脚踢,四爷只得上二楼去取。谁知他奶奶的——神荼索早就不见了!”
“怎么会?”仕渊奇道, “神荼索不是在二楼锁得好好的吗?”
“唉呦,二楼‘藏宝阁’房门锁得好好的, 柜子的锁头却被撬了!”谭掌柜气得直拍大腿,“更麻烦的是, 四爷被匪徒给带走了!我也不想坏了少爷的好事,可是三爷的沧望堂今日有祭祀,我只能来找大当家!”
“何方贼人?竟敢抓陆季堂!”
“咱也不认识啊!”谭掌柜五官皱成一团, “他们官话不甚利落,叽里咕噜,长得是咱们的面孔,说得根本不是咱们的话!”
蒙古话?女直话?
仕渊骇然——莫非他不经意间在北方招惹了谁?那不成是摩云崮?该不会是杨玄究曾说,玄秉所在的蒙古密探组织“沙尔舒吾”?
一种久违的躁动油然而生,他眼珠子一转,安抚道:“谭掌柜莫慌,此事非同小可,方才那守卫恐怕说不清楚。大伯和我爹都在,你不如亲自去平山堂同他们讲!”
谭掌柜踌躇了须臾,末了捂着腮帮子向平山堂跑去。仕渊转头躲到树丛中,拿起腰间伯劳泥叫叫,“啾啾”地吹了两声。
眨眼的功夫,张驷也钻进了树丛——
“恩公何事?”
仕渊嘴角挂起一抹邪笑:“张兄,麻烦你将我家拉车的两匹马卸下,陪我去趟坤珑阁!”——
两匹无鞍骏马越过大明桥、九曲池,一路四脚腾空地挺进通泗门。二人在扬州城内七拐八绕,待过了开明桥来到弥陀巷,屁股已然开了花。
坤珑阁位于弥陀巷深处,两侧一对楹联上书:“隋珠和璧,一室珍品,乘时堪博古;禹鼎汤盘,千载名观,入世亦居奇。”
每次见这楹联,仕渊都会替他四叔臊得慌——这小店平时也就卖些字画碑帖、古董文玩。禹鼎汤盘是万万没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倒有不少。
陆季堂平日在后堂作画雕版,店内生意全凭谭掌柜一张嘴。门上贴着神荼郁垒二门神的套色版画,平日开门迎客,有钱没钱的都能进去逛一逛,怎料今日来了瘟神。
小院内站着两名巡尉,仕渊声称自己是陆伯金派来查看的,与张驷堂而皇之地迈入堂中。
店面柜台皆无恙,可见匪徒并非为钱财而来。后堂雕版上覆着的纸尚还未被揭下,已被彩墨洇透,陆季堂果然不知去向。四处弥漫着油墨味,瓶瓶罐罐被砸得稀碎,地上留着一滩血迹,中间还裹着两粒
碎牙。
“啧,下手真够狠的。”张驷咋舌道,“那掌柜的能撑到平山堂也是不容易。来者何人,恩公可有头绪?”
仕渊摇了摇头,沉默许久才道:“知道神荼索在坤珑阁的人并不多,说夷语的就更少了。北方只有塔斯哈阿朵知晓,可他二人正忙着迁移族人;蒋家店纯哥儿和太虚宫金蟾子他们又不会说夷语……。”
“那南朝呢?”
“南朝……我听说海沙帮有不少番人。”仕渊忖道,“但海沙帮是沧望堂出来的,一直将海上赃物放在坤珑阁寄卖,断然没有理由自断财路。即便有内讧,坤珑阁里值钱的物件多了,作何只求神荼索?除了海沙帮外……林家班也有说夷语的。”
苦思冥想间,他脸色愈发阴霾,带着张驷向二楼走去——
“燕娘在信中曾说过,天祺夜会的番人商团隶属林家班麾下,卖我匕首那大食商人就是,在‘新说碾玉观音’中饰演‘君王’的也是。隆兴年间,天下宗师于洛水炼化的四种金石中,林子规已寻得清静派、崳山派法器两种,南海派神荼索近在眼前,他岂有不夺之理?”
“我看悬,一个多月前我在明州港打听过。”张驷蹙起眉头,“九月初,林家班在庆元、绍兴、临安都有演出,重阳时节也会去平江、建康。他们时间紧迫,应当不会特意来趟扬州得罪陆氏。”
那会是谁呢?
从“鬼门关”带回的赃物,陆季堂应当不会四处吆喝。匪徒敢对扬州陆氏的人动手,一派势在必得,铁了心地认为神荼索就在坤珑阁。要么是根本不知道这锁链在君实身上捆了两个多月还去北方走了一遭,要么就是打探到锁链已物归原主。
仕渊身上阵阵发寒,来到二楼的藏宝阁前。
所谓的“藏宝阁”,实际就是君实住过的茶室内间,由一堵碧纱橱隔断,平日橱门一锁,连只老鼠都进不去。钥匙只有一把,时刻挂在陆季堂腰间,即使谭掌柜都轻易碰不得,偷神荼索的毛贼又如何进入阁内?
谭掌柜临走前已将藏宝阁锁好,二人站在碧纱橱前犯了难。张驷在隔板上东敲敲、西叩叩,忽听“吧嗒”一声,一扇花窗脱落,惊得仕渊一哆嗦。
“这毛贼……莫不是只野猫?”
张驷望着半空手帕大小的窗洞直发愣,仕渊突然想到了什么,抓着前者的肩膀道:“张兄,烦请你将这门踹开!”
碧纱橱紫檀雕花,上嵌彩石贝母,张驷可舍不得踹。他见案台上码着方不青不绿的大石头,抄起便往门锁上砸——
“且慢!那是方洮石曲水……砚……”
话说晚了须臾,门锁“咣啷”落地,百贯钱封顶的碧纱橱无事,千两银子起步的砚台豁了一角。
纵然心头在滴血,仕渊深知眼下没甚玩意能比陆季堂的安危值钱。二人进入藏宝阁,借着外间涌入的阳光查探,见一连三个柜门的锁都已松动。
“这可是把二合锁,需两把锁匙才能打开。”张驷摆弄着松动的锁头,“这毛贼倒是有些能耐,撬开锁还原封不动地挂了回去!”
仕渊没有应声,一一打开柜门查看,见最后一个柜子里空了一大片,想来是曾经放置神荼索匣子的地方。
“恩公你瞧,那柜板夹缝处有东西!”
张驷往柜子深处一指,仕渊伸手一够,一根金光闪闪的物件滚了出来,居然是根金钩!
“这……”张驷有些摸不着头脑,“哪家的毛贼来无影去无踪,却把作案工具留在作案现场啊?”
“哈,果然!”仕渊兀自大笑,“旁人家的毛贼自是不会,但‘两河盗圣’时不讳家的就不一定了!”
“盗圣?”张驷诧道,“就是两个月前与我们在涌春楼喝酒的那个瘦小老头?他脚跛得厉害,恩公你确定吗?”
“他金盆洗手多年,盗神荼索的自然不是他,而是他身边那个眯眯眼弟子,时小五!”
仕渊仔细端详着手中金钩,笑道,“我们去北方闯沂水闸口时,多亏了这人。临别前,时小五赠了我一套金钩,同我手中这把一样,尾部都刻着‘鼓上蚤’的纹样。”
“别告诉我他们祖师爷是‘鼓上蚤’时迁……”张驷翻了个白眼。
“你还真猜对了!”仕渊扬眉哂笑,“他们这一门只收瘦小的孩童为弟子,收进来便饿着不长个儿,打小练习缩骨功,故而手帕大的窗户也能钻进去。”
他指了指碧纱橱上的洞,复又正色起来,“四叔经常会进这藏宝阁过过眼瘾手瘾,今日才发现神荼索被盗,故而时小五应是近两日才‘光顾’此地,而且和劫走四叔的是两拨人。但重点不是时小五怎么溜进来的,而是他为何要盗神荼索,又为何要留下这金钩。”
张驷思索道:“他未拿钱财,也没偷其他物件,定是受人所托。”
“诚然。但‘两河盗圣’脸面极大,不是随便什么人请都会出马的。”仕渊道,“他一面应人所托来盗锁链,一面又留下把金钩引我去寻他。我目前只想到的一种可能——”
“委托人和我们认识!”
张驷开了窍,仕渊点点头,“我和他只有两次交集,一次是闯沂水闸口,一次是涌春楼宴席。他知晓的与我有交集之人并不多……”
说话间,他黑眸中有团瑰谲的光,似是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不敢确信,又按捺不住。
仕渊在昏暗中坐了一会儿,只为享受那久违的澎湃躁动之感,半晌后蓦地站起身来,道:“张兄,再陪我去趟盗圣家!”
“得令!”张驷应声而起,将藏宝阁复归原样。
仕渊收好金钩,又看了眼那遭殃的曲水砚台,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也揣进怀里,权当它被毛贼一同盗了去。
二人做贼心虚地下了楼,但听院门外车轮辘辘,紧接着传来了陆伯金与谭掌柜的说话声。
张驷动作快,一蹬脚跃上院墙没了影。仕渊吓得一激灵,转头欲往屋内躲,怎料大门“吱哑”大开,他与陆仲玉四目相对,被抓了个现行!
自家拉车的两匹马早被他卸掉,拴在了坤珑阁后巷,这三个老家伙怎地动作那么快?
仕渊生无可恋地往门外一望——原来忘了把李庭芝的马也卸掉!——
陆园今日的晚膳实在差强人意,老太君听着隔院祠堂中的斥骂与戒尺声,手中粥碗颤个不停。
先是听闻庶子被匪徒绑走,后又见仕渊被家仆绑了回来。仔细一问,这孙子相亲相到一半,竟抛下李家掌上明珠中途落跑,还卸了拉车的马,害得堂堂尚书腆着脸向李大人借马车!
打,确实该打!打清醒了为止!
老太君撂下碗筷,索性不吃了,唤来老管家延叔,叫他送根马鞭到祠堂去。
夜幕降临,祠堂内几十盏长明灯熠熠如昼,将陆家三位长辈的影子拖得无限长。
仕渊上半身不着一物,跪于列祖列宗牌位前,忍受着雨打雷击般的鞭笞。
玉背被戒尺敲得又肿又紫,像趴了一窝小蛇,待延叔递来马鞭,瞬间又添两道红痕。可他仍旧拧得似根麦秆,眼看就要劈了、折了,愣是不弯腰。
这一番景象看得陆叔满都于心不忍,用近乎恳求的语气道:“侄儿呀,大丈夫能屈能伸,你明日去李府认个错又能怎样?”
“错,侄儿可以认……”仕渊嘴唇已破,白牙沾着血丝,硬是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来——
“但那金钗我不能往李娘子头上簪!”
又是呼啸一声重鞭响,陆仲玉酸了手臂,歪了发冠。仕渊闷哼一声手撑地,手臂旧伤复又撕裂,却远不及后背如泼热油、如刺冰锥、如蹈荆棘。
火辣辣一大片教他无所适从,痛在身上,恨在心中——
“我宁愿此生不出杏苑及第,去他个姻缘,去他个仕途!”
“你个痴儿竟这般忤逆!”陆伯金吹胡子瞪眼道,“你当陆园是桃花源吗?你当自己是张果老,倒骑驴不看前路吗?为了一介戏子,你不要名声不要
颜面,可扬州陆氏还要,你外祖家也要!”
陆仲玉说着文绉绉的话,诛着活生生的心——
“你有本事做陶潜巢由,就别占陆家的地方,也别用陆氏的钱!”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当奈公何!【1】!”
“相思了无益,你若执迷不悟,我便没有你这个儿子!”
这场老生常谈的斥骂持续到近三更才结束,可家法还不算完。
次日天刚蒙蒙亮,张驷见祠堂周边无人,决定溜进去看看状况。
他昨晚听君实说,仕渊上次在这祠堂内被家法,干脆在地板上打窝会起了周公。可当他迈入祠堂,发觉门窗大开,地上结了层秋霜,长明灯蜡炬已成灰。
仕渊披着中衣,依旧跪坐于神龛前,清醒又安静,不是坐禅入定,就是在酝酿着一场狂风暴雨。
那中衣上透出一道道血痕,饶是久经沙场如张驷,也觉触目惊心。
“恩公……”
闻声,仕渊僵直回首,惨白唇瓣上尽是沟壑,一张玉面挂满了泪痕,双目凹陷,黑瞳中映出个关公似的身影——
“张驷,我受够了……你若念着我的恩,就带我离开这个地方吧。”——
【1】《公无渡河》,汉代,无名氏,出自《乐府诗集》。
【2】标题取自北宋晏殊的《示张寺丞王校勘》,作于扬州大明寺。同样一句,晏殊亦用于《浣溪沙·一曲新词酒一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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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日始之时, 天青青兮欲雨,东关街两侧热气腾腾,那是沿街的“煎点汤茶药”铺子又开张了。
仕渊背着个半人高的竹箧, 张驷斜挎着个七尺长的布袋, 在城东康海门内的一张小桌前坐下, 叫了四碗馄饨。
这馄饨铺从陆园步行不到一刻钟而已,仕渊却馋了两个多月。眼下好不容易自高墙内爬出来,他第一件事便是来东门嗦上两碗鲜。
汤头由老母鸡和虾干熬制,晶莹面皮中包得是虾籽与鲜肉。紫菜葱花往汤中一泡,天冷时撒些胡椒丁香粉,天热时佐以腌姜鱼酢丝,比那山珍海味体贴得多。“嘶溜”一口下去, 乏躯从上到下、由内而外地舒坦,这便是扬州人常说的“清早皮包水”。
可张驷在军中待久了, 早上最忌“皮包水”。一勺两三个的小馄饨, 根本不够填他的胃缝,又舍不得多叫几碗。
他冒着被陆园开除的风险来到此处,望着大快朵颐的始作俑者, 不禁调侃道:“你这样像极了我弟弟小时候——跟爹娘置气,背着个小竹篓要离家出走, 却只是坐在隔壁街啃炊饼。”
仕渊头也不抬,随口接道:“那令弟如今可有我这般不肖, 可还敢离家出走吗?”
“开兴元年,哦, 就是三峰山之战那时。北方下暴雪,他跟我娘先后冻死了。”张驷轻描淡写道,“他没能长到你这般大。”
“怎会这样……”
“燕云十六州一带不比这边儿, 一到入冬,冻死的人不在少数。我家是马户,住在水边,涿州一带皆是平原,树早就被砍秃了,连取暖的柴禾都没有,只能硬抗,扛不住就只能去地府报到。”
张驷难得谈及家世,见对方神情苦涩,赶忙转移话题,“不提这糟心事了。恩公接下来有甚打算?是先找个地方暂住,还是继续追查坤珑阁一事?”
“我已经想好住处了。”仕渊擦着嘴道,“一会儿还是先去趟城西南盗圣家,找时小五问清楚他的委托人是谁,之后再——”
话至一半,他见城门洞中走出一队熟悉的身影,起身挥手道:“吴伯!侯兄,铁锤兄!”
“哟,这不是小六爷和张少侠嘛!”吴伯带着侯三杆、彭铁锤等人来到馄饨铺前,还是以往的称谓,“今日怎地没睡到日上三竿呐?大清早的背着个书篋去作甚?”
吴伯不知仕渊被禁足家法之事,仕渊便打哈哈道:“离春闱没剩几个月了,我去买些书来看。吴伯您可别跟三叔说,省得他又斥我晨读不用功,跑来东关街打馋虫!请坐请坐,我请几位过早!”
“哟,今日怕是不得空了,我们得赶回去给堂主交差呢!”吴伯摆摆手道,“昨日四爷被匪徒绑走,沧望堂和各商行都在忙活!我昨晚受命,今日带人去各城门打探近日往来的番人。”
“吃碗馄饨又耽误不了什么事!”
仕渊硬拉着沧望堂几位兄弟入座,叫了些吃食,斟着茶道:“四叔平日跟我最要好,诸位可有打探到什么?”
吴伯道:“据那坤珑阁掌柜描述,四名匪徒拳脚不俗,虽是番人,但与汉人长相、穿着皆相似,官话说得也不错。我们刚刚在南门东门打听过,近一个月来,符合线索的番人,只有来自真腊的商团、占城的学者、倭国的两名僧人【1】。还有一名高丽使节,随行五人,手持盖有王室玉玺的关引,前日刚刚到,昨日又从城南安江门离开……”
“太可疑了。”张驷忖道,“高丽使节作何要来扬州?游玩的话,为何要匆匆离去?况且区区关引,又何须王室盖章?”
“恐怕不是高丽使节,而是在逃的蒙古质子——”
仕渊冷笑一声望向侯三杆,“在沂水那晚你们不是说起过,吴伯那徒弟沈幼谦张起海沙帮大旗前,曾在高丽救下一名姓‘崔’的质子?”
“不错,这人自称‘崔庆烈’,后来一直待在船上。”侯三杆一脸不爽,“沈帮主就是受他煽动,才开始在东海南海走私,后来干脆干起了劫掠的勾当!”
“小六爷跟我们想到一处去了。”吴伯沉声道,“神荼索一事,四爷从未对外声张过,除了海沙帮和我们外,只有天知地知。”
彭铁锤接道:“我们早已退出海沙帮,也许久不曾过问海上事,故而不知崔庆烈那伙人后来与沈帮主有何过节。不管之前我们如何称兄道弟,但这厮敢对四爷下手,我们与他不共戴天!”
吴伯一口未动面前馄饨,胡弄着秃脑门,满面愁容:“唉……海沙帮已经近十个月没有音讯了,毕竟师徒一场,我有些担心谦儿的安危。那神荼索也是离奇——不就是个道家法器嘛,怎就教那质子顶风作案、一路追到了扬州!小六爷你先前讲过,龙门派那老道士去过鬼门关,他可有说过鬼门关究竟甚样?”
“鬼门关……我一辈子都不想知道鬼门关究竟甚样。”
仕渊长叹一口气,“我们虽然知晓了神荼索的来头,却不知它如何流落至‘鬼门关’岛上。金蟾子曾言,南宗白玉蟾炼化陨铁、铸成神荼索后,将其赠与了南海派。吴伯可知这‘南海派’是什么来头?”
吴伯搜肠刮肚一番,道:“南海派出自武夷南宗,顾名思义,曾在泉州至琼州沿海一带活动。但近几十年来,我未再听说过南海派轶事,连说书人都不讲了,似是已销声匿迹
……”
“那这‘南海派’总坛在何处?”仕渊又问。
“嘿,幸好咱小时候故事听得多!”吴伯捋着胡须,一派洋洋自得,“话本上曾讲,上任南宗白玉蟾少时云游,曾在黎母山中遇仙人,习得洞玄雷法,后以此雷法收伏兴风作浪的海龙,镇于南海派总坛。至于这总坛在何处,说书的没提过,咱也不得而知!”
“哈,雷法?”仕渊嗤笑道,“金蟾子第一位师父便是紫清真人白玉蟾。他说他在鬼门关也施过雷法,召来了神霄惊雷将自己被关押的木屋劈出火来,燕娘却道‘鬼门关’小岛本就隔三差五遭雷雨。所谓‘雷法’,不过坊间传说罢了!”
吴伯只干笑两声:“坊间传说虽荒唐,多少也有些根据。不打紧,管他南海北海派,沧望堂那么多人呢!堂主一声令下,我吴维舟就是赴汤蹈火,也会将四爷带回来,小六爷且安心读书备试便是!时候不早了,我们还得跑去西门和北门再打听打听,先告辞了!”
待吴伯等人离开后,仕渊与张驷策马直奔城西南盗圣家。
盗圣家小院门扉大敞,院中依旧败草残阶、一贫如洗,秋风一刮,连片金落叶都不给老头儿留下。
金毛犬乱吠几声,屋内走出个麻衣芒鞋的瘦小人儿来,正是时小五。
“师父让我这几日在此恭候小六爷。”时小五战战兢兢地将人请进屋内,“师父他老人家还在瞌睡,多有怠慢,还望海涵!”
寒暄两句后,三人席地而坐,时小五直言道:“陆公子来此,想必是看到我在坤珑阁留下的金钩了。”
“还要多亏张兄眼尖。”仕渊从竹箧中拿出金钩,恭恭敬敬地还给时小五,“时兄真乃奇人,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坤珑阁二楼,从两个人眼皮子底下盗走神荼索。小生实在是佩服!”
“雕虫小技,不足挂齿。何况盗亦有道,在下从不在人眼皮子底下行窃——”
时小五颔首作揖,天生一双眯眯眼,即便面无表情,看上去也像在黠笑。
“在下白日里趁那陆季堂午睡时,由窗户潜入,一直躲在他的罗汉榻下,直到夜深无人时才动的手。”
听罢,仕渊汗毛乍起,与张驷对视一眼,开门见山道:“时兄能否告诉我们,那委托人究竟是谁?”
“是沂水那夜,拎着我飞到闸口的秦姑娘。”
时小五摩挲着手中金钩,坦言相告,“她出价十两黄金,请我去坤珑阁盗取神荼索。师父让我自行决定,只道自己种下的因,也当自己了结随之而来的果。我手头拮据,实在眼馋那金子,应下来后又觉得此事不该瞒着陆公子你,所以便在藏宝柜中留下了这把金钩。”
张驷瞠目结舌,仕渊则波澜不惊,道:“似曾相识燕归来啊……其实,我隐约猜到了是她。”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晏相这首诗就作于大明寺中,没成想昨日刚去了一趟,今日就被二百年前的先人一语成谶。
“秦姑娘三日前来此处找我,身后还跟了两个人。”时小五回忆道,“此二人筋骨奇佳,举手投足似是梨园武生,携有佩刀,袖中亦有暗器,从始至终未曾出言,只是紧跟秦姑娘。”
“是林家班的人。”仕渊神色一凛,“时兄放心,我不会怪罪你,还要多谢你留下线索。话说回来,你可知秦姑娘在何处下榻、何时拿到的神荼索?拿到后又去了哪里?”
闻言,时小五释然一乐,“我前天夜里拿到神荼索,紧接着就送到了东关街的明月楼中。按规矩,我让秦姑娘次日找人验过货后再结算,她却直接将十两黄金付给我,说不用验货,她天亮还得赶回明州港。”
仕渊若有所思,又听时小五继续道:“黄金我收了,委托也办成了。但师父提点过,江湖路远,‘义’字当先,我不该辜负与陆公子的情谊。陆公子若是想追回神荼索,或有其他打算,时小五定会倾力相助!”
一言既出,仕渊一扫心中压抑,似有说不出的爽利,瞬间放声朗笑。
他对着时不讳的房门凌空一抱拳,道:“盗圣这份苦心,晚辈感激不尽!老爷子劫富济贫战沙场,辗转两河凭道义,分毫不输孔丘之徒!”
时不讳没有回应,小声咕哝了几句,床板“吱哑”两下,鼾声又起。
无奈摇头,仕渊再回首时又正色起来:“燕娘好不容易来趟扬州,我姑且当她是为林子规所迫,碍于身边那二人的监视才置我于不顾。时兄,你若真有相助之意,可否明日一早陪我们去趟明州港?”
时小五尚未答话,张驷先坐不住了:“恩公这是要从林家班抢神荼索?”
“我不仅要抢锁链,还要抢人呢!”仕渊一环双臂,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不过仅凭我们三个,还没法与林子规对着干,我还得再找几个打手。”
“陆公子心中可有人选?”时小五一脸茫然。
“没有……”仕渊两手一摊,“我一夜未眠,今晚先睡个好觉,明日再操心这事!”
“可我们连住的地儿都没有。”张驷没好气道,“扬州城的客栈我们前脚进去,你大伯后脚就知道了……”
“落难当然要靠朋友。”仕渊狡黠一笑,“扬州城不是还有他秦怀安嘛!”——
【1】占城:古国名,位于今越南中部地区。真腊:古国名,位于今柬埔寨境内。倭国:即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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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镇抚使秦宅位于扬州城北的崇德坊, 紧邻大小军仓,平日少有闲杂人往来,是个离家出走的好去处。
大宋并没有为官员分房舍的惯例, 御街两侧的官邸只有左右相、参知政事、枢密使、三司使级别的朝臣才有资格暂住。临安寸土寸金, 即便六部尚书如陆仲玉, 依旧得自掏腰包购置房产。
而绝大多数没有身家背景的京师官员,只能僦舍而居,日子过得紧巴巴,远不像秦怀安这般地方官员滋润——二进小院雅致规整,还附带一座布有山水小亭的侧花园,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恰逢重阳及逢十休沐,秦怀安居家两日, 欣然收留了仕渊与张驷二人。
自北方回来的两个多月内,他辗转于临安及来邳、楚二州, 主理运河开埠及驻军事宜。半月前, 李璮自蒙阴县举兵,与三州五会联手攻下益都府,秦怀安则受朝廷敕令, 转而开始为设立榷场一事忙活。
难得赶上个双休日,秦家两个小儿从早到晚都缠着爹爹, 爹爹被缠累了,又拉着仕渊与张驷玩闹。家中有来客, 娘子赵氏亲自下厨做了一桌菜,叫家仆沽来两坛云液佳酿。
小花园内, 三人对坐亭中,把酒言欢直至月上柳梢头。仕渊迟迟未言明燕娘盗神荼索一事,只道自己与张驷打算去明州港瞧瞧她。
秦大人国事家事, 事事分不得心。夫妻恩爱,一家人日子过得充盈自得,纵然空着一间屋,却容不下再多外人。燕娘这些日子并未给她的怀安哥写信,想来也是不忍破坏这份祥和吧?
于是次日天刚亮,仕渊与张驷便留书告辞,与时小五汇合后,启程明州港。
南下明州,自然是走水路最便捷。可惜东关渡口及运河周边净是沧望堂的伙计,最不济还能碰上乘船回临安的陆仲玉。不得已间,三人选了个又贵又累的出行方式——骑马。
几场秋雨过后,江都小道马滑霜浓。时小五马术欠佳,三人索性放慢步速,边走边聊。
原来时小五同秦怀安一样,也是南下的北方流民,被盗圣时不讳收为关门弟子,因排行老五,故名“小五”。
至于那前四个徒弟,有死有伤,有的金盆洗手当起了锁匠,还有一个被关进牢城营当苦力,近半年来在蜀冈修那宝祐城。唯独剩时小五一个,畏手畏脚地给师父养老,浑身本领没处使,连师父都替他不值,这才遣他出来历练历练。
“陆公子,有些话我实在藏不住了。这趟去林家班,那神荼索我努努力倒是能给你偷出来,但偷人的事儿我可没干过……”
时小五哀怨道,“即便真寻到了秦姑娘,你确定人家愿意跟咱走?况且林家班那么多人呢,他们梨园行的路岐人个个身手不凡,再加上顾来的镖师,真打起来的话,只靠张兄实在是悬……”
确实悬,仕渊至今都没想出保险之计来。本来想请“怀安哥”出马,在秦宅待了一日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明白此乃下策。
要么,干脆顾一帮打手暗中跟随?
可林家班在明州势力不容小觑,恐怕没有帮会肯为了几个钱而得罪他们。倘若不在明州一带雇人,那这帮人一路的吃、住、行开销可是笔大数目。
正为难之际,三人来到扬子江岸边。
阴云弥天,黛水滔滔,薄雾中的瓜州渡口舟舸塞川,一片喧嚣混乱——驶来的船只靠不了岸,靠岸的船只也挤不出去,急得船客们捶舷跳脚,船工们挥蒿大骂。
江风白浪起,愁煞渡头人【1】。
张驷跑到栈桥处一打听,才知官家今年突发奇想,借视察淮扬城防之名,将重阳宴设在了建康行宫。
西边的五马渡至扬子津沿岸皆已戒严,故而这几日往来其间的客货,只能在镇江西津渡口与扬州瓜州渡口泊停,或改换陆路。
船只一时半会疏通不开,三人在渡口旁寻了个茶摊坐等。仕渊忽而疑道:“张兄,你不是说林家班重阳时,也会在建康府亮相
吗?”
“此事应当不假。”张驷回道,“一个多月前我打听时,林家班驻港堂口的吟叫郎【2】亲口说的。”
“区区戏班子,还有堂口?”时小五诧道。
“其实就是明州港的几间瓦子。”张驷哂笑一声,“平日抽个提成,帮林家班贩卖香囊票子,顺便吆喝几声。戏船离港巡游时,他们也会请林家班清闲的艺人登台,算是互惠互利。”
“这确实是林子规的作风。他来扬州时,将整个茱萸湾都包圆了,东关街上的卖花人全成了他的‘吟叫郎’。”
仕渊紧蹙眉头,敛声道,“林家班真正的主子,是我在临安时的旧友,贾德润。这位德润兄出自台州贾氏,父亲是枢密副使贾似道,就是敕建蜀冈宝祐城那位;姑母则是曾经宠冠六宫的惠顺贵妃,即瑞国公主的生母。
“若我所猜不错,林家班亮相建康府,多半是贾氏想博御驾青眼,又怕在临安被言官参上一折子。而官家重阳宴庆,林子规不敢演‘新说碾玉观音’这种金国宫闱的戏码,更不敢演‘骷髅幻戏’这种不吉利的,这才将燕娘遣到扬州盗取神荼索。”
“如此说来……林家班来建康府走一遭,岂不成了御前红人?”时小五一双眯眯眼瞪得似柳叶,“那,那我们更不能开罪他们了啊!陆公子,咱就是说,这神荼索和秦姑娘是非得到手不可吗?”
闻言,仕渊陷入了沉思。待头顶阴云稍稍散去一些时,他冷笑一声,道:“只要陆季堂平安,神荼索我可以不偷。但明知燕娘有难,我不能不救。”
“怎么救?”时小五无奈扶额,“明州离临安不算远,有着我朝最严明的市舶司。难不成我们要在太岁头上动土?”
“明州港不能动土,难道法外之地也不行吗?”仕渊一派讳莫如深。
“法外之地?”
“就是海上啊!”
仕渊仰天朗笑,随后低下头来正色道:“当然,我们得先与燕娘接上头,确认她的意思。若她安好,执意留在林家班,那我们便打道回府。反之,我们可以想办法将林家班戏船引到海上,悄悄将她劫走,然后夺路而逃!”
燕娘救过张驷父子的命,张驷自是愿为恩人赴汤蹈火。可面对仕渊的提议,他不置可否,只偏头望向时小五:“你出过海吗?”
“没有……”
“我也没有,连游水都不会。”张驷转而又望向仕渊,“那恩公会航船吗?有船可航吗?”
“不会,也没有船。”
仕渊毫不掩饰地耸耸肩,“不过,明州港最不缺的就是船。林家班戏船虽是战船所改,但并非改得更快,而是改得更适合演戏——船体硕大笨重,只有一个帆桅,在运河上靠得多是人力,出了海便只能听天由命。
“金蟾子曾说过,戏船自登州出航,至东海南海交界处的鬼门关需要近二十日,那还是未改造以前。所以我们租一艘轻便的三桅鸟船,只要把握好风向,他们纵使有天王老子相助,也追不上我们!”
“陆家账房管得甚严,恩公可有租船的钱?”张驷又问,“雇佣船员也得耗费不少银两,这活儿既凶险又得罪人,怕是还得加钱。”
“你以为我顺走坤珑阁那方洮石曲水砚是为何?别说租艘鸟船了,张兄你但凡晚点拿它砸门锁,我没准儿能包下个小舰队呢!”
仕渊踢了踢脚边竹箧,乐得鬼鬼祟祟,“小爷我多少还是有些家底的,又从杏苑及第拿了几件金银器。钱的事二位不必担心,我在北方穷了一路,总得吃一堑长一智!”
一阵凉风拂过,他呷了口茶,望着对岸镇江三山的秋色,又道:“至于会航船又不怕得罪林家班的人,我想到了一位。如果我们走运,或许连打手都不用雇了,而且五马渡至扬子津一带戒严,这人眼下应当就在附近。可惜,我不确定能否请得动这尊大佛……”
“恩公但请便是。”张驷把七尺长的麻布袋往地上一杵,“软的不成,就来硬的!”
“张兄最是爽快!只是能不能打得过这人,还真不一定……”仕渊笑着拍拍张驷肩膀,“此人盛名在外,二位或许也听说过。他与我缘分颇深,但其实我并未同他打过交道。无论如何,我们先找到他再说!”
他卖了个关子,顿时勾起张驷与时小五的好奇心。
三人备好干粮满上水袋,骑马沿江边一艘船一艘船地找去。越往西走,船只越少,直到黄昏降临,三人准备往回走时,空旷的岸边蓦地传来一阵笛声。
此处位于真州扬子县东,紧邻被戒严的扬子津渡。江面暮霭暝暝,望不到任何船影,纵马往水边走几步,芦苇荡中赫然浮着座羊皮筏子搭起的栈桥。
淮扬一带没听说过有渔家做羊皮筏子,但此物在北方却很常见。仕渊下马淌了几步水,钻入芦苇荡,见栈桥尽头坐着两个小道童,笛声正是从他们那边传来的。
“找到了!”
仕渊大喜,赶忙栓好马,将其余两人招来。
笛声戛然而止,两位小道童起立稽首。仕渊恭敬回礼,温声道:“福生无量。敢问两位小道友,陶先生是否在此处栖居?”
“阁下是来向陶半仙请卦的吧?”
两个道童一胖一瘦,奶声奶气地甚是可爱,“可惜三位来得不巧。师父嘱咐过了,近日扬子津一带天子气过浓,又逢大雾观不了星辰,所以卦象不准,请诸位择日再来。”
“小道友搞错了,我们不是来算命的。”仕渊强忍笑意,又向那江面望了望,“我们来寻陶……陶半仙是有要事相求。”
“实在抱歉,师父隐世清修,不愿过问世事,望施主见谅。”
小道童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可三人从上午寻到傍晚,怎肯悻悻而归?
张驷近前一步,厉色道:“不劳二位大驾了。且说说你们师父在哪里,我们自行去寻他便是!”
面对一个身负七尺兵刃的断眉大汉,道童们后退两步,惶恐又无奈道:“除非师父主动来找,我们也见不到他,施主还请回吧!”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兄弟让我们回哪儿去?”
时小五格格黠笑,“天马上就黑了,你们师父断不会把你们丢在此处,一定就在这附近猫着。他若真是个半仙,又怎会算不到你二人今日会被我们扔下水呢?”
两道童面面相觑,终于,身量胖些的那位掏出竹笛,“呜啦呜啦”地吹了个调子。
不消片刻,自江面雾霭中传来两个几不可闻的琴音。第一声上扬,第二声下落,胖道童放下笛子,瘦道童转头译道:“不!见!”
“小道友你……你再好好跟陶半仙吹吹!就说我不是外人,是萧缤梧和刘金舫的好友!”
仕渊轻抬胖道童胳膊肘,将笛子蓄回他嘴边,同时也好奇“萧缤梧”、“刘金舫”六个字该是什么调调。
“没错,我也认识萧少侠!”张驷焦急道,“我们刚从北方回来,查
出了戕害云祁散人的凶手!”
道童一脸为难,苦思冥想了一阵,转身吹起了一长串抑扬顿挫的旋律。其中一段狰狞暴戾,而后节拍一转,又变得笨重起来,应当是在描绘萧缤梧与刘金舫二者。
寒鸦哀鸣着飞过,岸边芦苇簌簌而动,江面雾中许久没有动静。
三人在秋风中一阵心凉,见道童还在琢磨调子,只觉荒唐至极。刚要冲着江面破口大骂,暮霭中又传来一阵惊弦,仿佛枯木龙吟。
“师父说,是个人都自称刘金舫朋友,而萧缤梧则没有朋友。还请施主拿出凭证。”瘦道童转译道。
“要甚凭证?”张驷额角青筋隐约可见,“都说云门四君子的陶半仙周游四海、居无定所,我们能找到这里就是凭证!”
“张兄莫急……我这里可能还真有凭证!”
仕渊灵光乍现,在竹箧中东翻西找,拿出个金丝红绦子来递给小道童,“这是秋暝剑的剑穗,萧缤梧临别前送给我的,你们师父肯定能认出来!
“萧兄说他会先去蒙山拜访池春潋同刘金舫,随后再南下扬子津寻你们师父,顺便来扬州拜访我。可我等了两个多月没等到他,不知出了什么岔子。若陶先生还挂念自己师兄,不妨与我一会!”
话音一落,不等眼前胖道童吹笛,那琴声自行回应了——
旋律空灵清古,与氤氲雾气一同流动,在残阳中晕开,又随着江风向岸边靠近。抚琴人指尖轻触,天音如昆山玉碎;指肚拨弄,泛音似瑶池涟漪。
渐渐地,自那暮霭中驶出艘太湖罛船。
船身乌黑古朴,五面桅帆洁白如霜打。船首抚琴人一袭红衣胜似渔火,正是百闻不如一见的“夜寐寒江”陶雪坞——
【1】取自《扬子津望京口》,唐代,孟浩然。
【2】“吟叫”:指古代为吸引顾客而使用独特韵律叫卖的商贩,在宋代时逐渐形成了一种口技类的表演形式——
作者有话说:周末去进行光合作用了,让诸位大人久等,实在抱歉![求你了]~~小红包赔罪(滑跪)~~
云门四君子最后一位,参上!
第106章
普天之下, 奇人真不在少数。前有那侯三杆夜窥湖口千里眼,后有这陶雪坞隔江辩声顺风耳。
一曲《广陵散》随湖船飘然而至,仕渊看清了陶半仙的真面目, 不由得心头一震——
此人男身女相, 眉眼飞长, 中庭耸壑;青丝随风扬起时,气韵洒脱,竟与燕娘八分相像。
仕渊恍惚以为思慕之人近在眼前,可惜待船泊稳,才发现这人身长肩宽,指糙掌厚,且两颊覆有晒斑, 就是个姿容颇佳的渔夫。
张驷与时小五也发觉了二人的相像。陶雪坞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 朗声道:“廉贞, 请三位客人上船来叙;禄存,将筏桥垒起来收好。”
这声音也是醇厚得紧。
师父一声吩咐,名为“廉贞”的瘦道童打开船侧水仙门, 赶忙去收晾晒的衣物。仕渊多打量了陶雪坞几眼,霎时明白为何当初刘金舫写给萧缤梧的手书上, 要加一句“切莫对眼前人想入非非”。
早有听闻,陶雪坞是刘金舫妻子陶氏的孪生弟弟, 想必那素未谋面的陶氏与燕娘更为相像。
难道老萧也好曹孟德这一口?
几个成年人默然相顾时,另一位叫“禄存”的胖道童已拔出岸边木楔, “扑通”一声跳下水,随后麻利地解下栈桥系绳,把羊皮筏桥摞好捆严, 绑在了船侧滑车上。
“小胖墩儿还挺能干的……”
时小五率先打破沉默,仕渊就坡下驴,客套道:“小生陆秋帆见过陶先生。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没成想先生竟像极了我的一位挚友。”
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口吻有些像调戏小娘子。
陶雪坞颔首一抿嘴,踱步至船首琴座,几个弦音淙淙流过,方才开了口:“我听说过你,观琼书院‘五禽戏’。”
这久违的诨名让仕渊又好气又好笑,萧大侠显然把他当初自报师门之言当笑话讲给了师弟听。
“看来萧兄已经来过了。他近来可好?”
“几年未见,他在我这里歇了几天脚,昨日又跑没影了。”
陶雪坞摇头苦笑,“师兄来去一阵风,甚么恩怨都能掺上一脚,是个大忙人。他跟我讲过你们在龙门法会兴风作浪之事。阎通望树大根深,你们能将他扳倒,还先师一个公道,陶某感激不尽。”
“云祁散人名节可风,还请陶先生节哀……”
仕渊这厢寒暄着,张驷与时小五在船上“视察”了起来。
这船比寻常罛船宽敞许多。罛船虽做打渔用,船上却不似渔船那般腌臜——帆幕一尘不染,甲板上物品归置得井井有条,地面几乎没有泥污。主人家要么不常下船,要么洁净到癫狂。
渔网没见着,钓竿和虾笼倒是好几个,琴座香案后叠放着刀斧锯刨,端的是雅俗并行。左右两舷各放一大水缸,船舱不大,舱前卷帘阳棚罩着一方小桌并一张藤椅,一侧堆有木柴,一侧趴着头老驴,隐约还能听到母鸡的“咯咯”声。
“夜寐寒江”乍一听风骚做作,没成想真的渔樵江渚上。
“既是有缘人上了船,那小可今日便破例,为诸位卜上一卦,不纳钱财功德。”陶雪坞邀三人在小桌前坐下,“只是气运终有竭,我这一日内只有一卦是准的。三位谁愿一试?”
三人对望一眼,时小五单刀直入:“阁下这儿算一卦多少钱啊?算完可不兴卖我们符——”
张驷拧了他大腿一把,耳语道:“来都来了,恩公有钱,让他算。”
仕渊也小声打起了圆场:“小五哥你有所不知。全真不崇符箓的,先生尊师乃长春真人西游弟子之一,又岂是那市井俗人?”
这窃窃私语怎逃得过一对顺风耳?陶雪坞闻言无甚反应,只教廉贞生火烧水,自己揭开桌板,露出其下一方浅木盘,里面装满了河沙。
“这是怎么个算法?”张驷一脸懵然。
“军爷想多了,不才只是以沙代纸而已。江上潮湿,纸张易生霉,现下墨又贵,不必浪费在演算上。”
陶雪坞拿起根苇杆,冲仕渊眉眼一弯,“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1】公子有何所问,或有何所求?”
虽是个“半仙”,陶雪坞并不似燕娘那般飘然世外、懵懂疏离,反之看人的眼神透出些许精明算计。本还在借新朋之貌思故人的仕渊怔了须臾,此刻幡然梦醒。
张驷身态板正,手掌虎口皆有厚茧,又带着把七尺兵刃,并不难看出曾经参过军。不知言,无以知人也,仕渊决定再试探一下这个“陶半仙”是否徒有虚名。
“重阳日正午,扬州城的坤珑阁丢了个物件。”
他三缄其口,陶雪坞却舒了口气,直接撂下苇杆——
“原来是算失物啊!重阳日正为‘乾’,乾属
金;坤珑阁顾名思义为‘坤’,坤属土。公子丢的可是金石之物?”
“嚯,不愧是陶半仙!”时小五连连咋舌,“果然有些斤两!”
仕渊尚还不买账,“不错,所丢之物名为‘神荼索’,的确为金石所制。还请问陶先生,我们该去何处寻此物?”
“公子可还有其他讯息?”陶雪坞询问道。
仕渊忖度片刻,回道:“我们目前只知此物何人所盗,却不知她如今在何处。此人化名燕娘,‘燕子’的‘燕’,是我的……我的挚友。”
“公子要寻的怕不是物,而是人吧?”陶雪坞唇角一勾,不假思索道,“燕雀于风中来去自如,风为巽,巽则寻于东南方;淮扬东南属水,水为坎。公子所求,或舟居之间,或木器之内。【2】”
明州港位在东南,燕娘确实居于林家班戏船内,神荼索也确实被敛在木匣中。不管是人是物,都被陶半仙说准了。
陶雪坞拿苇杆在沙盘上划了三条线,在其下补了六个点,又道:“乾、坤合为‘否卦’,乃天地不交之兆。若公子所求的是物,则应守静辟难,不然易引祸上身。若公子所求的是人……”
他转而又画了点点线线一堆,“则巽坎合一,从‘涣卦’,当拯患难,济险情,戒骄亢,聚正气。否卦虽凶险,但涣卦为水上生风,有否极泰来的可能。换言之,这人等着你来救呢,大可放手一搏。”
这谶语同金蟾子先前借他生辰八字算出的结果大同小异——难道真有天定的命数?
仕渊口不能言,心道这人,他是救定了;看来这海,也是不得不出。
“我了个祖师爷……”时小五讶然一抱拳,“在下时小五,乃‘两河盗圣’时不讳的关门弟子,敬会陶先生!”
“郎君见外了。”陶雪坞回礼,“盗圣是我老熟人,数月前刚来找我请了一卦,问是否该遣弟子去沂水。郎君如今安好,且结交了贵人,看来小可又说准了。”
原来闯沂水闸口背后还有这一出。盗圣识人的眼光毋庸置疑,仕渊深深信服,恨不得将满心疑虑全部问出来。
“方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他稽首道,“实不相瞒,坤珑阁不仅宝物被盗,就连我四叔陆季堂也被来历不明的匪徒绑走了。还请先生卜一卦,看看我四叔被绑至何处,是否平安……”
好似抓到根救命稻草,他将坤珑阁海沙帮的前世今生,以及救人之计一股脑儿抖落了出来。
廉贞与禄存煮水斟茶,张起灯来,陶雪坞一边听故事,一边写写划划,直到天光消逝。所画虽不知所云,至少看着比金蟾子的“掐指一算”可靠得多。
两个小道童喂完驴又喂鸡,自己却没人喂,眼巴巴地蹲在一旁,胃袋“吱咕”作响。
末了,陶半仙打了个呵欠,撂下苇杆道:“此事牵扯过多,弯弯绕绕,只靠易数算不清明。我日卜一卦,谶言只一卦作准。公子今日已问了一人,另一人择日再说吧。”
“那先生可愿随我们一同去明州港?”
仕渊终于腆着脸道出了真实目的,“萧兄说过,先生是在海船上长大的。救人之事不用劳烦,只需先生出海航船即可。报酬方面定不会亏待,还望先生看在尊师在天之灵,以及萧兄的面子上考虑一下!”
“请容在下拒绝。”
陶雪坞断然道,“其一,航船非一人之力可及,我已多年不曾出海,怕坏了诸位的好事。其二,出海非一日之功,我这两位徒弟无人照看,我实在不放心。其三,萧师兄离船似有急事,我们师兄弟久别重逢,我得在这儿等他回来。”
说话间,他行至船侧水缸旁,簪起头发,抽出条襻膊把袖子一绑,自水缸中捏出条江豚来。
那江豚甫一出水,立马“咕唧咕唧”地鼓起气来,紧接着就被敲晕按在砧板上,左摇右摆地承受着割头、剥皮、去脏等酷刑,只眨眼的工夫,就成了白花花一盘鱼生。
不到一个时辰前还在抚琴的手,此刻沾满了血腥。陶雪坞洗净手,马不停蹄自舱内端出酱醋、梅干菜、面团。一转身,三个没处去的大男人还坐在阳棚下,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诸位这是要留下来用晚饭吗?”——
“滋啦——”
铁篦子上鱼皮烤得焦脆,正冒着热油,一旁的梅菜饼面皮胀起又落下,很快就变得金黄,香气随着江风飘入了夜色中。
阳棚下三个大人两个小孩的胃袋好似无底洞,陶雪坞就着渔火月光,坐在小炭炉前的胡凳上猛摇蒲扇,被浓烟熏得直流泪。
陶半仙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美好悠哉的一天,最后变成了这样。
而这三位不速之客丝毫没有要走的样子。
仕渊三人也万万没想到,“夜寐寒江”听上去孤冷,实际竟如此好客。云门四君子的待客之道果真非凡,江豚是一条条地杀,小饼也是一个接一个地烤。
待到星辰漫天,陶雪坞启开一坛女儿红,小酌两杯,躺在藤椅上晃悠几下,将客人晾在一旁,径自睡着了。
廉贞拉起帆索,禄存抛下锚碇,船就这般随意地泊在了真阳堰水中央,随波起伏。
困意袭来,仕渊难为情道:“小道友,这船上可有空余床铺?”
“船上只有两间小舱,三张床铺。师父一人一间,我和禄存挤一间,三位得打地铺了。”廉贞如实作答。
为避免次日风湿腰痛,仕渊追问道:“敢问你们师父今晚是打算睡在这里吗?那萧缤梧在船上睡哪里?”
“自然是睡师父那里啊。”禄存不以为然,“师父平时不让人碰他的床榻,萧师伯却是个例外。天不冷时,师父常在阳棚下睡,但萧师伯来后,他又回舱睡了,我也不知他今晚回不回舱。”
张驷与时小五面面相觑,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云门山清净之地,风月事不仅扑朔迷离,还有些惊世骇俗。仕渊不敢多想,权当陶雪坞许久未见师兄,同榻而卧是为谈天叙旧。
但那空着的单间宽榻,他是不敢往上爬了。
还好时小五生得瘦小,和廉贞挤一张床铺不在话下,另外两个成年人只得乖乖打地铺。
舱板潮湿,船体摇摇晃晃,张军爷夜里醒了几次,干脆把迷迷瞪瞪的陶雪坞扛回舱内,自己躺在了那藤椅上。仕渊也睡不踏实,头对脚地蹭上了禄存的床铺,背靠着软乎乎的小胖墩儿一夜安眠,次日醒来,还是在地上。
但他惊醒不是因为滚下床,而是被舱外震天响的纤夫号子吵醒的——
“天欲雨来泥满江,龙王翻身雾茫茫!”
这号子他再熟悉不过,睡眼惺忪间都能吼出下一句。攀出船舱一看,桅杆上拴着三匹马外加一头驴,把甲板占了个囫囵。
再一瞧,船还是那艘船,外面的光景却变了——他们正在运河上破浪前行!
张驷撑着蒿,时小五、廉贞、禄存合力把控着五道桅樯,一切都被掌舵的陶雪坞安排得明明白白。
四处望去,两岸纤夫拉得皆是别家船只,而脚下的罛船无橹无桨无人力,却在运河中流横行霸道,如乘千里快哉风,想来应是拜那五面朝向蹊跷的帆幕所赐。
陶雪坞这家伙果然深藏不露!
“先生大清早的这是去何处啊?”仕渊疑道。
“去你的明州港!”陶雪坞赤脚站在船艉,红衣在风中猎猎翻飞。
“你昨晚还说不去的,怎地今日长江水倒流了?”
仕渊哂笑打趣,而对方一心只专注于河道,并没有闲话的打算。
半晌后,日头升平,陶雪坞衣摆同樯顶的同色定风旗一同转了向——
“西北风!廉贞禄存,除招樯小樯外,其余樯面都打正,往东南方行驶,我们一路顺风!”
前方河道笔直,他调正舵向,支好关门棒【3】,这才坐下歇息,解释道:“昨夜凌晨,我不知怎地回到了舱内。再出来时,正好望见妖星迫近紫微宫,射于斗牛之间,而客星气白,玄武……”
对面一双茫然的小鹿眼扑闪扑闪,他顿了顿,“总之,建康府一带恐有重大命案,可能为北方外来者所为。”
“而官家现正居于建康行宫,若真出事,必定严查。”仕渊顺嘴一接,“扬子津至五马渡一带皆已戒严,周边唯你一艘船,你又是个北方人。所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决定陪我走一趟,顺便躲一躲?”
“也顺便卖扬州陆氏一个人情。”陶雪坞眯眼谄笑,露出了狐狸尾巴,“今后贵府若有新铺开张、建屋动土、喜添家丁、丧殡墓葬等事,皆可来找小可卜一卦!”
仕渊还当陶半仙终于开了窍,可待船进入余姚江畔慈溪县,离明州庆元府只差临门一脚时,这家伙却停了船。
锚碇落水,廉贞禄存铺好羊皮筏桥,陶雪坞
打开水仙门,比了个“请”的动作。
他似是还打算睡个回笼觉,红衣松松垮垮地裹在身上,两条白腿时隐时现,看得时小五一阵心惊胆战——
“陶大仙儿你……你不跟我们一块走?”
“我只说送你们到明州港,何时答应陪你们去瞎闹了?”陶雪坞声音慵懒,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又不是萧缤梧那夯货……”
合着一路苦口婆心阿谀奉承,就只搭了趟便船、睡了几日地铺?
仕渊又央求两句提高价码,见对方铁了心不接这横财,只得作罢——
“先生一路相送,秋帆感激不尽。来日回扬州,再同先生小……聚……”
他话音未落,陶雪坞那张与燕娘八分像的脸忽地一抽搐,紧接着白眼儿一翻,红艳艳的身影登即昏倒在地。而张军爷站在他身后,手刀还在半空悬着。
“老张你!你这是作甚!”
时小五被吓得不轻,张驷则挠挠头,一脸无辜:“不是一早就说好了,软的不成就来硬的么?”
“张兄你……”仕渊低头看了眼四仰八叉的陶雪坞,“你干得漂亮……”——
【1】与下文“不知言,无以知人也”一句同出自《论语·尧曰篇》。
【2】出自《梅花易数》,北宋,邵雍。
【3】为古代舵杆上操纵船舵的柄,也称“舵牙”。“关门棒”实际为明代《天工开物》中记载的名称——
作者有话说:[捂脸偷看]陶半仙开花红艳艳~~感谢观阅!
另:我对天发誓,燕娘马上就返场!
第107章
错愕归错愕, 仕渊下意识地向船舱望去——
廉贞与禄存正睡着回笼觉,幸而不知情。为非作歹之事,他在北方没少干, 可南朝秩序井然, 他向来遵纪守法, 万万不敢在家门口造次。
璞玉蒙尘,那干脆摔碎它,一条道走到黑吧!
“小五哥,帮忙把驴马都牵下船。张兄,烦请你……”仕渊顿了顿,压低声道,“该怎么办, 你比我清楚。陶雪坞功力深浅不明,你绑他须得比绑塔斯哈严实些。”
张驷在甲板上四处搜索, 翻出段水蛇粗的帆索, 转头又见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打开一看,里面是喂鸡驴的豆粕。时小五解下桅樯上捆着的缰绳, 轻手轻脚地把驴马赶下船去。
待“大麻袋”被捆到驴背上,一切准备就绪后, 仕渊走进船舱内,叫醒了廉贞与禄存。
“小道友, 早啊!你们师父改主意了,叫我来跟你们说一声。”
他故作轻松一笑, 从竹箧中摸出个钱袋放到廉贞床头,“我们可能一时半会回不来,陶先生留得这钱, 你们可别乱花。不要轻易下船,也不准在船上干坏事,陶先生说了,这是对你们的历练。前面西坝旁有个渔村,村中里正会照看你们……”
真正干坏事的人,眼下忐忑又愧疚。仕渊还以为对方会不舍地追问几句,怎料话还未嘱咐完,小家伙们就已相视而乐,跳上床铺撒起了欢——
规矩都是演给大人看的,孩子终归是孩子——
明州自古便是大港,曾经为奉国军,治所为滨海的定海县,绍熙年间改州为庆元府,府署与市舶司一同被迁至鄞县。
城西曾有广德湖,莺啼鹤舞,水美鱼丰。可惜徽宗治国欠思量,为了几万石粮食垦湖为田,导致下流湮塞,水患连年。当地有俗语曰:“烂腐岐阳破沿江,十年倒有九年荒。”
如今的州城是二十多年前新修建的。知府胡榘改城西沼洼为护城河,加之东面有余姚、奉化、甬江三江环绕,整座城池恰似洲中之岛,给予船舶最大便利。
庆元府本身并不大,十个城门内却藏纳着小半个天下,繁华更胜扬州。
东城波斯巷,西城高丽使馆;大食商贩遍布全城,闽广浙藩菜色俱全。街上走一遭,充耳皆是鸟语,扑鼻不乏异香。城外太白山麓前有阿育王寺,后有天童寺。天竺僧与倭僧黑脸对白脸,大眼瞪小眼,不知打得是哪般机锋。
城东为市舶司所在,从渔浦门至灵桥门一带寮厅林立,乃大宋财政收入之命脉。渔浦门正对余姚江之末,顾名思义为渔船所在;灵桥门直通奉化江上东津浮桥,为造船之地。每每浮桥一撤,意味着又一艘舰舶即将首航。
出了正东面东凌门便是三江汇聚口,亦是众多商船码头所在。
当地人称码头为“道头”,清晨放眼望去,甬江上的舳舻遮天蔽日,有的船只像小山一般,比那城门还巍峨。不计其数的瓶子、盘子、绸子、叶子、镜子从这里运出,又有琉璃、香料、宝石、银铜等少则三百二十种货品从这里舶来。
商贾船员自东海而来,沿甬江驶入明州港。待市舶司派兵编栏、阅实后,再由专门的市舶务门进城,向其缴纳抽解、签领公凭,或者与朝廷议价博卖。
当然,也有那干赚钱不交抽解、不领公凭的,比如林家班。
这便是与泉州、广州齐名的明州港。往甬江边上一站,光吹吹风也能沾一身铜臭味。港口货品吞吐无可计,银钱交易不可言,最后只在户部呈上的折子中一言以蔽之:“三舶司岁抽及和买,二百万缗钱。”
大宋之所以为大宋,正是拜如明州这般大港所赐。
可这么多钱,都花在哪里了?
张驷一个多月前来明州港就暗自发问。若最初的最初,这钱用对了地方,是不是如他这般的北方汉民就不会被外族轻贱?是不是母亲和弟弟不至于被冻死?是不是他也不会成为探马赤军,给蒙人当鹰犬?
可惜好不容易将明州港道路摸清的他,再回来时,却只能猫在客栈。不是仕渊不愿带张驷出门,而是能看得住陶雪坞这尊大佛的,只有他。
同样是被绑,这人可比塔斯哈难伺候多了,一路上一会儿出恭,一会儿让三人停下为他整理头发。
手刀的效力在他身上不太灵,一路上被砍晕又醒来,翻来覆去,到最后仕渊实在不忍心,只能由着他在麻袋里破口大骂。
脸皮是彻底撕破了,他骂着骂着,从驴背上滚下来好几次,都不劳旁人动手,自己将自己摔了个鼻青脸肿。
眼下,仕渊与时小五出门办正事,他在客房内与张驷干瞪眼,口中依旧不甚干净——
“姓张的,你他妈好歹给我套条裤子啊!”
陶雪坞身缠帆索坐在榻上,红衣下两条大白腿交叠在侧,三分香艳,七分冻人,十分辣眼。张驷似乎也觉不妥,起身从竹箧中抽出条裤子扔到床边。
“谁要跟你穿一条裤子!脏死了!”陶雪坞啐道,“顺便给我把头发簪起来!”
“你睁大眼睛瞧瞧,我像是穿绸缎的人吗?”张驷不耐烦道,“裤子是恩公的,簪子没有,自己扯条裤袋扎一扎!”
“陆秋帆这鸟人,平日熏得甚么鸟香!”
陶雪坞骂人不忘捎上仕渊,至少没嫌弃裤子的布料,“上衣也给我拿一件!那麻袋装过甚你们就敢往我身上套?浑身刺痒还一股糟粕味,让不让人活了!”
张驷强压怒火,转头拿了件襕衫给他,怎料这家伙又来事儿了——
“天青色?就没有亮眼些的,比如红色?”
“又不是新嫁娘,非要穿红色作甚?”张驷讽道,“云祁散人过世,先生不应该素着吗?
“我,这……”陶雪坞舌头打结,干脆破罐子破摔,“这不是能衬得脸色白皙些嘛!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张驷嗫嚅着又坐回门口守着,“先生有这般需求,我明日去买盒铅粉便是,比红衣管用。”
“天杀的狗才!”陶雪坞气得满脸通红,“你不把这绳索解开,难道还要帮我穿裤子不成!”
可真等张军爷站起来,他又慌了,往
床边蹭了蹭,“我,我自己来!市舶提举司就在旁边,你碰我我就叫了啊!”
明明是云门四君子之一,生起气来却像个泼妇。张驷头疼不已,一边解帆索,一边道:“旁边是波斯巷。你叫,旁人只会当是白日宣淫。”
身上终于轻快许多,陶雪坞活动活动筋骨拿起裤子,可对方依旧关公似地站在身前。
“非礼勿视,烦请阁下转过身去。”他无可奈何道,“我光着下半身,难道还能跳窗逃跑?”
这货虽矫情,但所言有理,张驷即刻退后几步,背过身去。身后窸窸窣窣一阵,忽听“吱哑”一声,似是窗户的声响。
他想都没想,七尺斩|马刀锋刃冲上,回手挥了个满弧——
“咣”地一声,床榻被砸塌一角,一旁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原来方才是床板的“吱哑”声。
陶雪坞虽没跳窗,但此刻半蹲在榻上,一手抱着床架,另一手悬在空中,赫然是在往那窗户探!
电光石火间,二人四目相对。陶雪坞见自己行迹暴露,一不做二不休,一蹬床板向窗户跃去。张驷也不遑多让,长刀打横,照着前者的腰眼抡去,没成想被一股邪风震退两步。
他这一刀只用了三成劲力,而陶雪坞这一掌却动用了七成真气,紧接着掌掌带风,赤手空拳地与张驷打了起来。
张军爷自然不敢真拿斩|马刀招呼对方。床已经砸烂半边,万不能连房也给拆了,七尺长的家伙此刻不比个烧火棍好用,只能拿来格挡。
“啪!啪!啪!”
房内一会儿是茶盏碎裂之声,一会儿是肉掌拍在刀背上的声音。陶雪坞许是太久没动武,又许是手麻了,不消片刻,招式就疲软了起来。
对面连人带刀加起来近二百斤,他实在奈何不了,折腰躲过一刀,直接仰在地板上不起来了——
“倔尾巴骡子!我剑不在手,打不过你!有种把我丢出窗外去啊!”
“那不就正中你下怀了么。”
张驷把长刀往地上一杵,弯腰伸手欲将他拉起来,怎料脸颊蓦地吃痛,断眉下又添了道火辣辣的红印——原来弹琴的手,抓人这么疼!
他再也难抑怒火,撂下长刀抓起帆索,往陶雪坞身上一骑,捆着捆着扭打成一团。二人缠斗到入夜也难分伯仲,张驷手酸拿不动斩|马刀了,陶雪坞连骂人的力气也没有了,黑灯瞎火地躺在地上大喘气儿,直到时小五提着灯回来。
“二位躺尸呐?吓死我了!”
时小五把钱袋和银票放在桌上,扫了眼坍塌的床榻和满屋狼藉,“哟,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仕渊哼着歌,提着食盒并一琉璃酒壶进了屋,“张兄,你脸怎么了!”
“猫抓的。”
张驷起身接过食盒,这才发现吃饭用的碗盏碎了一地,匆匆出门去换。仕渊望了眼陶雪坞的鸡窝头,顿时了然。
他拿下背后的布包打开,亮出里面几件崭新的道衣、一双锦靴,还有篦子簪子、头巾发带,笑道:“这两日唐突先生了。事出紧急,未来得及给先生备行囊,实在抱歉!”
“你们一口一个‘先生’地叫着我,就是这样对先生的吗?”陶雪坞褪去脏衣,脖颈以下是白花花的脊梁,“上梁不正下梁歪,观琼书院只教书不育人的吗!”
面孔似故人,后背却少了四个刺字,仕渊赧然转过身去,哂笑道:“同样的话,我也质问过书院山长。山长徐茂晖教书一般,五禽戏倒是打得不错,观琼书院子弟就是这般嚣张。我给你徒弟留了些银钱,又托余姚渔村的里正代为照看,先生且放心随我们走便是!”
说话间,张驷端来碗筷,陶雪坞嗤道:“说得轻巧,没有船和船员,你们是打算当浮標吗?”
“我跟公子累了一整天,不就忙这个去了嘛!”
时小五收拾桌面,陶雪坞瞟了眼那装钱的褡裢,“嘁”了一声:“看来这佣钱、赁租、定金都没花出去啊。海外多盗,船大人众才敢出海,可你们一没公凭,二没目的地,三没出海履历或担保人,四没载重货物。
“纲首两眼一抹黑,船体出海不稳定,航行安全无保障,船员也吃不到利润。你们年纪轻轻,在牙行又是生面孔,当然竹篮打水一场空。况且,谁愿得罪林家班?谁又敢在市舶司眼皮子底下搅事?”
“没错,先生说得都没错。”
仕渊哼着小曲摆着酒菜,丝毫不在意对方的冷嘲热讽,“真武宫、甬东司、江厦道头我们跑了个遍,不仅船和人没弄到,还打听到林家班昨日已经出海走人了。”
“那你美个什么劲!”
陶雪坞翻了个白眼,见葡萄酒入龙泉盏,端的是土洋结合,无需入口,就能把人香晕。
“我高兴的事,有三件。”仕渊放下琉璃壶,不急不躁道,“其一,定海县东海之滨还有镇海、利涉等道头。那里离市舶司远,往来的多是经停的藩商,王法管不住他们,我们成算也更大。
“其二,林家班自己跑出海去,倒省得我们引蛇出洞了。他们自甬江离开,定是往南海方向去。但我找吟叫郎问过了,林家班这三个月在东南沿海并没有演出,连近两日在真武宫道头的演出都已取消。以我对他们的了解,他们多半是去了鬼门关。”
这厢听到三个不得了的字眼,陶雪坞登时呛出口酒来——
“咳!送老子回去!”他嘴边淌出一缕鲜红,“萧缤梧这个糊涂喝浑了的,结交得都是甚货色!一个个上赶着去投胎,挂在礁石阵上喂鸟,连槐楼都过不去……”
这一嘀咕,仕渊非但没退却,反而更离不开陶半仙了。
“我还有第三件事没说呢。”
他仰脖干尽一杯酒,手指摩挲着瓷盏,痴痴地望向陶雪坞,眼底升腾出一团焰火。
“我在牙行虽没雇到人,却花钱买来个不得了的情报,能让陶先生心甘情愿地与我们同行!”——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谢谢小伙伴们的火箭和营养液![熊猫头]
另:明州就是现在的宁波,真的很佩服海上丝绸之路,所以多介绍了一点明州港。
【题外话】
老胡我留学就是在太平洋彼岸某国的港口城市,坐在学校天台上,正好能看见城市地标大桥和入海口。
几乎天天都能看到咱家巨巨巨大的货轮驶入,比那个地标大桥还壮观,每次都炒鸡自豪。
我们虽然慢了三百年,但好歹是追回来了。对比小说中的时代,以及我所在的某国,麻麻这钱幸而用对了地方。
第108章
建康行宫重阳宴翌日清早, 官家赵昀登幕府山祈福,东行至燕子矶怀古,下午便被贾似道同知府马光祖请到了林家班戏船上。
戏船泊于江边观音台下, 对面是名为“青州”的江中洲屿, 形似八卦, 正是百余年前韩世忠大败金兀术的黄天荡古战场所在。
起初,这戏台上说英雄唱英雄,待黄昏将至,却变成了一片莺歌燕舞。
船楼内乱花渐欲迷人眼,船楼外宦官们脚步匆匆,手中端的是一道道珍馐。玉瓯通透,金樽映光, 与这声色犬马只有一层甲板之隔的,是另外一幅光景。
船体内部两层, 上层宽敞透风, 为林家班随船成员起居之处。班主林子规自是独占一舱房,船首与茶博士乔家兄弟,以及几位名角、女伶亦有小间住, 其余三十多名戏子、学徒、镖师、杂役、船工统统挤大通铺。底层闭塞许多,道具辎重、粮食酒水分门别类地存于一间间防水隔舱内, 风浪大时还会置些泥沙。
可外人并不知晓,在某间阴暗隔舱中, 还住着林家班最炙手可热的“天外飞仙”。
这隔舱曾经是酒窖,时隔两年多, 已然成了一间尚且舒适的舱房。
舱房顶板逼仄,但凡个子高些的入内,都得向“飞仙”低个头;虽潮湿偶有异味, 却比班主那间还宽敞,练个剑招不在话下。其正上方便是甲板的通风栅栏,打开窖门,白天日头不晒,夜晚月华不冷,每每夜不能寐时,还能望见一方星河。
只是这窖门大部分时间都是拴着的,今日更是锁得严实。
御驾不知何时离去,夕阳下的丝竹乐舞传到舱底,只变成了一片“隆隆”声。
昏暗的灯烛下,燕娘对这嘈杂置若罔闻,只一心研习她在太虚宫手抄的栖霞剑谱。她边记边拿着扫把比划,比划累了就用筷子蘸些药汤,在妆台上默写,直到把这一式嚼烂揉碎刻在心里。
回到林家班的这两个月,她不曾间断。一招招剑式习完,一张张剑谱也被烧掉,栖霞剑法三十六式,眼下只剩这最后一张了。
她手执扫帚,动作缓慢,小心又收敛,生怕把烛台打翻。脚上金环“叮铃”作响,最后一式“凤回栖霞”被她舞得像“扫鸡笼”,至少招式是记牢了。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她在林子规眼皮子底下,习得了一套能克制他傀儡悬丝的剑法。
吐气傲立,她一背扫帚,手撑青天收式,颈背尽是冷汗,忽觉头晕眼花喘不过气来,只能撑着小桌坐下,颤颤巍巍地将这最后一张剑谱凑到火苗上。
陡然间,头顶窖门锁声响起,燕娘手中剑谱尚未烧尽。情急之下,她也顾不得烫手,立马揉碎纸张,揭开夜壶盖将灰烬丢了进去。
窖门打开又合上,来人下了楼,燕娘暗舒一口气,偷摸将手上灰在舱板上蹭净,唤了声:“白姨。”
白姨艺名“白妙音”,正是“新说碾玉观音”中作开场念白、为燕娘伴唱的中年女伶。林家班女子屈指可数,她是同燕娘关系最近的一位。
戏台方才演着韦太后自金国归来的一幕。“韦太后”向儿子“高宗”哭诉了一通,唱词凄婉,接见完“韩世忠”后端庄走下戏台,凤冠一摘,眨眼就变回扭着水蛇腰的“白姨”。
“班主忙得紧,但小姨还念着你呐!瞧你又瘦削几分,顺了点御菜给你补补!”
白妙音把手中金托盘往桌上一放,华服未去,还真有“韦太后”亲自侍菜的意味。“太后”鼻头动了动,满脸嫌弃,“哟,怎地一股焦味儿?”
“还不是那药汤子味……”燕娘指了指床头案上的空碗。
“算了,管它甚味儿,能缓解你病痛就是好味儿!”白妙音指甲轻点托盘中另一碗药汤,“喏,这是今日的,班主教我给你送来。窖门动不了,你何不把这底下的隔舱门打开通通风?来,小姨教教你!”
她火速出去又回来,手上多了枚小圆轮。圆轮嵌入隔舱门上的凹槽中转了三圈,但听“咔哒”一声,那门终于动了。
敞开门,白妙音把小圆轮敛入妆匣内,回头冲燕娘抛了个媚眼,见她嘴唇苍白起皮,又从戏服中摸出个水囊,“趁没人,赶快喝两口!林子规这小子也真是的,怎么能让人光喝药不喝水!”
燕娘接过水囊仰脖猛灌一通,把空空的水囊还给对方,笑道:“白姨可是见到官家了?”
这一问可不得了,白妙音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不仅见到,还跟他对上眼了!算起来,官家同我没差几岁,看上去可比我老得多,喊他一声‘爹’都不冤!”
御菜看着精美,实际寡淡无味。
燕娘看了眼她墙灰似的铅粉,挑挑拣拣扒拉了几筷子菜,回道:“天子也是肉体凡胎,年轻时为朝事劳神,上了年纪又在后宫费力,自是躲不过天人五衰。白姨保养得当,作何跟那老儿比?”
舱底水下说的话,天王老子也听不到。白妙音美滋滋一乐,又道:“你猜我方才在上面还瞧见了谁?唐安安!”
唐安安曾是临安的小唱名角,两年前被大宦官董宋臣送进了宫。林家班人私下聊天时,燕娘总听到这个名字,却不知缘何,更无缘得见。
“你看人家唐安安,歌舞半日,就被官家留在了宫里。听说她平日睡的茵褥是浮光锦面,里面填得是香药,就连火盆儿都是金子做的!
“可狐媚子做派,男人吃几口就腻了,总得换换风味。若你今日在台上露一手轻功,还有她唐安安什么事儿?”
白妙音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唉,同样是小唱,我年轻时姿色可不比她差,可惜生不逢时。若非老班主抬举,带我南迁,我指不定在哪个破烂瓦子里解罗裙、唱《游仙窟》呢!
“班主把这泼天的富贵送到你眼前,你不领情也就罢了,作何与他大打出手?你呀你……”她指尖一点燕娘额头,“只想着回你的破岛,当你的道姑!”
人各有道,有些道理燕娘跟她讲不通,只能就事论事:“唐安安既是名角,想来不缺富贵。困于深宫宠榻的苦楚,只有她自己知道。若非身不由己,谁愿在朽木上雕龙凤?”
“你当然不愿意了!”白妙音不置可否,往她身边蹭了蹭,“你瞒得住旁人,可瞒不住我。你同小姨交个底儿,你去北方这一趟,是不是有相好了?”
“没,没有……”
燕娘三缄其口,对方却不依不饶——
“瞧你,嘴里跟装着个热茄子似的……别装啦,吐出来吧!你托我儿子寄信的事,我早就知道了!”
白妙音笑得花枝乱颤,“放心,我没跟旁人说。人家都从扬州大老远追到明州港啦,三番五次要见你,班主不让,镖师们废了好大力气才赶走!”
“他连信都不曾回我一封,却来寻过我?”燕娘终于起了些波澜,“何时来的?待了多久?走之前说过些甚?”
“哎呦你也知道,小泉因为给你寄信,被班主罚得不轻,我哪敢多打听?”
白妙音道,“要我说,你虽不懂风月,眼光却是独到。我打眼瞥见过你那相好,糙是糙了些,眉毛也缺了块,但收拾收拾,还怪俊的!最要命的是那身材,嘶……”
说着说着,她骨头一酥,“宽肩虎臂公狗腰,想想都带劲!”
“……”
原来是张驷。
他,为何不亲自来?
戏船上的鼓乐声渐渐消退,官家想必是移驾了。白妙音离开后,底舱又是一片寂暗。
燕娘照例将汤药泼在床下,用白姨留下的小轮盘打开一扇扇隔舱门,边踱步边等待痼疾的发作。忽地一面舱板振响,是舷梯落下的声音。
御驾官宦已走多时,大晚上的,究竟是谁登船?
隐约能听到茶博士乔二哥的话音,燕娘循着头顶匆匆的脚步声,来到了船艉的隔舱前,又听到了一阵敲门声。
上层便是林子规的舱房,她攀上层层货箱,紧贴舱板,干起了最拿手的“扒墙根”勾当。
“可是有消息了?他们得手了吗?”
林子规的话语清晰可闻,片刻静默后,乔二哥的声音才响起——
“他们一行十五人,十四人在扬子津渡口树林中被杀,只有一人幸存。”
“所以该死的没死成,该救的也没救下……”
林子规言语甚是颓丧,良久后又道:“可知他们被何人所杀?上面可有甚动静?”
乔二哥回道:“那幸存者现下就在戏台后面,您——”
话音未落,林子规拍案怒斥,“你是御酒喝昏了头吗!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怎么能让他上船!”
“我和大哥仔细看过了,岸边没人……”
“有人的话,难道还提着灯笼冲你们挥着旗子吗?”
林子规嗔道,“这鞑子当真是鲁莽,若被人看见上了船,岂非做实了我们的计划!那杀人者势力不详,我们在明,他们在暗,万一东窗事发,你教我如何跟贾氏解释?全船的人头都得落地!”
“是我的疏忽!还请班主责罚!”乔二哥扇了自己几记耳光,显然是怕了,“敢问班主,接下来该怎么办?”
安静了一阵,林子规道:“让你兄长把船往扬子津驶,我先去戏台会会这人。”
二人即刻离去,头顶舱房没了动静。燕娘浑身打着冷颤,再也无力支撑,跃下货箱时双腿一抖,径直跪在了地上。
她连滚带爬地把身后一扇扇隔舱门锁好,钻入衾被里,承受着又一晚的煎熬。
浅梦中,几位命丧她剑下的冤魂再度光顾,蔡锐淫邪的笑声喘息声萦绕在耳际。她干呕着醒来,骨痛钻心,闭塞潮湿的霉味又让她气短,昏睡过去。
如此周而复始,泪涕与虚汗不住地往下流,四肢百骸无所适从,如蚁噬体,如鬼挠心。她极力压抑着嘶吼的欲望,嘴唇被咬得肿破,脖颈手臂也被抠出条条血痕,还是撕烂了被褥、打碎了杯盏。
她与恶寒梦魇搏斗,与底也伽的余毒搏斗,也与自己过往的遭遇搏斗。生挺硬捱再醒来,她还是在这黑黢阴冷的酒窖中。
昏沉无力中,她又梦到了陆园屋顶上放风筝的小少爷,梦到拉着她手奔走在砖巷间的那抹天青色,那与她躺在稗米田中望晚霞的心上人。
可是当她带回神荼
索,以为可以天高海阔时,林子规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又将她打回深渊——
“东西是到手了,它能否发挥作用,鄙人尚且不知。你后背上的字好去,不过受些皮肉之苦而已。可你既已知晓底也伽为何物,也该清楚此物一旦沾惹上,药石罔医,终生不得好死。
“燕娘啊,世间最难遇,莫过于伯乐……你何不留在我身边,放自己一马?”
她偏不信邪,在甲板上癫狂大笑——
“世间最好笑,莫过于你林子规的屁话!”
释冰铮然出窍,她一招“长风破空”剑气横生,却没能戳进林子规的胸口。
剑路在半空中被区区一枚戒指打偏,她脚尚未落地,释冰剑就被一条傀儡悬丝卷走。林子规掌心一翻,那戒指又回到了手上,葱指一弹间,又有一条丝弦卡住了她喉间命门。
“看吧,你是飞不出我手掌心的。”——
天光落入船舱,戏船起伏加剧。
燕娘打坐入定已久,幡然睁眼,不知今夕何夕,只听到隔壁有家禽牲畜的声音。
海上行船时,船员为改善伙食,通常会在底舱蓄养些牲畜。林家班常常会沿海出航,去泉州一带巡演,为避免噪音、血腥和粪便味,一般带得都是兔子、鹌鹑等安静小只的活物。
此刻鸡鹅叫得响亮,连羊都上了船。窖门大开,林子规根本不担心她会施展轻功逃跑。这只能说明一件事——戏船正在往远海航行。
果不其然,燕娘走出船舱一望,四周只剩茫茫碧海。
看天色应是上午,日头在东,故而风向是西北风。阿班们扬起满帆,看来所行目的地在东南方。
白姨带着几人在船首吊嗓子,林子规在戏台上训练学徒;甲板上船员前脚捞上渔获,后脚就有杂役收拾洒扫。
晴光正好,并非所有人都在忙活,也有例外。
燕娘踱步至船楼侧方,见一人正扒着船舷,“呕呜呕呜”地吐个不停,差点连肠子都洒到海里。
这人背影颀长,呕吐时像只卷起来的虾蛄;黑衫黑靴黑臂缚,乍一看又似根乌木,甚是眼熟。
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这人一抹嘴,警觉地直起身来,乌眉乌发乌眼珠,面色白中带青。他看见燕娘愣了半晌,随后眼中戾气尽消,低诧道——
“三脚猫?”——
作者有话说:千呼万唤始出来,燕娘终于返场了……
感谢观阅~~[亲亲]mua mua mua,祝周末愉快!
另:
文中的“隔舱”,指得是中国古代造船的“水密隔舱”技术。
把船底分隔为一个个小舱,这样万一有一个舱漏水了,也不会影响其他舱,船照样能走。
比如泉州出土的后渚港宋代海船,载重200吨,就是由12个隔舱壁将船分为13个水密隔舱。
其实南宋时期海船,一般只会在龙骨处留个可以调节海船稳定以及吃水深浅的“过水眼”,其余舱壁密封程度很高。
文中的“隔舱门”并无考证,纯属故事虚构……反正林家班戏船也是改造过的[小丑]甲方说了算,造船师傅也很无奈……
再另:
大家应该猜到了本章结尾是谁[化了]他是真的有点儿脸盲……
第109章
“就算你告诉我蒙古铁骑踏破了余姚江, 我也不,奉,陪!”
庆元府波斯巷旁客栈内, 陶雪坞双臂一环, 赌气道。
“若我告诉先生, 您先前夜观星象,一语成谶了呢?”仕渊为对方满上葡萄酒,一派从容,“妖星射斗牛,迫近紫微宫,建康府确实出了重大命案,可惜先生只算对了一半……”
时小五早已按捺不住, 接道:“四日前,也就是我们离开淮扬那日的中午, 有人在扬子津周边的江底, 发现了十四具男尸!死者身份不详,据说皆是人高马大,被绳子绑在石块上沉入江底。若非离津官员的客船吃水深, 又正好有具尸体卡住了尾舵,不然怕是无人知晓, 早晚得变成水鬼闹江!”
陶雪坞端起酒盏,冷冷道:“你们同我说这事, 难道怀疑是林家班下的毒手?”
“为官家亮相可是个天大的殊荣,林子规应当不至于冒这个险。”
仕渊打量着陶雪坞的神情道, “要说这明州港消息也真是灵通。小报写得清清楚楚,经仵作初步查验,死者们大约是九月初十入夜后至次日清晨遇害的, 也就是我们登上先生罛船的前一夜。”
“你怀疑是我干的?脑子被驴踢了罢!”
陶雪坞嗔道,“清者自清。我弱柳扶风一算命的,身边只有两名小童,哪有能耐一晚上杀十四个壮汉,还一个个绑在大石头上沉江?况且事发那两日,扬子津渡一带又不是只有我一人,还有……”
话至一半,他神色一凛,执酒杯的手悬在了半空。
仕渊嘴角几不可见地一勾,拱手正色道:“不敢不敢,小生自是相信‘云门四君子’的品行。无论如何,淮扬一带今后一段时日怕是不太平了。”
陶雪坞嗤笑一声:“真要躲个清静,我在明州快活一阵便是,何苦陪你们出海找林家班麻烦?”
仕渊不置可否,只回问道:“先生可知,从建康府到明州港,以林家班的船速最快需多久?”
“得看他们有多少人力。”陶雪坞不假思索道,“那么煊赫一艘船,进瓜州长江口、过钱塘江、入余姚江都需纤夫拉,每每碰到运河转弯处,都够他们吃一壶的。即便星夜兼程,最快也得整整四日。”
“果然如我所料。”仕渊胸有成竹道,“林家班昨日清晨到达明州港,在真武宫道头采买了大批补给,又招了三十人上船,下午就忙不迭出海了。从死者于扬子津被害,到林家班抵达明州港,前后不过四日半。”
他冲陶雪坞一笑,“要说他们这个清静,躲得还真是急。但我们躲出来,是因为陶半仙夜观星象算到了凶兆,他林子规凡夫俗子一个,又是为何呢?”
机会难得,梨园戏班御前献艺,居然不愿多待一刻,连夜离开。匆匆回到明州港,却将几日后的演出给取消了。
“所以这命案真的和林家班有关!”张驷听至此处,也咂摸出味来,“坏了,秦姑娘还在船上,该不会有麻烦吧?”
“恐怕有麻烦的不只她一个。”
仕渊神情肃然,“我察觉到林家班有蹊跷后,花重金向牙行打探到一些细节。昨日被雇上戏船的三十人中,只有十人是船工,剩下的二十人全是尖卦子镖师和武功高手。我看了眼名单——”
他转而望向陶雪坞,“其中有个闲散剑客,齐鲁人士,身长六尺二,名为……萧三秋。”
陶雪坞眸色骤然一沉,并不怎么惊讶,似是已有预料。
“秋暝剑侠萧缤梧?”张驷眼睛瞪得似铜铃 ,“他不跟师弟叙旧,跑戏班子船上作甚?他也打算救秦姑娘?”
“那倒不会。”仕渊耸了耸肩,“他八成连燕娘大名都不记得,更不知道她为林家班效力。官家重阳宴后第二日,也就是我们认识陶先生的前一天,萧兄突然离开罛船,两日未回。我想……他定是撞见了什么,这才追踪着林家班,一路到了明州港。”
陶雪坞半晌没说话,只大口啜饮着葡萄酒,直到被酸了个激灵。
“我困了。明日去定海县的话得早起,三位也早些休息吧。”
他撂下酒盏,往榻上一蜷,看不见神情,“另外,给我买套新衣服,要红色。看在师兄的面子上,我的佣金算你们每日三两,月结便可。至于下手捆我这笔帐,我们秋后再算!”——
对于出海这事,陶半仙先前一百个不愿意,怎料夜谈小酌一番,次日不仅没逃跑,反而天刚亮就主动叫醒了仕渊。
四人草草收拾一番,骑驴乘马地赶路,两个时辰后便到达了东海边上的定海县。
陶雪坞眼眶深陷,似是彻夜未眠。一路上,他拿裤带将头发束了又拆,拆了又束,搔完胡茬挠后背,不知是焦虑还是真的刺痒。
好在定海县是个繁城,因藩人众多,城内不乏理发美容的镊工铺,哪怕是乞丐破落户,也能拾捣成个玉树临风的美人。这里做得多是客商生意,讲究一个与人为便,成衣铺遍布街巷,甚至还卖着各种尺码的里衣亵裤。
此刻,张军爷站在一间成衣铺的幌子下打起了瞌睡,店里的“陶美人”还在纠结该选忍冬纹的胡衣,还是绮梅花字的直掇,这厢仕渊与时小五已从镇海道头回来了。
“店家,把铺子里的红衣都包起来吧。”
仕渊往柜台扔了张银票,店家笑逐颜开,将四人请至里间稍候,看了壶茶,转头去忙活。
“可有寻到船只?”张驷问道。
仕渊摇了摇头:“人家都是载着货经停补给的,捎我们一程不在话下,但没有愿意去东南远海的。我都没好意思提‘鬼门关’这三个字!”
“船嘛,毕竟是吃饭的家伙,又贵重,很少有船主肯租让那么久的。”
陶雪坞慢悠悠呷了口茶,话锋陡然一转,“但租它作甚?直接买艘闲置的嘛!现下一两黄金值四十贯,一艘老旧的鸟船也就你头上两副金冠簪而已。小可还可以帮你压压价,用完了转手卖掉即可!”
“我们问过了。”时小五叹了口气,“利涉道头近日的确有艘闲置的三桅鸟船,七成新,船主急需用钱,折老本出售,只消一百八十贯。可惜我们来晚了一步,昨日这船已经售出了!”
张驷搔着脑门道:“那该怎么办?能不能跟那买家谈谈,我们加点价,教他把船让给我们?”
“我本来也有此意。”仕渊回道,“可惜我威逼利诱、好求歹求,牙行就是不肯告知那买家是谁。所以……”
“所以这事儿就算了?”
时小五顺嘴一接,对方却摆摆手,目露精光——
“所以我们干脆直接去利涉道头蹲点,等那买家出现!”
仕渊不善罢甘休,陶雪坞竟也积极得紧,换上新衣背起包裹,一抽驴腚便往城外利涉道头跑。
他五年前刚刚南下时,利涉道头还是官渡,如今已改为民用。艨艟巨舰被渔船、近海客船、小型货船取而代之,无需四人费力找寻,远远便能望见唯一那艘鹤立鸡群的三桅鸟船。
鸟船船首尖似鸟嘴,头小身肥,船身长直,最利于乘风破浪,故而也可以作为海上侦察或冲锋的战船使用。眼前这艘长十丈、宽两丈余,船舷高耸,想必也是上层住人,下层为载货隔舱。
如牙人所说,它六七成新,乍一看除大漆斑驳了些以外,似乎没太大毛病。唯一的问题是,眼下有不少工人在往船上搬运物资,还有牵驴赶羊送鸡笼的,看来船主正准备远航。
四人猫在百步以外的库仓门内,仕渊定睛一看,那站在舷梯旁指挥若定的秃毛老头,不是吴伯还能是谁?
难怪牙行死活不漏口风,原来买家竟是沧望堂!
“三爷不在,只有吴老前辈和铁锤兄他们。”张驷扒着舱门,像只豹子似地环视着渡口,“他们出海,八成是去找你四叔的。”
“沧望堂辗转运河一百三十五年,终于肯下海了。陆季堂,你可真能耐啊……”
仕渊神色复杂,蹲靠在墙边忖度了片刻,蓦地一挥手,“我们凑近些瞧瞧。”
四人大包小裹地又往鸟船跟前挪了几十步,张驷一把摁住陶雪坞的头,拉着他蹲在几个大货箱后——
“啧,你这红衣也太显眼了。”
“你们是做贼做惯了吗!”陶雪坞纵使火气大,却也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既是自家人,大摇大摆上船不就行了!”
“真正的贼可不会这么猥琐……”时小五嗫嚅道,“陶先生你有所不知,陆公子和老张……是瞒着家里出来的。”
“呵,你个炮子崽,离家出走还拉帮结伙地。”陶雪坞扶额冷笑,“姓萧的夯货还有你那相好都走两日了,劳驾少爷您去跟长辈认个错儿服个软?”
“错我肯定会认。”仕渊扒着货箱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鸟船方向,“但不是现在。”
良久后,海风刮得更猛烈了些,栈桥上的工人们干完活,陆陆续续地离去。
陶雪坞不愿让新衣沾上灰,蹲得腿脚尽麻,弓身起立舒活舒活筋骨,倏然见自己的发带飘向右侧。
他立刻搡了搡仕渊肩膀,小声道:“西北风正,他们马上就起锚拔锭了,你还躲在这里作甚!”
“再等等。”
仕渊依旧盯着那鸟船,一动不动。
船员皆已登船,栈桥上几乎没了人影。看着锚碇一寸一寸地出水,帆幕一面一面地张开,陶雪坞急得抓心挠肝,但听一句:“就是现在!”
紧接着他身子一轻,被一左一右地架了起来!
张驷与仕渊默契十足,架着陶雪坞朝鸟船玩命狂奔。时小五瞠目结舌,抓起行囊跟在后面,跑着跑着恍然大悟,小少爷这是要把生米煮成熟饭的意思。
临到舷梯前,他把行囊、竹箧一股脑儿地抛进舷板,四人大步流星地上了船,惊得甲板上一众船员齐齐回头。
其中一人近前道:“这是私家船,客船渡口在前边儿!”
“呼”地一声,帆幕复又卷起,侯三杆拽着帆索,边下降边喊:“小六爷!你怎么在这儿?”
他稳稳地落到甲板上,船艉的吴伯听见动静,也火速赶来。
“嗬,还真是小六爷!”
吴伯愣了片刻,喜上眉梢,“陆园上上下下都在找你,你怎么大老远跑这儿来了?人没事就好,你赶快回扬州去,给家里报声平安!”
“吴伯,我们跟您一同出海。”仕渊行了个礼,“我将扬子津的陶半仙请来了,他能掐会算,是个航海的好手,张驷与盗圣弟子时小五也各有所长。有他们在,救
出四叔成算更大一些。”
“哎唷我的小祖宗,这可不是运河踏踏水的事儿!”吴伯皱着老脸,苦口婆心道,“海上风浪大,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况且我们是去追击那帮高丽匪寇,多半会大打出手,万一伤了小六爷你,可就麻烦喽!”
说话间,他将仕渊拉往水仙门,枯瘦的手臂竟力大如牛。仕渊央求了半天无果,眼看一只脚已落到舷梯上,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尥起蹶子,将舷梯“扑通”一声踢进了水里。
“你,你小子这是作甚!”吴伯大惊失色。
“四叔平日最担待我,这海我是出定了!”仕渊浑不吝道,“您老还敢把我踢下水不成!”
“嘿,我怎么不敢?”
吴伯大力一推,仕渊没成想他真的敢动手,赶忙抱紧水仙门,鬼叫道:“我,我不会水啊!淹死了,我爹就绝后啦!”
“你不是还去钱塘江弄过潮吗?吹过的牛皮自己都忘了?”吴伯狡黠一笑,“这道头附近都是会水的,你即便真淹着,多的是人来救你!”
他推开水仙门,任由仕渊双脚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转头喝道:“牛大牛二,落碇!把小六爷请下船去!”
可惜牛大牛二也无能为力。
方才一老一少争执间,张军爷早就亮出长刀,将牛大牛二从绞盘上“请”走,与时小五合力收起了锚碇。
中间的桅柱上捆着只“瘦猴儿”,而陶雪坞已扬起满帆,船正顺着风向,缓缓漂离港口。
“造反了造反了……”
吴伯抓着所剩无几的脑毛,“你让我怎么面对陆家人!你让我怎么跟堂主交待!”
仕渊挣扎着攀回甲板,仰面朝天急喘道:“吴伯,您,您仔细想想!若把我赶下船,我转眼又不知会跑哪里去。我在您眼皮子底下丢了,您回去更不好交待,还不如看紧我这一程,把我全全整整地带回陆园,您也算大功一件!”
吴伯脖子梗了梗——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头顶几根毛在海风中乱飘,他瘫坐在甲板上,眼睁睁看着四位不速之客大包小裹地进了船舱。而他六十年来的首次航海,就这般兵荒马乱地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观阅,也谢谢小伙伴们的营养液~~
时隔80多章,沂水闯闸口组再度集结搞事情,这回的目标是星辰大海!还有四叔陆季堂!
张驷:时小五总称我为“老张”,我其实只有三十岁……出头。[化了]
第110章
“海上行船, 最重要的是把握风向。但这风呢,也分很多种。”
陶雪坞盘膝坐于艉台上,一如孔夫子坐于杏坛间。
“一种为‘真风’, 即风真正的走向。另一种为‘阻风’, 即阻碍之风, 速率与船速相当,方向与船头相悖,若利用得当,反而对帆幕有助力。还有一种,家父称之为‘视风’,乃我们感知到的风,虽直白了当, 也容易上当……”
“从风向来说,有顺风、侧风、斜风, 和顶头逆风。顺风时不我助, 可遇而不可求;侧风斜风需变换帆向。帆舵精准配合,调整船头走‘之’字形,纵然迂回费力, 却可逆风而行,这叫‘调戗使斗风’!”
台下一众人听得甚是认真, 仕渊悟出些处世之道,张驷也品出些用兵策略来。可听君一席话, 如听一席话,两位爷往桅杆前一站, 仍是两眼一抹黑。至于时小五,早就上吐下泻,病倒在榻上。
前些日子, 沧望堂各个运河段皆有线报,说有几名高丽人载着货箱去往明州港。吴伯带沧望堂一众人去明州港一打听,方知绑匪在昌国县东极岛上了船,径直往东南方向驶去。
东极岛,顾名思义,为大宋国土最东端,比麻逸国还要偏东,比倭国还要靠南【1】。再往东南走,怕是要跳出三界之外了。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陆季堂朝不保夕,就是阴曹地府也得闯一闯。
同样是行船,在江川运河上和海上俨然是两码事。
吴伯太湖渔民出身,又在大宋水师效力了近三十年,还作为孟公副将指挥过黄州水战,可到了海上,只得乖乖地听陶先生“讲学”。
虽说触类旁通,有侯三杆、彭铁锤等前海沙帮成员相助,船是行得稳稳当当,然而行到哪里、往哪里行,老人家就吃不准了。
出海第一日,周边有昌国县众岛屿环绕,船上人一派志在必得。第二日,海上偶尔有经过的船只,仕渊与吴伯还会远远地招招手,一如运河上照面那般,也不管人家看不看得见。
到了第三日,海天之间惟余莽莽,再也望不见任何旁物。
第四日天公不作美,白日东君不出阁,夜晚星君半遮面。第五日风伯发了癫,紧接着雷公电母来相会,龙王也来闹一闹。
吴伯“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日出东方,水流东南”那一套,这两日全不中用了。
大风起时,陶雪坞抱柱立于船首。桅顶的定风旗卷住了樯柱,好在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艳红的衣摆,正自东向西猎猎打转。
雨水横斜拍面,乌云旋聚天边,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吴伯还当是在江边,大手一挥便要收起帆幕避险。陶雪坞却一敲他的秃脑壳,发令道——
“尾帆打半正,主帆头帆申三庚七!【2】以船首右舷顶风,我们趁飓风旋云未盛,极速冲出去!”
此处无路可退,更没有港湾庇护,收起帆幕坐以待毙只会死无葬身之地。
三桅鸟船在利涉道头看着鹤立鸡群、稳如泰山,出了海还不及一叶浮萍。待到雨打风吹,更是飘零任摧残。
一个巨浪涌来,船体猛然右|倾,陶雪坞即刻带着众船员向左船舷冲去。
仕渊也跟在后面攀爬,一抬头看见双光溜溜的大腿,不禁赧然惊呼:“陶先生!你怎么不穿裤子啊!”
“你光给我买衣衫,没给我买裤子啊!”
陶雪坞紧抱左舷板,背着漫天大雨吼道,“我就一条裤子,还是你的!一会儿你让我穿湿兜裆吗!”
“穿了又能怎样!”
“会窜稀啊!”
“呸!”
船体落下,砸溅出万朵浪花,仕渊吐出满嘴咸水,“难道小五哥是因为这个才——”
话音未落,但听“啪”地一声,身后帆索断裂,小蛇似地崩上了天。陶雪坞回身一望,立马腾地而起抓住了帆索,在狂风骤雨中荡悠起来。
满船人骇然惊呼,却不是因为担忧,而是头顶白花花的屁股一览无遗。
张驷手疾眼快,凌空一跃抓住了陶雪坞的脚踝,带他坠回甲板,这才还大伙儿双眼一个清净。
船本就晃悠得厉害,他落地时忽觉头重脚轻。一位大哥扶住了他,幽幽安抚道:“不至于不至于。再过十天半个月,那屁股就顺眼多了……”
另一头陶雪坞将帆索牵回,麻利地打了个结,回头冲仕渊冷笑道:“时小五这个色胚子,分明是前两日‘海夫人’吃多了,无甚大碍!拉一拉反而泄火,大不了我给他煮碗桃花汤便是!【3】”
入夜后,风浪更甚,全船三十四人的性命全系在几根帆索上。
电闪雷鸣间,陶雪坞奔走于甲板桅杆间,一袭红衣有如一颗定心丸。吴伯双手把着舵,嘴里念叨着妈祖,心里却庆幸几日前让仕渊一行人留在了船上。
众人手忙脚乱至天亮,总算与阎王爷擦肩而过。次日雨停时,已有人躺在甲板上哭爹喊娘要回家。
时令已过霜降,海上比扬州稍暖一些,可海水依旧凉。被浪头雨水拍上一夜,再被海风一吹,纵使体格健壮如张驷,也发起了低烧。
时小五在卧榻上颠簸了一整日,屁股几乎挨不到床板,苦胆也吐了个干净,五尺多长的小人不比一条海参硬朗,抓着同样瘫软的仕渊留起了遗言——
“陆公子,我的好帆弟……给我师父带个话,就说秦姑娘付我的金子,我就藏在祖师爷像前的香炉中……你教他老人家该吃的吃,该花的花,小五怕是,怕是不能尽孝了……呕呜!”
他身子一卷一舒,喉头动了动,不知咽回些甚。躺在他身旁的张驷实在忍不住了,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跪在床边先吐为敬,好在陶雪坞来得即时,提着小桶接下八成。
一石激起千层浪,躺在舱房里的其余十几人也干呕起来。腌臜程度无以言表,吓得“陶美人”连滚带爬飞出船舱。一日下来,他熬完颠茄汤又煮桃花汤,煎完柴胡又煲茯苓,一锅接着一锅,既当船首又当船医,最后干脆睡在了灶台旁。
第七日总算风平浪静,船上半数人已能出舱干活,彭铁锤也开始修修补补。吴伯左手舆图,右手罗盘,浑身打着寒颤,站在甲板上犯起了难——
方向是对的,可这是到哪儿了?
先前他们遇上暴雨,只顾避风逃
窜,收起帆幕修整了一日,不知又随波漂向了何处。
海上依旧空无一物,别说高丽匪寇和林家班了,连只海鸟都望不见。侯三杆坐在桅樯顶端,已然打起了瞌睡;仕渊吸溜着鼻涕,虽于心不忍,还是把陶雪坞给叫醒了。
“给我舆图和罗盘作甚?它们只会告诉你该往哪里去……”
陶船首这回连上衣也没穿,披着个衾被就出来了。他抬头看看天,道:“这要日头没日头,要星辰没星辰的,我也说不准现下在哪儿。”
“可海船出航,难免会碰到阴天风浪,总不能这么随波逐流吧?”吴伯急道。
“第一,绝大多数海船只沿海岸行走,只有海寇才会跑这么远。但他们见船就劫,无所谓走到哪儿。第二……”
陶雪坞打了个呵欠,反问道,“知道为何海船上总要带几个番僧吗?”
“为何?”
“为了求天祷地,保船不走失、人不罹难啊!”
仕渊彻底被气笑了:“先生你可是修道的,不能输给番僧啊!我们追得是高丽人,但别真的漂到高丽去了!”
陶雪坞不置可否,点了身边一腿脚麻利的船员,吩咐道:“你去试试海水冷暖。”
闻言,船员立马吊了根绳索下到海面,片刻后攀回来道:“水还是挺凉,跟前几日没甚分别。”
“快立冬了,这水没把你冰个跟头,就证明我们没到高丽。”陶雪坞一派淡定。
仕渊汗颜道:“先生,我只是说笑而已,何必麻烦这位大哥下水一趟……”
“怕你不信呗。”陶雪坞不以为然,“海水的冷暖,鱼儿比人要清楚。麻烦诸位再去打些渔获上来,看看都有什么海物。”
“有这法子怎么不早说……”
张驷嘟囔了一句,转而与吴伯将船员召集起来。
沧望堂招募来的二十名船员皆是渔民出身,别的不提,捕鱼绝对不在话下,待到下午,已捞上百十来斤渔获——
“呦嗬,海神娘娘保佑!青天白日的,竟网上条东海大带鱼!”
“吴爷,我们有带雪菜吗?这些黄鱼可否一半烧雪菜,一半晒成黄鱼鲞?”
“伙长,这种石镜蜇人吗?不蜇人咱今儿给它凉拌了吧!”
船员们南腔北调都有,七嘴八舌地扒拉着网中海产,全然忘了捞鱼所为何事。
张驷一内陆人,活了三十年没见过这阵仗,也跟着蹲在网边挑挑拣拣。正起兴时,鱼堆中突然蹦出一只血盆大口,他惊呼一声倒地,手掌吃痛一缩,带出条肉红色的瘆人玩意来,一副钢牙利齿怎么甩都不肯放。
“这他娘的什么鬼东西!疼死老子了!”
一向彪悍沉稳的张军爷暴跳如雷,吴伯往前蹭了两步,一抡锅铲,将那奇凶奇丑的活物拍落在地。
“这是水澱龙王。”陶雪坞目露喜色,“此物只生长于闽海一带,我们快到福建外海了。只是离福建有多远,目前尚不可知。”
他弯腰捏住“龙王”的两颚,拾起这条几寸长的小鱼,瞥着张驷轻蔑一笑,“此鱼甚是美味,口感似豆腐。我这就把它炖了,给张军爷壮壮胆!”
入夜时分,三十来人皆吃上了雪菜黄鱼面,喝上了“龙王”鱼汤。凉拌蜇头就着一口小酒,别提有多自在,就连时小五,也为抢口“干烧东海大带鱼”爬下了病床。
翌日晴光万丈,船继续向东南行驶,夜晚下弦月当空,星河璀璨。船舱内,仕渊与吴伯几人就着盏琉璃灯,研究起了东南海上舆图。
甲板上,陶雪坞仰视夜空,不知是在观星象,还是心有所思。
“陶先生,肉眼观星,不如用这个。”
仕渊走出船舱,怀中抱着个牵星板。吴伯紧随其后,也递上罗盘与量天尺,道:“东西我都备全了,奈何研究了几天仍用不明白,还是得仰仗陶半仙!”
“过洋牵星术啊……”陶雪坞指尖一层一层地划过牵星板,“可惜我也不会。”
吴伯一怔,心中好不容易落定的巨石又悬了起来,“阁下不是在海船上长大的吗?不会牵星术,我们如何定针路、如何导向?”
“我只是在海船上长大,本事却是跟山中道人学的。罗盘在我这里,是卜易看风水用的。”
陶雪坞不紧不慢道,“针经只为记录航路,乃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的学问。前辈连该去哪里都不知,要这牵星板与罗盘有何用?
“牵星术可导船只航向,卜易术却可导人心之所向。前辈既称我一声‘半仙’,那我不妨送一句谶言。此行寻人,主事者七名,从者两名,是也不是?”
吴伯还在掰着手指头数哪七人、哪两人,仕渊见对面使了个眼色,忙打马虎眼道:“正是正是!吴伯与四名前海沙帮成员,加上我和张驷,还有阴差阳错跟来的陶先生与时小五,正好是七加二!”
陶雪坞颔首一笑,复又望向那星空,“北斗七星柄指西北,斗射东南。眼下左辅右弼在列,并朱雀之头眼,即舆鬼五星,天目也。故而二位所寻之人,在东南鬼宿分野。”
这个时节,北斗七星年年柄指西北,斗自然冲东南;左辅右弼二星永远在列,群星漫天,能连接上的又何止鬼宿头眼?
此话一出,吴伯被唬得一愣一愣地,仕渊心中了然——陶雪坞这是有意将船往鬼门关林家班处引。
难道要让四叔多委屈几日,先找到燕娘与萧缤梧?
“我们追寻那伙高丽人,就是在大海捞针。与其漫无目的地碰运气,不如去鬼门关打探线索。金蟾子证实过,按照漫天华盖分野,鬼宿就在鬼门关,神荼索也是海沙帮在鬼门关岛上找到的。”
仕渊正色道,“若那名持高丽王室关引的匪首真是崔庆烈,则这伙高丽人多半也是,或曾是海沙帮成员。他们千里迢迢寻神荼索无果,绑了四叔往东南海逃窜,或许是鬼门关出了什么变故。”
“听起来……目前线索就这些。”陶雪坞附和道,“我们确实该去一探究竟,没准儿还能碰见熟人呢。”
吴伯并未立刻反驳,似是心中早有准备。
他忖度片刻,悻悻道:“可是方才那舆图你也看过了。再往东南走,就是琉球一带。那边净是无名小岛,绘图者甚至懒得画,全用小点代替,谁知鬼门关又是哪一座?”
仕渊阖目沉思,良久后打着呵欠,望了眼那张与燕娘相似的脸,往陶雪坞身上一瘫——
“明日!明日我保准给吴伯您想出个办法,找到那鬼门关!”——
【1】麻逸国,即宋代对菲律宾的称呼,出自南宋泉州市舶司提举赵汝适所著的《诸蕃志》。倭国即日本,虽于唐朝年间正式更名“日本国”,但本文沿用南宋《诸蕃志》中对其的称呼。
【2】古人将圆周分为二十四等份,用来细分方位,称“二十四山”。宋代罗经分格,在两山之间再细分十小格,航海罗盘上亦采用二十四山方位,文中“申三庚七”即为西偏南12度。另外,古代方术风水一般采用“六十分龙”或“七十二分龙”定方位。
【3】“海夫人”即现代所说的贻贝,亦称青口、淡菜、海虹。因状似女性某部位,故被古人称作“海夫人”。“桃花汤”即古代治疗腹泻的药汤,由赤石脂、干姜、粳米熬制,类似于现代的蒙脱石散——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mua![熊猫头]
老胡我明天就坐飞机回国找豹豹猫猫喽~~[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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