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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第九日, 青空无极不见一丝云朵,波光粼粼恍惚泛舟西湖。


    金乌炫目,千门洞照, 船上人在一片白光中焦灼, 晕沉沉, 软绵绵。清水日渐


    拮据,喝了二两晨酒后,竟有飘然飞升之感。


    目之所及依旧空空如也。渐渐地,连微风都懒得回顾,小小一方鸟船在大洋中不进不退,不偏不倚。


    “你说,咱不会真的跳出三界之外了吧?”


    甲板上, 时小五望着平整如镜的海面,幽幽道。


    “那倒不会。今早大伙儿又捞上些渔获, 全是熟面孔, 咱还是在人间。”


    张驷打着赤膊,面皮这几日被晒得黑红油亮,愈发像关二爷。


    “佛家总说三千世界, 你说这世界,它有没有边界?越过这条边界, 会有什么?”


    时小五打了个酒嗝,一双眯眯眼看不出是梦是醒, “若是还有东西,它凭甚么叫‘界’?若没有东西, 那咱越过去,成了虚无中唯一的存在,岂不是比佛祖还厉害?”


    “世界有没有边界我不清楚, 但舆图显然是有边界的。”


    仕渊手捧《寰海图经》一骨碌坐起,指着其中一幅舆图边沿的两个小字道,“你们瞧,此处无风无浪,应该是到了‘镜海’。再往东,就是前人未竟之域了,我们或许应该调转船头向西南走,去流求一带碰碰运气。”


    张驷拿过舆图,见图上“镜海”与流求星罗棋布的岛屿之间,画着一圈标记,疑道:“这几个长脚的梯形是何意?我们去往流求,势必会经过这一圈标记。”


    仕渊与时小五凑上前来,也是一头雾水,忽地头顶日光被挡住,身后传来个慵懒的声音——


    “那画得是倒扣的船。‘扣’与‘寇’同音,即海寇。”


    陶雪坞悄无声息地出现,头顶罩了个晒鱼用的篾盘。


    “骇死我了!”时小五哭笑不得,“先生怎地像个香菇?”


    “我可不想晒成他那样——”陶香菇瞟了眼张驷,“颜良文丑遇关公,只剩颜丑了。咸水一泡,日头一烹,立马白屑风!”


    吴伯跟在后面,拍拍张驷的肩,笑道:“不打紧。我从明州港买了些干芦荟,晒伤后浸水敷一敷便可。”


    他转而面向仕渊,“小六爷可有想出办法寻找高丽匪寇,或是那鬼门关?跳出边界并不可怕,舆图就是这么一寸寸扩大的。若要去流求众岛屿,应继续往东南绕行,避开那海寇出没之地。舱内清水还有剩余,只要小六爷和陶船首免了冲凉,多耽误几日问题不大。”


    仕渊扁了扁嘴,盯着舆图上那海寇标记不发一言。


    良久后,他合上书册,打断了众人的闲聊,郑重道:“不要绕行,我们就应当往那海寇窝子里冲!不仅如此,我们还要挂上海沙帮的大旗,扮成他们中的一员!”


    “你颠茄吃多了?”陶雪坞猛回首,头顶篾盘似飞轮,“船上没有火炮,若碰上有眼不识泰山的,我们岂不完了?


    “完甚?”张驷一派淡定,“咱一没货物二没金银,值钱的就恩公一个,换身行头便可。”


    “呵,你当海寇是路边毛贼吗?”陶雪坞冷笑道,“船不走空,海寇也一样。他们抢不到值钱货,连人带船一锅端。船留着,人嘛……”


    他上下扫了张驷一眼,“自然是卖到番邦当奴隶。像张军爷这样天真懵懂一身蛮力的,绝对能卖个好价!”


    “陶先生媚骨天成琴厨俱佳,绝对比我们抢手!”张驷回敬道。


    “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叫嚣个甚!”


    吴伯搔了搔秃脑门,“小六爷的意思我大致明白。那鬼门关我们找不到,海寇却很熟悉。真照面的话,说不定可以给我们指条明路。海沙帮在海上有些威望,打着他们的大旗,能当个护身符用。可万一这旗号不好使……”


    “那就跟他们鱼死网破。”仕渊不假思索道,“反正是在法外之地,他们敢轰我们的船,我们就敢抢他们的船。把人杀光,也算为民除害了!”


    闻言,吴伯与时小五同时一怔——这还是数月前那个连沂水军士都不敢碰的书生吗?


    “我逞个口舌之快而已,瞧把你们紧张的!”


    仕渊话锋一转,咧嘴乐道,“山穷水尽时,赌一把也无妨——这还是吴伯您教我的。侯兄铁锤兄他们是前海沙帮成员,吴伯又是帮主沈幼谦他师父。海寇若真把我们抓了,直接送到沈幼谦面前,比卖到外邦当奴隶好处多,倒省得我们去寻海沙帮了!”


    吴伯眉头皱成个“川”字,绕着桅樯来回踱步。末了,他叹了口气,高声吩咐道:“横竖此刻无风,就照小六爷说的做!牛大牛二,卸掉帆幕!瘦猴儿,摘下定风旗!”


    不消片刻,侯三杆肩披定风旗自桅杆上滑下。三面白帆轰然而落,被平铺在甲板上,众人赤脚踩上帆面,犯起了难——


    海沙帮的纹饰,乃是一条双头蛟龙。一只头代表沧望堂出身的沈幼谦一众,另一只头代表以崔庆烈为首的高丽一众。


    按规矩,海沙帮每吸纳一帮新团伙,就要在这蛟龙上添一只头,可侯三杆等人脱离海沙帮,已是一年以前的事。


    那时的蛟龙有五个头,现在呢?


    “干脆就画六个脑袋吧,六六大顺!”


    小六爷一声令下,却迟迟没有人动。彭铁锤左右瞻望,闷声道:“那个……咱拿什么画?谁来画?”


    三十来人纷纷指向船上唯一一位书生。仕渊苦笑道:“好吧,主意是我出的,此事我责无旁贷,劳烦铁锤兄画个大致的草图。牛大哥,找个拖把过来,吴伯,烦请您备墨。”


    “嘿哟,还备墨?”吴伯两手一背,“这可不是翰林院。我就带了个墨斗,标绘海图用的,只够你点个龙眼!”


    一船人陷入了沉默,陶雪坞两眼一亮,道:“今早不是打上来一群乌贼吗?把其中墨囊取下,汇于桶中,再杀几只鸡,将鸡血与其混合。这样既有了颜料,还能辟邪!”


    说干就干,船员们从隔舱拎出鸡笼,在甲板上放血拔毛。乌贼本就浪费了不少墨在水缸内,孝敬了船员一脸后,只有两成入了水桶。大伙儿一通忙活,总算凑出一桶冒着泡的浑汤,就这么腥呼呼地交差了。


    漫天鸡毛中,帆幕再度铺开。仕渊酝酿许久,终于将拖把从桶中提出——


    他屏气凝神,吴带当风,脚踏北斗穷丹青之妙,沥沥拉拉拖出个神龙摆尾,六只龙头更是一气呵成。


    黄昏时分,烧鸡烤乌贼的香气从灶房飘出,众人望着挂起的帆幕,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这六个脑袋……是不是太挤了?”


    “确实,生动归生动,但看着不太聪明的样子。”


    “我直说了——既不可远观,也不可亵玩,比淤泥还不如!”


    “嘶,我草图也不是这么画的呀……”


    前海沙帮成员如是说。


    可惜帆幕只有一张,颜料也只有一桶。


    丹青既成,不管这六头蛟龙是像瓜藤还是像面条,只要那象征海寇的黑色定风旗还在飘扬,此计就尚有成算。


    次日破晓,微风渐起。多亏吴伯备了橹,陈铁锤将六支长橹往船舷一安,船员们努筋拔力,总算驶出了镜海无风带。


    依惯例,清


    晨又撒了一次网。这回捞上来的除了熟面孔,还有一条赤红夺目的怪鱼。


    此鱼约三尺长,乍一看仿佛蒲鲜云鹰的“止燧”剑。其身似小蛟,细软滑嫩,唯独一张尖嘴又硬又长。握住那嘴柄一甩,比马鞭还好用!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陶雪坞福至心灵,按捺不住狂喜,“这可是传说中的‘赤矢柄’啊!【1】此鱼生于海底石缝中,出没于浅海,说明我们离陆地岛屿不远了!”


    “大香菇”用脸摩挲着怪鱼,一转头便消失在船舱内。


    众人还当陶先生偶获奇物要好生养起来,谁承想半炷香后,这厮端着两盘红白相间的鱼脍走了出来。


    陶半仙诚不我欺。临近中午,海寇的船影尚未出现,侯三杆已望见了几座岛屿。


    远滩停泊,牛大牛二沉下碇,与吴伯、陈铁锤留守船上,其余人争抢着跳下船去,凫水登陆。


    张驷与时小五生平第一次出海,漂了十日后终于踏上陆地,没走两步,便攀扯着倒在了沙滩上。


    仕渊也觉头重脚轻,眼前一切都飘飘忽忽如蜃境,每一步都似踩在云中。身旁忽地一道红影闪过,吟啸着上了树,那是陶雪坞驱策着轻功在撒欢。


    只可惜这座小岛还不及太虚宫大,地表连清水都没有,只有一片稀疏的椰林。


    侯三杆身背大砍刀,借着根绳索麻利地爬上椰树。不出多时,一杈杈大椰子顺着水被船员们拖上了船,好歹没空手而归。为节省清水,晚上陶雪坞改换椰子水炖鸡汤,把一船人都给香迷糊了。


    之后的两天,岛屿出现得愈发频繁,地积也愈加大。


    大伙儿倒是不介意扬着那西贝货蛟龙帆,只是风一吹带出的腥臭气味,害得众人再也吃不下饭去。


    第十二日,大浪将一小团黑色毛绒物拍上了船,竟是只死去的金丝燕。


    “此鸟贞烈,啼血筑巢,双宿双飞,燕盏也最是名贵。”


    陶雪坞道,“它们平日居于海岛峭壁或山洞中,若我没记错,鬼门关也有许多嶙峋峭壁,传闻中的‘槐楼’便是建在山石上的。”


    七嘴八舌中,仕渊摸了摸拴在腰间的伯劳泥叫叫,蹲在地上静静地望着那巴掌大的金丝燕尸体——


    这么小的一只生灵,是什么给了它离开家园冲向大海的勇气?


    被卷入巨浪中身不由己,燕娘一定也想回到她的山中吧。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可临安、扬州,庙堂、江湖……哪里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峰峦?


    伤春悲秋之际,陶雪坞拾起小鸟向舱内走去。吴伯骇然惊呼:“陶船首,这可不兴生吃啊!”


    “我只是找个匣子将它尸体敛好而已!”


    几个时辰后,海上出现了一座负有高山和密林的大岛,燕雀争鸣之声不曾停歇。岛上虽依旧不见人烟,但至少有了活物。陶雪坞与张驷追着几只猢狲深入密林,果真寻到了溪流。


    洗净浑身污浊,满载清水而归,船上俨然又是三十四条好汉。


    九月的最后一日,海上大雾弥天,方圆一里外尽是白茫。抬头一望,连定风旗都有些缥缈。


    就在吴伯纠结是否该继续航行时,桅樯上的侯三杆终于喊出了企盼已久的那句话——


    “右舷戌山位一里开外出现船只!长约十五丈,福船样式!”


    虽是海寇出没之地,但众人好似碰见了亲爹。阿班们赶忙张起帆幕,吴伯猛打舵,向着“亲爹”缓缓迎了过去。


    甲板上一片欢呼,怎料好不容易在那白雾中看清了来船的轮廓,又听头顶侯三杆骇然惊呼——


    “快快打满舵!调头往回走!来人是——”


    话音未落,但见远处红光骤闪,伴着惊天动地的一声轰响,一颗炮弹穿破云雾与海风而来,径直打穿了鸟船的右舷!


    船体巨震倾斜,掀翻了甲板上怔忡的船员们,也险些将桅顶的侯三杆甩飞。陶雪坞与张驷拉着几名船员飞快向右舷奔去,及时稳住了船体。被洞穿的隔舱内水流如注,几日来的渔获尽数打了水漂。


    所幸无人伤亡,仕渊进舱草草一检查,船底部其余数个隔舱皆完好。舱板水密程度高,开两三个窟窿还不至于沉船。


    来者不善,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坏了,定是咱帆上的面条龙冒犯人家了!”


    时小五搀扶起摔下舵台的吴伯,后者拍净浑身木屑,高声道:“瘦猴儿!可有看清来者何人?”


    侯三杆趔趄着滑下桅杆,咧着一张血盆大口,原来是将自己舌头咬掉块肉。


    不等他开口汇报,远处那大船已驶出海雾的封锁,所有人都看清了那船上金底红边的旌旗——


    泉州,市舶使。


    合着大水冲了龙王庙,假海寇碰上了真捕快!


    “快!落下帆幕投降!”吴伯喊得劈了音,“陶半仙,打舵!‘丁’字头!”


    陶雪坞迅速奔上舵台,可对方不给人留一丝闲暇,侧方木女墙又开一炮。好在鸟船船首尖窄,炮弹擦着“鸟嘴”飞过,只打烂了船艉栏板。


    一片混乱中,帆幕落下,市舶使总算网开一面,从右后方巍然驶来。于此同时,陶雪坞也调转舵向,使船头冲向对方福船,呈“丁”字形。


    “奇怪……泉州市舶使跑这么远来作甚?若为剿海寇,为何只带一艘船来?”


    仕渊小声咕哝,却无人理睬——三十来人齐聚于甲板上,乖乖地举起手,正等着喊话求和。


    气氛肃然,四下只闻海风呜咽。他也高举双手,抬头望望风向,又低头思忖片刻,随后蹭到张驷身边,耳语道:“张兄,我有一计能寻到鬼门关。你可还信我?”


    张军爷微微偏头,回道:“恩公谋事,张驷永远追随。”


    “不愧是兄弟。”仕渊会心一笑,面色复又沉重起来,“一会儿我数到三,你以最快的速度张起帆来,旁的不用管,守住阵地即可。”


    张驷点点头,紧接着就听他低语了声:“一。”


    波涛起伏加剧,那福船似只小山般移来。船首火炮对准了鸟船,天家旌旗猎猎而动,一如鸟船上三十四人忐忑的心。


    “二……”


    两方照面,福船上站满了人,虽无军服加身,却个个持弓搭箭。中间一人高鼻深目,身穿绯红色官服——泉州市舶提举官,竟是位“舶獠”。【2】


    “三!”


    “军令”一出,张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动帆索。帆幕“唰”地张开,腥臭味扑鼻,面条龙七扭八拐,挑衅似地在市舶使面前抖动,惊住呆了两船人。


    “你这是作甚!”


    “姓张的你吃海狗鞭了!”


    “祖宗,你是没看见那火炮吗?”


    一片詈骂与推搡中,张驷以万夫莫开之势护住帆索。忽地大风起兮云飞扬,鸟船乘风破浪,“鸟嘴”毫不含糊地“啄”进了对面福船的大肚中!


    “轰——”


    霎时间舷板翻飞,樯橹摧折,人仰马翻。就在那白浪迸溅之时,一个天青色身影跃上船艉,亮出袖中霹雳神火,扯下了引线。


    红磷登即擦出火花,紫金炮筒一声闷响,铁砂梨花弹直勾勾地飞了出去,鬼哭着炸裂在市舶使的主帆上——


    【1】“赤矢柄”即如今所称的“烟管鱼”,日本仍沿用旧称。


    【2】宋代对留居大宋的外国人的称呼,多指番商——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老胡平安到家,让大家久等了,小红包补偿~~


    嘿嘿,还是家里好啊。若非身不由己,谁愿在海外漂着啊……[化了]


    第112章


    “沧望堂?就是淮扬陆氏管漕工的那个帮会?”


    福船甲板上, 众常服军士放下弓箭,一片窸窸窣窣。


    仕渊与张驷跪坐于焦黑的帆幕下,脖颈上架着刀枪, 周身被五花大绑, 动弹不得。陶雪坞生无可恋, 躲在桅杆后将三清四御念了个遍,还是被拖到对方甲板上,与前两位祖宗并排跪坐。


    彭铁锤与市舶司押工们检查着撞出的大窟窿,吴伯火急火燎地攀上舷梯,双手奉上公凭、船契、关引、保状、雇佣书等一切有用或没用的物证。


    一身着儒衫师爷似的中年人接过物证,细阅后神情一言难尽——


    “赛义德,他们真是沧望堂的!”


    师爷叽里咕噜复又说了一串番话, 言毕,那穿着绯色官服的提举官手搭胸口, 欠身道:“诸位, 请里面说话。”


    架刀提枪的兵士不好冒然给肇事者松绑,跟着提举官、师爷、吴伯,将仕渊三人一齐带进了船楼。


    市舶提举官身上异香浓郁, 走在他身后只觉氤氲上脑。他将几人请入寮厅,恭敬地行了个礼, 紧接着身形一低,席地而坐。


    寮厅约两丈见方, 地上铺着眼花缭乱的氍毹,舱壁众多舆图间见缝插针地挂着几幅山水画。小腿高的茶几上铜壶挨着瓷盏, 话梅混着椰枣;鹤膝书案上宣纸羊皮纸堆成一叠,琉璃笔筒中狼毫与卡拉木芦【2】不分你我。


    好一个中西合璧!


    “贵帮不在运河上送漕纲,为何会跑到海上兴风作浪?”


    “误会, 都是误会!”


    官老爷既有心问,吴伯赶忙点头哈腰地解释,“我们首次出海不懂规矩,打着海沙帮的旗号纯粹是怕海寇来找麻烦,还望大人明鉴!大人有所不知,九九重阳节那日,陆氏的四子陆季堂被贼人绑走……”


    提举官屏退兵士,听吴伯讲着来龙去脉,不急不慢地沏起了茶。一旁的“师爷”见状,接过茶壶道:“赛义德,让我来。”


    “赛义德”这个字眼,仕渊曾有耳闻,似乎是大食语中对人的尊称。


    半年前天祺夜会番人巷中,他就是被普哈丁一声“赛义德”招呼过去,以十倍价格买下宝石匕首“琼


    琚“的。


    面前这市舶提举官四十岁上下,脸色黝黑,眉似墨染,鼻似鹰喙,确实有些大食人的特征。可这人肩窄腰长,面盘宽厚,官话带着点平平无奇的南方口音,揽袖端茶时,更是如假包换的东方做派。


    他忽地想起几年前尚在临安时,家中曾收到过一大食商会的钧帖,并占城国【1】舶来的一盒颤风香、一对犀角雕麒麟杯、一个凉蜜沉香枕、一棵百年九重葛。


    那时他刚入国子监没多久,第二日挂着那颤风香进了课堂,引得同窗啧啧称奇。又过了一段日子,就听说走马上任泉州市舶司的,是位占城来的大食人舶獠,汉名叫做“蒲寿庚”。


    真宗时期,大宋引进占城国籼稻,从福建种到了大江南北。此种稻米口感见仁见智,但产量无出其右,如今南朝人口盛涨,人人丰衣足食,很大原因是拜占城稻所赐。


    占城国地处南海要道,是东土与西域海上往来的必经之地,故而有许多大食人定居。而大宋与占城速来交好,两国民间往来更是频繁。


    与以高丽、倭国、波斯势力为首的明州港不同,泉州广州一带番商以大食国以及占城等南海诸国为大头。蒲寿庚家财万贯,得天独厚的出身更使得他在大食人、占城人中皆有威望。


    海上贸易本就为一国之根本。当年的吏部侍郎陆仲玉力排众议呈荐此人为泉州市舶使,并非为了几块犀角木头,而是希望能借他这份威望,招徕更多番商。幸好蒲寿庚任职期间兢兢业业,且平定海寇有功,也证明陆尚书押对了宝。


    但话又说回来,这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按大宋律例,地方官员须三年一轮换。他陆秋帆都被踢出国子监快三年了,这蒲寿庚怎地还占着泉州市舶使的座?


    难不成派舶獠坐这交椅已成惯例,这厢又换了个相同出身的?


    “阁下英姿伟岸,与众不同,可是传闻中的蒲寿庚蒲大人?”仕渊试探道。


    “正是蒲某人。”提举官拈了拈两撇瓜藤似的胡须,“我本姓阿卜,随父祖迁居广州后,入乡随俗改了个汉姓,菖蒲的‘蒲’。这位是撒先生,泉州市舶司的鸿胪【3】。”


    南朝不设鸿胪寺,亦无鸿胪官。这位“撒先生”多半是蒲寿庚的幕僚,为其出谋划策之人。


    堂堂市舶使出远海,却只带了位“师爷”,想来是为私事。打着官方的旗号办私事,岂不是假公济私?


    绳索还在身上捆着,仕渊与张驷只得鞠躬拜会,却听撒师爷问候道:“阁下仪表不凡,又被称作‘小六爷’,可是陆家公子?不知陆尚书近来身体可好?”


    对方是敌是友目前尚不明朗,仕渊回道:“在下是陆氏盐城一支的小辈,称我‘润夫’便好。陆尚书重阳时回了趟陆园,小生幸得一见,敬了杯酒,见其红光满面,身体定然康健!”


    方才吴伯一着急,险些将沧望堂与海沙帮的关系也抖落出来。他既怕仕渊暴露身份,又怕沾不着陆仲玉的光令对方网开一面,惶然道:“堂主和陆尚书很是赏识这小辈,特意将他遣来沧望堂历练历练。我等看在陆家人的面子上,尊他一声‘小六爷’,怎料这孩子行船技术没学精,半瓶子醋瞎晃荡,带着另外这个不长脑子的冲撞了大人的船!”


    “不长脑子的”张驷瞥了一眼吴伯,咬牙道:“小六爷原本是怕挡了大人的道,教我把船靠远些。是我搞错了风向,又一时手欠!”


    陶船首没吱声,正猫在一旁抠地毯呢,这番说辞,对方显然不买账。


    “那这火器又作何解释?”


    撒师爷将收缴来的霹雳神火摆在氍毹中央,“陆公子用它将我方的帆幕烧毁,几十双眼睛都看见了。敢问沧望堂这是何意?”


    民间严令禁止军器火器,怎么解释都讨不得好。陶雪坞十根指甲刮擦着氍毹,吴伯与张驷登时吃了瘪,齐齐望向仕渊。


    “何意?”


    仕渊轻笑一声,大喇喇地瘫坐起来,“正如同贵方将我等当成了海盗,先兵后礼一样,我也当有贼寇打着朝廷旗号,在海上作威作福呢。出手只为匡扶正义,彼此彼此!”


    撒师爷面色不虞,蒲寿庚动动手指,肃然道:“陆尚书对我有知遇之恩,沧望堂行事也向来本分。你们并未作奸犯科,扬起海寇旗帜这一点,我可以当做没看见。但法不阿贵,毁坏公家船只、公然叫嚣朝廷命官乃是大罪。船上几十人都在等一个说法,这点我偏袒不了,得公事公办,将肇事者扭送回岸受审。”


    言毕,吴伯两眼一抹黑,陶雪坞只觉天旋地转,巴不得回到自己的罛船上去。张驷心一横,准备把责任全揽下,但听仕渊泰然自若道——


    “若要公事公办,那敢问蒲大人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有何公干?在这法外之地不分青红皂白地开炮,难道皇命要大人为朝廷引战?”


    寮厅内一阵静默,蒲寿庚与仕渊对视了须臾,二人心照不宣地大笑起来。


    虚与委蛇半天,互相抓住了把柄,总算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现下当务之急,是修补两船的破损。”


    仕渊身上绳索被取下,活动着筋骨道,“这一撞虽未伤及福船龙骨,但远海行船还当谨慎些好。我们的鸟船被炸得不轻,也亟需修补。”


    实际上,鸟船不过是船艉栏板及船首“鸟嘴”受了点伤,其中一间隔舱破了个洞,怎么也没到“亟需”修补的程度。


    闻言,陶雪坞鄙夷地挑挑眉毛,立马明白了仕渊的用意,附和道:“大人这福船香樟木制,密实防虫是不假,但沉重吃水深,本就对龙骨压迫大,更何况开了个窟窿灌进水去?船上人员多,船体不易平衡,遇上风浪恐有不甚,确实该尽快修补。这补船的一切费用,沧望堂出了!”


    吴伯尚未开口,撒师爷先为难起来了:“费用倒是好说。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里去购木材补船啊?”


    “此事确实棘手……”仕渊望着满壁的舆图,故作思量,“不过我先前听林家班班主说过,他们的戏船是在一个叫‘鬼门关’的岛上改造的,就在东海与南海交界处。不知蒲大人是否敢冒些风险,去鬼门关修整几日?”


    陶雪坞又道:“福船主帆被这猢狲给烧了,横竖得换块新的。大人若信不过我们,可暂且将我们的主帆换上,小是小了些,挺到鬼门关问题不大。我们船体轻人员少,跟在大人船后面走便是!”


    蒲寿庚一口椰枣一口茶地忖度起来,末了站起身来,带着一脸为难的样子一锤定音——


    “唉……眼下别无他法。走,先把帆幕换上!”


    甲板上,两船人牵索搭桥忙着换帆幕。待鸟船帆幕在福船上张起,半船人都骚动起来。


    “马伦卡勒巴……”蒲寿庚望着黑气笼罩的“面条龙”破口大骂,“撒先生,这是什么味?又腥又臭!”


    撒先生正扒着船舷吐得直不起身,仕渊早闻习惯了,悻悻道:“这是乌贼配鸡血,便宜又辟邪……哎哎哎!”


    话音未落,他与张驷、陶雪坞就被兵士“请”进福船底舱,关了起来。


    陶雪坞一脸懵:“咦?你俩才是肇事者,他们关我作甚!”


    “你是船首啊……”张驷躺倒在地,翘起了二郎腿,“撞到人家的船,你要负责任的。”


    这间底舱四壁密不透风,似是专为关押犯人或肇事船员所建。撒师爷颇为关照地拿来些酒水小食和靠垫,还点了柱熏香驱散霉气蛀虫,随后便不见人影。


    一柱香后,破浪之声渐起,福船再度起航。他们与吴伯等人彻底失去了联系,只盼那鸟船现下正“小鸟依人”地跟在后方。


    “那位蒲大人从始至终没对“鬼门关”三字表现出任何惊讶,也没问询过鬼门关究竟是何地、具体在何方。”


    仕渊沉声道,“蒲寿庚祖上三代皆为海上商贾,他又屡次平定福广一带的海寇。他们的舆图精确无比,桌案上针经罗盘牵星板俱全,定


    然不会迷航。所以我斗胆猜测,他们此行,正是要去往鬼门关。”


    “他们去鬼门关作甚?”张驷奇道,“难道是在走私什么货物?”


    “走私的货物,一般是盐、土、金、种、器、人。”


    陶雪坞盘膝而坐,又是讲学的派头,“但鬼门关一介流亡之地,应当用不到前两种。看这船的吃水,运的断然不是金银铜铁,运种子作物又用不着公家的福船,运军器火器……蒲寿庚怕是没这能耐和胆量。而且还是那句话,船的吃水不像。”


    “那就是人了。”


    张驷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挨个拍着舱壁,闷声询问:“有人吗?不想做奴隶的就知会一声,我等定想办法将你们解救出来。”


    对面传来几声羊叫,除此之外只有海水淘淘。


    “蒲大人的目的不得而知,但假公济私是无疑了。”仕渊扶额苦笑,“双方未照面就动火炮,他们就是想俘虏一波海寇,好带回去交差,掩盖真正行迹。方才明明都谈好了,他却还将我们扣在这里,想来是以我们为人质,以防沧望堂走漏风声。”


    换言之,他们一时半会是走不出这底舱了。


    水下无日月,三人插科打诨、闷头酣睡了不知多少时日。


    浑浑噩噩间,忽听一声巨响,三人被震飞至空中,以叠罗汉的姿势拍在了另一面舱壁上。


    “咳,陶仙姑!”张驷猛然惊醒,偏过脸大骂,“你他娘屁股怎么是湿的!”


    “你真是觉睡多了嘴臭!”陶雪坞爬起身来,一手救起即将熄灭的灯烛,一手扳过张驷的脸,“睁开眼看看吧!舷板漏水啦!定是上面不长眼的撞到水下暗礁了!”


    陶半仙料事如神,只一眨眼的功夫,那舷板“砰”地一声裂开,黑压压的海水以万钧之势喷入舱内,扑飞了他手中灯烛。


    平白无故又多了个窟窿,福船这回真的非修补不可了!


    “先生,你算命靠得是乌鸦嘴么……”


    黑暗中,仕渊彻底没了脾气,只知一眨眼的功夫,海水已没过膝盖。


    激浪拍打着舱壁,如擂战鼓;头顶“咚咚咚”脚步声不停,想必其余人亦是一片混乱。幸亏上面不长眼的长了颗良心,很快就有船员下到底舱,打开门将三人放出。


    三个落汤鸡跌跌撞撞攀上甲板,放眼一望,再也说不出蒲寿庚一句坏话——


    天空晨昏难辨,海上波谲云诡。断樯残橹在水面飘飘荡荡,仿佛水鬼在挣扎,就是不愿随旋涡沉入海底。阴森森的礁石群绵亘十余里外,群魔乱舞般环伺着尽头一座岛屿。


    乌云浓雾旋聚其上,紫电清霜垂剑而下,那岛屿正凄厉厉地渡着雷劫。山石嶙峋崔嵬,闪电狰狞交错,明明灭灭间,依稀能看出一座楼阙的轮廓,在漫天的龙吟鬼号中,几欲荡为寒烟——


    鬼门关,真的找到了!——


    【1】占城国:即今越南。大食国:唐、宋时期对阿拉伯帝国的称呼。


    【2】卡拉木芦:也称“卡拉姆芦”、“格莱姆”,或“葛兰”。阿拉伯的传统书写工具,由芦苇或竹木片制成,笔尖略似钢笔,书写时需蘸墨。


    【3】鸿胪:古代负责朝觐、纳贡、礼宾、翻译等外事工作的官吏,源自九寺之一的鸿胪寺。南宋不设鸿胪寺,但各市舶司皆有译官及外事人员,民间亦有类似职业——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观阅,小红包奉上~~


    天呐,写到后面,我这边真的下大雨了!突如其来电闪雷鸣的,好吓人!原来乌鸦嘴竟是我?[小丑]


    另:


    蒲寿庚的实际年龄,史料并没有记载,只提到他是1283或1285年去世的。但1276年元兵攻陷临安时,他被封为福建广东招抚使兼统海舶,估计那时年龄资历应该不小,又不至于太老,可能60岁上下?所以本文虚构他出场时为40岁上下。


    第113章


    “这……就是鬼门前的第一道关, 礁石阵。”


    陶雪坞本就发颤的声音被怒风狂澜吞噬。


    船上一片肃然,蒲寿庚赤脚常服立于船首,与撒师爷等人交头接耳, 忽地一揉手中舆图, 扔向了海里——


    鬼门关好找, 想要活着进去却没那么容易。


    市舶使旌旗折了腰,定风旗发起羊角癫,双双被乱风缴获,消失在浩浩荡荡的礁石阵中。


    前方一道道礁石如鬼影林立,避无可避、绕无可绕,或枯耸,或盘踞, 有的似蝙蝠舞翼,有的似骷髅泣坟。黑水中还埋伏着看得见看不见的暗礁, 教人防不胜防。


    “既然是‘阵’, 就一定有破解之法。”张驷闷声道,“陶半仙,这该怎么破?”


    “林子规戏船也不小, 他能平安登陆,我们也可以。实在不行, 先生大可卜一卦!”


    仕渊投来的目光充满希冀,隔着几丈远的鸟船上传来船员的齐呼:“陶船首, 接下来该怎么走?”


    蒲寿庚与撒先生等人听到了呼声,纷纷注视着陶雪坞。


    两艘大船侧起帆幕, 在海上进退不得。偏偏阎王爷急着讨债,风浪推着船体不断向前,离礁石群越来越近, 眼看就要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涡流。


    灵光一闪,陶雪坞在众目睽睽之下打正桅樯,帆幕“呼”地鼓胀而起,福船加速向那旋涡冲了过去。


    “这是要同归于尽吗!”


    “赛义德小心!”


    船上一片惊呼,蒲寿庚跌坐于船首,望着身后愈发凶悍的涡流,看着那红艳艳的身影飞身跃上舵台,这才恍然大悟,抬手制止了提枪搭箭的兵士们,站到桅樯旁等待时机。


    福船走向逐渐不受两舵控制,如落叶般被卷入旋涡。船体极度倾斜,数十人扒在另一侧船舷上急得直跳脚,肖想着能增加一份摆重,却被穿堂大浪拍了个透心凉。


    哭爹喊娘间,乌云、礁石阵、鬼岛从视线中划过,远处的云霞映入眼帘。福船被旋涡带着绕了个弯,眼看


    着快被掀翻在水中,但听身后传来一句破了音的嘶吼——


    “调戗使斗风,满舵冲出旋涡!”


    陶雪坞动了内力,声音仍旧被海浪压制。仕渊与张驷即刻散开,一面帮衬着大喊,一面奔向头帆与尾帆,配合蒲寿庚主帆的动向。


    “调戗使斗风——”


    三帆调转,几十个撕心裂肺的声音齐齐应和,盖过喧嚣、穿过旋涡,直达百丈外的鸟船。


    鸟船上耳朵尖的奔走相告,此起彼伏的声音皆是那五个字——


    “调戗使斗风!”


    侯三杆与彭铁锤得令,火速跑向前后桅樯。过弯的刹那,帆面调转,船体上凫几分,吴伯手速如飞打满舵,船首劈波斩浪,鸟船就这般被“甩”飞出去,走着“之”字形,逆风逃离了旋涡!


    前后两个帆面持续调转,吴伯依照陶雪坞先前所教把控着舵向,退回来时的安全地带。打眼一瞧,那福船比他们退得还远。


    自寿春之战于淮水击退蒙军以来,他从未如此痛快过。回首望着那漩涡,掏出酒袋猛灌几口,不禁沙沙痴笑起来。


    肖想了一辈子,他真的从大江大河孟浪到了神厌鬼弃的沧海之上!


    百丈之外的陶雪坞却根本乐不起来。


    他这看似高手实际是在玩火的一通操作,教全船人刮目相看。这厢蒲寿庚夸赞着、撒师爷递来把椰枣奉承着,陶半仙属实被架上神台骑虎难下,恨不得跳海当个甩手掌柜。


    礁石阵究竟该怎么破?


    退到远处再望那礁石阵,忽觉它阴森诡谲之余,又透出些熟悉之感。


    “阿班何在?”他仰视桅樯,见上方有一年轻人,“可有看出礁石群的走向?”


    那年轻的阿班瞭望许久,支支吾吾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陶船首!报——”


    海风吹来个微弱的声音,鸟船晃晃悠悠靠了过来,侯三杆招招手,大吼着汇报军情:“最外圈的礁石高度相同、间距相同!据吴老大猜测,这些礁石应是标志,将鬼门关外围海域分成了若干条航道!我船方才绕了小半圈,约莫有八、九个!”


    仕渊双眼一亮望向陶雪坞:“会不会是奇门遁甲?”


    “骑什么门?”蒲寿庚满脸疑惑,“蹲什么甲?”


    这位‘赛义德’汉话说得溜,绘得了针经舆图,过洋牵星术也不在话下,可就是不懂这玄而又玄的道家奇术。


    陶雪坞遂解释道:“奇门遁甲既是理数,又是法术,结合五行关系,能预测判断吉凶,也能化解运筹局势。‘奇’即日、月、星三奇;‘门’即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八门各代表着不同运命,环于九宫外围,对应九星中的八星。”


    “九星我知道,九宫我也知道——“撒师爷接道,“二四为肩,五在其间。依阁下的意思,九宫正中就是那鬼门关主岛,而环绕在其外围的这八条航道即是‘八门’?”


    “原来如此……”蒲寿庚似懂非懂地点着头,“那我们如何得知哪条航道对应哪个门?进鬼门关又该走哪个门?”


    “这就是麻烦之处。”


    陶雪坞叹道,“八门顺序恒亘不变,但其方位常受三奇影响,随时辰更迭而轮转。而所谓‘遁甲’,‘遁’是暗藏的机理,是战术的运作;‘甲’即‘六甲’,是军队的主帅,是引导的力量。六甲藏而不现,隐遁于六仪之下,一如水下那暗礁。”


    他凝视着远处礁石,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换言之,这片海域的礁石群可能是个巨大的机关。若我所猜不错,这八条航道只有‘开’、‘休’、‘生’三吉门通往鬼门关。当然,它是不是人为的机关,我们需下水一探究竟。”


    蒲寿庚忖度片刻,下令避开方才的大漩涡,将船缓缓向礁石群外圈靠。


    福船硕大沉重,仅吃水就一丈有余,遇到小漩涡如履平地,却数次剐蹭着水下暗礁而过,幸好龟速行船,没有再撞出个窟窿来。


    离礁石群尚有一段转圜的余地时,两艘船一前一后地抛下锚碇。绞盘转如飞轮,丈宽的石碇带着铁索“哗啦啦”坠入水底。待其落碇,五十丈长的碇索只剩一半在绞盘上——这水竟有二十来丈深!


    “谁愿去泅水探一探那礁石阵?”


    蒲寿庚摘下手上金戒指,悬赏问询,却无一人应声。


    风雨如晦,深海如洞,仅这光景就足够慑人胆魄。良久,雷雨渐歇,依旧没人愿意铤而走险。


    时间点点滴滴流逝,终于,仕渊攥攥拳头,站了出来:“我去吧。”


    “恩公不可!”


    张驷拽着他的袖口小声道,“陶先生方才的话你没听见吗?眼下立冬将至,水温凉姑且不论,水上明处已是凶险,谁知那水下会不会有暗流猛兽,甚至其他未知的古怪?”


    “继续拖延下去,陆季堂和燕娘不知会有什么不测。”仕渊神色凝重道,硬挤出一丝微笑,“我在钱塘江弄过潮,在蒙山跳过三重瀑布,此事舍我其谁?”


    他拍拍张驷肩膀,转而朗声道:“在我身上绑个帆索!麻烦诸位自我下潜后开始数数,每数一百五十下,无论如何也请将我拉出水面。小生的性命就全权仰仗各位了,若是想补好船舱平安回家,便照我说的做!”


    说话间,他已褪去衣裳鞋袜,随后在众人的协助下系好帆索,光溜溜地站到了水仙门前。


    身后张驷与众船员握紧帆索,撒师爷已经备好了干身巾又命人烧了热水。蒲寿庚与陶雪坞商量出几个水上中用的手势,仕渊铭记脑中,末了深吸一口气,往那黑水中纵身一跃。


    海水冰得他一激灵,还好没到砭骨的地步,与燕娘的苦痛相比,算不了什么。


    “一、二、三、四……”


    入水后,众船员的报数声渐渐消失,昏黑中只剩下一片孤寂。刚一睁眼,便见四周矗立着一道道高低不同的巨大黑影——海面下竟是一片石林!


    远看那黑影的轮廓毛毛糙糙,近看才知其斑斓奇诡。


    水下有奇石峰峦、有沟壑深谷,几座礁石穿出海面,一如青山直插云霄。鱼群穿梭似飞鸟,葵藻丛生似草木,沉舟断舰似茅庐,尸骸残骨似隐士。


    不到园林,不知春色如许;不下沧海,不知深渊何怖。


    下潜不过两三丈,这光景就被黑暗取代。耳朵脑袋似是灌了铅,前胸后背像是坐了个胖子,暗潮不断推着他向前,幸亏有绳索牵着,不然怕是会一头撞在礁石上。


    忽地腹部吃痛,海水倒灌,眼前骤然有了光亮。他被拉出水面,冲船上人挥手报平安,比着手势示意张驷将帆索再放长一些。


    他游至两座露出海面的礁石之间,再度潜入水中。


    这条航道看似开阔无阻,实际水下是密密麻麻的暗礁。最近的暗礁在水面下约一丈半左右,越往前越高,直到贴近水面。涨潮时,渔船轻舟可通行无阻,但吃水深的大船若想硬闯,势必会搁浅在半路。


    游上前一看,这些暗礁大多平顶,有着明显的斫砍痕迹。


    仕渊复又被拉上水面,这回帆索放到最长,他潜下了临近的航道。


    此航道中间深不见底,依稀能看到有碎木死藻打着旋遁入漆黑中。四周环绕着形状怪诞的矮长暗礁,似是人工雕凿。退潮时,礁石虽不露头,但海水经过,有形成漩涡的可能,可谓锋芒暗藏。


    回到船上后,他猛灌两碗姜汤,将水下所见一五一十地告知了众人,紧接着瘫软在甲板上。


    “果然如此,这礁石阵外圈的漩涡定也是水下暗礁所致!”


    撒师爷啧啧称奇,“陶先生方才说,‘八门’受日、月、星‘三奇’影响,想来依陆公子所见,这代表‘八门’的八条航道,会根据潮汐而轮转方位,由水下暗礁定凶吉!”


    蒲寿庚沉思道:“鬼门关区区海上孤岛,既不受王法约束也没有军队驻守。它庇护着众多岛民以及流亡、逃难之人,或许还藏匿着大人物,自是不能轻易让外人涉足。至于究竟该走哪条航道……陶先生,你那边推演得如何?”


    仕渊泅水的期间,陶半仙早就推演好了,只是一直坐在地上,两眼发直地啃卡拉木芦笔头。


    闻言,他拾起罗盘举起纸,指着上面的九宫格道:“现下是宝祐三年十月初二巳时过半,四柱八字为乙卯丁亥乙丑辛巳,八门依序排开,‘生’门在正西,‘死’门在正东。我们位于鬼门关东南方,陆公子第一个去的航道为‘惊’门,第二个为‘死’门。”


    那么问题来了——八条航道八个门,该选哪个呢?


    “鸟船上那个瘦猴似的阿班不是有千里眼吗?”一船员道,“让他们绕行鬼门关一周看看,哪里停着船走哪里不就行了!”


    “哟,阁下当是直肠子吞擀面杖呐?”陶雪坞翻了个白眼,“航道曲折迂回,进哪个门不代表就能到对应的地方!”


    甲板上人声鼎沸,有的一拍大腿要往西走,有的认为进鬼门关当然要走‘死门’,还有的脑子进水说不如走‘景’门,距离近且风景好。


    “依我看,‘生’门不一定能走。”


    蒲寿庚捋着两撇瓜藤胡须,“登岛者


    多是些流亡逃难的,乘得都是小船,来鬼门关求一条生路。我们只是过客,若是走‘生’门,大船八成会搁浅,或者卡在礁石间。”


    张驷还在因为仕渊方才差点误闯‘死’门而后怕,小少爷忽地“诈尸”道:“反正‘死’门和‘惊’门绝对走不通,诸君不如请陶半仙卜一卦!”——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小伙伴们的耐心~~小红包奉上~~~


    第114章


    几十双眼睛望向陶雪坞, 都在期待一个确切的答案。


    “是啊陶半仙,实在不行卜一卦吧!”


    “这人娘娘腔似的,可信吗?”


    “我看他年纪轻轻, 倒是有点能耐。那红衣, 那面相, 指不定是妈祖转世!”


    一片聒噪声中,陶雪坞仰天长叹,堵着耳朵躲进了船楼。


    他自小便是乌鸦嘴,不论凶吉总能说中。他说天欲雨,东君就真不露头;说刮东风,风伯绝不往西边吹。


    渐渐地,他成了登州港的吉祥物, 每每跟着父亲的商船回港,总有人拉着他问东问西, 拿舶来的糖糕果子换他一句谶言。


    可大好年华, 怎能终日困在船上不学无术?


    待到稍年长后,家中听说云门山有个散仙,便带他前去拜师, 还真的被云祁散人相中收做了徒弟。


    是真能窥见天机也好,是纯属侥幸也罢, 十年的卜算生涯下来,他多少悟出些门道。


    比如疑神疑鬼者智识不足, 需给个“定心丸”,喻之以情、“如此这般一定行”。说话反复之人多半在扯谎, 需刨根问底、“劝君莫要顾此失彼”。道理多的人难沟通,直接盖以玄机,“此乃天意, 信不信由你”。


    再比如谶言灵验与否,一分凭学识,一分凭经验,一分凭处世,剩下七分全看运气。茫茫人海中聚大运不易,身着红衣,“鸿运”更容易找上门。


    且运气同治国持家一样,俭开福源,奢起贫兆。


    一日一谶言的作风雷打不动,他方才已经乌鸦嘴了一次,这次的还能作数吗?


    布阵之人神眉鬼道,倘若不作数,两只船闯错了航道,轻则迷路搁浅,重则死无葬身之地,一如水下那些尸骨。


    他修了那么多年道,自诩看淡生死,对入土为安也无甚执念。但一想到刚刚团聚又下落不明的三师兄,想到余姚江畔等着他回来的廉贞与禄存,他心中一阵抽痛。


    与其说他在卜卦,不如说是在博弈。对弈者是那不知姓名来历,甚至不知哪朝哪代的布阵之人。他不仅得解阵眼,还得揣测对方的用意。


    棋差一着,满盘皆输,两船加起来近百号人命可能真就便宜了阎王爷。


    扪心自问,他哪里是半仙,分明就是个赌徒!


    心魔既生,他双唇发白,红衣将面庞衬得毫无血色,冷汗被灌进门的海风吹得四处飚飞。


    “啪”地一声,罗盘从他手中滑落,仕渊抓着他的手臂钻进寮厅。


    “先生可是拿不定主意?”


    “我是不敢妄下定论!”


    陶雪坞抓着头发蹲下来,惶惶道,“以往谶言不灵验,无非是新铺一月后招贼匪、建房一年后大跳价、下葬十年后遭雷劈……但这回,这回它性命攸关,即卜即验啊!”


    说着说着,他带起了哭腔,“自从遇见你你们三个,运气就弃我而去!喝凉水都能塞牙缝,穿两层红衣也挽救不回来!”


    “不如再涂个红脸蛋儿试试?”仕渊打趣道,“陶先生走到今天,并非全靠运气。机关是人布置的,还能难倒个大活人?我相信你经年的才学,先生但行好事便可。”


    “才学?”陶雪坞满脸苦相,“从四柱八字来看,眼下的值使是‘死’门;从八卦易数来看,你我所寻之人位在东南,是‘惊’门;从五行来看,所寻之物属金、土,还是‘惊’门和‘死’门!”


    他两手一摊,“喏,这就是我的‘才学’。星象没得观,风水没得相,你若是能寻来木棍沙盘、龟甲铜钱,我还会扶乩和六爻。你是想赌玄学还是赌我的运气?”


    仕渊静静听他倒完苦水,泰然道:“若是赌人心呢?”


    “人心?什么意思?”


    陶雪坞斜眼一问,却见仕渊撩起衣衫解开了裤带。


    “陆公子请自重!是‘占卜’不是‘采补’!”他大惊失色,“采补双修不能攒大运!采阳补阳更不能!”


    谁知小少爷只是把手伸进亵裤中,掏出个湿漉漉的羊皮纸团,“我把你拉进来,是为了给你看这个。”


    对方死活不接纸团,他解释道:“这应当是蒲寿庚先前扔进海里的那张舆图。我泅水时发现的,可惜光溜溜地没处放,只能偷偷塞进亵裤里。”


    羊皮纸团在海水里跑过一遭,幸好是由卡拉木芦蘸着铁胆墨【1】书写,上面的笔迹依然清晰可辨。


    身后蓦地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听撒师爷道:“陶先生、陆公子,你们可是商量出结果了?”


    仕渊迅速把舆图揣回亵裤中,转头回话:“陶半仙还需再演算一番,还请先生莫要打搅!”


    “快做决定吧!”撒师爷催道,“这风浪越来越大,碇索快支持不住了!”


    他前脚刚走,陶雪坞一把扯开仕渊裤子掏出舆图,急道:“这是涨潮了!事不宜迟,省得八门再度变换!”


    浑身一激灵,仕渊顾不得礼数,赶忙展开舆图,纸上赫然画着鬼门关地形以及最外圈的八个礁石,上书一行小字:霜降日巳时行正东南入岛。


    “坏了……”陶雪坞席地而坐,喃喃道,“蒲寿庚确实是巳时到的这里,可霜降日已过,他晚了几日。”


    “难怪他方才不停船,直接冲着礁石群去了!”


    仕渊哭笑不得,“结果到了跟前才发现正东南走不通,还险些被卷入旋涡……蒲大人看来是低估了汉家机关阵法的威力。陶先生,你能否反推出霜降日巳时东南是八门中的哪一个?”


    “嘘,正算着呢……”


    陶雪坞拿椰枣话梅码出个九宫格,一边掐指一边摆弄,末了咋舌道:“是‘休’门。‘休’门确实主船路水路,属‘三吉门’之一,为修整调养之门。但这会不会太显而易见了?机关遁甲多数应走‘生’门呀……”


    仕渊思忖须臾,又问:“蒲寿庚方才是不是曾说,走‘生’门的话大船八成会搁浅,或者卡在礁石间?还强调我们是过客?”


    “好像是这么说过……”陶雪坞咂摸道,“你的意思是,这舶獠其实一早就知道该走哪个门,他在下意识把我们往‘休’门引?”


    “这就是我所谓的赌‘人心’。”仕渊悄声道,“别忘了,他正干着见不得人的勾当,身上还揣着鬼门关的舆图。他位高权重,接触过的海商海寇不计其数,既然敢来鬼门关,想来是经能人指点过的。


    “这能人不仅画出舆图,还直接给他算了个现成的时间和走法,能不告诉他八门该


    走哪一门?只可惜他不像先生这般能掐会算,为了避免我们和沧望堂起疑心,只得三缄其口、装傻充愣。”


    陶雪坞沉思片刻,“万一他方才只是随口一说呢?这可关乎近百人的性命啊,要是赌输了怎么办?”


    “不赌,难道在海上耗着?这么多风云人物都在此,市舶司、沧望堂、探马赤、云门山、两河盗圣门下,还有我观琼书院!我不信它区区礁石阵能改我们生死簿!”


    仕渊说着最阴间的话,带着最灿烂的笑,“即便命中真有此劫,有几十位不能同生却能共死的弟兄作陪,我们黄泉路上依旧叱咤风云!”


    端的是英雄惜英雄,赌徒惜赌徒。


    陶雪坞开怀大笑,将湿漉漉的舆图纳入怀中,啃着椰枣,与仕渊双双走出船楼——


    “碇手起锚!阿班缭手舵工就位,侧风向正西南行驶,我们走‘休’门!”


    石碇起,舵打满,帆幕开,两艘船挺过一个个旋涡,驶向西南方航道,擦着两座巨大的礁石,向鬼门关缓缓迈进。


    可惜陶雪坞尚未验证自己的决策,仕渊与张驷也没来得及看清鬼门关究竟甚么样,就又被“请”进了一间新的隔舱内。


    先前那间隔舱已被海水吞噬,这间则紧贴着船艉。门一锁,隔舱内漆黑一片,四处堆满麻袋,脚下有薄薄一层细沙,此间似是装载配重之处,却隐约有牲畜粪便味。


    舱外是何景象三人一概不知,只知船体平稳,行驶期间拐了两次弯,约莫一炷香后,船艉传来了绞索与石碇落水声。


    不出意外的话,福船已然靠岸了。然而三人等了许久,隔舱门依然没有动静。


    “他娘的,那舶獠是打算把我们困死在这儿吗!”


    陶雪坞往沙袋上一坐,气鼓鼓道,“用完我们就弃如敝履!昨天还知道点盏灯、送个大饼肉串儿吃,今日连口水都没有!吴维舟那老头儿也不来救救他的小六爷!”


    “知足吧。”张驷没好气道,“人家没把我们就地格杀已经不错了。不论是不是走私,他们驶着官船来到这里已然是大罪。我们撞破了他们的秘密,定没有好果子吃。”


    黑暗中传来一声叹息,仕渊幽幽道:“吴伯还得忙着补船、打听高丽绑匪下落。若真找到了陆季堂反而麻烦,蒲寿庚人多势众,我担心大伙儿会一起被封口。林家班那边还没有消息,无论如何,我们得想办法逃出这里。”


    该怎么逃?


    隔舱水密性极佳,连只跳蚤都进不来。舱壁摸不到任何缝隙,即便有也没工具撬——**、金钩、霹雳神火等统统都在鸟船上。


    舱板香樟木制,又硬又厚,陶雪坞排山倒海般连出数掌,差点把手腕震骨折,只勉强教那舱门透出点风来,怎料畜生粪便味愈加浓郁。


    三人往沙袋上一瘫,彻底没了脾气。


    “嘶……这味道不像是马牛羊一类。”张驷深吸一口气道,“他们会不会是在走私什么珍禽异兽?”


    “走私禽兽哪用得着市舶司官船?”陶雪坞冷嗤道,“况且都是珍禽异兽从海外往泉州送,哪有反着来的?”


    又是一阵静默。


    良久,门锁终于有了动静。舱门“唰”地一声打开,又“唰”地关上,黑暗中亮起个火折子,火光后是一双熟悉的眯眯眼,紧接着一个欠揍的声音飘来——


    “诸君,欢迎来到鬼门关……”


    “小五哥!”


    三人齐齐诧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直没走啊!”时小五耸耸肩,“自打两船换帆幕的时候,我就溜进了船楼,藏在寮厅斗柜的抽屉里。你们的对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抽屉?”三人汗毛乍起。


    “对啊,只有那个抽屉是空的。”时小五不以为然,“你们忘了,我会缩骨功的!”


    “可,可换帆幕是昨天清早的事!”陶雪坞一副见了鬼的神情,“别告诉我你在抽屉里窝了整整一天!”


    “那可不!”时小五撇嘴一笑,“当然,一直窝着多不自在。我趁蒲寿庚瞌睡时,喝了点酒吃了点大饼肉串,还不忘给哥儿几个顺些!”


    说罢,他从怀里摸出个铜壶,又袖中掏出一把椰枣话梅同半块饼分给三人。


    “……”


    我朝还真是奇人辈出。


    曾几何时,仕渊总爱拿缩骨功与君实开玩笑,但从来没想过一个人盘踞在抽屉里是何景象,更遑论这人方才就在自己咫尺之距。


    他喉间一噎,问道:“小五哥,上面是什么情况?到岸后,他们可有运什么货物下船?”


    “并没有。”时小五道,“蒲寿庚和撒师爷已经登岛找木料去了。我瞄了一眼,除了随行的几个人,他们走时只带了两匹骆驼。”


    “骆驼?你可看清楚了?”张驷奇道,“不是狮子白虎麒麟一类的?”


    陶雪坞翻了个白眼,“人家眼睛只是小,不是瞎。他们若真走私,定得先跟买家接头,而且也不能当着沧望堂的面运货物啊!但管他们作甚,时郎君,你可有法子将我们弄出去?”


    他一声“郎君”叫得亲昵,时小五转了转手中一把小圆轮,得意道:“我把隔舱门钥匙给盗来了!但船楼和甲板上都有人,你们不会隐踪术,要怎么溜?”


    “有钥匙就好办!”仕渊道,“先前我们被关的那个隔舱不是被礁石撞出个洞来吗?此刻那隔舱已被灌满海水,我们先进入其隔壁舱,锁好舱门后打开隔门。待海水将两间隔舱全部灌满后,顺着洞游出去便可!


    “不过我们动作一定要快,若被上面的人发现船吃水变深就麻烦了。我带着小五哥,陶先生你水性好、内力深,麻烦带着张兄!”


    一听要泅水,时小五脸色刷白,陶雪坞却已夺过圆轮打开了舱门,回道:“此计可行。但张驷又沉又犟,由你带!”


    仕渊与张驷交换了个眼神,架起两腿发软的时小五,蹑手蹑脚地跟在陶雪坞身后,突破一扇扇隔门,向着破洞迂回前进。


    事实证明,陶半仙选错了人。


    张驷是只镇定的旱鸭子,首次下海居然凭着一身悍勇,硬在海水中睁开了眼,拉着仕渊的衣摆,游着游着便渐入佳境。


    继骆马湖体验过“水上飘”后,时小五又体验了被人拎着后衣襟“灌水”。


    他死性不改,一路鸡飞蛋打猛扑通,把自己灌了个水饱、呛了个半死,害得陶雪坞在水中不停给他渡气。好不容易爬上了鸟船,一个奄奄一息,另一个干呕得像害了喜。


    未等歇息过来,一声晴天霹雳打得四人措不及防——


    鸟船上竟然空无一人。


    不仅没有守船的,舱内连鸡羊都一只不剩,渔获也被清扫一空。整个船死气沉沉,所有的活物好似被鬼门关吸走了一般,只有帆幕上散着臭气的“面条龙”活灵活现。


    放眼一看,数十丈外停着两艘沙船,帆幕上也绘有蛟龙纹样。


    那蛟龙云津之姿,雷霆气势,远远一望便教人胆寒。仕渊呆呆地望着它们,心中一沉——


    “坏了,海沙帮如今是八头蛟龙,我们少画了两个头……”——


    【1】铁胆墨:中世纪埃及、小亚细亚、欧洲在羊皮纸上书写时所用墨水。主要成分为阿拉伯树胶、瘿蜂在橡树上寄生所产果实得到的栎瘿(中医亦称“五倍子”)、绿矾。铁胆墨水防水性能好,且保存时间相当久——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观阅~~


    另:


    那个时代“舶獠“一词可能类似于现今所说的”老外“……


    第115章


    “吴前辈他们难道直接找海沙帮去了?”张驷疑道。


    三人猫在船舷后仔细瞭望, 看不清两艘沙船上具体是何光景,只知甲板上许久都不见人影。


    “该不会正巧碰上那伙高丽劫匪,两拨人去小树林里啸聚, 干起架来了?”张驷又道, “一船人打不过两船人, 若真是那样,咱得去驰援一下。”


    陶雪坞冷嗤一声,“啸聚难道还要带上鸡鸭鱼羊?”


    “人不够,鸡来凑。”仕渊接茬道,“与其瞎猜,不如去打探打探?


    时小五半死不活地倚着栏板道:“对方可是海寇啊!眼下只有我们四个,被卖了都没人知道!”


    “这岛上多的是无家可归的‘鬼’, 不缺我们四个。”仕渊道,“况且比起海沙帮, 我倒是更怕蒲寿庚这伙人。”


    他警惕地望了眼不远处的福船, 躬着身子钻进船舱,“海沙帮不是在找神荼索吗?这世上除了林家班,怕是只有我们四个知道神荼索下落。以此为筹码, 他们不仅不敢为难我们,甚至能同仇敌忾, 成为对付林子规的奇兵!”


    船舱内,张驷掀开褥子, 拿起斩|马刀往肩上一背,仕渊从床底捞出竹箧, 将祖传金钩套装还给时小五,陶雪坞也将车轮似的“斗笠”罩回头上。


    用过些剩饭备足了干粮,四人趁福船船员午睡懈怠时, 沿滩涂溜到了两艘沙船跟前。


    依旧没有活物的气息。


    较大的那艘沙船底磲藻遍生,碇索锈蚀,已是许久无人维护,停泊在此处不知多少时日。一群海鸟虎视眈眈地立于桅杆间,甲板上鸟粪鸟羽和着鱼骨贝壳,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


    舱内昏黑,隐约有蝇虫与鼠类啮齿之声,瘆得小少爷扭头就跑。再往下走,霉腐腥臭之气扑面而来,陶半仙又害了喜,干呕着追随仕渊而去。


    “里面没人。”张驷走出船舱道,“从食物腐烂的程度来看,至少两三个月无人驻守了。”


    没过多时,时小五也从船楼中跑了出来,喜道:“我撬了寮厅的锁,摸到些有意思的!”


    他怀中抱着一摞纸册,腰间还揣着两个印章,几人当即凑上前来。


    纸册一半是由花码[1]书写的账本。花码南北有别,纵使商船上长大的陶雪坞,一时半会也不得其解。


    另一半纸册为东海南海一带详尽的针经,连带高丽、琉球、倭国等地的舆图也有。


    陶雪坞接过印章,念着上刻的小篆:“百川归海,大浪淘沙……平湖沈澈。”


    “吴伯进沧望堂前,就住在平湖。这印上的‘沈澈’多半便是海沙帮帮主,沈幼谦。”


    仕渊把玩着印章道,“吴伯曾说过,沈幼谦是家道中落后才入的沧望堂。与其他海寇不同,他读过书,多少有些文人雅趣。”


    目光一凛,他环视着惨无人烟的沙船,“好好的一艘船弃置于此,看来不是帮派内讧。海沙帮究竟出何事了,为何又要找神荼索……”


    “不如问靠岸后我们被关着的这段时间,岸边究竟发生了何事。”陶雪坞转向时小五,“除了骆驼,你还发觉有什么异样?可有听见吴伯的声音?”


    时小五摇摇头——他个头比船舷高不了几寸,岸边有何异样根本看不见,靠岸后几乎一直窝在抽屉里。


    可惜四人偷溜出来,万不能回去问福船上的船员。他们训练有素,有刀枪有弓箭有火炮,回去实在讨不得好。


    带着满腹疑问,四人又进到另一艘稍小的沙船内。


    此船九成新,依旧无人留守,与沧望堂鸟船上的光景如出一辙。灶房内的残羹剩饭飘着淡淡的馊味,并未腐败,说明两三天前尚有人在。


    船楼内并未发现什么表明船主身份的物件,只多了几个刀架,却不见有武器,约莫是被随身带下了船。


    时小五挨个砸开底舱的隔舱门,终于有了些发现。


    这间隔舱旁无他物,只放着一张床榻、一盏灯、一个恭桶。衾被乱作一团,褥子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应是不久前有人被关在这里。


    张驷掀开衾被,忽听“啪”地一声,有什么硬物掉进了床缝里,掏出来一瞧,是把坠有玉石丝绦的锁匙。


    锁匙很是奇特,两头锁齿,中间由一个镂空铜钱纹锁柄连接。时小五一瞄,乐道:“这是二合锁的锁匙。玉石成色不错,不知哪个富贵人被关在了这破地方!”


    话一出口,二人面面相觑,飞奔着将锁匙交到了仕渊手里。


    “这,这是陆季堂开坤珑阁藏宝室的钥匙!他一直挂在腰间的!”


    仕渊惊喜之余甚是担忧,“果然,这艘船就是那帮高丽人的。如此重要的东西都能丢,估计四叔状况不太好……三位,我们与其在此干等,不如速速进岛去寻吴伯他们,顺便打探海沙帮的下落。”


    “但听恩公安排。”张驷道,“可我们该从哪里进岛?”


    自福船泅水溜出来后,匪夷所思之事一桩接着一桩,他们丝毫没有心情去细细“欣赏”这鬼岛。此刻齐齐回头,才想起来身后是万丈峭壁拔地起,一路上并没见到通路。


    海潮正一点一点地吞噬着滩涂,过不了多时,他们连岛都上不了。


    “哼,你们仨,一个‘小四’、一个‘小五’、一个‘小六’,加起来不够半个脑子,关键时刻还得我兜底!”


    陶雪坞嗔笑着掏出怀中的羊皮纸舆图,“喏,眼睛都给我睁大点!整个鬼门关是座马蹄形的山,只有正北方开口,我们是从正西南来的,目前位于南边,一时半会赶不过去。


    “现在正值秋冬交际时,又是初二,潮汐最大,紧靠两条腿,我也不确定能否到北面。但舆图上正东方山脚下被圈了出来,可能有个通往岛内的——”


    “废什么话,还不赶快走!”


    陶雪坞这厢话音未落,张驷一撑栏板跃入水中,背着几十斤的长刀向滩涂猛扑腾。


    “姓张的你是赶着去投胎么!”


    浪中的张驷只剩下半个脑袋,他骂骂咧咧收起舆图,脚尖一点,跟着跃入水中,徒留仕渊与瑟瑟发抖的时小五在船上。


    考虑再三,仕渊冲进灶房,搬出个和面用的大木盆,把时小五搡进去,就这么推着木盆游到了所剩无几的滩涂上。


    紧赶慢赶,四人仍是迟了一步。


    鬼门关正东方,仕渊与张驷抻着头“挂”在岩壁上,海水已没过前胸,浪头一个耳光、一个耳光地打在脸上,再晚些脑子也得进水。


    时小五坐在木盆中,眼睁睁地看着那通往岛内的山洞一寸、一寸地往水下遁,直至消失——


    这回是岛也进不去,船也回不去。


    四周除了山岩和礁石,只剩白骨壤树梢。枯骨似的树杈伸出水面,好似一只只挣扎求助的手。陶雪坞红衣艳艳,正立于一只“手”上面,悠哉地仰望着面前的高山。


    “陶半仙,陶祖宗!”时小五哀怨道,“难道我们要一直这么耗到晚上退潮吗?你看小六爷他,他快‘挂’不住啦!想想办法吧!”


    “办法早就有了。”


    陶雪坞两手一背,睥睨着“小四小五小六”,扬了扬脖子,“上面就是传闻中的槐楼,再往前走一段有阶梯。嘘,先别声张,让那俩夯货在水里多泡一会儿,谁教他们当初绑我!”


    “……”


    ————————————————————


    通往槐楼的石阶沿山体而凿,年代久远,被风吹雨打得面目全非。加之雨后泥泞湿滑,几人走五步滑三步,直到日斜时才到达山巅。四处一逛,潸然泪下——


    风景好归好,一览众山小。可另一侧即是悬崖,根本没有下山的路。


    还不如泡在水里等退潮呢!


    山谷中雾气腾腾,不知其下是何光景;山巅生满黄槐,杏蝶似的花朵尚未凋谢,是这阴霾鬼岛上唯一一抹亮色。


    槐楼正是先前“渡雷劫”的那座楼阙,牌匾上“槐阕”二字剥落了一半,乍一看像是“鬼门”,不知这岛是否因此才得名。


    此楼灰瓦庑殿顶琉璃剪边,可惜塌陷了一半;斗拱疏朗庞大,可惜上梁不正下梁歪;饰有板门直棂窗,可惜都横在地上。楼前立着块大石碑,字迹模糊,缺边少角,远看像个顶天立地的坟头。


    “看这楼的样式,似是唐朝的。”陶雪坞道,“唐朝正是我邦与流求密切往来之时,石碑八成是为两国邦交歌功颂德的。而这楼山内山外不联通,想来并非关隘,而是同明州的天封塔一样,是座航


    标。”


    他手扶阑干,眺望着灰蒙蒙的山峦,“楼是好楼,但堪舆师怕是道行不深。这山北面有海湾,看似山南水北为阳,可此处近流求,且山体呈马蹄形,坐南朝北,东至南方的峰峦更高,实际上阴面更多。”


    “整个岛共九座山头,山势的确是游龙状,可主峰在正南,八卦中为‘离’位,属火。啧啧啧……”陶雪坞摇头晃脑道,“这哪是祥龙,分明是召唤风雨的‘烛九阴’!”


    仕渊频频点头,“原来风水不好,难怪经常遭雷劈。”


    “招雷劈是另有其因。”陶雪坞继续道,“此处乃岛的正东方,为‘震’位,风水上适宜建山林楼阁。但‘震’位在天相上代表雷,好巧不巧,这槐阕的正下方开了个洞通向山谷内,坏了大局,可不就容易遭雷劈嘛!”


    话音方落,天边传来轰隆隆一阵闷雷。


    张驷指了指头上乌云,没好气道:“你继续唠叨下去,怕是也要遭雷劈了。趁还未下雨,我们赶快下到洞口等着吧。”


    “你老是急躁个甚?”陶雪坞两手一叉腰,“常言道‘雷公先唱歌,有雨也不多’,旱鸭子自是没听过!”


    张驷也反唇相讥:“江上渔夫怕是也没听过‘云往西,披蓑衣,云往北,好晒麦’。”


    就在二人斗嘴时,天雷叱咤,宝祐三年最后一场秋雨慷慨落下,浇透了四个离乡人的心。


    陶半仙今日份的运气显然花光了。


    待到黄昏时,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味。下山太过危险,火折子也已湿透,钻不了那黑黢黢的山洞,几人只得退到槐楼,歇一夜再做打算。


    张驷捡了几根断梁升起火,仕渊学着君实与纯哥儿的样子,将腊肉梅菜同泡糊涂的大饼放入酒坛中捣碎,注入清水,最后封上盖子煨在火堆旁。掀开盖子一闻,比那“云蒙东坡羹”更胜一筹。


    暴雨如注,四个人窝在岌岌可危的屋檐下同食一坛粥,陆园中秋宴的玉盘珍馐似已成前生事。


    楼内水汽朦胧,透过火光,陶雪坞吃粥的面容与另一人重叠,仕渊恍惚间回到了数月前蒙山的那个夜晚。


    那一日劫后余生,他与君实、纯哥儿在篝火旁抱头痛哭,曾经针锋相对的他们终于走得近了一些。


    她耗尽真气救下他,他手把手教她骑术;他牵着马袒露了自己心之所向,她也抱着酒坛子道出了自己真名。


    那些风雨同舟的人们,如今天各一方,幸好天假其便,身边又有了新的同袍。


    “你老盯着我作甚?”陶雪坞放下酒坛子,“沉沦在小可的美貌中了?”


    “若要沉沦,我揽镜自赏便是。”仕渊颔首一笑,“我只是在庆幸当初把你绑来了。大恩不言谢,这一路多亏有你。”


    陶雪坞难得地羞赧起来,一偏头,见张驷与时小五也在盯着他。


    “你俩又盯着我作甚?”


    “无甚。”张驷淡定道,“恩公方才说这东坡羹必须要有荠菜,但他挖得明明是野草。我看你吃了不少,所以——”


    陶雪坞一挑眉毛,“所以你在担心我?”


    “没有,我在等你毒发身亡。”


    张驷撂下一句话后倒头就睡。


    “你他娘……”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天知道这番邦鬼岛上长着什么玩意。


    陶半仙即刻封住自己心脉,打坐调息,试着化解体内毒素。待一个小周天运转完,睁眼已是半夜。


    张驷与时小五睡得正香,两耳不闻雷雨声。仕渊靠着竹箧,出神地望着屋内的水帘,静得像尊泥菩萨。


    “老子根本没中毒!”陶雪坞活动着筋骨道,“你怎地还不休息?在想那个‘燕娘’呐?”


    仕渊不做声,只冲他微微一笑。


    陶雪坞在他身旁坐下,望了眼屋顶破洞,苦笑道:“为了她千难万险,值得吗?”


    “我不知道……不知不觉就走这么远了。”


    似是被戳到痛处,仕渊垂下了头,“我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一阵静默后,他回问:“先生为了萧兄,又是否值得呢?”


    “当然不值得。”陶雪坞不假思索道,“谁知道找他会这么麻烦,我船上还有两个娃娃得照顾!不过……”


    他顿了顿,火光中的面容柔和了些,“不过我当初的心情同你差不多。我父母在海上罹难,胞姐嫁做人妇,如今师父也仙去了,世间挂念我的人又少了一个。


    “再者,扬子津渡命案实在蹊跷。十四个壮汉同一时间毙命,又没有利器伤口,武功到这层境界的人并不多,我担心……”


    “先生担心,此案是萧兄所为?”仕渊接道。


    陶雪坞不置可否,静静道:“萧师兄曾在师父与香火前立下重誓,今生不再造杀孽,我且信他一回。即便真是他所为,我也想听听他的缘由和苦衷。他没有留下任何口信就消失,定是不想将旁人卷入其中。


    “他与我年纪相仿,前后脚入门,一同在山中居住成长,可惜后来因为一些事,我不得不出走山门。这六年来南北局势紧张,我未出家受戒,也没有度牒,北上实属困难。我们好不容易团聚,我不能再度失去他。”


    末了,他长叹一口气,哂笑道:“师父说得对,我确实做不了道士。”


    水帘淅淅沥沥不曾间断,聚散离合尽是思念。


    六年的别离与等待,究竟是何滋味?是否会如父亲所说的那般,事随花谢,愁与春远?


    仕渊没有答案,永远也不想知道答案,此刻只想与身旁同病相怜之人痛饮一杯。


    良久后,他忽然道:“陶先生,我一直好奇一个问题。先生可是齐鲁人士?”


    “没错,我生于登州蓬莱,十四岁才去益都府云门山。”


    “那‘陶’可是先生的本姓?”


    “自然是啊,我祖上几代都姓陶。”陶雪坞歪歪脑袋,“拜师那年我双亲健在,没必要随师父姓。你何来此问?”


    “那先生的母亲姓甚?”


    仕渊急慌慌地发问,陶雪坞明白其中定有文章。他斟酌了许久,终于坦言——


    “这事连我师父师兄们都不知道,我母亲其实是改了汉姓的女真人。可我是念着十三经、千字文长大的,心中只有大宋,乃忠君爱国的归正人!北方人多少都有些外族血统,辽金遗民也很多,萧师兄他就是契丹人啊,这没什么值得——”


    “你娘姓啥!”一旁的张驷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嘟囔,“弯弯绕绕婆婆妈妈……”


    “你娘才姓‘啥’!”陶雪坞给了他一脚,气道,“我娘汉名姓‘卜’,卜算的卜!所以我命中注定干这一行!但她原本姓‘蒲鲜’!”


    张驷彻底惊醒,仕渊亦是瞠目结舌,“那登州栖霞县有个‘霜锋白刃’蒲鲜玉鹏,你可听说过?”


    “何止听说过?”陶雪坞朗笑道,“那是我远房亲戚!按辈分算,我该叫他一声‘表哥’。”


    难怪他与燕娘这般像!仕渊只觉不可思议——


    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南朝人,先是莫名其妙地替燕娘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堂哥,又阴差阳错地给她寻了个素未谋面的表叔。


    缘分实乃妙不可言!


    “但我与蒲鲜玉鹏只有一面之缘。”陶雪坞继续道,“我八岁那年,他来到我家中,重金托我父母的商船走货去高丽时,顺带捎上他和他家人。我印象很深,毕竟是第一次见那么儒雅的人下跪。


    “我父母亲自出马,将商船泊在了约定地点,当时我也在船上,等着向他们讨教大名鼎鼎的栖霞剑法。可是说来凄惨,我们等了好几日都不见蒲鲜家人影,就先行去高丽了。再回来时,听说他们被吊死在了城楼上……


    “唉,此事如阴云笼罩了我家许多年。好在几个月前,师兄习得十来招栖霞剑法授予我,栖霞山庄也算是有了些传承。”


    仕渊脖子一梗,诧道:“萧缤梧难道没同你说,他这剑法是跟谁学的?”


    “我问过,但他不愿透露那人身份。”陶雪坞蹙起眉头,“还骗我说是跟一只‘飞天三脚猫’学的!”


    “噗嗤”笑出了声,仕


    渊连连摇头——


    原来萧缤梧寻栖霞剑谱,是为了满足师弟多年的心愿。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我?”陶雪坞满脸狐疑,“到底为何问我这么多问题?”


    “没事,攀个亲戚而已。”仕渊头枕手臂打了个呵欠,“睡觉吧小表叔,过些日子再跟你说。”


    “好吧。”陶雪坞躺倒后方觉不对劲,“等等,你叫我什么!”


    仕渊背过身去格格窃喜,再看窗外的闪电,心中只觉那是漫天花火。


    大雨落了一夜,直到次日中午才停下。鸟鸣声渐起,雾气却未散,两三个扬州城那么大的山谷蒙了一层白纱,只有正中一棵参天古木露出个头来。


    几人瞭望许久,方觉有些不对劲。


    “奇怪……”仕渊疑道,“不是说鬼门关鱼龙混杂、男盗女娼,还有许多矮人岛民吗?这也太安静了!”


    “确实,大中午头儿的连个炊烟都没有。”陶雪坞咋舌道,“再十恶不赦,他们也得吃饭啊!”


    时小五僵直地转过头来,“住在里面的,该不会真,真是恶鬼吧?平日茹,茹毛饮血,自是没有炊烟啊……”


    仕渊一把揽住他肩膀,道:“那更得进去瞧瞧了。我还真想知道恶鬼究竟长什么样子!”


    “恩公,你们快来!”


    张驷匆匆跑来,将三人拽到悬崖边缘,往海面上一指,“看,有船来了!”


    海面亦是白雾弥漫,礁石阵间隐约有个船影,正变幻着帆向,往正南方岸边靠拢,甚是轻车熟路。


    那船船楼硕大,只一个黛蓝色主帆,待帆面打正,上面赫然绘着一只重明鸟。


    “是林家班。”仕渊眸色一沉,“他们终于到了。”


    ————————————————


    【1】花码:也称“苏州码子”,我国古代民间的一种加密商业数字和符号,南宋时期由算筹演变而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伙伴们的观阅~~本章双更,小红包回馈![加油]


    第116章


    “嘶, 我们九月中旬到明州港时,他们已经出海。”陶雪坞满脸狐疑,“我们迷航耽误了几日, 他们轻车熟路地, 不应该现在才到……”


    仕渊也觉奇怪。金蟾子曾言, 两年前林家班自登州至鬼门关用了二十日,怎地如今急匆匆出海,却用了差不多的时间?


    莫非他们在哪里经停了?


    林家班于鬼门关正南方落碇,等候着入夜退潮。晚霞即将消失在海天尽头时,海水已褪去数十丈,戏船终于有了动静。


    约莫二十人陆陆续续下船登岸,大步流星地向正东方挺进。四人下到半山腰, 匍匐在草丛中悄悄观察。


    林子规穿着一身道袍,骑马走在最前头。身后一队人长得奇形怪状, 个个持有武器, 应当是他雇来的尖卦子镖师与武林高手。


    有个大头钢须,身上背着把大剪刀;有个不男不女,边走路边绣花;甚至还有个脑门凹陷、手持金轮的番僧。


    走在最后那人身量修长, 黑靴黑裤黑臂缚,整体似根乌木, 肩上扛着个白麻袋,正是萧缤梧!


    “师兄步伐稳健, 看上去无恙。”陶雪坞长舒一口气,“但他扛着个甚?”


    待一堆人稍走近些, 四人眯眼细瞧,忽见那“白麻袋”动了动,仕渊当即叫出了声——


    “是燕娘!”


    他一骨碌站起, 又被陶雪坞捂着嘴摁回草丛中,“他们人多,我们莫要打草惊蛇。”


    燕娘仍是一身月白衣裙,瘫软在萧缤梧肩头,显然状况不好。仕渊惊愤又担忧,心中又有些酸,眼睁睁看着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消失在下方白骨壤林中。


    “火折子都烤干了吗?”他咬牙切齿道,“我们速速进洞,跟上他们!”


    大潮刚退去没多久,山洞的地面上一步一个坑。四人借着一丝火光,循着林家班人马的脚印前进。


    洞穴迂回曲折,多是上坡路,越往深处走,洞穴人工开凿的痕迹越重,不知是工匠故意摆龙门阵,还是凿洞时内外没对接好。


    螃蜞窸窸窣窣散入黑暗中,似百官列道;贝壳稀稀疏疏嵌在泥地上,勉强算是玉石阶。可惜还未见着“龙楼宝殿”的出口,手中的火折子忽明忽暗,“噼啪”作响,最终还是灭了。


    摸黑翻翻竹箧,剩余几个火折子一个赛一个地湿。


    忽听“邦”地一声,时小五捂着脑袋怪叫道:“有埋伏!”


    仕渊迅速卧倒在地,张驷手已探上斩|马刀,但听陶雪坞的声音传来:“是你磕到我的‘斗笠’了……”


    “大晚上的戴什么斗笠!”


    张驷回手欲将那车轮大的‘斗笠’扯下,没成想扇了陶雪坞一个嘴巴子。


    “姓张的,你——”


    “抱,抱歉,老子给你揉揉……”


    “滚!”


    无奈之下,四人只得扶着石壁缓缓挪动,一会儿踩着条海藻滑一跤,一会儿鞋底又被海螺扎穿了,最后干脆后背贴着石壁,一步一步往前蹭。


    蓦地身后没了依靠,仕渊一屁股坐在地上,背后灌来一阵阴风。


    “这是要拐弯了?”


    他盲人摸象似地往四周探了探,“坏了,这是个岔路口。陶半仙,算算该往哪儿走?”


    “这还用算?”陶雪坞嗤笑道,“我们东面进来的,自是往西边走啊。”


    “也对。哪面是西?”


    黑暗中一阵死寂。良久后,张驷一拍大腿道:“男左女右,走左边!”


    硬着头皮往左走了一阵,隐约有光亮和说话声传来,近前而去,原来是个石窟。


    石窟另一面的洞门连着条栈道,确实通向外界,只不过眼下里面窝着十来个聊得正欢的“勇士”。


    “勇士”们大多跟时小五一般高,应该就是当地岛民,虽矮小,却个个状如石墩,腰间别着长曲刀,一看就不是善茬。


    洞门又小又窄,马匹根本过不去,而甬道尽头没了路——林子规方才定是走得岔路口右侧。


    四人摸黑往回退,经过石窟时,仕渊见其中一勇士手执一个旧水囊,正在给众人分酒。


    酒香四溢,随风灌入甬道的黑暗处。他鼻头翕动,忙扯住其余三人,耳语道——


    “是青州扳倒井,那酒囊是吴伯的!”


    再仔细一瞧,这帮人的下酒小菜,不正是鸟船前几日刚晒的黄鱼鲞吗?那晒鱼用的篾盘此刻就在陶半仙头上顶着呢!


    张驷再度探向斩|马刀,仕渊一把拉住他手臂,悄声道:“我们初来乍到,切莫与当地人交恶,先静观其变。”


    石窟内这帮“勇士”长相酷似南人,只是须发体毛更茂盛些。披头散发、绑汗巾束发髻者不在少数,还有一人罩着个老旧的鹿角花盆式头盔。


    所有人上衫皆是右衽,胸前颇为隆重地挂着彩石装饰,腰带系得一丝不苟,下半身却只穿个兜裆布。


    他们叽里咕噜说着番话,乍一听带着些闽南腔调,再细听,依稀能辨别出“海沙帮”、“沈澈”、“崔庆烈”等字眼。


    一囊扳倒井尚未分完,洞门栈桥上又跑来一“勇士”,欢天喜地地喊了句什么,一帮人拾起火把挤了出去,留下个黑黢黢、空荡荡的石窟。


    “他们听上去像是跟海沙帮有仇。”仕渊忖道,“或许他们看见鸟船的面条龙帆幕,将吴伯他们也当成了海沙帮带走。”


    “我们跟上去瞧瞧便是”张驷道。


    “可萧师兄那边怎么办?”陶雪坞道,“马上又要涨潮了,再晚些更难寻到林家班的去向。”


    仕渊思索须臾,回道:“这样,陶先生轻功了得,小五兄会隐踪术。你二人跟上那帮岛民探探沧望堂的下落,我和张兄走另外一边去追林家班。无论进展如何,我们明早日出时在山谷中间那棵大树下汇合!”


    “得令!”


    时小五一抱拳,与陶雪坞冲进石窟,消失在洞门外栈道上。


    支开了两个冤家,总算落得个清静。仕渊与张驷循着来路,往岔路口另一侧走去,终于赶在涨潮前走出了漆黑的山洞。


    怎料白日死寂一片的山谷,夜晚倒是热闹得紧。


    林间动烛远近,一个个火盆由枯手似的树枝架着,烟雾带有鲸油味与异香,火苗在芭蕉槟榔叶的掩映下,散发着幽幽绿光。


    溪流透出星星点点的蓝荧,绕树而过。拨开一条条榕树须根,能看到众多鱼骨做的栅栏、石头叠的桌椅、白骨壤木搭的小屋。


    回首一望,环抱山谷的峭壁上石窟挨着石窟、栈道连着栈道。石窟有四层之多,还有继续向上开凿的趋势,其内燃着火把,远看千门洞照,无幽不通。


    在这“佛光普度”之下,是“人鬼蛇神”倾巢而出。


    许是打雷下雨憋得久了,也许是习惯了夜出日遁,岛民们正拖家带口地往外走。人群中有石墩似的岛民,有身披草衣的昆仑奴,有长袍浓须的大食人,也有深服帽冠的汉民。


    男子背上扛有麻布、猎物,女子手提树叶制成的小灯;孩童


    们拿着蛇虫鼠蚁追逐打闹,一张张恶鬼面具下皆是欢声笑语。有人在灯火下啃甘蔗,有人在昏暗处解手;有人在草丛中野合,有人蹲在树上偷窥……


    岛上生活质朴中透着点邪门,倒也算安居乐业。


    民居、作坊、食肆、店铺等应有尽有,临安尚且路有冻死骨,这里竟无人流落道旁。


    不管前生遭过什么罪、犯过什么错,不论什么种族、阶层,在这里总有一席之地,条条山路皆通向山谷正中那棵巨树。


    这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仕渊与张驷随着人群,向巨树缓缓移动,途中并未瞧见林子规一行人。


    灯火愈加明亮,道路两旁烟熏火燎,罗列着不少小吃摊。走近一看,烤蝙蝠、烤蜥蜴、烤海雀、烤猴爪……总之一片生灵涂炭。


    入夜正是饥肠辘辘时,二人找到个卖烤秧鸡鱼虾的摊位,这才长舒一口气。可摊主不收银票、不要金杯银盏,更不认什么曲水砚,只当它是块石头,在仕渊的竹箧中翻翻找找,末了相中了那只空酒坛子。


    合着小少爷这回出门准备妥当、悉心呵护钱财,结果还是穷得叮当响!


    身后传来阵阵羯鼓声,一群人簇拥着一座轿子似的台阁向巨树徐徐行进。


    “他们像是有祭典。”仕渊奇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恩公忘了,今日是立冬。”张驷边走边道,“对农牧渔猎之人来说,是个大日子。”


    舞者头戴鬼面羽冠、挥舞着火把开道,英姿飒爽又骇人,颇像社火傩戏。


    台阁漆金雕花,与周遭的野趣格格不入,由几十个汉子抬着——皇帝老儿怕是也没这阵仗。


    抬轿汉子们肤色黝黑,浑身只穿条夹沟兜裆布。台阁一过,眼前全是白花花的屁股,好似黑石墩镶了白玉瓦。


    乐师们紧随其后,大多为大食人、汉人,手中乐器五花八门,合奏起来犬牙相制,胜在欢腾。


    人群亦步亦趋地随台阁移步至巨树下。巨树枝桠间坠满花花绿绿的桃符,仍有不少人正见缝插针地往上挂新的。


    台阁队伍绕树三周后停下,轿子中走出个其貌不扬的中年道士。


    道士身穿紫衣,样式与杨玄究在龙门法会醮坛穿的那身相似,应该是个高功法师。且不论海外小岛何时也信道,这法师左手鱼叉右手宝剑,龙王和吕洞宾见了都得泪目。


    法师登上巨树前一个平台,义愤填膺地说了一大段番话。言毕,他一抬右手,千余人齐齐振臂高呼;再一抬左手,千余人又都鸦雀无声。


    “好一个土皇帝……”人群中的张驷嗫嚅道。


    仕渊摇头窃笑,小声问:“你可有听清他们刚才喊得是甚?”


    张驷皱起眉头,“我听着像‘泪花’。”


    “泪花?”仕渊打趣道,“好一群痴男怨女……”


    说话间,台上法师放下鱼叉,燃灯焚香,洒符水进表,随后步罡踏斗,口中念念有词。


    他手持紫金宝剑,舞了套花里胡哨的剑法,另一只手飞速结印,朝剑刃上一抹,宝剑登即燃起了磷磷青火。


    人群哗然叫好,法师手指在空中写着龙章凤篆,最后剑指天幕,以内力灌声,高亢呼喝——


    “东方青龙,角亢之精,吐云郁气,喊雷发生,飞翔八极,周游四冥,来立吾前!”


    千余人纷纷回头,向宝剑所指的天空望去,翘首以待。


    火盆“毕卜”燃烧,山谷中静得出奇。俄顷,东方天际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雷声,人们却像是听见了钱响,激动地欢呼起来,不论男女老少皆伏倒在地,此起彼伏一通跪拜。


    原来不是“泪花”,是“雷法”!


    仕渊也跟着伏倒,但听张驷耳语道:“这雷声……怎么听着像大锣?”


    “这些岛民怕是没见过大锣。”仕渊哭笑不得,“天边没有乌云,哪来的雷声?不过那法师的念词倒是有点耳熟。话说回来,你有看到林子规他们吗?”


    “没有,人实在太多了,好多都带着面具。”张驷回道,“我连陶先生那么显眼的红衣都看不到。”


    鼓乐声再度响起,法师听见雷声,心满意足地一笑,一挥衣袖,周身一圈“砰”地炸起火花。再看那台上,哪还有法师的身影?


    “溜得真快!”仕渊气道,“好不容易碰见个会说官话的,居然给小爷演这出!”


    “不妨事。”张驷笑道,“有几个乐师看着像汉人,问问他们便是。”


    岛民们燃起篝火,一片群魔乱舞。二人在其间穿梭,一连问了好几个汉人乐师,可惜他们要么操着一口方言不知所云,要么一副半梦半醒吃了底也伽的模样。


    不远处灯火下坐着个头戴獬豸冠、汉人长相的老头,正弹拨着手中乐器,望着二人微笑。


    獬豸冠是大宋言官的朝服,老头看着德高望重,又和蔼可亲,二人即刻走上前去。


    “阿翁竟将三弦弹出了林籁泉韵,实乃高人!”仕渊指了指老头的蛇皮琴,套起了近乎。


    老头手中拨子拍拍琴身,点头哈腰道:“虾米线!”


    仕渊脖子一梗,“虾米线?”


    “虾米线,虾米线【1】……”老头挂着懵懂的微笑,只一味重复这三个字。


    “呃,我们吃过了,多谢好意!”


    对方一片善意,此刻离开多少有些不礼貌,仕渊只得硬着头皮交涉下去,“阿翁,其实我们是想向你打听一帮宋人,刚刚上岛的宋人。”


    “啊,宋人!”老头两眼放光,指指头上的獬豸冠,又指指仕渊,“长安、临安、晚安,宋人!有盆自远方来,阿弥陀佛,宋人!”


    老头汉话会得不多,至少能听懂。仕渊见此事有门,边点头边比划道:“对,我们在找一帮宋人,一二三四五六七,很多宋人。领头的穿着道袍……道袍听得懂吗?就是道士。”


    说罢,他盘膝而坐,抱了个子午诀,假装捋捋长须,生怕老头不明白,又在地上画了个太极图。


    “啊,道士!”老头恍然大悟,站起身来一挥手,“来,来!”


    老头提起盏树叶灯,带着二人离开喧嚣的人群,一路向外走。


    半晌后,他哆哆嗦嗦登上悬山栈道,来到一间石窟前,往里一指,“道士,在!”


    石窟很深,黑暗中燃着几豆火苗,看不清里面有何乾坤。


    二人正思索要不要大摇大摆地进去时,老头把提灯往仕渊手中一塞,转眼跑没了影。


    来都来了,二人熄了灯,蹑手蹑脚地朝火苗走去,临到跟前一看——


    一二三四五六七,石窟里确实藏着一帮宋人道士,却不是林子规,而是石壁上凿出的三清四御!


    长须、盘膝而坐、子午诀、太极图……老头以为他们要拜神呢!


    啼笑皆非间,老头又回来了。


    他贴心地为二人抱来草席麻被,又不知从哪儿寻来几柱高香,重复了句“有盆自远方来”后,笑眯眯地背手离去。


    这三清四御的神像似是有些年头了,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横竖断了线索,二


    人燃起灯,从路过的第一层石窟开始细看。


    前几间石窟雕琢古朴,皆是图腾神兽、繁衍子孙之物,之后便开始天马行空、怪力乱神了。第二层大多是佛祖菩萨,到第三层就乱了套——


    有雄鹰烈火,有回文新月,有湿婆猴象;三清四御那间石窟后,又有八仙渡海、刘海戏蟾等壁画。不探不知,小小一个海岛,居然容纳了这么多信仰。


    再下一间石窟中的壁画,就不如前者那般耳熟能详了。


    此间壁画较新,起手一幅中画着位风度翩翩的少年书生,正与身后考场背道而驰。


    张驷见仕渊一直盯着画中书生,仿佛在揽镜自照,便调侃道:“看出什么玄机了?”


    “我全明白了。”


    仕渊幽幽道,“画中少年,就是南宗白玉蟾。这里不仅是鬼门关,还是传说中的南海派总坛。”


    ——————————————————


    【1】作者一直觉得日语中“三味线”的发音很像“虾米线”。三味线,日本传统乐器,与我国的三弦相似。鬼门关设定杂糅了很多地区的文化,纯属虚构——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诸位的支持!我的爱,你明白~~


    另:


    哈哈林子规雇的高手其实是个小彩蛋。大家不妨猜猜原型是金庸作品中的哪个人物[狗头]


    再另:


    现今亚洲依旧有部分族群吃蝙蝠蜥蜴什么的……但大家补药尝试、更补药吃野生动物啊!


    第117章


    满满三面墙的壁画上一个字都没有, 张驷举起提灯,循着仕渊所指方向细看,见左上角画着一个被浪花托举着的婴儿。


    “你看, 这个婴孩头顶西方有一颗耀眼的星星, 应该是长庚星。”仕渊解释道, “紫清先生白玉蟾出生于海岛,入道以前,俗名就叫‘长庚’。我们面前这幅,画得是他少年时在考场遭受不公,名落孙山,愤而入道之事。”


    回首间,他苦笑不已, “之所以盯这幅盯了许久,只是突然想起不久后, 还有一场春闱在等着我呢……”


    “来得及。”张驷信誓旦旦道, “救下你四叔和秦姑娘,我们即刻回家。”


    说话间,二人往前移步, 画中的少年也长大了些。


    少年背着个竹箧离家,在黎母山中遇真仙点化, 授予洞玄雷法,随后便离开海岛, 拜师学道,仗剑云游。行到水穷处时, 他全部家当唯剩一把雨伞,辗转至中年,才拜师入罗浮山研习金丹之术, 后又于武当山习符法、青城山习经文。


    画至此处,南宗白玉蟾的经历大多与市井传闻无异,之后的故事却鲜有人知。


    第三面墙的左上角,头戴冕旒的帝王立于殿中,身前是四位手托奇石的宦官。其下一幅画背景峰峦叠嶂,四位仙师吴带当风,坐于水畔,身后炉鼎紫烟腾腾,头上二十八星宿分于四象,有如漫天华盖。


    “这幅正是孝宗年间,天下仙师会于洛水的景象。”


    灯火青幽,仕渊的声音在石壁间回响。


    “四宗师坐而论道,重定华夏分野,并炼化四种金石为法器,将其分赠二十八门派,张开了史无前例的漫天华盖大阵。北边坐着的这位便是全真祖师王重阳,解开君实身上神荼索的,正是他当年赠予龙门派的昆吾剑。”


    “我记得。”张驷回道,“那宝剑是秦大人与秦姑娘的堂哥在栖霞山庄遗物中寻到的。你在太虚宫昏迷时,金蟾子道长给我和君实贤弟讲过,那神荼索亦是法器之一,被南宗白玉蟾给了南海派。”


    “但与北宗王重阳那边情况有所不同。”仕渊道,“王重阳并非我朝人,而且本身就有许多门徒,其中不乏富甲一方的,比如牟平马氏、孙氏。他七位徒弟大有出息,各自开山立派,七法器自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可白玉蟾那时还年轻,尚未纳门徒,金蟾子算是他早期弟子,甚至还没出生呢!作为南朝人,皇命不可违,故而紫清先生只能拿着罗盘,在南方朱雀七宿之地跋山涉水,一个门派、一个门派地找过去——”


    他顿了顿,作了个稽首礼,学着仙师的口吻道:“‘施主你好,贫道白玉蟾,受皇命所托,有一好东西送予贵派。前辈要好生保管,如此这般、这样那样……贫道该去找下一家了,望前辈以后常来往、多联络……’”


    张驷开怀大笑,仕渊指着下一幅壁画中立于浪尖船头的白玉蟾,继续道:“奈何他还是个较真的,算出鬼宿在海外,真的就拿着罗盘出海去了!”


    壁画中的故事仍在继续。四处云游的白玉蟾行至沿海某处,见渔民们受海寇骚扰已久。画中海寇船上飘着黑色定风旗,帆幕上绘着一只九头海怪,白玉蟾引神霄雷法将大船劈成两半,制服了海寇头子,并以铁索缚之,将其带往海外一座小岛上,日夜以道法感化。


    “恩公你看,这海寇身上的铁索有两条手柄,像不像神荼索?”张驷奇道,“吴前辈说,他少时的话本上讲白玉蟾以雷法收伏兴风作浪的海怪,镇于南海派总坛。看来这海怪确实存在,却不是在海中,而是在那海寇的大旗上。”


    “诚然,民间话本总是半真半假。为博人青眼,自是往玄奇了说。”仕渊指了指着最后一列壁画,“看样子紫清先生制服海寇后,并未将他们移交官府,更没要他们的命,而是把他们带到了鬼门关。


    “紫清先生常住福建与岭南,是熟知两地各色方言的。就最后两幅图来看,他在岛中央那棵巨树下开坛讲道,与海寇合力带领岛民们开垦田地、掘井挖渠、建屋凿窟、造船渔捕,待两鬓斑白时,才离开海岛。”


    “而这帮海寇们则选择留在岛上,继续修道……”张驷满脸怔忡,“所以依壁画的意思,南海派的前身,竟是海寇?”


    “八九不离十。”仕渊哂笑道,“毕竟绘制这些壁画的,只有可能是他们。今日那法师使的雷法,定也是传承自南宗白玉蟾。他们在泉州至琼州一带或许可以瞒过不知情的信徒,却骗不了亲眼见证他们改邪归正的鬼门关岛民们。


    “据我所知,坊间并未流传紫清先生在海外有弟子、有信徒,想来他在鬼门关这些年只为度化一众、造福一方。故而话本中从不提南海派祖师爷是谁,只模棱两可地道其出自武夷南宗。可真正的重点,在这里——”


    仕渊指尖叩了叩最后一幅壁画,“紫清先生临走前,将神荼索镇于巨树下,一直被南海派与岛民们视为圣物。怎料七八十年后,岛上又来了一伙海寇,名叫‘海沙帮’。


    “这海沙帮不仅挑衅似地张着八头蛟龙帆幕,初来乍到,还将岛上圣人留下的唯一的圣物连锅端走,紧接着跑没了影。换做是谁,都恨不得引天雷将劈死他们!可笑这帮傻贼,又不知因什么缘由回到了鬼门关。”


    “说起神荼索……”张驷思忖道,“林子规派燕娘盗取神荼索,又带着它来到了鬼门关,难道是想将其归还南海派?”


    “很有可能,但出海一趟不容易,林子规可不会这么好心。”仕渊沉声道,“他定是别有所图。”


    “图个甚?”


    “反正肯定不是图甘蔗鸟蛋,也不是图汉话都听不懂几句的戏迷。”


    仕渊摇头苦笑,细细一琢磨,蓦地脊背生寒。


    “说起来,有这么几件事让我后怕。其一,林子规两年前就来过鬼门关,在岛上停留颇久,定知晓南海派的来龙去脉。今年天祺节时,我和君实去拜访过他,与他彻夜长谈。早在那时,他已然知晓神荼索是何物,却只字未向我们透露。


    “我先前还道他怎会舍得放林家班台柱子出远门,想来他那时已经在打神荼索的主意,所以利用燕娘的复仇心切,派她与我们一同北上,取得神荼索。”


    张驷叹了口气,“可惜秦姑娘对君实下不了杀手,也不愿辜负你的信任,回南朝后才请小五将神荼索盗走。”


    “燕娘其人如何,想必毋需多言。我怕她除了被林子规以底也伽控制以外,还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仕渊苦涩一笑,“另外,据金蟾子讲,林子规曾是三教金莲会的客卿。他当初先是骗金蟾子带路寻到了燕娘师门,向她师尊询问龙门派昆吾剑的下落,紧接着又将二人掳来鬼门关,关押了好一阵。


    “林子规区区戏子,手中已持有崳山派的金石甲马、清静派的罗芒镜,现下又拿到了南海派神荼索,或许有其他门派的法器也说不定。他似乎是在追着漫天华盖法器跑,若说只是个人兴趣,如此大费周章实在牵强。”


    “此人确实蹊跷。”张驷频频点头,“他一个南朝归正人,没道行没权势,能成为金莲堂客卿已然不是易事。况且他若真想将神荼索纳入私囊,何不第一次来鬼门关时便将其偷走?”


    石窟内一阵肃寂。至于最后一件令人后怕之事,二人皆心知肚明——


    御驾近旁,扬子津渡沉江的十四具男尸,与林子规脱不了干系。


    夜色深沉,阴风呼啸而入,青灯明明灭灭,将张驷那横着两道伤疤的脸映得甚是诡异。


    他面上挂着慈祥的微笑,仕渊被盯得浑身发毛。


    “老张,你在笑甚?有脏东西上身了?”


    “脏东西不敢上我的身。”张驷搔了搔头,“我只是在想,如果小宝长大后,也能如恩公这般聪明,我怎样奔波劳累都值得。”


    “张兄且放一万个心吧!”仕渊乐道,“小宝在少林寺有觉远大师教导,所住禅房内全是经书,将来定比我有出息。还有约莫两个时辰日出,我们今晚就不奔波了,早些休息!”


    回到三清四御那间石窟,草席旁多了一碟米饼、一碗鲸油和一桶清水,应当是那虾米线老伯送来的。小睡片刻,二人于日出之时如约在山谷中央的巨树下等候。


    二人从平明等到日晓,只见到零星几个扛着农具渔具的岛民经过。


    树上树下、绕树三匝,依旧不见那红艳艳、蔫巴巴的两个身影。待到日上三竿时,二人不得不


    面对一个事实——


    陶雪坞与时小五出事了。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张驷蹲在路边,狠狠地啃了口甘蔗。


    “找!”仕渊把椰子壳往地上一砸,“挨家挨户地问,连带着林家班、沧望堂一起找!他娘的这么多大活人还能教鬼岛吃了不成!”


    “呸”地吐出满口渣滓,张驷把甘蔗往腰间一揣,起身道:“方才我好像听见钟声了,可能是南海派的道观,我们不妨去那里打听打听。”


    二人回忆着钟声大致的方向,向北走了二里地,在众多的白骨壤木屋间,发现了一座高墙深院。


    门前立着石敢当,檐上坐着风狮爷,标致的闽南风情,钟声无疑是从此间院落传出的。


    大门紧锁,院内无人,门前却满是纷乱的脚印,院中人应是刚离开不久。


    “恩公快看!”张驷指着泥地间的印迹道,“这是一串马蹄印!”


    鬼门关目前不见有马匹,而蒲寿庚登岛时只牵了两头骆驼,这马蹄印极有可能是林子规留下的。


    相视一望,二人心照不宣地闪到树丛中,循着马蹄印而去,来到小岛西北方的几条街巷。


    此处店铺林立,大多尚在打烊,只有几间写着汉字招牌的房屋尚还开门。就在一家写着“孙记肉铺”的店前,守着几个魁梧的镖师。


    其中一位镖师环抱手臂,站得似根乌木,正闭着眼打瞌睡,却仍旧满脸桀骜。除了云门山萧大侠,谁还能有这个能耐?


    “怎地是个肉铺?”张驷悄声道,“林家班在海上没吃好?”


    “买肉可不用他林子规亲自去,更不用这么多镖师守着。”


    仕渊眉头紧蹙,心弦紧绷,“目前尚不知燕娘下落。我们得想办法把萧兄支走,问一问他们究竟什么情况。”


    此时已至日禺,道路上不乏出门劳作的行人。二人挤眉弄眼半天,最终往脸上掸了些土,脱掉裤子,在胯|间系了个兜裆,赤脚走出了树林。


    仕渊的大白腿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好在张驷的腿脚毛茸茸,与岛民差距不算太大。


    二人驼背屈膝,慢悠悠地走过孙记肉铺,怎奈萧大侠眼皮动都没动一下!


    原路折返,二人“吧唧吧唧”啃着甘蔗,吱哇乱叫地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番话”再度路过孙记肉铺,萧大侠终于醒了!


    萧大侠虎视眈眈地睥睨着二人远去,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根本没认出来他们是谁!


    腆着脸第三次折返前,仕渊钻回树丛,从竹箧中翻出秋暝剑的剑穗挂在了甘蔗上,嘴里唱着“黑夜叉、顶呱呱”再度路过肉铺,萧大侠终于面露惊讶之色。


    张驷见状,捂着肚子大喊“茅房、茅房”,紧接着与仕渊飞奔离去。


    一盏茶后,道路尽头的茅房内多了一人,萧缤梧终于出现了——


    “五禽戏、大刀螂,你们为何在这里?有话快说,有……哕呕!”


    “实在抱歉,萧兄!本来说好我们再会时请你吃车螯的,但事出有因,只能与你在这种地方相见!”


    仕渊捂着口鼻,语速飞快,“燕娘,也就是‘飞天三脚猫’重阳时盗走了神荼索,随后海沙帮又将我四叔绑走。我为寻他们二人,与沧望堂一同出海,半道碰上了泉州市舶使蒲寿庚,所有人都来到了鬼门关!”


    萧缤梧敷衍地撇撇嘴,“呵,那还真是风云际汇啊。”


    “哦对,你师弟陶雪坞也在……”


    “你怎么把他也卷进来了!”黑夜叉额头青筋暴起,“真是越来越麻烦……他人在哪里!”


    仕渊抓耳挠腮,张驷直言道:“他走丢了……”


    秋暝剑金光一闪,又被仕渊麻利地摁回鞘中,“萧兄冷静!你听我说……陶先生是自愿跟我们出海的。你走后,他夜观星象,说扬子津渡恐有重大命案,故而驶船逃离案发地,顺便将我们送到明州。后来我们碰巧得知你也在林家班船上,这才——”


    “他算对了。”萧缤梧冷不丁打断道,“因为扬子津渡命案,是我干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小伙伴们观阅~~[狗头叼玫瑰]


    国庆节后更新,大红包补偿各位,深表歉意(滑跪)


    祝各位假期愉快![熊猫头]


    第118章


    “萧兄, 你……”


    仕渊倒吸一口气,被茅房的腌臜之气呛出了眼泪。头昏脑涨间,曾经同仇敌忾的“秋暝剑侠”彻底沦丧为“黑夜叉”, 瘆得他不自觉地退后了两步。


    一连十四条人命, 皆丧于立下重誓不再造杀孽的师兄之手, 若陶半仙在此,不知会作何感想。


    萧缤梧却闭息敛气,泰然自若道:“九月初十傍晚,我照例避开扬子津渡巡逻的官兵,去芦苇荡深处练剑,中途听到了窸窸窣窣一队脚步声。这群不速之客当时正沿江西行,我尾随其后, 发现他们有十五人之多,且个个佩刀持弓。”


    “重阳前后, 天子临驾建康府, 扬子津至五马渡一带全部戒严。”仕渊苦着脸道,“来者不善,萧兄上报官府捉拿便是, 万不该夺人性命啊!”


    萧缤梧冷眼一睨,“若我告诉你, 这帮人穿着官府的兵服,却操着满口蒙古话呢?”


    仕渊与张驷四目相对, 不再置喙。


    朝廷近年在西线大修城防,数十万军民被调往四川合州镇守钓鱼城。去年, 忽必烈灭大理国,蒙军对四川呈南北夹攻之势,与此同时, 汉人世侯张柔被调往亳州,在淮水以北大修工事。


    于是今年,朝廷着手招安山东李璮,以牵制张柔,又在扬州蜀冈筑堡寨宝祐城,以一城三池之力捍卫大宋门户,抵御蒙古侵犯。


    宋蒙全线大战可谓一触即发。


    萧缤梧的意思不言而喻——那十五名蒙人出现在扬子江畔的野地中,显然是冲着官家赵昀去的。他们身穿兵服,又巧妙地避开了官府巡查路线,可见扬子江两岸官员中必有内鬼。


    “举世皆知,官家几个皇子全部早夭,两年前纳侄儿赵孟启为皇子,有立储之意。”仕渊沉声道,“可那赵孟启不过十来岁年纪,据说还有些痴傻。若官家在这个节骨眼被刺杀,我朝上下定会乱做一团,正中了蒙人下怀……”


    话至此处,他心中后怕,拱手深鞠一躬,“幸亏有秋暝剑侠出手!萧兄此举乃是为国除害,方才是愚弟错怪了!”


    萧剑侠懒得客套,在茅房内大大方方受了一拜,漠然道:“你们南朝的事我本不想插手。怎奈江边还住着我那傻师弟、笨师侄,我得让他们多过几天太平日子。”


    “扬子津渡死者只有十四人,还有一人,可是萧兄故意放走的?”仕渊追问道。


    “杀人不灭口,为的是钓大鱼。”张驷蓦地插言,“他们任务失败,只一人幸存,这人势必会与潜伏在周边的蒙古密探联络,借此便有望能揪出南朝倒戈的官员。”


    “大刀螂只说对了一半。”萧缤梧蹙起眉头,“钓鱼是真,但我像是会帮邻家揪墙头草的人吗?我继续追查下去,是受孙堂主所托。因为你们离开山东后,她帮了我一个大忙。”


    “孙堂主?三教金莲会孙真英?”


    仕渊这厢听到个熟悉的名字,忽见面前的“乌木”一打弯,萧大侠居然在茅房里脱起了靴!


    “没时间细说,先看看这个……”


    萧缤梧从一只靴子中掏出块木牌,仕渊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木牌不及巴掌大,正面刻有回鹘文字,背面刻了个龇着獠牙的狼头。


    “这令牌与杨玄究在玄秉房内搜出的那枚一样!”仕渊诧道,“是蒙廷在汉境设立的密探组织‘夜枭’,蒙语叫沙什么来着……”


    “沙尔舒吾。”


    萧缤梧面无表情地打了个花舌,发音颇为像样,“龙门法会一事,只是场江湖动荡的开锣戏。自玄秉暴露身份后,孙堂主联合各门派,仅两个月时间,便在道门内部查出了十余名持此令牌者。


    “但‘沙尔舒吾’并非组织的


    名称,而是组织内的一种身份。若玄秉这般密探为棋子,则‘沙尔舒吾’为执棋者。他们负责联络密探、分派任务。有事禀奏时,可越过达鲁花赤,直接面见大汗。


    “夜枭者,无声无息,隐于深林黑夜之中,却无时无刻不注视着一切。你们当时的漕粮风波,多半是拜李氏或南朝内部的沙尔舒吾所赐。刘二胖行踪暴露,亦是有潜藏在蒙山玉虚观的密探告发。”


    “他们把刘金舫抓走下狱了!”仕渊骇然低呼。


    “有我在,不会。啧,故事没讲完呢,别打岔!”


    萧缤梧环抱起手臂,“我护送二胖夫妇一路北上,至牟平县求助金莲堂。孙堂主承诺会保住他俩,所以我欠她一个人情,得帮她挖出‘沙尔舒吾’,能挖几个是几个。


    “呵,二胖是安全了,可我杀了不少探马赤军,只能来南下去桃子船上避避风头。”他长腿一抬,脚尖轻踢了一下仕渊背后的竹箧,“诶,这事儿可不准跟桃子说啊!”


    萧缤梧轻描淡写的几句话,背后是怎样的危机和腥风血雨,旁人不得而知,张驷却是清楚的。


    张驷压低声接问道:“萧剑侠放走了那名刺客,现在又跟着林家班。这么说来……”


    “不错,这个戏班子,它姓蒙不姓宋。”


    萧缤梧额角青筋鼓动,“我亲眼看着那刺客上了戏船;亲眼看着戏班子给皇帝唱完戏,连夜赶到扬子津渡,将十四具尸体更衣、清理、坠石沉江。我追踪到明州港后,又亲眼看着班主将那刺客送进了波斯会馆。”


    而波斯花剌子模早已被蒙古侵占。这名蒙古刺客无论是打算回朝复命,还是继续蛰伏南朝,波斯会馆无疑是最好的幌子。


    仕渊几人在明州时,正巧在波斯巷隔壁下榻。


    就在张驷与陶雪坞掐得火热之时,林子规、萧缤梧其实近在咫尺,一场关乎江山社稷的密谋也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偃旗息鼓。


    真的偃旗息鼓了吗?


    “所以林子规他……真的有刺杀圣上之意……”


    仕渊怔在原地,愕然又迷茫。


    林子规这人,喜好奇珍异宝、奇技淫巧,崇尚瑰丽盛大的场面、天马行空的故事。他既想追求心中极致,又想出人头地、叫好叫座;有时内敛到令人怜惜,有时又狂放到让人后怕。


    仕渊起初敬这人桑弧之志、技有所长,羡其行走江湖、来去自如。在临安的最后一段日子,灯红酒绿、雅集赏会时,这人常在其列。闲来无聊时,这人几乎随叫随到,亦会行举手之劳替人排忧解难。


    可一别经年他乡再遇,他忽觉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人。


    这人为了影射出幻戏中的通天骷髅,骗金蟾子出海去寻罗芒镜,还差点要截掉君实的臂膀。这人为了留住唯一的“天外飞仙”,甚至不惜对燕娘施用底也伽。这人将他耍得团团转,如今又为了不明目的偷走神荼索,害得陆季堂颠沛流离……


    他对林子规自是恨之入骨。


    可他原本只恨这人戏痴,为了延续林家班的“奇闻诡技”无所不用其极,却从未想过这人黑白不分,竟还藏着改朝换代的野心。


    “为什么……”仕渊呢喃自语,“他好不容易东山再起,何至于冒这个险?他背后的贾氏难道丝毫没有察觉吗?还是……”


    萧剑侠回答不了这问题,也不在乎。他脖颈一歪,又脱下了另一只靴子,从中掏出张皱皱巴巴的纸来——


    “差点都忘了,我还从那十四名刺客身上搜出了此物。五禽戏,你来掌个眼。”


    仕渊将纸打开摊平,竟是一副女子的画像。


    画中女子衣着华贵,身段袅娜,面相楚楚动人,一如江南万千美女,唯眼下一颗泪痣如泣如诉,教人只一眼便能直呼芳名——


    “唐安安!”


    “谁?”


    “就是位临安城的小唱名角。”仕渊解释道,“曾在朱骷髅茶坊驻唱,我与其有过几面之缘。只不过现在,她是官家宠幸最多的佳丽,出入常伴君侧……”


    话说一半,他猛然抬头,“林子规曾经也在朱骷髅串场!他貌似与唐安安熟识!”


    “明白了。”张驷咂摸出点味来,“这林子规是个大情种,想杀了皇帝,将老相好救出来。”


    “再帮蒙人灭了南朝,与老相好乐得逍遥。”萧缤梧也一副了然。


    仕渊扶额苦笑:“具体缘由,怕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萧兄跟了林家班一路,可还探得其他消息?林子规究竟是奉命行事的密探,还是发布任务的沙尔舒吾?”


    “他是棋子还是夜枭,我目前尚不确定。”萧缤梧道,“我是到明州后听说林家班招募武林高手,才借机上的船。他与刺客先前在戏船上密谋了些甚、那刺客进入波斯会馆之后的行踪,我也不知道。


    “可惜这贼班主极为警惕,身边跟着几条忠犬,还有几个同我一齐被招募来的高手。我只知道自明州港出海后,戏船在东极岛停泊了一日,他登岛后应是面会了什么人。再之后……”


    再之后到了外海,秋暝剑侠就吐得不知天地为何物,实在无暇旁顾。


    思及此,他脸色骤然铁青,偏头干呕一声,想来是闭息法到了极限。


    仕渊脸色亦是难看至极。


    他与临安一群权贵子弟酒酣闲聊时,不知有多少朝堂密辛被林子规听去记在心里。


    哪位将军几时将被调往何处、哪几位朝官面和心不和这般事,毋需旁人明说,以林子规察言观色的本事,并不难发掘。


    林子规这人深藏不露,巧舌如簧,在林家班背后坐收渔翁之利的贾氏,如今更是官拜相位,权倾朝野。


    若他是“棋子”,则贾氏或有汉贼之嫌;若他是“夜枭”,则贾氏其心恐将不稳。


    贾氏中拜相的那位,榜眼出身,学识才干一脉相承,纨绔风流更是一骑绝尘。其忠心难陈,大奸似道,一面对民众承诺公田地,一面对圣上谏言重税赋。**革新是假,党同伐异才是真,偏偏在蜀冈修堡寨、手握万千扬州父老性命的,正是他。


    而


    当初把林子规带到贾氏面前的,正是他陆仕渊。


    孟忠襄的好外孙,怎能为汉贼做嫁衣裳?


    “不行……我得回扬州,把这事禀告李庭芝大人……不,得先告诉我爹……不,我要杀了林子规!”


    仕渊面色惨白,冷汗直流,战栗间一脚踩进了茅坑里,幸亏张驷手疾眼快拉住了他,“恩公,我们救出秦姑娘,一起回扬州!”


    “对,我们是来救燕娘的!现在不是和林子规对峙的时候……”仕渊扶着张驷,心有余悸。


    “还有我那傻师弟。”萧缤梧道,“人是你们弄丢的,你们负责找。另外,贼班主不能一杀了之,我得从他嘴里橇出更多沙尔舒吾来,给孙堂主交差。”


    “我明白,我明白……”仕渊恍惚着回道,“还得把小五兄全全整整地还给盗圣,另外得找到吴伯和铁锤兄他们,救出四叔,安顿好燕娘……”


    一道道难题,一件件要事,哪有一件比坐在学堂中读书简单?


    一个个失散的、待救的人,哪有一位是能不管不顾的?


    可是该怎么找、该怎么救?


    以往突破困境,靠得是一众好友,靠得是经验老道的前辈们,靠得是吉人自有天相。


    可气运终有尽,这回他身边只有两人,面对得却是这古怪陌生的岛屿、鸡同鸭讲的岛民,还有心思比他缜密的林子规。


    众星捧月的尚书家公子,却在孤岛茅房里被一伶人吓得胆寒。


    可笑他曾经真的拿这伶人当朋友!


    腌臜气上脑,仕渊只觉天旋地转,猛地将张驷一推,兀自拄着膝盖狂呕。


    苦胆烧心,真相寒心。前尘旧事历历在目,闭上眼,却是昨日林子规立于马背上那张猖狂的脸。


    他把隔夜饭和憋在胸口近一个月的鱼腥味都吐了个囫囵,把清气浊气、朋友义气、浩然天真气也倒了个干净,直至胃袋空空,眼泪鼻涕都流了一通,才扶墙站起来——


    “我……咳,我再也不吃鱼了……”


    强颜欢笑间,他欲抬袖拭面,手臂却被秋暝剑挡下。


    “啧,贼班主恶心,你也恶心。”


    萧缤梧不敢多看,把手中唐安安的画像揉成一团,胡乱地擦了擦仕渊的嘴,“有我和大刀螂在呢,长点儿出息。”


    张驷大力拍打着仕渊的后背,帮腔道:“恩公不必自乱阵脚。来都来了,我们先救出秦姑娘再说。”


    “嗯,可行。”萧缤梧回道,“三脚猫就在孙记肉铺一楼接受救治,贼班主正和几人在二楼谈事。跟我一起守门的那三个喽啰好说,但门后还有个扁头陀和大钳蟹武功不错,得小心。”


    忆及昨日在槐阕偷窥林家班登岛时的情景,仕渊方明白萧缤梧口中的“扁头陀”指得是那脑门凹陷、手持金轮的番僧,而“大钳蟹”约莫是指那位背着大剪刀的钢须怪客。


    张驷根本没细究,顺嘴道:“若先干掉那三个喽啰,扁头陀和大钳蟹闻声肯定率先冲出来——”


    “所以干掉喽啰后,你我需立即假装交手,以防他们冲出来起疑心,坏了后面的事。”萧缤梧应对如流。


    “萧剑侠所言有理。这样,待他们现身后,我撒腿就跑,将他们引开,引得越远越好。”


    “而此时那贼班主势必会下楼查探,我‘萧三秋’便留下安抚他们,将他们哄回二楼。他们转身上楼的瞬间——”


    “还请恩公悄声溜进屋,尽快将秦姑娘从正门带出去。”


    张驷笑眯眯地拍了拍仕渊背后的竹箧,“届时,恩公吹响这里面的泥叫叫,我便会前来汇合。”


    “大刀螂,你确定能跑得过扁头陀和大钳蟹?”


    “放心,林子规不是骑马来的么。我张驷或许跑不过他们,马呢?”


    两个凶神恶煞的人物相视而笑,整个茅房都变得有些阴森。


    “你们……”


    仕渊望着一唱一和的二人,除了目瞪口呆,只能连连鼓掌——


    “你们不错,深得小爷的精髓。萧兄这个恭出得有些太久了,事不宜迟,就这么办!”——


    作者有话说:这次真的让诸君久等了[狗头叼玫瑰]老胡回来负荆请罪了!


    之前总是爆肝,这回抱病了,躺平休养了一阵子,现已痊愈,请小伙伴不要担心[熊猫头]


    作为一个更新时间飘忽不定的新人写手,真的感谢你们的包容和支持~~


    秋归预计年底就要完结了,老胡除了扔小红包,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我的爱[害羞]


    (敲屏幕)江哥,能不能出个反向给读者投火箭炮的功能?


    总之,老胡会继续加油写下去哒~~


    第119章


    萧缤梧自茅房出来, 带着浑身腌臜气回到了孙记肉铺门前。


    三名镖师在此干站了一上午,难免有些疲乏,见同伙终于回来, 纷纷打趣——


    “生个娃都要不了这么久, 我们还当你掉茅坑里了!”


    “三秋老弟吐了一路, 怎地后门也失守了?”


    “……水土不服而已。”萧缤梧强压怒火,咬着后槽牙挤出一丝笑容,“方才忘带纸了。”


    三人闷声窃笑,你一言我一语地挑战着“黑夜叉”的耐心,丝毫不知对街的店铺后,张驷已是磨刀霍霍,而仕渊也溜到了屋旁大树下, 解开了林子规坐骑的缰绳。


    马儿见有陌生人来,踏着碎步打了声鼻响, 仕渊反手掏出截甘蔗蓄到它嘴里, 顺毛捋了捋马头。


    他腹中仍是翻江倒海,忽地想起很快就要与阔别三个月的燕娘相见,万不能一张嘴净是苦胆味。踌躇了须臾, 他把甘蔗从马嘴中一扽,蹲在草丛中就着另一头啃起来, 等着看好戏。


    另一旁,三个镖师插科打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们警觉地转头, 瞪向街对面走来的一个男人。


    男人手提七尺斩|马刀,断眉环眼, 一身英武气,行至路口处停住了步伐,似是在酝酿着什么。


    两拨人大眼瞪小眼, 最年长的镖师决定拿出点习武人的气魄来,遂抽出钢刀,指向男人,“来者何人,报上名——”


    “你爹从军犯花痴,你娘自挂东南枝!”


    张驷将刀柄往地上一杵,破口大骂。


    “什么!”


    劈头盖脸的问候教镖师犯了懵,怎料一句没完,又来了一句——


    “清明祖坟冒粪土,六畜有你骨肉亲!”


    这回镖师听清楚了,气得张口结舌,举起钢刀便向张驷冲去。


    萧缤梧见三人彻底没了戒备心,凌空两记手刀砍晕了身边两人,又一记飞踢将身前人踩在脚下,连哀嚎的时间都不给对方留。


    仕渊第一口甘蔗还没嚼完,三个喽啰就这么解决了!


    萧缤梧与张驷与交换了个眼神,手中秋暝剑出鞘,蓦地金光迸现,对面的斩|马刀也在空中划出道月弧。


    刀兵铮鸣,二人口中“嚯嚯”有声,就这么假模假式地打了起来。果不其然,前门洞开,自店内跃出两个奇特的身影,正是那“大钳蟹”和“扁头陀”。


    “扁头陀”一出门见地上躺着三名同伙,道了句“阿弥陀佛”后俯身查探,“大钳蟹”睡眼迷蒙,还在活络着筋骨。


    萧缤梧见状,趁张驷刀路又至跟前,倏地把秋暝剑向远处一抛,旋身而退,单膝跪地,惨然道:“哎呀,招架不住了!”


    眼见“萧三秋”败下阵来,“大钳蟹”幡然清醒,逆光瞧见个关公似的身影,敢怒不敢上,取下背后的大剪刀怒喝:“你小子干什么的!”


    “干你媳妇的!大头钻蟹塘,上岸便猖狂!”


    张驷问候完钢须怪客,又指向那番僧,“还有你!牙签挑米缸,窑子全白逛!”


    几十步外的草丛中,仕渊喷出满嘴渣滓,但听风声呼啸,那番僧二话不说,掷出金轮直逼张驷面门。


    张驷横刀一甩打偏金轮,撒腿便跑,钢须怪客“哇呀呀”地舞着剪刀追了上去。


    “看什么?追啊!”


    萧缤梧一挥手,与番僧一齐跟上,只跑了几步便“内伤发作”停下,好整以暇地回到肉铺门口,徒留番僧一人紧追不舍。


    仕渊见势头正好,回到树下牵起缰绳调转马头,手中甘蔗照着马屁股大力一抡,马儿嘶鸣一声朝着张驷的方向飞奔而去。


    二楼窗户大开,不出所料,林子规等人已听见了动静。“哒哒哒”一阵楼梯响,楼上下来两人,是茶博士乔二与那娇滴滴的绣花男。


    “萧少侠,这,这是发生了何事?”


    乔二躲在绣花男身后,望着倒地不起的三名镖师发起抖来。


    “青天白日地,突然冲出来个盗马贼,把我打伤了。”萧缤梧捂着胸口道,“不碍事,扁头陀他们已经去追了,你们保护好班主便可。”


    合着那番僧真的叫“扁头陀”!仕渊腹诽窃笑。


    萧缤梧边调侃着“盗马贼”,边把二人往店内带。他虚掩起大门,目光飞速锁定到仕渊,几不可见地点点头——该轮到小少爷上


    场了。


    仕渊放下竹箧,从里面摸出霹雳神火藏在袖中,蹑手蹑脚地近前去,见四下无人,躬身钻入肉铺门内。


    楼上的萧缤梧正跟乔二讲述发生了何事。一楼无甚动静,乍一眼望去,只有一扇扇挂起的肋条肉骨头、一排排冒着寒光的刀具、和一屋子的瓶瓶罐罐——


    竟真的是间肉铺!


    店内昏暗,阳光几乎透不过那满窗肥油。角落火炉上的药罐正“咕嘟”作响,腥臭味混着一丝药香扑鼻而来。


    越过柜台是个小间,由一方草席隔开。后院传来荒腔走板的歌声,一位老人正在浣洗着什么。


    老人头系汗巾,面有黥字,定是被判流放后逃脱的罪犯。他身着屠户们常穿的罩袍,应当就是孙记肉铺的店家,而他面前的大缸内飘着的,是血水。


    林子规等人就在二楼,试问哪个肉贩会当着贵客的面屠猪宰羊?


    燕娘……


    脑内升起不祥的预感,仕渊伏低身形钻入小间一看——


    残烛幽幽,砧案上蒙着块白色葛布,起伏的轮廓和洇出的血色赫然是个人形。


    心头似是被猛攥了一下,仕渊只盼眼前是只刚刚被屠宰的羊羔。可白布外露出的眉眼如此熟悉,不是他朝思暮想的人还能是谁?


    “燕娘……秦归雁……”


    燕娘尚有鼻息,面上毫无血色,趴在砧板上睡得深沉,无论仕渊如何耳语呼唤都毫无反应,似是服下了睡圣散【1】一类的药物。


    楼上乔二的话音已毕,取而代之的是萧缤梧洪钟似的声音——


    “就是这么个情况,门口那三人很快就能醒来。那盗马贼的大刀将我伤得不轻,班主,咱得聊聊医药费和报酬的事……”


    萧缤梧这是在拖延时间,并提醒仕渊当心外面的镖师。


    时不我待,仕渊一把扯下燕娘身上的白布,瞬间面红耳赤,下意识地又将白布罩了回去。


    她上半身居然**。


    但他面红耳赤却并非只因羞臊,而是因为燕娘的后背血肉模糊,实在触目惊心!


    眼眶陡然湿红,他双手颤抖着再次将白布一点点揭开,此刻端的是小心翼翼。


    三个月不见,她周身又瘦削了许多,一双凸起的蝴蝶骨似是被折断的鹤翼,不知经历过何等摧残。


    曾经脂玉似的后背如今皮翻肉绽,血块与药渣粘连在葛布上,一道道伤口被火灼过、被刀剜过,就这般粗暴地将那四字刺青化为谜题。


    仕渊一见那伤口,周身和心头都在隐隐作痛。他不敢去碰她,只握住了她冰凉的手臂,没成想碰到了一坨黏滑湿软的活物。


    拉开白布一看,燕娘的手腕、臂窝处爬满了黑丝蚂蟥,正饱饮着鲜血,鼓胀地蠕动。


    毛骨悚然,他险些叫出了声。


    这不失为清除底也伽余毒的一种办法,可燕娘如此苍白虚弱,怎经得起这般折腾?


    于是平日里连桑蚕都嫌恶心的小少爷抖着手,顶着浑身白毛汗,将她手臂上的蚂蟥一只、一只掐掉,甩得远远的。


    飞速检查了一番,确认方圆五步再也没有一只这瘆人玩意儿,他抓着白布猛擦手,银牙咬得格格作响。


    莫说怜香惜玉,林子规所谓的“救治”,就是找了个孤岛屠夫来辣手摧花?


    或许是不想让正经大夫知道,他大名鼎鼎的林家班班主,私下是何等卑鄙。


    一屋子男人都在谈天说地,而他可怜的心上人却赤身趴在这砧板上,任人宰割。


    “霜锋白刃”的女儿不该忍气吞声!清静散人的徒孙不该受此糟践!换做世间任何一个女子都不该!


    萧缤梧方才还老神在在地守在外面,似乎并不知道这屋里是何等景象。想来燕娘一路都隐忍不发,不曾求助任何人,也不曾对任何人倾诉自己的困苦。


    蒲鲜归雁,你怎地这么傻?


    仕渊悲愤难平,恨不得袖中有十万发霹雳神火,将林家班同这鬼岛一齐炸上天,同时又悔愧自己当初畏惧家中规矩、市井闲言,就这么看着她乘船消失在运河上。


    早知会如此,他就是跪死在祠堂,也要把她留下,管他甚么狗屁名声、狗屁家风!


    “对不起,我来晚了,这就带你回家。”


    月白色衣物就堆在架子上,他信手一拽,不料一道金光掉了出来。


    他当即飞扑在地,所幸没让那物件闹出声响,定睛一看,却是他赠与燕娘的宝石匕首,琼琚。


    原来她一直带在身上。


    心头稍暖,仕渊揣起琼琚,再也顾不得旁的,匆匆把内衣外衫套在燕娘身上,将人往肩上一扛,掀开草帘查探。


    楼上的说话声还在继续,后院的黥面屠夫仍旧在浣衣。他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甫一踏出门槛,但听呼啸声至,一枚金轮破风而来,擦着他的面颊,死死钉在了门框上。


    那番僧又回来了!


    金轮边沿的利刃上还挂着一滴血,仕渊一抹脸颊,身后传来一句暴喝——


    “淫贼,放下那女子!”


    气不打一出来,仕渊一手紧紧钳住燕娘,另一手将霹雳神火探出,叼住引线一仰脖,梨花弹“嗖”地一声朝番僧的扁脑门飞去。


    无奈番僧是个见过世面的,身形一低便躲了过去,不等梨花弹爆炸,已施展轻功跃至仕渊跟前,紧接着以手为刃,一掌劈向他天灵盖。


    危急之际,一道无形的力量从天而降,如风樯阵马般将番僧掼倒在地,却将三名倒地昏迷的镖师惊醒。


    镖师们一骨碌跳起来,持刀相对,萧缤梧自二楼落下,手执秋暝剑挡在仕渊面前,低声道:“带着三脚猫从后门走!”


    仕渊立马钻回肉铺,向后院方向奔去。他一脚踹开后门,怎料又一道黑影挡在了身前——


    “秋帆贤弟,别来无恙啊。”


    林子规依旧是一身玄黑|道袍,依旧是虚与委蛇的语气。


    “鄙人何其荣幸,鬼门关走一趟,不仅招来了秋暝剑侠,竟然还有尚书家的公子作陪。”


    正门外传来了打斗声,萧缤梧以一敌四,约莫无暇旁顾。仕渊退后两步,谄笑道:“都是老朋友,我也老大不小的了,林兄这‘天外飞仙’不妨让给我?回去后,我定真金白银地酬谢你!”


    林子规一怔,随即阴鸷大笑:“贤弟这般俊朗,世间女子莫不动容,怎地偏生要抢鄙人的‘摇钱树’?我不怕你抢人,却怕你挡了我的道。”


    说话间,他葱指一弹,戒指在两手间翻飞,几根银丝悬在了仕渊喉间——


    “况且,贤弟凭何认为,自己还回得去?”


    ————————————


    【1】睡圣散:宋代开始使用的麻药,主料为山茄花与火麻花。服药后患者进入昏睡状态,最大剂量为三钱——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观阅,小红包攒人气!


    天冷了,大家要吃饱饱穿暖暖哟~~


    第120章


    林子规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要对他痛下杀手?


    后院浣衣的黥面屠夫显然明白了林子规的意思, 擦着手躲到一旁角落。


    冷汗浸湿了内衫,仕渊扛着燕娘退后一步,离脖前冒着银光的悬丝远一些, 故作镇定道:“林兄惯爱说笑, 不才可没那么大本事一个人出海。能不能回去, 还得看沧望堂的前辈兄弟们愿不愿带我。再不济,还有海沙帮呢!”


    言外之意,他背后有一票子人呢,你林子规别想胡来!


    “哦,是吗?”林子规手腕一翻,银丝“簌”地一声弹回戒指中,“那还不快让鄙人会会沧望堂的能人们?”


    他两手一背, 几乎是贴着仕渊的面颊道:“可惜沧望堂也好,海沙帮也罢, 统统都命不久矣, 怕是没人来帮咱可怜的小少爷!”


    命不久矣?这岛上有什么妖魔鬼怪能让数十人的团伙命不久矣?


    仕渊权当对方在虚张声势,脚下却不由地再退一步。


    他颠了颠肩头的燕娘,无奈她依旧沉睡, 还不如棵白菜动静大。前门外的打斗声愈发激烈,萧缤梧怕是一时片刻抽不了身, 他得拖延时间。


    “怎地没有人?”他悻悻道,“半个扬州城的人都知道我出海了, 还有一大家子人等着听鬼门关趣闻呢。若我迟迟不回,你猜他们着不着急?你猜我临安的老爹会不会去寻贾二公子麻烦?”


    这个牛吹得着实有些过了。


    实际上, 除了吴伯一行人外,根本没人知道他出海了。陆仲玉更是对林家班不闻不问,也不知其背后有贾氏撑腰。


    早知有今日, 平时就该多跟家人沟通沟通的!


    林子规“噗嗤”一乐,摇着头道:“还是个长不大的小少爷,唯一的本事,就是投了个好胎。呵,既然如此,鄙人更不能让你回去了……”


    他搓搓手指,笑得有些狰狞。黑压压的身影复又近前一步,将仕渊面前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那‘


    萧三秋‘不请自来,偷摸潜入我林家班,又隐藏了一路的实力,可谓居心叵测。你二人沆瀣一气,我得免去后患呀……”


    居心叵测的究竟是谁?仕渊心道。


    林子规这般杯弓蛇影,无异于做实了自己汉贼的身份。若萧缤梧方才没有出手解围,而是假装不认识他,或许林子规不至于如此防备,他还能回到南朝揭发林家班。


    计划出了差池,眼下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字——跑!


    先前萧缤梧只提醒张驷小心“扁头陀”和“大钳蟹”,换言之,剩下的人不足为惧。有霹雳神火在,再加上两位好友的助力,跑出此地不成问题。


    可是该往哪里跑?


    这鬼岛就这么大,他远不如林子规对这里熟悉,迟早会被找到。林子规人多势众、物资充足,唯一的弱点便是戏船航速慢,鞭长莫及之地在海上。


    为今之计,只有赶在中午涨潮前,从东面入岛洞穴出去,登上距离最近的海沙帮大船。


    “林兄,不是我说你,你疑心病也太重了!”


    仕渊边说边往门口退,“我为了四叔和神荼索而来,从始至终什么也不知道!我昨日在山顶偶然看到你和萧兄,今日突发奇想来出‘救风尘’,荒唐行事我又不是第一次了!倒是林兄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值得——嘶!”


    正撤步时,他不小心撞到一人,脊柱似是被蛰了一下,紧接着酸麻感向全身扩散。


    猛然回头,只见一涂脂抹粉的青年立于身后,**着指间绣花针,莫名地兴奋。青年打了个激灵,暧昧一笑:“小相公的味道还不错……”


    汗毛乍起,仕渊抬手便想扇这人一耳光,怎料双肩软绵绵地,连燕娘都搂不住,她滑下的瞬间就被青年接了过去。


    他拽紧燕娘一只手不放,林子规冷眼望着,淡淡道:“你中了巧奴儿的酥骨蝎毒,最好别乱动。好歹相识一场,有什么遗言尽快说,我可以给陆尚书带句话。哦,瞧我这记性……要不了多久,他恐怕不再是‘陆尚书’了。”


    “林子规你个鳖孙!”


    仕渊双腿蓦地痉挛,斜倒在柜台上,瓶瓶罐罐“咣啷”碎了一地,引得二楼脚步声匆匆。


    怒火直窜天灵盖,他一把扯下霹雳神火引线,怎料双手不由自主地觳觫,梨花飞弹擦着林子规肩膀打到那油腻的窗户上,登即着了火。


    “哎我的铺子!”


    后院的屠夫冲进屋来,急慌慌甩着围裙扑火,又听“嗖”地一声炸响,隔间的草帘也烧了起来。


    一发接着一发,仕渊破釜沉舟地扯下引线,踉跄着退到门口,到第三发时,终于对准了林子规面门。


    “嗖——”


    梨花固然绚烂,却耐不住疾风骤雨。林子规一挥广袖,十指银丝齐出,电光石火间,飞弹在空中划了个弧,旋转着打向楼梯口。


    “噼里啪啦”一阵爆裂声,火药带着铁砂迸射,将正在下楼的几人炸翻在地,第一个倒下的,正是昨晚巨树下施雷法的道士。


    华丽的法衣燃烧起来,道士连滚带爬地往楼上跑,身旁的茶博士乔二亦是抱头鼠窜,与前者推搡起来。拐角处还有个满脸是血的女子,正挡在已然吓傻的少年跟前。


    咒骂与惨叫不绝于耳,仕渊怔怔地看着手中霹雳神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误伤了无辜。


    又被君实说对了。


    此物凶险至极,置人命于不顾,救世与祸世只在一线之间。


    小半个屋子已被烈火席卷,屠夫盆端瓢舀地洒水,仍旧赶不上火势蔓延的速度。仕渊把烫手的凶器一丢,悠悠栽倒在门外,眼睁睁看着林子规与巧奴儿背着燕娘迈过他的头。


    然而倒在门前的不只有他,还有三个满身剑痕的镖师。


    其中一镖师见班主出门,拄着钢刀站起,重回战局,还未来得及摆个英武的起式,就被剑气扫飞败下阵来,胸前又添一道伤痕。


    若非萧剑侠曾立下重誓不造杀孽,这三个怕是一个都活不到班主出门!


    店前树倒棚塌一片狼藉,那番僧显然不好对付。


    他一手持金刚杵,一手执金轮,为人不声不响,武器倒是喧嚣得紧。那扁脑门里净是盘算,一双小眼时刻不离对手,粗壮的下盘稳扎稳打,两手反应配合得相当利落。


    萧缤梧一副暴戾恣睢的模样,真气不分青红皂白地外溢,剑路紧锣密鼓地往番僧命门招呼,却招招浪费在那坚实的金轮上。


    他若剑走长空,番僧便顶起金轮,似个金钟罩;他若垂剑横扫,番僧就转着金轮格挡,似个铁布衫。他连连进攻,狠厉又缭乱,番僧丝毫不占上风,却又不动如山。


    秋暝剑与金轮如茅对盾,久久分不出胜负,再加上三个小喽啰时不时捣个乱、分个神,白白耗去了萧缤梧大把时间和耐心。


    余光瞥见仕渊栽倒在地,而燕娘落到了“绣花男”手里,他猛地向后一跃——


    金轮利刃擦胸而过,番僧这一扫扑了个空。


    番僧满脸挑衅,金刚杵如擂鼓般砸着金轮,示意萧缤梧再战,却见对方冷嗤一声,挽了个剑花,金刃转而直逼“绣花男”。


    “巧奴儿小心!”


    萧缤梧身量奇长,只一步便跃至巧奴儿身前,番僧深知来不及救同伴,只得将手上金轮大力掷出。没成想半路一道满月似的寒光毕现,“咣”地将金轮劈裂在地——张驷又杀回来了!


    这边萧缤梧金刃已至,巧奴儿不慌不忙地转身,将背后燕娘当成了肉盾。


    萧缤梧哪里还敢下手,赶忙撤剑回身,察觉巧奴儿袖口一动,即刻荡剑格挡。


    果然,几不可闻的“叮叮”声过后,脚边散落着十余根绣花针。


    仕渊挣扎着爬起,双腿又是一阵痉挛,膝盖重重砸在了地上。此刻他只想夺回燕娘逃离此地,哑声喝道:“张兄,那匹马呢?”


    “被那疯狗一剪刀扎死了!”


    张驷一刀劈下,被番僧以金刚杵挡住。双方正暗暗较劲,但听“哇呀呀”一阵聒噪声由远及近,那“大钳蟹”操着剪刀赶回来了。


    这话自是被一旁的林子规听了去。他的马死了,番僧的金轮废了,巧奴儿的毒针也没剩几根,形势实在不容乐观。


    心中憋着一股火,他十指齐动,黑袍翻飞,腾身跃至巧奴儿身前,银丝绞住萧缤梧刺来的一剑,顾不得肩头被剑气所伤,高呼道:“撤回船上!”


    萧缤梧横剑一划,怎奈银丝韧性极佳并未被斩断,只得退步抽剑。顷刻间,林子规与巧奴儿已施展轻功,跑出了三五步,那“大钳蟹”张着剪刀冲来,掩护二人撤离。


    番僧见班主离去,金刚杵贴着斩|马刀刀锋奋力一擦。精钢和玄铁发出令人齿酸的声音,张驷虎口一震,紧接着手下一轻——那番僧一溜烟跑没影了!


    他回头看看仕渊,担忧道:“恩公,你这是怎么了?”


    “不用管我!”仕渊声嘶力竭直捶地,“燕娘还在他们手上!”


    张驷得令,与萧缤梧飞身而去,“大钳蟹”一愣,也颠颠儿地紧追不舍,徒留仕渊趴在地上,与三个镖师大眼瞪小眼。


    一阵混乱过后,孙记肉铺终于安静下来了。


    南海派道士被烧得不轻,屠夫正忙着捣药救治。茶博士乔二与那少年郎帮屠户灭完火,满脸黑灰地出门透口气,见三名镖师正围着仕渊,满脸愁容。


    “乔二爷,这家伙该怎么处置啊?”一镖师道,“班主什么也没吩咐就跑了。”


    乔二也甚是为难。他自然知道仕渊的家世背景,也仍记得数月前在茱萸湾,这公子哥跟林班主谈天说地了一晚上。


    林子规只说不让这人回到南朝,却也没说要把这人就地格杀。


    几人正踌躇时,女伶白妙音擦着满脸的血走了出来,一拎裙子给了仕渊一脚,“你个短命的小白脸,害得老娘破了相!”


    “白姐,您跟着班主的时间最长,您说这人是杀是留?”乔二谄媚道。


    仕渊早就觉得这中年女子眼熟,乔二叫了声“白


    姐“,他立马猜到这女子是燕娘信中多次提到的“白姨”。


    “原来是白姨!”仕渊浑身痉挛,只能抻着脖子,露出个清俊的微笑,“不知白姨借给那巡尉的钱,要回来没有?”


    白妙音在明州港有个当巡尉的年轻相好这事,世上只有燕娘知道。


    她讶然了一瞬,望了望张驷离去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仕渊,登时什么都明白了。


    “中毒了还这么多屁话!”镖师又给了仕渊一脚,“你越吵吵,死得越快!”


    白妙音有些惋惜地望着仕渊,揉着额角道 :“真麻烦……干脆找个荒井扔进去得了!若班主有意杀他,到时候你们把他捞上来杀了便是;若班主顾念旧情,咱也不算痛下杀手。”


    “万一他被人救上来,逃跑了怎么办?”镖师道。


    “这个时辰,岛民大多还没起身呢。”白妙音回道,“再者,这小白脸中了巧奴儿的毒,很快就说不出话了。他不喊‘救命’,谁又知道井里有个人?”


    乔二与镖师们面面相觑,纷纷赞同。


    他们一前一后地抬着仕渊,走了约莫二里路,终于找到口荒井,二话不说,便把疲软得如一滩烂泥的仕渊头朝下丢了进去。


    水花四溅,黑咕隆咚的井底看不清是何光景。年长的镖师仍觉不妥,一刀将井绳砍断。


    又是“啪嗒”一阵水声,白妙音眼珠子转个不停,在井边站了许久才离开——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观阅~~mua mu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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