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驷肩扛长刀, 拼了命地追击林子规,“大钳蟹”在后面紧咬不放,很快便撵了上来。
“大钳蟹”的剪刀往往顷刻间就能将刀剑枪棍绞成两截, 却奈何不了几十斤的斩|马刀。张驷将他逼得节节败退, 忽见这厮鬼吼一声, 将手中剪刀生生掰成了两半!
斩|马刀再猛,怎敌得上眼花缭乱的“双刀”?
探马赤再神勇,也怕不按常理出招的疯狗。张军爷可不吃这个亏,抬脚扬起一阵黄尘,拔腿就跑。
追人这等事,对萧缤梧来说简直小菜一碟,长腿一迈, 仿如腾云驾雾,连鬼都望尘莫及。
或许是跑得太快太潇洒, 他轻功飞了几里地, 始终不见林子规的人影。
难道是错过了?
萧大侠闷气填胸,秋暝剑反手一背,阴着脸往回折返, 四处张望,果然见远处葱郁中, 有一抹黑白色在动。
林子规对小岛道路极为熟悉,带着巧奴儿穿堂过户, 跨越溪流,钻入榕树根须, 端的是神出鬼没。巧奴儿平时矫揉造作,跑起路来却是雄风大振,即便背着燕娘, 腿脚依旧利索。
眼见二人溜进一道鲸骨栅栏中,萧缤梧化作一道疾风前去,金刃凌空一甩,栅栏霎时四分五裂;再一剑,鸡飞蛋打,瓜爆泥溅。
漫天鸡毛中,一赤膊大叔从瓜田中跳起,指着萧缤梧骂骂咧咧。萧缤梧根本听不懂他在说甚,也没工夫搭理他,一双黑眸子只顾找寻林子规的踪迹。
大叔抄起一根鲸骨,冲上去便要动粗,忽见面前的黑高个身形一闪,纵身向自己扑来——
二人齐齐摔倒在瓜田里,但听“簌簌”几声,密密麻麻一排绣花针插进了他们身旁土地里,而木屋后,黑白两个身影消失在白骨壤林中。
萧缤梧将大叔拉起,狠狠啐了一口——
巧奴儿这妖艳贱货,深知毒针暗器伤不了他,便转而朝无辜人下手,赌他萧缤梧不会袖手旁观!
额角青筋鼓动,萧大侠已是煞气缠身。怎料麻烦事接连不断,不等他继续追击,身后脚步声飒沓,那番僧已然赶到,旋身发力,再度掷出金轮。
金轮已裂成破锣,做不了盾牌,当飞镖不在话下。萧缤梧把大叔的脑袋一摁,金轮呼啸而过,径直飞进了柴禾堆中。
小山似的柴堆倾塌四散,一时间叮咣五四,好生热闹。这厢大叔还在“哭坟”,那边又传来“哇呀呀”的聒噪声。
张驷闷头跑路,被四散的鲸骨和柴禾绊了个趔趄,一抬头就看见了标杆似的萧缤梧,还有个大光头。
“萧剑侠!”他仰头大喝,“别管这俩疯狗了!往东走出岛,咱直接杀到南边戏船上!”
“还用你说!”
萧缤梧镇退“大钳蟹”,躲过番僧的一击,纳剑入鞘,跃至张驷身旁架起他一只手臂,“把大刀拿远点,提气!”
张驷把斩|马刀往肩上一扛,眨眼间脚已离地。
他行伍多年,从未感受过这等高度和速度,一双腿倒腾不对劲,放松也不对劲,就这么被萧缤梧拖尸似地带出了二里地,方知武林高手是何等逆天。
可惜这高手不仅脸盲,还有点儿路痴。
“往东!”张驷急道,“那边儿是东!”
一个急转弯,斩|马刀险些脱手,眼看萧缤梧又冲上山坡,他忙道:“走下边的山洞,槐楼上不去!”
“收声!”萧缤梧满脸狰狞,“知不知道自己有多沉!”
他把张驷往地上一撂,二人调头冲下山坡,远远望见林子规与巧奴儿消失在山洞中。
这么一绕远,番僧与“大钳蟹”已赶了上来,山林间登时鸟兽四散,刀兵相交。
萧缤梧与张驷眼观六路,且打且追,随时提防着巧奴儿的暗器;另二人胡搅蛮缠,且防且逃,死乞白赖地为林子规拖延时间。
四人混战着进了山洞,一门心思全在招式上,全然忘记此刻是涨潮时,海水正迅速地吞噬着山洞。
番僧外伤混着内伤,“大钳蟹”亦是浑身挂彩。二人已然穷途末路,只能蹚着水往洞穴深处退。
光线愈发昏暗,几乎看不清前路,萧缤梧耳听八方,乘胜追击,不知不觉水已经没过胸口。
潮水无声无息,却有万钧之力。刀剑在水中挥不出力道,萧缤梧复又前行几十步,直到只剩个脑袋露在外面,眼巴巴地看着番僧与“大钳蟹”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消失在漆黑水面上。
“大刀螂,我不会水,接下来看你的了。”
萧缤梧纳剑入鞘,重重叹了口气。迟迟得不到回应,他抻着脖子一望,身后哪还有张驷的身影?
“大刀螂?”
水面冒起泡泡,随着涟漪越拖越长,一个刀尖竖了出来。张驷借力钻出水面,扒着石壁大口喘气,了然又羞赧地望向萧缤梧。
都是北方旱鸭子,谁也别笑谁。
萧缤梧踮起脚尖,勉强能在水中缓慢行走,比他矮上小半头的张驷就麻烦了。张驷两手扒着石壁一点一点往回蹭,几十斤的大刀只能夹在臂弯中,将本就吃力的他压得往水中坠。
“大刀螂”这诨名着实应景。
水位仍在上涨,以这个速度,二人很快就会变成死鸭子。
进退维谷间,张驷灵光一现,喊住了萧缤梧:“停步!我们调头继续往前走,不远处有个岔路
口!一侧是上坡路,能通往石窟栈道!”
“不早说!”
萧缤梧即刻转身,抹了把脸,干脆学张驷那样扒着石壁挪腾。二人螃蟹似地摸黑横行了一阵,脚尖逐渐能够到水底,走着走着便离开了水面。
眼前的甬道中火光翕动,尽头传来说话声,应该还是那帮矮壮勇士。
奈何不了潮水,还奈何不了几个喽啰吗?
休息了片刻,二人扛刀提剑,一脚踹开石窟的破门。
他们本就憋了一肚子的火,凶着脸冲进窟,听见叫嚣声就骂回去,碰见挥刀的就一掌将人振飞。二人大步流星迈上栈道,穿过一个个石窟,如入无人之境。
守岛勇士接二连三地涌出来,却又不敢近前。一群不穿裤子的石墩就这么举着刀,跟在二人后面下了山。
“先回肉铺,看看五禽戏的情况。”萧缤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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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门关丛林中有个不起眼的荒井,荒井下却藏着个大人物。
仕渊浸泡在井水里,浑身痉挛雪上加霜,不出多时便酸软得几乎动不了,只能趴在一只木桶上。这木桶将他头顶砸出个大包,却也救了他一命,让他不至于沉底溺毙。
天色晴好,可从这深深井底望去,不过巴掌大。
他并非头一次下到井底。上次在太虚宫跳井时有燕娘护着他,这次倒好,被人倒栽葱地扔了进来。那长春仙井下连有暗道,这口井就真的只是口井,井水还挺充盈。
本还期待着能碰见个打水的,谁知这大中午头的,头顶一片静谧。
“有人吗——”
他甫一张口,被自己破锣似的嗓音吓了一跳。
“救命啊!”
再一喊,回声绕壁,每一声都如猫抓狗挠。
“咳嗯,救……”
清清嗓子继续,怎料这回他嘴巴张得大大的,却没有声音发出。
完蛋,巧奴儿的酥骨蝎毒彻底奏效了!
他脊柱被扎,毒是淬在针上的。巧奴儿两手不离绣花针,扎完人后还舔了舔,总得随身备着解药,以防万一。
中毒这事,仕渊完全没有经验。从小到大,他没被毒物蜇过,也没歹人近过他的身,家中饭菜也是下人试过后再端上来的。此刻后背火辣辣,周身软绵绵,脑袋晕乎乎,倒觉新奇。
听林子规那意思,只要他乖乖地不动弹,就能多活一刻,多活一刻便多一分希望。在揍爆巧奴儿拿到解药之前,他得想办法给自己延个寿。
竹箧中有常用药,或许有缓解作用。可竹箧连同里面的泥叫叫还在肉铺后草丛中,如何离开这里是个大问题。
环顾四周,井壁逼仄,换做萧缤梧或是张驷,定能四肢并用、连撑带踩地爬上去。
仕渊挣扎着尝试了一下,将井壁青苔抠出十道爪痕,劈了六片指甲,浪费掉最后一丝力气,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林子规说得对,除去会投胎外,他一无所长。
干任何事没遇到过大的挫折,却也没什么大的成就。仗着家世活了二十郎当岁,竟连自知之明都丢了。试问区区书生,没有武功没有名堂,洒着一腔热血跟江湖人对着干,他陆秋帆凭甚么?
一根绣花针就能要了他小命。
视线渐渐涣散,他深知自己时间不多了。
低头一看,天青色的外衫沾有淡淡的黑红,应该是背后针眼渗出的血丝。
乔二那帮人将他投入井中、砍断井绳,这自以为聪明的做法,无形中多留了他片刻性命。只可惜了君实给他买的这身天青襕衫,快成寿衣时反倒染上一圈污渍。
他其实更爱煊赫华服,但自从到北方后,几乎没换过颜色。
原因很幼稚,因为山花对海树,天青对月白,他不过是为了走在燕娘身边显得更般配、更成熟可靠一些。他甚至不讨厌“五禽戏”这个绰号,因为“五禽戏”、“三脚猫”,对仗蛮工整的。
蹭蹭血渍,他一把摸到了怀中的宝石匕首琼琚。
几经辗转,它还是回到了他手上。燕娘将它保存得很好,金鞘无一丝划痕,宝石也干净透亮。
思索片刻,他拼尽全力解下木桶上的井绳,一头缠在匕首上,一头绑在自己腰上系紧,随后咬紧牙关再度铆劲,试了三次后,终于将匕首抛出井口外。
脱力伏倒在木桶上,他一阵心悸,连抬眼皮都费劲,只暗暗祈祷能有个贪财的岛民路过,拿走匕首的同时发现井下的他,将他拉上去。
巴掌大的天空中划过一片又一片云彩,时间不知过了多久。
又等了一阵,日光游离,头顶仍是一片寂静。
他开始怕了,瑟瑟发抖地盯着面前井壁。
井壁也在盯着他发抖。
还以为是毒发入脑出现幻觉了,他眨眨眼睛细看,原来是几条黑丝大蚂蟥在井壁上蠕动。
生平最讨厌之物只有半臂之隔,这回他没有任何反应,原来担惊受怕也是需要体力的。
恶心归恶心,但这玩意多少能清些毒。犹豫片刻,他将蚂蟥一只只摘下,扔到自己后衣领中,贴到自己胸前、脖颈、手臂上。
吸吧,小家伙们,使劲地吸……仕渊心道。
最好从绝境中给我吸出条生路来!
他往桶上一瘫,烂泥一般,却瘫出股割肉饲虎的佛性来,再睁眼时,天空覆上了一层红霞。
还是栖霞山庄的晚霞更美些。
他想到了与燕娘在稗米地里流连的黄昏,想到了天祺夜会的花灯和君实头上的茱萸,想到了青纱帐间众书生身上的一件件囚衣。
想到了骆马湖的晚风、青州的夜雨、蓬莱的海雾,想到了王干娘的炒鸡店、蒋家店的接风宴、太虚宫的斋饭、扬子津船上的鱼脍。
还有陈潜的歪发髻、塔斯哈的海东青、石志温的话梅脸、阿朵的小虎牙、金蟾子的大肚腩……
友人们的音容样貌无来由地涌现,他可能快死了。
呆呆地望着晚霞,他意识逐渐模糊,丝毫没察觉井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蓦地井绳动了动,井底的光被遮住大半——
有人来了。
腰间井绳绷紧,仕渊被拽离水面,正一寸一寸地上升。临近井口时他抬了抬眼皮,朦胧间只知上方有个白色身影。
放眼整个鬼门关,那些认识他的不认识他的,除了燕娘,还有谁是一袭白衣?
那令人魂牵梦绕,又肝脑涂地的一抹白!
可他真的撑不住了,幸好临死前还能见到她平安无事。
双眼安详一阖,他的头重重地垂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观阅~~小红包照例[狗头叼玫瑰]
第122章
早些时辰, 萧缤梧与张驷下了石窟栈道,顾不得身后一串“尾巴”,直奔东南角的孙记肉铺。
肉铺内焦黑一片, 夹杂着喷香的烤肉味, 尚未吃过午饭的张驷斩下一截排骨, 边吃边与萧缤梧分头查探。
此处已是人去楼空,不仅找不见仕渊的踪迹,甚至连霹雳神火与竹箧的影子都没有。
“恩公定是被林家班那几人带走了。”张驷忧道,“萧剑侠,你们上岛后在何处下的榻?”
“昨晚我背着三脚猫,跟那贼班主进了一座道观。”萧缤梧回道,“三脚猫状况岌岌可危, 需要我与扁头陀以真气加持,我二人便留在那里轮流守夜。至于其他人在何处留宿, 回去问问便知。”
他扭头便走, 走了两步又钉住了,“那道观在哪里来着……”
风狮爷、石敢当,这岛上像样的建筑统共没几个, 张驷瞬间想到了早上传出钟声的院落,当即带路前去。
石窟勇士们跟了二人一路, 见他们并没为非作歹,只是跑进一家废弃店铺里“觅食”, 便陆陆续续地有人撤离,为数不多几个较真的也在二人来到道观后不再尾随。
道观门锁已除, 门内紫烟袅袅。望着远去的几个屁股蛋子,张驷奇道:“他们这是闻不惯香火味?”
“非也,因为这里就是
南海派总坛。”
萧缤梧边走边道, “一年前这座岛曾被海寇洗劫,他们是后来岛民自发组织的守卫队,由南海派调度,平日负责瞭望放哨,但凡有外来船只便呈报给总坛。这是昨晚贼班主归还神荼索时,我听那假天师讲的。我们不偷不抢,又‘自投罗网’,他们自然没必要再跟着。”
说话间,他拍了拍大门,片刻后有人来应门,竟是孙记肉铺那黥面屠夫。
屠夫好似碰着阎王爷一般,一见萧缤梧拔腿就跑,奈何对方手长,瞬间揪住了自己的后脖领。
“店家放心,我们不伤无辜。”张驷礼貌道,“但你若不老实,便是死有余辜。你可知林家班的人将那青衫公子带去了哪里?”
屠夫抖如筛糠,摇头道:“不知道哇!我当时忙着扑火救天师呐,没留意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我把天师背回来,一路上也没瞧见他们……”
“那道士在里面?”
萧缤梧往院内一瞄,自顾自地往里走,屠户边追边道:“天师被炸伤受惊,我刚给他敷了药用了些睡圣散,现在正躺着呢。”
张驷紧跟其后,发觉这道观铜炉中所燃并非降真香,更像是蒿草一类,与太虚宫无法比拟。
院墙杂草丛生,本该是参天古木的道旁被开垦成菜圃,一片生机盎然,却透着股穷酸。主殿供着三清四御,偏殿供有妈祖、白玉蟾等南五祖。神像牌位一应俱全、一尘不染,却凑不出一个功德箱来。
当然,岛民们也没有钱财。
观内只有几个穿着破道袍的道童,作为“总坛”,这里更像福田院,门人还不如屋檐上的脊兽多,南海派是真的没落了。
三人走入云房,那天师已然沉睡。张驷推了推他,又呼唤了几声,得不到任何回应,若非鼻息尚在,俨然一副寿终正寝的模样。
“啧,三脚猫也是这样。”萧缤梧嗫嚅道,“这睡圣散下得真是没轻没重。”
“有轻重,有轻重的!”屠户点头哈腰道,“鄙姓孙,曾是钱塘县一名郎中。来这岛上后,我本也想靠行医谋生计,可番人岛民既不愿吃苦药,也不肯扎针灸,更不敢开刀刮骨,都说我拿人当牲口宰!只偶尔有汉人来问诊,我干脆将小店外间当肉铺,内间当医馆。”
他敲了敲自己的药箱,颇有些得意,“药材都是我亲种亲采的,不会有大问题。这睡圣散药效我测试过,一钱打个盹,二钱到天亮,三钱地府走一趟,四钱亲友来哭丧!”
不知哪个死鬼被下了四钱睡圣散,张驷神色一滞,忙问:“你给那姑娘下了几钱?”
孙郎中答道:“侠士大可放心,我给她用了二钱,天师用了一钱,都是为镇痛。那姑娘上午服的药,傍晚就能醒来。”
傍晚又是退潮之时,还有机会接回燕娘。一件事燃起了希望,可另一件更要紧的事还没找落——
“孙大夫,你可知那青衫公子中得是何毒?”张驷又问。
“毒是那男娇娘下的。”孙郎中道,“当时我在小店后院听了一耳朵,林班主好像说是什么蝎毒……蝎毒五花八门,有轻有剧。轻者只需以冷水冲洗伤口,外敷雄黄或枯矾,配以半边莲、白花蛇舌草一类寻常草药即可,我这药箱里常备。”
“那剧者呢?”
“剧者,如金蝎和红蝎,则需及时将毒吸出,且得有解药。但那公子伤口在后背,自己吸不了,只得靠蚂蟥、靠林家班那几人。解药嘛……”
孙郎中挠着脸上的黥疤苦苦思索,“蝎毒主伤经络,易生痈败血。剧毒的解药,用得无非是大理重楼、天竺楝、吐蕃胆矾这等烈材。可是……”
大理国灭,天竺路远,吐蕃关山难越,一南海孤岛上哪里去寻这些药材?
解毒还须下毒人,巧奴儿住所尚且不知,萧缤梧二话不说,径直向林子规的云房奔去,一通翻找,一无所获。
他走向三名守在门口的道童,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福生无量。道友可知林家班其余人在何处下榻……呃,过夜?睡觉?呼噜噜?”
道童们面面相觑,挂着好奇、疑惑、又警惕的微笑,怯怯地望向萧缤梧——
仨孩子一个鹰鼻褐眼,一个满头卷毛,一个面如黑炭,根本听不懂汉话!
孙郎中坑坑巴巴地翻译了一遍,孩子们摇摇头,只道等师父醒来后便知。
“孙郎中,这岛上可有客栈脚店?”张驷问道。
“客栈啊……”孙郎中满脸为难,“岛上用度匮乏,粮食更是金贵。外来人随便带点米面油布,当地人都愿敞开大门,这里随便一间屋子都可以是客栈。”
“那就逢人便问、逢屋便探!”
萧缤梧彻底失去耐心,转身便走。张驷拜托郎中一齐帮忙寻人后,也匆匆跟上。
“呸!”
见二人走远,孙郎中扭头啐了一口,“烧我的铺子还想让我出卖林家班?我还等着跟班主去中都享福呢!”
就在萧缤梧离去的相反方向,有一间吊脚楼坐落于道路尽头。
小楼底层通透敞亮,一头戴獬豸冠的老翁正躺在藤椅上小酌,时不时拨弄一下手中的三弦琴,好生悠哉。
背后吊锅热气升腾,将木头锅盖顶得“哒哒”作响,其下的炭火中还烤着半只羊腿。老翁掀开锅盖,舀出一盆粥来,又切了几大块羊腿肉,与咸鱼、酸菜、并六副碗筷一齐端上了二楼。
此刻,二楼的小厅中坐着三个伤员,正是林家班的镖师们。老翁放下托盘,鞠躬道了句“有盆自远方来”后,笑眯眯地离去。
乔二与白妙音正忙着为镖师们包扎上药,胖镖师终于等到开饭,一步一挨地蹭到桌前,立马眉开眼笑——
“嘿,这倭国老头够意思,送来了羊腿和黄鱼鲞!”
年轻镖师浑身伤瞬间不疼了,抓起一块羊腿塞进嘴里,赞了句:“新鲜!”
思及方才种种,中年镖师心生疑窦:“黄鱼是东海产物,他上哪弄来的?这老头会不会在使诈,或者根本就是萧三秋同伙假扮的?”
“胡镖头且放一万个心吧!”乔二哂道,“海沙帮沈澈和那高丽质子都栽在了小岛自卫队手里,黄鱼鲞和酸菜定是从他们船上搜刮来的。”
他往桌前一坐,忽地黠笑起来,“哦对,听说沧望堂傻乎乎地挂着海沙帮大旗,也被他们抓走了,压舱的活羊倒是便宜了我们!”
“羊肉只要新鲜,怎么做都好吃。可这粥也太稀了……”
胖镖师一仰脖,一碗米汤就见了底,“咱送了这老头整整两石米外加一坛御酒,他倒好,多一口都舍不得往外拿!”
“我走镖去过倭国,那里人吃饭就是这么抠抠缩缩的。”胡镖头道,“但话说回来,这老头琴棋书画都会点,以前在倭国定是个大人物。被流放到这小岛上却能苦中作乐,我很是佩服。”
“确实,班主上次送他的獬豸冠,至今还戴着呢。”乔二乐道,“不过是个戏服而已!”
胡镖头叹了口气:“咱都是背井离乡的路岐人,和他又有甚分别?初到南朝时,过得还不如他呢!若非唐安安帮衬,就连班主都吃不饱饭,咱也不会再度聚在一起。”
他坐到桌前回头一看,白妙音还在捧着药膏发呆。
“白娘子,想甚呢?”
白妙音一愣,幽幽地凑到桌前,强笑道:“嗐,还不是担心班主和燕娘他们!”
“横竖这会儿也出不了岛,再不吃就没饭了啊!”乔二打趣道,“奇怪……小泉帮孙大夫抬天师去了,怎么还不回来?道观的斋菜能比这香?”
正说着,白妙音的儿子小泉就回来了。
他把霹雳神火往桌上一拍,身后竹箧往地上一放,飞扑着抢走了最后一块羊腿。
年轻镖师端起霹雳神火把玩,却被胡镖头拿走扔在一边,“甚么危险玩意你也敢碰?去翻翻那竹箧里有什么值钱物件!”
而胖镖师早已抱过竹箧,抢先翻找起来。
“哇,发财了发财了!”胖镖师两眼冒光,“瞧
这金杯银盏玉筷子!瞧这沓喷香的桑皮纸票子!咦?怎么还有块破石头?”
乔二斜眼一瞄,“夯货,那是枚砚台!”
“哦……那这又是什么?”
胖镖师举起个圆滚滚的泥巴小鸟,大红大绿的彩绘颇有些辣眼。
“这……像是个磨喝乐。”乔二打眼一看,满脸讥讽,“可能是那小少爷童心未泯吧!”
“这是泥叫叫,现在很时兴的,你们不识货就给我!”小泉从饭盆中抬起脸来,“娘,你怎么不吃啊?”
白妙音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闻言,她看了看窗外天色,一拍大腿道:“不行,我得出去一趟!”
胡镖头挑了挑眉毛,“出去作甚?”
“唉呀,自然是去探探班主那边的状况啊!”白妙音急道,“那萧三秋夜叉似的,另一人关公似的,我怕班主逃不出去!”
“那我们陪你去。”
胡镖头撑着桌子站起,又被白妙音摁了回去——
“你们三个还是老老实实养伤吧。乔二,你把他们照顾好,我去去就回!”
说罢,她回屋叮里咣啷一通,再出门时换了身彩衣,匆匆离去。
胖镖师看得直愣神:“白姐去找班主,穿这么风骚作甚?”
乔二苦思了片刻,回道:“可能是怕万一碰到萧三秋,好使美人计求饶吧……”
胡镖头仍觉不妥,可他三人实在伤重,乔二慌乱中也崴了脚,便对小泉道:“偷偷跟上你娘,若她碰到萧三秋那伙人,赶快回来报信!”
小泉走后,四个人躺在地铺上百无聊赖。
乔二摸出个算盘,估算着竹箧中的宝贝价值几何,胡镖头则望着窗外的晚霞忆苦思甜。
年轻镖师仍旧把玩着那泥叫叫,蓦地发现这玩意似乎是个哨子,便叼起鸟尾巴一试。
“嘘嘘嘘——”
几声尖音刺耳,把众人吓了一跳。
“真难听,我试试!”胖镖师一把夺走泥叫叫,擦擦鸟嘴卯足了劲去吹——
“啾呜,啾啾啾!”
这几声嘹亮又婉转,不似伯劳,倒像是鹤唳。
胖镖师一脸得意,年轻镖师偏不信邪,拿回来再试,却怎么吹都不是个鸟样。
二人正你教我学,忽听楼下又传来了老头那句“有盆自远方来”。
老头的声音透着旧友重逢的惊喜,几人还当是林子规回来了,怎料下一刻楼梯“咚咚”作响,那夜叉与关公提剑扛刀地杀了回来!
乔二闷头钻进桌子底下,被张驷拎狗崽似地提溜了出来。两个镖师一时起不来,满地打滚,胡镖头撑着钢刀站立,但见金光跃动,三人的脚筋刹那间被挑断。
秋暝剑嗡鸣颤动,萧缤梧手挽剑花甩掉剑尖血,一声怒喝将厅内哀嚎声盖过——
“五禽戏何在!”
胡镖头脖子一梗,胖镖师捂着脚踝呜咽道:“在……在华佗墓里?”
乔二脑子转得快,火速跪地求饶:“大侠是指陆公子吧?我这就给二位爷带路!都是听命办事儿,您二位行行好放我等一马,来日照面,您就是我祖——”
“宗”字尚未出口,张驷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绣花男住哪间屋?把他行囊给我找出来!”
乔二指着身后一地铺,惶惶道:“巧,巧奴儿的行囊在那里,你们翻翻吧……”
萧缤梧甩手就是一剑,那乍眼的水红色褡裢连同茵褥一齐爆开,瓶瓶罐罐滚了一地。
张驷挨个闻去,净是些胭脂水粉。再问乔二,果不其然,巧奴儿不管解药还是毒药都是随身携带。
末了,张驷叹了口气,拾起地上的霹雳神火和泥叫叫,望着满桌的宝贝,只将陆季堂的洮石曲水砚装入竹箧背好。
“你们的脚已废,没法再干这营生。”他对镖师们道,“剩下的物件你们带回南朝变卖,够花半辈子的了。”
言毕,他与萧缤梧押着乔二下了楼。
三人来到荒井处,乔二一眼便看到了那根被砍断的井绳。
“你们把他投井了?”萧缤梧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目光教人不寒而栗。
傍晚时分,井内一片漆黑,张驷喊了几声,无人应答——仕渊莫不是中毒昏厥了?
萧缤梧把井绳塞到乔二手中,一掌将他搡到井里。伴随着乔二的尖叫声,井绳刷然落下。
听到“扑通”一声,萧缤梧心满意足,在井绳即将消失的刹那一脚踩住末端,高声道:“下面有没有人,可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咕噜噜——”井底的乔二边挣扎边喊,“井里没人!咕噜噜……公子已经上去了!”
中蝎毒者四肢无用,仕渊肯定不是自己爬上来的。
“我们忙活这么久,原来恩公早就被人救走了……”
张驷一脸茫然地望向萧缤梧,“会是谁呢?”
萧缤梧默不作声,只死死盯着地上一串杂乱又诡异的脚印——
作者有话说:久等了,感谢观阅~~[熊猫头]
小伙伴们现实中若被蝎子蜇伤,一定要及时用冷水冲洗伤口,尽快就医!
文中提及的草药在急救解毒方面早就被淘汰了,抗毒血清一出,谁与争锋!
另:其实现代医院里还在用蚂蟥(水蛭),主要用清理手术淤血等状况,但用的都是医用蚂蟥。野生蚂蟥可能会携带病菌,还是很危险的,千万不要学仕渊!
第123章
鬼门关南山外的礁石阵中, 林家班戏船随波起伏。格扇门一敞,绣台丹楹被霞光映得愈发瑰丽。
天色尚未黑,船楼内灯火通明, 林子规与三位高手围坐在火盆旁干着衣物休憩, 燕娘躺在一旁, 仍旧纹丝不动。
几人提前回船,落汤鸡似地还满身是伤,船上人好奇得紧,见班主一脸沉郁,心知他们此行定是出了岔子,又不敢多问,纷纷挤在灶房里七嘴八舌。
众人拾柴火焰高, 船员们收拾渔获,镖师们摆好桌椅, 戏子们张罗出一顿丰盛的晚餐。林子规与高手们单坐一桌, 离火盆近一些,船首乔大抱来一坛御酒斟好,问道:“班主, 那个……究竟发生了何事?我弟弟和白娘子他们怎地没回来?”
林子规尚未答话,那剪刀怪客已然干掉一杯酒, 气道:“那天杀的萧三秋叛变了!我谢大千竟还跟他称兄道弟!”
“你脑子是被狗吃了吗?”巧奴儿翻了个白眼,“什么‘萧三秋’, 你没瞧见他剑鞘中的金刃吗?那金刃世间唯此一把,他是秋暝剑侠萧缤梧!”
转过头来, 他又是一副千娇百媚,“林郎,秋暝剑侠为何上我们的船?那青衫公子又是何人?”
林子规警惕地看了眼燕娘, 缄默不语。巧奴儿即刻会意,走到燕娘身旁,从发髻中拈出根绣花针来,往她肩头一刺,又坐回桌前——
“她针扎水泡都没反应,听不见的,瞧这样子,得昏睡到明天。林郎,这回可以跟奴家说了吧?那俏公子究竟是何人?”
“一介纨绔罢了,曾经是贾二公子的同窗。”林子规不咸不淡道,“半年前,我为了拿到神荼索,让燕娘跟他去北方走了一遭,他们或许是那时认识的萧缤梧。”
他没有动筷,只摩挲着酒盏若有所思,“至于萧缤梧为何会来南朝,又为何会在明州港,我想不通……也不敢想。”
蓦地对上乔大的目光,他复又安抚道:“放心,你弟弟还住在上回那个叫伊良部的老头家中,比回到船上舒适多了。伊良部的吊脚楼掩在林子里,很难找到,他平时也不让陌生人进门。秋暝剑侠是云祁散人弟子,身上带着些名门的傲气,即便真找上门,也不至于滥伤无辜。”
乔大暗自舒了口气,却还是面带忧色,“已经十月初四了,班主可有见到贶南天师?南海派可有答复?”
林子规点了点头,道:“我已将神荼索归还,卖了个大人情给他们。那天师封我做了南海派护法,还说要给我
凿个石窟立像,只是将南海派搬到内陆这事,他还想考虑考虑。但这又何妨……”
他冷笑一声,望向格扇门外的茫茫碧海,“等那边人到了,他们就是不想走也得走。”
“唉,他们自愿离开当然是最好。”乔大叹了口气,“若有南海派的号召,这岛上少说也能征集到近千人。班主是怎么跟天师谈的?”
林子规呷了口酒,笑道:“我骗天师说——‘大汗已攻下四川,要在那边分山建观,有大把的土地等着开垦承佃。南海派在南海已是风中残烛,在西边却可死灰复燃。今时今日,南方是’死‘门,西方是’开门‘,这奇门遁甲是你们南海派专长,道长定比我了然。’”
“妙,实在是妙!”乔大谄笑着将林子规酒杯满上,“可他们早晚会发现自己被骗,万一四处败坏我们林家班名声怎么办?”
“你以为进了帖哥火鲁赤的大营,这些人还能活着出去?”
林子规一脸云淡风轻,“岛民们大多不会汉话,会汉话的也都是些鸡鸣狗盗之徒。利州那么远,我们只消将他们送上船,把那高丽质子从祭坛押走,之后的事便与我们无关了。
“待他们走后,鬼门关将彻底沦为无主之地,最适合驻军。这里位于流求国东北方不到一日的航程,知道的人不多,消息也不灵通,大宋水师鞭长莫及。流求国与泉州隔海相望,弹丸之地数日便可灭,是攻宋的一剂偏方。”
他放下酒杯,面颊已然微红,深邃的眼眶中看不出一丝感情。
“明年春天,大军就要挺向钓鱼城。余玠已死,宋将如今唯王坚可用,临安不出两年便能破。等杀了皇帝老儿救出唐姑娘,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这一席话说得波澜不惊,却在燕娘脑中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她就躺在几步之外,实际醒来有一会儿了,只不过头昏眼沉,后背火烧火燎,便躺在原地小憩,直到生生挨了巧奴儿一针,才彻底清醒。
听闻仕渊也到了鬼门关,她惊喜又忧心,本想多偷听些原委,这厢听见些更加了不得的。
自出海后偶遇萧缤梧以来,她二人暗中通过气。萧缤梧怎么也确认不了林子规的底细,她也打探不到林家班来鬼门关的目的。谁知他们在戏船上暗地人后了近二十天,真相得来全不费工夫。
扪心自问,她对南朝并无归属感,林家班其余人皆是如此。
他们曾是金国御用戏班,自中都燕京大兴府来,在南朝四散各谋生计,又在临安重聚。她随着他们辗转于城池间,任何地方的方言都能学两句,在任何地方都是外来人。她不曾迷恋过临安的繁华、明州的亨通、扬州的闲适,也不在乎大宋的兴衰、朝廷的存亡、皇帝的死活。
但那里是陆秋帆的家。
临安御街寮厅中坐着他的父亲,玛瑙寺西琼华园里藏着他的童年。他在丰乐楼欢谑过,在钱塘江轻狂过;西子湖见证过他的风姿,国子监见证过他的失意。
扬州藩釐观她初见他,茱萸湾他初遇她;二人在东关街结成冤家,又在杏苑及第屋顶上化敌为友。陆园的屋檐层层叠叠,下面住着的都是他的家人;运河上忙碌的身影,大多是他家族庇护的人。
那里也是君实将来大展宏图、张驷重新来过的地方,更遑论秦怀安二十年来披肝沥胆,终于在那里有了自己的小家。
一趟北方的复仇之行,让她在南朝有了牵挂。
那里还有与她朝夕相处的戏子们,追捧她、鼓励她的看客们,以及一张张叫不出名的善良面孔。
那里春来江水绿如蓝,那里秋水共长天一色。夏天,明州灵桥门香粉店的小妹总会送她一碗冰圆子;冬天,真武宫道头的索唤大哥习惯在食盒里放一炉热炭。
亡国之殇、族群之恨、失怙之痛、流离之苦……她不想让自己经历的这一切,在他们身上重演。
夕阳固然绚烂,但那是长夜前最后一丝余温。她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思索着该如何将这晚霞拖得久一些,想来想去,目前她力所能及的,只有把消息尽快散出去。
戏台旁,乔大的声音再度传来:“班主,我还是怕此事出岔子。那陆秋帆可是陆尚书儿子、孟忠襄外孙,若被他撞破,怕是——”
“哟,乔大哥这是看不起谁呢?”巧奴儿嗔道,“他中了我的毒针,等退了潮已是死得透透的了,即便知道些甚,也只能托梦跟旁人说了。”
林子规手指揉着太阳穴,半晌后沉声道:“现今最大的变数就是那萧缤梧,目前我们还不知他是谁派来的,究竟是何目的。我们几人不是他的对手,若他真是与陆秋帆一伙来救燕娘的,那倒好说,怕只怕他背后是我们尚不知情的势力。”
“那有何难!”谢大千一拍桌子,“等那娘们醒了逼问一番不就知道了!咦,她人呢?”
几人齐齐向火盆旁望去,哪里还有燕娘的身影?
再一回头,谢大千口中那“娘们”从戏台后冲了出来——
右手提着一把银白长剑,左手抓着个馒头猛啃,正目不斜视地往门口走。
燕娘头依旧昏沉,脚下却轻盈无比,一双几十文钱的布靴似是谢公屐,随便一跃就能登上青云梯——
那对金石甲马如约被取下了。
只是没走几步,就被扁头陀、谢大千、巧奴儿挡住了去路。
“飞仙这么急着走,可是为了那陆秋帆?”
林子规起立,不慌不忙道,“看来方才我们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倘若真是为救陆秋帆,你大可不必。救了他又能怎样?你是能当那陆家少奶奶,还是他能陪你回仙音岛?你是忘了背后的刺字,还是忘了清静派的规矩?”
燕娘没有答话,只死死地盯着巧奴儿,伸手道:“把解药给我。”
巧奴儿看了眼燕娘手里的剑,又望了眼林子规,从腰间掏出个小药瓶。
他打开瓶盖闻了闻,忽地将整瓶药丸倒进自己嘴里,嚼得稀碎,扭头吐在了格扇门外的海里。
林子规满意一笑,逗狸猫似地捋捋他下巴,继续对燕娘道:“依我看,高墙深院不是你的归宿,低眉顺眼也不是你的作风,你真不如继续留在林家班。
“若图名利,你可以当全天下人的‘飞仙’;若图霸业,你便助我放手一搏。待富贵功成,改天换地,别说区区陆秋帆,就是皇子皇孙都可当你掌中玩物,岂不快哉?别忘了,你这经年的魇症,归根结底是拜南朝所致。”
“忘性大的人分明是你。”燕娘冷冷道,“你既提起清静派,怎不知‘清静无为’四字?口蜜腹剑!”
林子规见利诱不成,眉头紧了一瞬,又改为威逼——
“你师尊的确是清静无为,都不知道乖徒弟在南朝,将自己的陈年旧事演得如火如荼。《新说碾玉观音》中的‘丽妃’鼎鼎大名,谁人不知?”
他阴恻恻一笑,“若市井人得知,故事中与将军偷情、最终投海的‘丽妃’如今还活着,就在那蓬莱县外的罗芒宫居住,你猜镜姬她还能不能清静修为,仙音岛还能不能免于徭役?”
一番话字字诛心,但她已经不是头一次听了。
早在她刚从北方回来后,林子规便拿这事威胁过她,逼她留在戏船上。
那时她愧疚不已,故而死活不登台,宁愿被关在底舱不见天日,宁愿毒瘾发作忍得死去活来,也不碰林子规送来的一滴水米。
她那日在甲板上与林子规大打出手,也是急于杀人封口,却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也小觑了林子规的武功。
三个月的漫长煎熬,她终于想通了——
真正的罪人不是毫不知情的她,而是欺骗她、禁锢她、利用她、轻贱她、两年间让她从仙山堕入苦海的那个人。
仙音岛是她自己离开的,戏船也是她自己跳进去的,她确实没有脸面再给师尊添麻烦。
可这苦海岸边,还有那么多人等着她跳出泥潭。
只有好好活下去,才是不负师恩,才能弥
补过错。
十八年清静修行无果,两年修罗道却换得她六尘不染、百毒不侵。
所以她非但没有惊怒,反而释然轻笑——
“我师尊活得比你们几个加起来都长,你当她会在乎这些闲言碎语?”
燕娘环视着面前奇形怪状的男人们道,“世间能‘飞升蓬瀛’的有几人?师尊不主动下山,根本没人能打扰到她。”
她话锋一转,又问:“师尊授我一身轻功,你可知为得是甚?”
“为了上山下山更方便?”林子规轻蔑一笑。
“浅见。”燕娘摇了摇头,“拜师的那日师尊就说过,舞戈为‘武’,止戈为‘术’,即化干戈为玉帛。修习轻功,为的是修身养性,自保逃命!”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低,自扁头陀与谢大千面前消失,向侧边格扇门闪去,紧接着足尖一点,如那戏中的‘丽妃’一般,纵身跃入海中。
“傻娘们,还没落潮呢!”
谢大千冲到船舷处,只见一道白色的倩影踏浪奔走于海面上,在礁石间起起落落,如飞雪流萤,如石中火隙中驹,转瞬间便没入一片霞光中。
“象牙鸟笼困不住,金石甲马锁不牢……这只燕子还是飞了。”
望着燕娘离去的身影,林子规玩味地撇撇嘴。他心中一通盘算,面色愈发阴霾,不停搓弄着手上的戒指,蓦地转身高声道——
“乔大!‘之’字形退出礁石阵,走西方‘休门’,我要给他们个惊喜!”——
作者有话说:周末愉快[熊猫头]感谢小伙伴们的陪伴,( ‘ )比心~~
第124章
小岛东南侧某间石窟内, 琉璃灯火驱散了一方昏暗,彩光将墙上密密麻麻的回文新月映得愈发神秘。
悠扬婉转的唱经声回荡在石壁间,一位青衫公子躺在毡毯上, 灰紫色嘴唇动了动。
仕渊意识模糊, 恍惚间听那异族歌声戛然而止, 自己上半身轻盈起来,仿佛魂升天国。
原来客死番邦,三清四御、菩萨阎王都是不管的。
莫名一阵悲伤,他心中替自己不值,忽地下颚被钳开,几根手指伸入他口中,暴力地抠弄他的喉咙, 搅得他干呕不止,一扭头吐了个胆苦心烧。
杀千刀的, 番人地府用得是甚么鸟刑罚……
泪眼模糊间, 一道白色的身影坐立于他身前,雄浑有力的手臂撑着他的上半身。
他擦擦眼角,恶恨恨地回头, 却看到了一汪澄澈的湖水——
那是一双美丽得令人心碎的眼睛。
只是这眼睛的主人满身浓烈异香混着牲畜味,比金蟾子好不到哪里去, 白色裹头罩着面,山根高高耸立, 定是西域人。
原来将他从荒井中救走之人并非燕娘。
带着些许失落,他拱手一拜, 有气无力道:“多谢义士相救……”
话到一半,他无奈地笑了笑,心道鸡同鸭讲有何用, 还不如拿些实际的来酬谢对方,可自己的金杯银盏早就不在手边了。
“赛义德,你活过来了!”
这人见他醒来且能说话,兴奋地握紧他的手,掰着他的脑袋“叭叭”亲吻,又一骨碌翻过身,冲着另一个方向一通伏拜,嘴里“安拉这、安拉那”地叨叨个不停。
仕渊蹭蹭脑门上的口水,被个威猛的西域大汉亲得有些懵。正纳闷这色胚子作何对他如此亲昵,这人自己把面罩拉了下来——
“赛义德,你还记不记得我?”
那双美丽得令人心碎的眼睛,长在一张令人气得牙痒痒的脸上。
试问二十岁出头一书生,能认识几个西域人?
“普哈丁……你个奸商……”
仕渊声音依旧嘶哑,却丝毫不妨碍他发飙,“十两银子的匕首你卖我一百两!连个羊皮护套都不送,当小爷的钱是大风刮来的吗!”
此人正是半年前天祺夜会时,仕渊与君实在番人巷遇到的大食商人普哈丁。这人为他讲述了未曾听闻的世界,当然,也骗光了他身上的银钱。
“呀哈比比,不要叫嘛!”
普哈丁略显慌张,作势要去捂仕渊的嘴,却被仕渊一巴掌拍走,“你这大毛手竟还敢往我嘴里抠!”
“为了救你嘛……”普哈丁抱膝而坐,大眼睛水汪汪地颇有些委屈,“你身上全是黑虫子,脸很白,嘴很紫,一定是出了大问题。去掉你的衣服,看见你后面很‘大’,我把你的坏血‘吃’了出来,又把家乡的贝兹哈和天竺的神油给你用,可你还是不好,我就想把你肚子里的‘坏东西’抠出来。盆友,你舒服了吗?”
“我舒服个鸟……”
仕渊听得脸上青一阵红一阵,普哈丁则满脸疑惑:“盆友,你有鸟吗?你的鸟很舒服吗?”
“谁是你‘盆友’!”
他刚被林子规骗得好生凄惨,自是不会再轻易相信一句轻飘飘的“朋友”。
“哈比比,你还在生我的气……”
普哈丁拾起毡毯上的匕首,珍重地擦拭起来,“从白达【1】走到宋国,我实在是没钱了嘛,这是我阿布留下的匕首,不一样的!”
他依旧笑脸相对,绚丽的匕首在手掌中旋舞,“你看,你在扬州帮助了我,我又在这么远的地方救了你。你们宋人有句话叫‘有缘千里来相会’,我们多么有缘,不是‘盆友’是什嘛?”
半年不见,普哈丁的汉话倒是大有长进。
仕渊彻底没了脾气,琢磨半晌方道:“你方才说给我用了贝兹哈,那是什么?”
普哈丁神秘一笑:“就是羊肚子里的粪蛋蛋,有用的很!”
“哕……”
仕渊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喉咙胸腔里,流连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却愣是对这人发不起火来。
背后的肿包火辣中带着一丝清凉,蝎毒有没有彻底清除尚不好说,但至少手脚能动、能说话了,证明这人稀奇古怪的玩意多少起了些作用。
他撑着上身坐起,缓了一阵后问道:“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正在把玩匕首的普哈丁动作一顿,再抬起头来时,背后泛起一片圣光——
“因为我是先知的子孙。安拉在梦中对我说,‘去吧,去吧,去拯救你在远方的盆友’!”
“……安拉没说过做人要诚实?”
仕渊一本正经,普哈丁搔搔胡须,低头擦拭起了毡毯。
“刚才有一个漂亮的宋国女人找到我,把我带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宋人女子?”仕渊挑了挑眉毛,“那女子是否姓‘白’?是否四十岁左右,脸上有伤,走路水蛇似的?”
普哈丁点点头,亲亲自己手指,难为情道:“我以为她要和我‘播撒播撒’,可是她把我拉到一个水井旁边就跑了,没说过名字。我在水井边认出了这把匕首,上面有绳子,
你的绳命是骆驼拉出来的。”
“你才是骆驼拉出来的!”
对方答非所问,仕渊又气又想笑,拾起地上的匕首威胁道:“你再不说实话,我就扒了你的骆驼皮给君实做大氅!
等等……骆驼?
他猛地回头,果然见石窟门外趴着两只骆驼,正伸脖啃着栈道旁的树叶,登时恍然大悟。
前两日他与张驷、陶雪坞被蒲寿庚关在福船底舱时,曾闻到一股牲畜味。张驷断言那味道并非牛马羊,还道蒲大人是在走私珍禽异兽。
陶半仙根据船的吃水判断,福船走私得定不是铜铁军器,张驷也挨个敲过墙壁,并没有人应声。还记得时小五将他们救走后,说自己亲眼看到蒲寿庚带着一队人同两匹骆驼下了船,去寻找木材。
如今才知蒲寿庚走私得并非奴隶,而是普哈丁;那两匹骆驼也并非搬东西所用,而是普哈丁的财产。
“蒲寿庚是为了你才来这里的吧?”仕渊警惕地问,“普哈丁,你究竟是什么人?”
普哈丁兀自收拾着瓶瓶罐罐,背着身看不见神情。闻言,只小声重复了一遍:“我是先知的子孙。”
仕渊苦笑一声,不料手中匕首被夺走。
“哈比比,占比亚不是剥骆驼皮用的……”
普哈丁懒洋洋坐直,随后一抛匕首,反手稳稳接住时,弯刀已然脱鞘。那刀背紧贴他小臂,掩住了刀刃的锋芒,电光石火间擦着仕渊的喉前而过,转瞬又回到了鞘中。
“放心,它是用在敌人身上的,不会对着盆友。”
他笑眯眯地眨眨右眼,将匕首刀刃一头冲向自己,物归原主。
仕渊望着他灰蓝的瞳孔,蓦地想起天祺夜会那晚,普哈丁哀伤又决绝的一番话——
“白达,我的家。蒙兀人来了,我没家了。”
大食人无处不在,可是大食国没了。他先是逃往波斯,花剌子模没了;西去忽儿珊、班勒纥,也没了。
一路往东走,漂泊了半个世界,他说他想看看汴京、洛阳、长安,最后再看看草原。
坊间早有传闻,几个月前,蒙古大汗遇刺重伤,险些丧命,而刺客是个色目人,孤身潜入,却能全身而退。平山堂相亲宴期间,陆仲玉与李庭芝大人就此事闲聊过,可见传言非虚。
试问除了在逃罪犯,还有什么人会来鬼门关?
而什么样的罪犯,又值得堂堂市舶使亲自带兵,秘密护送到这么远的法外之地来,还如此戒备、见船就轰?
举世震惊的色目人刺客眼下就坐在面前,仕渊叹了口气,并没有揭露普哈丁,自然也不会对蒲寿庚的做法有微辞——
宋蒙大战一触即发,南朝万万不能自掘坟墓,其余番邦小国更是不敢窝藏刺客。只有与刺客同仇敌忾、感同身受的同胞才会伸出援手。
若他日国破家亡,他或许也不会独善其身。
更何况这人换了身纯白无暇的衣袍,又一口一个“盆友”地叫着自己,还救了自己的命。
沉默许久,仕渊冷不丁地问道:“普哈丁,你多大?”
普哈丁一愣,有些被冒犯到的样子。
“我二十二岁。”他垂下头,睫毛的阴影遮住了小半张脸,“我没想到自己能活这么大。”
仕渊也没想到这人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居然和自己同岁。
诧异了须臾,仕渊颤颤巍巍站起来,郑重其事道:“好好活下去,光明正大地活下去。待一切尘埃落定,你来找我,扬州就是你的新家。”
普哈丁又是一怔,终于露出了符合自己年龄的笑容。他起身拍拍衣服,挺拔的身形遮去大半光亮。
“盆友,我好的很,不用担心。倒是你的宋人盆友还在海中,不太好。”
“宋人朋友?在海中?”仕渊愕然道。
“对的嘛,在海中的一块大石头上,危险的很。”普哈丁回道,“我刚才从岛的北面来,看到他们了。其中有一个穿白色衣服的,玛莎安拉,太美了!”
白衣,又是白衣!
平日连临安和扬州大街上都少见的服色,怎地接二连三出现在这小破岛上!
不愿让期待再次落空,仕渊赶忙追问:“你说说那白衣人是男是女?具体什么样?”
“美人嘛,当然是个姑娘!”
普哈丁比了个兰花指,紧接着身形一低,闭上眼摆了个打坐的姿势,“她当时在石头上就是这个样子。”
“她是不是瘦瘦的?”
“你们宋国人都是瘦瘦的嘛……”
“她是不是眼睛很长,像个柳叶!”
“你们宋国人都——”普哈丁话说一半陡然打住,“我离的很远,但她眼睛确实比身边人的更长更大……”
他摩挲着胡须,冲仕渊暧昧一笑,“怎么,那是你哈比比?”
仕渊的心弦彻底绷紧,也不再废话,向门口跌跌撞撞地走去。
三日来,他一直在岛的南半边辗转,可以他目前这身子骨,待蹭到北边海口,怕是连黄花菜都要凉了。
于是乎,他一脸深情地望向普哈丁,谄笑道:“那个……哈比比,你能不能借我匹骆驼?”
普哈丁顺顺胡须,煞有介事地背起手走到门外,俨然又是一派商人作风。
他解开两条缰绳,一左一右拿在手里,对仕渊道:“你看,我这里有两位骆驼。左手这位叫‘卖了’,大食语‘金钱’的意思;右手这位叫‘萨弟’,是‘盆友’的意思。你想选哪一位嘛?”
这家伙还挺记仇!
一百两银子这事仕渊早就翻篇了,他毫不犹豫地指着右边那匹骆驼道:“盆友!我选‘盆友’!”
普哈丁得逞似地一笑,将右手的缰绳交到仕渊手里。
“萨弟”十分聪明,温顺地跪了下去。仕渊跨上骆驼,当骑马一样,喊了声“驾”的同时,两腿使劲一夹骆驼肚子——
然后“萨弟”再也不温顺了,“呕呕”低嚎着在三层高的栈道上狂奔起来。
“哈巴特【2】!”
普哈丁低骂一声,顾不得身后家当,抽出腰间的细长木杖,跃上另一匹骆驼追了过去,“骆驼不是这么用的,盆友!”
过不多时,普哈丁骑着骆驼,神气十足地回到了小岛北面的河口,手中牵着条长长的缰绳。
缰绳的另一头,是紧抱驼峰、披头散发、双目空洞的仕渊。
骆驼走到岸边停住,再度跪下,仕渊捂着大腿根歪倒在草丛中,回过神来一看,数十双眼睛正注视着自己——
这河口岸边不知何时已站满岛民,鲸油味扑鼻,四周布满了火盆。
再往远处一瞧,海中央有一座孤立的礁石矶,正在被潮噬浪打,其上挤着一大群人,将方寸大的石矶衬得像座猴山。
借着夕阳最后一丝余晖,他一眼便望到了立于石矶之巅的一抹白色身影。
可那白色身影身量颇长,肩膀挺阔,海风一吹,青丝飞扬,两条大白腿一览无遗——
“陶半仙?”
————————————
【1】白达:即现今阿富汗巴格达。巴格达历史上曾是阿拉伯帝国阿巴斯王朝的第二个首都,盛极一时,后遭蒙古两次洗劫,阿拉伯帝国灭亡。大食是我国唐宋时期对阿拉伯帝国的称呼。(注:现今阿富汗官方语言为普什图语和达里语,更接近波斯语。)
【2】哈巴特:阿拉伯语里“白痴、不长脑子”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观阅~~小红包送给心爱的哈比比们,播撒播撒~~
哈哈,普哈丁这个伏笔,终终终终终于被我揭开了!
其实小普一章就出现了,六章时认识了仕渊和君实(老实巴交地指路)。由于连载周期过长,大家可能忘记他了……(滑跪致歉)
另:普哈丁是南宋末年扬州的传教士,扬州至今还留有他的墓园。
老胡并没有找到太多关于他的史料文献,也没找到他的具体出生年份[托腮]
大家就当故事中的小普是另一个时空中的普哈丁吧~~
第125章
啼笑皆非间, 但见陶雪坞身旁还站着个看不见眼睛的五尺高小人儿,正是时小五。
惊喜又无奈,仕渊带着质问意味瞪向普哈丁, 却见他正一脸痴迷地望着男身女相的陶半仙。
就让他自己发现真相罢。
可陶雪坞这家伙不是一身红衣吗?
那石矶东面明明有个断了的栈桥, 他一身神猴跃林似的轻功, 何至于被困在石矶上凄凄惨惨戚戚?
仕渊看到了“猴山”顶峰的陶雪坞,陶雪坞也看到了人群中一身天青色的他。
他冲仕渊挥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却被熙攘人声盖过。
“我们走近些看看!”
仕渊与普哈丁挤出人群,再度跨上骆驼,沿着岸边向石矶东边的入海口奔去。
这海湾岸边泊着一圈渔船,想来岛民们习惯在这海湾处捕鱼。就在离栈桥还剩不到几十步的地方, 骆驼四脚钉住,死活不再往前走。
借着远处火盆的光晕细看, 原来那栈桥并非断掉一截, 上面堆着的也并非浮木,而是密密麻麻趴伏着的青鳞铁甲——
那是一只只骇人的尖嘴巨鳄,獠牙外翻, 虎视眈眈地望着石矶上的猎物。
石矶边缘处,有个打赤膊的人, 正挥舞着燃烧的衣物步步紧逼,将一只巨鳄屏退回水中。
巨鳄入水一刹那猛甩长尾, 撩起漫天水花,那人手中的火把瞬间熄灭。
昏暗中, 一声凄厉的惨叫伴随着水声响起,那石矶边缘赫然少了一个人影。
“猴山”上一阵哗然,岸边围观者们却是一片叫好。
“猴子们”闷头向后退, 却退无可退,因为水中还有更凶险之物在环伺。
海面上鬼魅般游移着的一面面“旗帜”,却并非舟舸桅帆,其本体实际比舟舸还要硕大。
石矶上的众人们紧紧抱作一团,没成想压断了一块礁石。
碎石骨碌碌滚下了坡,尚未触及海面,一张血盆大口冲了出来——
空中翻出一张白花花的肚皮,那劲颚一合,石块登时化为齑粉,隔这么远仍能听到那副利齿的咬合声。
数日前还在鸟船上时,沧望堂一众人曾经网到过形似之物。虽只有手臂那么长,水手们同仕渊说那就是“沙鱼【1】”,鲸油便是从鲸鱼或此物身上攫取而来。
那条人畜无害的沙鱼崽转眼就被陶雪坞拎入灶房中,再出来时,已变成了一锅鱼翅汤和一盘皮唇脍。
报应来得倒快,石矶上只剩惨淡的静默。这种情况下,轻功确实不好使。
陶雪坞还在冲这边招手,同时大喊着什么。
仕渊头昏脑沉,便问普哈丁道:“他在说甚?”
“嘘,美人在喊救命呢。”
普哈丁直勾勾地望着远处,嘴角挂着靡靡微笑,“还说答应你的都做到了,找到了吴伯和你四叔,就在他旁边,叫你识相的话赶快滚过去救……”
话至一半,他猛然回首,眼中写满了震惊,“他,他是个男的?”
仕渊躲在骆驼身后,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巨鳄,根本没心情搭理黯然神伤的普哈丁。
救?他自己双腿还打着颤呢,怎么救?
可陆季堂本就受伤,被关在舱底辛苦了近二十日,又困在石矶上不吃不喝地熬着,怕是命不久矣。
他望向远处围观的人群,见最前方站着一圈神气昂扬的石墩勇士,中间一人头戴花盆式鹿角帽盔,显然是首领。
为今之计,只有交涉。
“普哈丁,你会说岛上的话吗?”
“不会。”普哈丁摇摇头,左右环顾了片刻,“但我会跟那个人说话。”
仕渊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海边有个划舟的渔夫,头缠裹布,似乎也是大食人。
“撒浪姆阿里贡,萨弟其!”普哈丁冲渔夫招招手,示意他过来,“亚拉亚拉!”
渔夫果然听懂了,划着桨慢悠悠靠了过来,丝毫不在意尾随船后的“旗帜”们,光脚踩在水里便上了岸,与普哈丁交涉起来。
这鹰鼻深目的渔夫说话时义愤填膺,吐沫星子乱飞,良久后,普哈丁面色凝重地转过头来,似个孩童讲故事般,磕磕绊绊道——
“呃……他说中间那个石头岛,是海神的餐桌。去年的这个时候,你的盆友们在岛上抢了很多吃的用的,伤害了他们,还偷走了一个很神圣的东西。”
“他们很生气,决定成立一个军队;海神、风神、雷神也很生气,决定惩罚你的盆友。就在三个月前,你盆友的船再度经过这里,被神拉进了……呃,石头的迷宫,落入他们军队手里。
“他们给了你盆友一次机会,让其中一人把那个神圣的东西带回来,可那人失败了。”
普哈丁略带歉意地顿了顿,“所以,你的盆友们将被献祭给神明。他们在等候一位天师,将雷神召来。”
闻言,仕渊稍加琢磨,便将事情始末拼凑了出来。
一年前,金蟾子为寻燕娘并借用神荼索,与海沙帮合作,助他们破解了礁石阵,来到鬼门关,不料后者起了贼心,洗劫了鬼门关,盗走神荼索,将其搁置在扬州坤珑阁寄卖。
风水轮流转,三个月前,海沙帮遇上风暴,不得不去鬼门关一带暂避。然而这次没有了金蟾子的指点,他们为礁石阵所困,被岛上新成立的自卫队拿下并关押。
或许是南海派慈悲为怀,又或许是帮主沈澈巧舌如簧,总之那高丽质子崔庆烈一伙人带着归还神荼索的使命被放走。可惜他们到了扬州坤珑阁才发现,神荼索早已被盗。
崔庆烈自是不知,神荼索实际是被林子规派遣燕娘盗走的。他救人心切,索性将弄丢圣物的陆季堂绑回鬼门关当个替罪羊,没成想与替罪羊一齐被赶上祭坛,还连累了后脚刚到、挂着“面条龙”帆幕的沧望堂。
至于陶雪坞和时小五这两个傻蛋,昨晚肯定四处打听吴伯下落,问不到沧望堂便改问海沙帮,最后的结局不言而喻。
思及此,仕渊才知自己张起海寇帆幕这个主意有多荒唐草率。
“那帮海寇才不是我朋友……”他喃喃着纠正道,“那石头上是我朋友的也不是海寇。”
普哈丁正试图理清这句话中的弯弯绕绕,下一刻手腕就被仕渊牵住,与那渔夫一同被拉往人群,站在了一位头戴鹿角帽盔的勇士面前。
“普兄,我的哈比比!拜托你……”
人头攒动,灯火耀眼,仕渊只觉一片天旋地转,却还是强打精神,尽力平复自己的喘息,“拜托你跟他们翻译一下,就说他们前天抓到的那伙人,不是海沙帮,那白衣人和小矮个也不是!
“普兄,你让他们擦亮眼睛好好看看,海沙帮船帆上的蛟龙有八个头,前天到的那艘船,船帆上只有六个头!
“还有,被崔庆烈绑回来的那个扬州人,他不知道神荼索是圣物,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更不知道它是怎么丢的,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得过且过的闲人,不该被卷入这一切的……”
他说着说着飙出了泪,普哈丁拍拍他的肩膀,又拍拍自己的胸脯,带着一副“交给我”的神情走向渔夫,叽里咕噜一通后,又让渔夫翻译给那帽盔头领听。
仕渊急得两眼发懵,却又插不进只言片语,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于普哈丁,这个曾经骗过他的番人身上。
本以为这辗转来回的交涉会持续很久,谁知普哈丁只两句话的工夫,那帽盔头领便点了点头,对身边几个勇士吩咐了些什么。
没过多时,勇士们牵来几只小舟,还有人拿来清水和吃食。普哈丁指了指渔夫的小船,冲仕渊一招手,笑道:“亚拉,去救你的盆友,但只能救你的盆友。”
仕渊懵懵然上了船,在普哈丁身边坐下,没想到事情会如此顺利。
小船中堆满秧鸡和杂鱼,毫无落脚之地。腥臭味氤氲上脑,数不清的沙鱼背鳍徘徊在小船四周,仕渊坐于其间,背挺得比那死秧鸡还僵直。
渔夫划起桨来,时不时地往水中扔几只秧鸡,浑然不理那一张张血盆大口,只顾与普哈丁谈笑风生。
原来这些沙鱼和巨鳄,竟是岛民们喂养的。
小岛整晚灯火不灭,家家户户烧得都是鲸油。真鲸何其罕见,他早就该料到应是如此。
北方草场多,养牛羊;江南水塘多,养鸭鹅。这里四面环海,有河口有白骨壤林,养沙鱼养巨鳄没毛病,符合“鬼门关”风范。
海风袭来,黑水泛起森森涟漪,被夜色笼罩的石矶越来越近。仕渊终于忍不住问道:“普兄,你方才到底跟那领头人说了什么?大食语这么简练的吗?”
普哈丁喂沙鱼喂得正高兴,头也不回地答道:“我就说那石头上有好多是我们盆友嘛,是好人嘛!他们拿好人献祭,神会连他们一齐惩罚的!”
“……”
这神棍没准儿真是先知的子孙。
被困石矶的一众人早就翘首以盼,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却又不敢离水面太近。
人群中多得是熟悉身影,侯三杆、彭铁锤、牛大和牛二、晒黄鱼鲞
的伙长、被陶雪坞骗下水的押班大哥……
远远就能听到陆季堂那虚弱却自豪的声音——
“那是我侄子!那是我宝贝侄子陆秋帆!他来救我们了!”
这家伙既然有力气炫耀,那就是无甚大事。
当得知陆秋帆只能救四叔和沧望堂船员时,礁石边走掉了一多半人,剩下一些陌生面孔不管不顾地见船就跳。
有两人饿得脱了力,径直跳进了突如其来的血盆大口中,眨眼便化为海面翻着血沫的浪花。
还有两人并肩坐在半坡最为平坦的礁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其中一年轻人身穿锦衣,英气中夹杂着虎落平阳的丧气;另一人面颊凹陷,一身绀衣碧罗,左侧袖管中的木头义肢轻轻搭在膝头,文气中透着目空一切的从容。
不出意料的话,前者应是那高丽质子崔庆烈,后者则是海沙帮帮主沈澈。
仕渊神色复杂地望了那二人一眼,将蓬头垢面的陆季堂扶上船,交到气色尚好的时小五手中。
再回头时,一道白影自山巅飘然而下,他这才看清原来陶雪坞并没有换衣服,而是外面的红衫没有了,只穿了件中衣。
“真是时运不济!你怎么才来?姓张的哪去了?”
陶半仙一落地便劈头盖脸地质问,“你们不是找林子规去了吗?怎么萧缤梧和那姑娘一个都没带回来,倒带回来个舶獠?这舶獠谁啊?”
仕渊被这一连串问题搅得头疼,斜了眼普哈丁,幽幽回道:“他是我的老朋友,叫普哈丁,一个默默爱慕你的人。”
陶雪坞凌厉的目光刺向普哈丁,普哈丁手捧胸口弯腰行礼,苦涩又深情道:“你很美,但我们真的不合适。”
仕渊格格窃笑:“其他的有时间再跟你解释。倒是陶半仙你的外衣呢?你怎么又不穿裤子?”
“别提了……”陶雪坞兀自往船内一瘫,“昨晚我和小五四处打听沧望堂和海沙帮的下落……”
仕渊扶额苦笑——他果然猜对了,俩傻蛋属于自投罗网。
又听陶雪坞道:“后来我俩实在是饿,便坐在路边吃烧烤。谁知店家铜板银子一概不收,连小五的金钩都不要,非要扒了我的红衣!”
时小五气鼓鼓地接道:“反正这岛上不太冷,陶半仙就拿外衣来埋单。结果我们没吃两口,来了一帮石墩勇士,二话不说就将我们带走,关进了个鲸骨牢笼!
“我俩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眼看就快日出了,得赶去跟你们汇合,陶半仙想让他们把我俩放了,就伸了个大腿出去色呜呜——哕!”
陶雪坞抓了把杂鱼堵住时小五的嘴,满脸羞赧道:“我没刀没剑的,这不是病急乱投医嘛……没成想那天杀的石墩没看上我,倒看上我穿的绸缎裤子了!唉我真是金箭头射鸟,得不偿失!”
“我看你是海边盖房子,浪到家了。”
仕渊摇头嗤笑,忽地反应过来——绸缎裤子,陶雪坞穿得是他的裤子,他也没裤子穿了!
几人正插科打诨时,牛大与牛二合力抬着吴伯下了石矶。
吴伯上了年纪,在石矶上饿了两日,熬得两眼浑浊,眼窝深陷,却死活不愿离开,在陆季堂和一众人的劝说下才勉强上船。
他一双枯手死死攥住仕渊衣角不放,焦白的嘴唇一开一合,气若游丝道:“澈儿……沈幼谦,我那该死的徒儿……救救他,求小六爷想办法救救他……”
在海上的日子里,吴伯没少提起沈澈。
每每提及,他嘴里总骂着“混蛋孩子”、“不肖孽徒”,可眼里总有掩不住的骄傲。
毕竟老头一辈子无儿无女,那是他从家乡带出来的孩子,一身本领倾囊相授;也毕竟那沈澈是个慧才,绘得了针经,测得了星斗,是沧望堂一百三十五年来第一个出海的人。
面对继而昏睡过去的老人,仕渊回望着礁石上静坐的那个人,长叹一口气,陷入了两难。
沧望堂被困的不过三十来人,来到礁石矶前的也不过五只小船,再启程回岸时,却载了满满当当六十一个“盆友”。
这当中有老有少,有认识的、不认识的;有汉人,有高丽人,有倭国人,有吕宋人……
仕渊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老母鸡,掀开翅膀,下面护着的有鸭有鹅有小狗,偏偏没有他最在意的那只燕子。
但好歹四叔与沧望堂无恙,可以安然回到扬州,一桩大事算是落幕。
他带着一大帮子的人往石窟方向走,打算今夜先将他们安置在“三清四御”那里,半路上却碰见一片混乱。
天边仍残留着蒙蒙红霞,晚风中夹杂着一丝焦灼味。
许多岛民急慌慌地往东跑,正奔走相告着什么。普哈丁向那渔夫问询了两句,回头时,又是略带歉意的目光——
“他们说,海沙帮的三个船,都被火烧了。”
“三艘船?”陶雪坞怔了一瞬,随即大惊失色,“他娘的,海沙帮就两艘船,另一艘是我们的!”
仕渊浑身僵直,脑袋“嗡嗡”作响,脸上满是愤恨的笑意——
鸟船与海沙帮那两艘沙船在海上相距那么远,野火不可能波及得到。
能干出这种事的,只有林子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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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沙鱼”即现代汉语中的鲨鱼——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观阅~~你们的桃子他又出场了[狗头叼玫瑰]
第126章
红日尚未浸入海面时, 一束月白飞影与霞光背道而驰,冲向了昏黑的东方。
燕娘罗衣如深海石镜般漫舞,身形却轻似流光, 飘忽于礁石间, 倏尔又立于白骨壤华盖之顶, 仿佛脚下不是淘淘海水,而是莽莽草野。
日行千里系沙袋,一朝脱缰青海骢。
她被金石甲马禁锢了两年,又在逼仄的底舱压抑了三个月,此刻脚踝空空,背剑立于沧海之上,仰望着高山和天上楼阙, 每一根发丝都在狂呼快哉,就连背后伤口裂开、白衣覆血都浑然不觉。
更遑论她互爱、互信、互敬之人, 就在这一山之隔。
潮水才将将褪去一些, 入岛洞穴只露出了几尺之余,她几乎没多想,银牙一咬便纵身跃入水中, 向着黑漆漆的洞口游去。
手掐闭息诀,头使千斤坠, 她闷声潜入水中。
黑暗中不见天地,只能听见自己鼓噪的心跳和脉搏, 不肖片刻工夫,她便知道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彼时, 她在仙音岛滩涂不管不顾地跃入戏船;数月前,她又不管不顾地潜入南天苑刺杀蔡锐。如今她依旧不管不顾,教训来得比前两次更快——
晚潮冰寒砭骨且不说, 她后背皮肉翻绽本就生疼,在盐水中一泡,凌迟剜肉也不过如此。
她自诩早就对疼痛习以为常,更深知挺过这道难关便是柳暗花明,咬紧牙
关强忍了下来。无奈手臂每划一次水,背后伤口便牵扯一下,整个人也被撕裂一次。
如此周而复始一刻钟后,她碎了。
碎得喉头腥甜,闭息诀再难把持,骤然呛了一大口水,又被海浪推着,一头撞在了石壁上。
旧伤雪上加霜,这厢又添新伤,她挣扎着浮出水面,手扒石壁抻着脖子猛咳,不由得呻|吟出了声。水面离洞顶距离不大,只够换个气用,伤口依旧浸在海水中,她无处遁逃,只得嘶吼一声,再度潜入水下。
这一次她只坚持了半刻钟,浮上气室后,整个人都在觳觫,甚至连扒石壁的力气都没有了。
牙齿“哒哒”作响,心跳与脉搏声如擂鼓。难以言清背后究竟是冰刺还是火炙,她大口喘息,只知自己双腿没了知觉,一片漆黑中,眼前出现了七彩的幻光。
原来从苦海爬回人间的这条路,竟如此艰辛。
至少还需半个时辰,这洞内才能行走,可仕渊中了巧奴儿的毒,真等退潮后怕是为时已晚。
燕娘鼻根一酸,泪水混着海水齐齐而下,呜咽被浪声盖过,她恍惚又变回了当年的小雁儿,在夜幕下的蓬莱滩头手足无措。
不同的是,这回她手中还有把释冰剑,体内还有残存游走的一丝真气。
“真气由丹田出,内力由真气送。你既然还能喘气儿,就是还有力,只不过没有用在刀刃上——”
她蓦地想起了在昊天观时,萧缤梧教她剑气时的一番话。
用在刀刃上。眼下这种情境,“刀刃”在哪里?是该将内力用在划水的手臂上,还是脚上,亦或是伤口处?
师尊有言,万物皆有其气周于行,用之有道,既能聚其气而击他物,亦可借其力而轻己身,一如弱水能载舰舶,苇草可穿磐石。
如何将气力融于外物?
“简言之,你要将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秋暝剑侠如是说。
闭上眼,她细细回忆着第一次使出剑气时的感受。
冥冥中,耳畔复又回响起昊天观的钟声,面颊似是被东莱山的热风抚过。
那时,她放松了手中的剑,手上血脉贯通,真气自然而然地延伸至那剑上。
这海水与她手中的剑皆是外物,又有何不同?
思及此,她手指松开了石壁,长舒一口气,试着感受无处不在的海水,感受它悄无声息却势不可挡的力。
既身如浮萍,那就做一叶浮萍。
浮萍虽随波漂荡,但纵使谷雨春雷、紫电青霜都不能撼动它的根系。
双臂舒展,她平躺在水面,随着涌来的波涛一齐前行,也随着它的离去而后退,只在其力拔平沙的那一刻聚拢真气,周身化作一块磐石,紧紧扎根于水底。
她不再一味铆劲向前冲,即便偶有磕碰,一如过眼云烟,身体放松后,背后的疼痛亦能举重若轻。
如此重复了数次,她终于在彻底力竭之前,看到了一丝光亮,乘着一波涌来的浪潮,向洞口漂去。
“赛义德,快看!水里面好像有个人!”
洞口处,一师爷打扮的中年人拿着火把大声呼喝,身后围着一大群人。这些人手推小车、肩担木材,西域与汉人面孔参半,皆聚在此处等候退潮出岛。
闻言,一位身穿绯红官袍的舶獠起身走来,往山洞中一望,只见水面上漂来一团黑发与带血白衣。
他瘆得浑身一激灵,还是派人下水将那“女鬼”拖了上来。
“女鬼”青丝覆面,脖颈苍白,浑身软绵绵,唯有一只手死死地钳住一柄银剑。师爷探了探,见她尚有鼻息,赶忙将她翻过身来掐她人中。
“咳!”
燕娘吐出一口水,眼皮微动,被火光刺得睁不开眼。
“谢……请问陆,陆……咳!”她上气不接下气,扭头又咳出一滩血水来,胡乱将嘴一擦,手指拨开发丝,见眼前站着一群陌生人。
她不认得这群人,人群中却有人看她面熟。
身着官服的舶獠走到她跟前蹲下,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陡然一怔——
“这,这不是林家班的天外飞仙吗?怎地伤成这样!”
舶獠眼中冒光,一手将燕娘上身揽起,一手顺着自己额间碎发,将双下巴往回收了收,喜道:“去年在泉州曾目睹飞仙风采,几度求见无果,没成想缘分竟在此处!”
燕娘眉头蹙了蹙,浑不自在地撑起上半身。舶獠自知失礼,撤回手臂又道:“我托人送过你一枚金雀钗,你收下了,可还中意?可还记得我?”
“我……我有一抽屉的金雀钗,不知哪一枚是阁下所赠。”燕娘有气无力道,“阁下不妨直接报上名来,我或许能有印象。”
舶獠哂笑一声直起身来,一旁的师爷看脸色行事,轻车熟路地一拱手,“姑娘面前这位,便是沿海都制置使兼泉州市舶提举官,统领福建海防的蒲寿庚蒲大人。”
蒲寿庚捋了捋两撇瓜藤似的胡须,昂首挺胸地等待“飞仙”倾慕的眼神。
可对方似乎是疼傻了,只半张着嘴发呆,他便又重申道:“菖蒲的蒲,寿命的寿,长庚星的庚……咳嗯,没听说过也无妨,总之有蒲某在,定会护得姑娘周全。且说说你因何受伤,何人所致,又如何——”
“大人!”
飞仙“垂死病中惊坐起”,忽地拉住他的衣角,气若游丝却一本正经道:“民,民女有要事禀报,事关朝廷安危,望大人拨冗细听!”
“民女”二字一出,这风月事瞬间变成了公务事,这邂逅也成了麻烦找上门。
夜色少了几分旖旎,蒲大人无语凝噎,碍于周遭人的注视,只得摆出官威,背起手道:“但说无妨。”
燕娘两眼发晕,累得再难起身,索性把释冰剑往泥沙里一杵,一副鱼死网破要干架的气势——
“民女要告林家班班主林子规里通外敌,实为蒙古王庭安插在我朝的鹰犬!他勾结十五名蒙古密探,意图于建康府重阳宴刺杀圣上!”
此言一出,在场汉人们一片哗然。一阵交头接耳声过后,就连西域人也凑了过来。
“亚伊拉希……”
蒲大人惊得大食话都冒了出来,更震惊的还在后面——
“事情落败后,他为掩盖阴谋,将十四名蒙古于扬子津渡沉水,还有一名刺客现正窝藏于庆元府波斯会馆。”
扬子津渡命案传得沸沸扬扬,邸报是师爷亲自念给蒲寿庚听的。案件悬而未决,连死者身份都没有查出,如今由当红戏子道来,还是在告发自己东家,无论是真是假,都够人喝几壶了。
然而这还不算完。
“就在今日上午,林子规设计利用南海派的威望,将鬼门关岛民掳至四川前线蒙人的大营。蒙古大军计划明年春天进攻钓鱼城!”
燕娘声音发颤,语气却铿锵,“大人统领海防,是青天大老爷,是朝廷肱股之臣。眼下那国贼就在鬼门关正南的戏船上,大人手下众多,若能即刻捉拿他、审讯他、灭了他,便是有从龙之功!”
她拄着释冰剑颤颤巍巍站起,拼着最后一丝劲力,走向蒲寿庚,“他,他还毒害吏部尚书之子陆秋帆……陆秋帆现下也来了鬼门关,民女恳请大人派人去寻他,救救他,民女……”
两腿一软,她摔了个踉跄,连释冰剑都脱手。蒲寿庚一把将她扶住,又听撒师爷耳语道:“赛义德,那小子果然是陆尚书的儿子!”
这话自然逃不过燕娘的耳朵,她半跪在地上抓着蒲寿庚的袖口,借力抬起头来,却是挂着两行热泪。
“你们,你们见过他……他在哪里?”
望着“飞仙”一副支离破碎的样子,蒲寿庚终归于心不忍。他忖度了一阵,温言道:“实不相瞒,我们四日前在海上遇见了陆公子,一直同行。他现下被关……被蒲某安顿在了船上。”
“在,在船上?”燕娘满脸怔然,发觉事情与先前巧奴儿所说有些出入,“大人确定那公子叫陆秋帆?”
“我船上那人与扬州沧望堂一同出海,自称‘陆润夫’。”蒲寿庚回道,“他二十岁出头,相貌颇俊,身着天青襕衫,手中拿着一杆填有黑|火药的……奇兵器。”
“霹雳神火。”燕娘松开了蒲寿庚的袖口,“‘润夫’实际是他好友弟弟的名字。他身体可有恙?有无中毒症状?”
蒲寿庚摇了摇头,“他能跟我耍嘴皮子,也敢在风浪中潜水助我们破礁石阵,我看他无甚大事。但这小子撞了我的船,还把帆幕烧了个大窟窿,我不得已,只能将这小子和他同伙关押在底舱中,给他点教训。”
牵挂的人再度成为“阶下囚”,燕娘却欣然一笑。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她忽觉腹内空空,莫名地只想与“那小子”并肩而坐嗦碗馄饨。
“我饿了,大人船上可有吃的……”
话音未落,她再也无力支撑,两眼一翻,径直倒在了蒲寿庚怀中——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观阅~~
蒲大人登岛两日未归,还傻傻地以为自己能关得住“那小子”……
第127章
入夜时分, 鬼门关家家户户走出屋门,见西方夜幕被晕染
成一片暗红,将天边残月都映出了朦胧血光。
聚集在北面河口的岛民们本还等着贶南天师现身, 施雷法惩治海寇, 怎料雷霆未至, 烛龙先翻了身。
偏偏天公不作美,一阵邪风擦着海面袭来,烟熏火燎味迅速弥漫了整个小岛。
头戴鹿角帽盔的勇士头领攥紧长刀,心中惶恐不宁——
难道真如那大食青年所说,因为他们将“好人”赶上了祭坛,神连他们也一齐惩罚了?
他双手过头,虔诚地跪拜了一通, 随后一挥手臂,带着勇士们向火光的方向飞奔而去。
围观者们作鸟兽散, 个个都担心大火波及自家的木头房子, 此刻最安全的,反而是困在海中的海沙帮众人。
沧望堂刚刚带着一批不要命跳上小船的同伴走了,剩下的海沙帮成员只能继续困在石矶上等死。
他们的船泊在西南海岸, 现下只知西边似是着了火,又看不真切, 只能在原地干着急,还得时时刻刻提防着环伺的凶兽。
似是嗅到了不安的气息, 栈桥上的巨鳄匍匐入水,游荡着的沙鱼也陆续遁入海底。
几日水米未进, 崔庆烈看到了一丝生机,可来到石矶断桥处,却怎么也没胆量迈出腿。他的宝刀此刻正挂在那自卫队首领腰间, 万一半路上蹿出只巨鳄,他连招架的机会都没有。
偏头一看,几名船员正躲在礁石后,抱着水中捞来的同伴残肢饮血啖肉。
“西八!疯了,全他娘的疯了!”
崔庆烈搔首抓狂,头冠上的稚羽颤抖不停,教本就饿得发昏的人更加眼晕。
“沈澈!你的人在吃我的人,你他娘怎么不管管!”
沈澈瘦得脱了相,经过几日暴晒雨淋,面皮焦红,嘴唇蜕了皮,仍不失文雅。此刻静静地坐在礁石上,残月一照,仿佛一尊年久失修的佛像。
他似是对这人的颐指气使习以为常,身为帮主却由着自己的藩国二把手叫嚷,待对方没了力气,才幽幽回道:“若是能管得住他们,我们又怎会沦落至此境地?”
崔庆烈心中气闷,往沈澈身边一坐,埋首掌中,“总之你想想脱身的办法,不能真的指望沧望堂那老头回来救我们吧!”
“你我是结义兄弟,按道理,你也应尊他一声‘师父’。”
沈澈阖上眼帘,声音虚微,“离开沧望堂谋出路是我的决定,纵容你们行不义之举也是我无能。忠、孝、义我一个都没做到,师父即便见死不救,那也是我罪有应得。”
“可你是帮主啊,帮主!”崔庆烈急道,“张起蛟龙帆幕的时候你是怎么说的?你说要让大伙儿吃饱穿暖、有家可归、远离乱世;不再为奴为马,不再受人轻贱,不论种族出身,不论前科旧事。你不想活,还有这么多弟兄们呢!你不管他们的性命了吗?”
“这一声‘帮主’,我不配,也非我所愿。”
沈澈缓缓道,“三个月前被岛民拿下关押时,我便说过,谁能帮大伙渡过这次劫难,谁就是下一任帮主,东海南海其余帮众皆听其号令。你说我不顾弟兄的性命,可是庆烈……你不记得它了吗?”
他不再多言,只是轻轻拉起左侧袖管,露出那副三个月来不曾养护,如今已近乎朽木的义肢。
崔庆烈怔然沉默,飞扬跋扈的神情荡然无存。
他怎会不记得这副义肢?
一年前,侯三杆、彭铁锤等一批帮内元老自请下船,重回沧望堂。可他崔庆烈一来担心这帮人将自己高丽在逃质子的身份抖落出去,二怕他们开这个先河,会引得其余人退帮上岸,坏了海沙帮威名。
无规矩不成方圆,他带领手下,在东极岛将侯三杆等人截下,欲杀鸡儆猴,却被沈澈拦住了——
沈澈为保昔日弟兄,愿自断一臂换他手下留情。
那年蒙古大军临城,他的命是沈澈在高丽江华岛救下的,就连“崔庆烈”这个名姓都是沈澈替他改的,又怎能不允?
于是愤懑两难间,他手起刀落,砍下了恩人的手臂。
璞玉缺了一角,他沈澈怎会是置弟兄性命不顾之人?
思及往事,崔庆烈无地自容,堂堂世子跪伏在沈澈膝头,眼眶激红——
“幼谦兄,是我不对,我不该贪图荣华,做那劫掠之事……可我不想死,至少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这样死……”
他呢喃哽咽着,一如往昔每每做错事后。
沈澈怜悯他乱世贵胄,命却不比盛世草芥,身为世子,却不过是枚弃子,往往只得由着他,纵容他。
可这一次,纵使他再神通广大、再仁义悌达,也无能为力了。
“不求同年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日死,皇天后土为证。”
沈澈对着夜空一声叹息,“这是你我结拜时说过的话。如今我就在你身旁,你有什么不满的?”
他手指拨弄着义弟发冠上的稚羽,本以为与南海派费劲口舌,放这人从鬼门关离去后,便再也见不着了。眼下人就伏在膝头,他惋惜之余,亦有些欣慰。
“三个月了,海沙帮其余船只也该找到这里了。庆烈,你说我过往的仁慈与纵容,能换得他们赴汤蹈火吗?”
二人面对茫茫瀚海而坐,黑暗中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无尽的浪潮声令人悸动,也令人胆寒。
他们寄希望于同伙来搭救,可惜专擅打击海寇的泉州市舶使大船就停在鬼门关岸边,慑得海上魑魅魍魉无一敢近前。
小岛另一头,崖壁间的众石窟依旧千门洞照,无数神祇默默注视着这场骚乱。
危难来临,万一引起山火,整个鬼门关都将付之一炬。
岛民们穿梭于林间道旁奔走相告,各种语言交织在一起,同胞们瞬间就能辨识出乡音。潮水虽褪,却不等人,男女老少怀抱木盆,拎着水桶,纷纷向东面的山洞奔去。
陶雪坞仗着轻功,早就消失在东边尽头,仕渊夹杂在人群中,身后跟着沧望堂与海沙帮一大票子人。
吴伯昏迷不醒,陆季堂也走得脱了力,仕渊将牛大牛二招来,嘱咐道:“二位仁兄,南边石窟中有一间凿有三清四御神像的,里面有清水、吃食、铺盖,拜托你们将吴伯和四爷安顿好。”
他蝎毒尚未痊愈,自己也虚弱得紧,却还是振臂一呼:“剩下的人,若是还想回家,便速速随我而来!”
时小五只被困一日,体力尚好,冲在最前头,跑了一阵,忽觉身后袭来一阵旋风。
他本能地抱头猫腰,但见普哈丁骑着骆驼,四脚腾空地迈过他头顶。
“嘿,欺负人个儿矮啊这是!”
话音未落,他蓦地两脚腾空,眨眼间一览众山小——
仕渊拎起时小五的后衣领,将他扔到了身后驼峰上。
时小五曾被燕娘强行“轻功水上漂”,又被陶雪坞强行“潜水鲸吞海”,本以为这辈子没什么更吓人的了,直到仕渊两脚一踢骆驼肚子,“驾”地一声冲了出去——
他双手刚刚环紧驼峰,下半身便“唰”地一声张开,好似一面飘摇的旌旗。
骆驼在人群中左闪右躲,愣是不减速,不肖片刻便追上了普哈丁,奔入出岛洞穴。
石壁上插着火把,人们手提芭蕉叶灯,青光红光曳动,恍若阴曹地府万鬼齐出。两匹骆驼飞驰而来,为这阴森景象平添一份荒诞意味。
普哈丁飞速顺了根火把,刚出洞口,热浪卷着浓烟扑面而来,将他连人带骆驼掀了个趔趄。
此刻大潮褪去近百丈,滩涂离火焚天,爆裂声夹杂着鬼嚎,那是成片的白骨壤林和嶙峋礁石在烈焰中挣扎,红光漫天,倒是不需要火把了。
岛民们早已放弃白骨壤林,提水盛泥,转而去救山火。火势沿着海岸线铺开,幸而山石嶙峋,起火处星星点点,却教普哈丁想起了故乡的兵燹。
他跳下骆驼向西方匍匐跪拜,殊不知眼前依旧是人祸,并非天灾。
西南处沈澈的沙船三月来无人看顾,枯巢鸟羽遍地,一煽就着,此刻已近乎焦炭。崔庆烈那艘也好不到哪去,八头蛟龙帆幕已然化为灰烬,樯倒舷塌,只剩一根龙骨在苦苦支撑。
海沙帮众人见状,一股脑地跑上前去,企望能拯救哪怕一星半点的财物,只剩沧望堂一伙人继续前行。
白骨壤林化为一条火龙,蜿蜒至远处正西方,一如陶雪坞所说的烛九阴。只是这厮的乌鸦嘴连自己都咒进去了——
烛九阴那颗燃烧着的尖嘴头颅,正是沧望堂的鸟船。
一众人远远地怔住,眼睁睁看着三根桅杆摧折,面条龙帆幕瞬间被火舌吞噬。
偏偏鸟船泊得浅,此刻扎在滩涂间,海浪鞭长莫及,区区三十人只靠盆端瓢舀,实在是远水难救近火。
“完了,全完了……师父啊,您最后一位徒弟也折在外面啦!”
时小五哭嚎声回荡在空旷的滩涂,就连一向处变不惊的侯三杆也跪坐在地,满脸懵然——
“四爷找到了,可我们回不去了……”
沧望堂又有哪个能想
到,他们当初发誓说刀山火海也要救下陆季堂,竟是字面意思。
鬼门关只有小渔船,这下不仅沧望堂回不去了,就连陶雪坞、萧缤梧、张驷等等一大票子人都回不去了。
热浪灼身,仕渊一颗心却如坠冰窟。
浑身泄了劲,他晃悠悠欲倒,扶着骆驼站稳,耳畔传来普哈丁祷告的歌声。
骆驼、普哈丁、大食人……
天旋地转间,他陡然想起鬼门关还有一艘大船,而且量他林子规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动这艘船!
望着尽头夜幕,仕渊飞身跨上骆驼,双腿又是猛地一踢,钻进了“火龙”的身躯,冲向他好不容易才逃离的市舶使福船。
“小六爷,你不要命啦!”
烟炎燎人眼,同伴的呼声很快被他甩在身后。离鸟船越来越近时他才发觉,原来不要命的不只他一个。
不远处焦木迸飞,火焰被荡开一片,青烟裹挟着一黑一白两个身影,不是萧缤梧与陶雪坞又是谁?
习武之人无法按常理推敲,这师兄弟俩甫一见面,打得激烈。
一个按剑不出,剑鞘专往人屁股上招呼,嘴里教训得是:“死桃子!放着两个孩子不管,跑来搅合个甚!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才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另一个左躲右闪,一双大白腿比烈火还辣眼,口中不遑多让,“一声不吭地人没了,我千里迢迢来寻你,还不是怕你个黑夜叉臭脾气,没人愿给你收尸!”
一旁火势稀薄处,张驷坐在礁石后,正啃着甘蔗观战,一回头,脸上净是黑灰,唯一排牙是白的。
“恩公!”
张驷一把搂住仕渊的脖子,端的是老泪纵横,“太好了,我就知道区区蝎毒奈何不了你!咳咳,这里太呛,让那俩煞星打去吧,我们去别处说话!”
他将仕渊拉到水边,继续道:“我和萧剑侠抓到了将你投井那歹人,发现你早已被人救下。我们找不到你,又怕你蝎毒未除,打算杀到林家班要来解药,顺便救下秦姑娘。怎料林子规那厮把戏船驶走了,还放火烧了我们的船!”
“放心,我没事了。”仕渊一指远处的普哈丁,笑慰道,“林家班那个白姨下午通风报信,让那位兄台救了我。那位兄台是大食人,半瓶天竺神油、一把粪石蛋蛋,将我喂醒了!”
肉铺的孙郎中曾言,蝎毒解药以天竺楝、吐蕃胆矾等稀世药材为最佳,张驷万万没想到,老天竟真的教仕渊在这小岛上寻到了。
“感谢菩萨,感谢三清四御,感谢天母阿巴阿巴……”
他敬谢完普天神佛,转而正色道:“我们的船没了,恩公来此处,怕是要去求蒲寿庚相助吧?可有想好说辞?”
“他一心只想把我们绑回泉州,掩盖自己假公济私的行迹,什么说辞都不好用。”仕渊苦笑道,“不过……若有那位大食哈比比的引荐,就另当别论了。”
他把蒲寿庚引渡普哈丁之事,以及他二人救下沧望堂之事一五一十地告知张驷。后者思索片刻,觉得这方法可行,与仕渊先行探探市舶使船上的动静。
鸟船被烧得七零八落,原本停在其旁边的市舶使船早已开溜,滩涂上只留下一片深深的拖痕。
大火刚起时,蒲寿庚仗着人多,令军士们将福船生生拉下了水。眼下,一群军士严阵以待,时刻提防着鸟船的火焰波及到自家船上。
张驷猫在礁石后,见不少船员们未雨绸缪,挑着一桶桶海水上了船,再回首时,身边少了个人。
仕渊像是被慑了魂,施施然起身,脚步钉在水边,呆呆地向甲板望去,张开了双臂——
福船上人影匆匆,却有个相对瘦弱的身影滞留在那一刻,也在痴痴地望着他。
即便不穿白衣,即便是身男子打扮,他依然能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她。
俄顷,风起浪涌,轻云蔽月,她足尖一点,跃下船舷,脚踏海面,一如惊鸿拂水,一如他二人初遇时那般。
只不过这回,“飞仙”径直落在了他的臂弯中。
她面容不再似茱萸湾时那般明艳,神情不再似蒙山时那般自若,发丝不再柔软,身上没有了广陵春的香粉气,没有了巫山夜雨时的旖旎,没有了昊天观那日的潇洒——
他将她环得更紧了些。
怀中的温度真真切切,他梦中那个看得见抓不住的身影,终于在这天涯海角化为了实质。
“蒲鲜哈儿温,你真是折煞人也……”
仕渊下巴搭在燕娘肩头,直到怀中人觳觫了一下,才想起今早她躺在砧板上的惨状,将她松了松,问道:“你后背的刀伤怎么样了?”
燕娘上午在孙记肉铺服下睡圣散,再醒来时,却躺在林家班戏船上。闻言,她浑身一僵,顷刻间已然明了。
“我,我已经暂无大碍了。”她赶忙揶揄道,“倒是你,我听说你中毒了?林子规可有为难你?他把你送到明州的书信统统扣下,我收不到你任何消息,一直牵挂得紧,你这三个月来过得可还好?”
“我都追你追到这儿了,你说我过得怎么样?”
仕渊喜极而泣,言语中带着哭腔,却执拗地装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样子,一张嘴,又满是荒唐话——
“现下杏苑及第屋后养着只大雁,我也不写小楷改练瘦金书了,你说我过得怎样?你以为瘦金书好写?
“我把李庭芝的女儿晾在平山堂,又在祠堂里挨了一夜的家法,你说我过得怎么样?背后有伤的可不止你一个……
“为了出海寻你,我绑架了一个云门四君子,还差点被吴伯踹下船,你说我过得如何?还是一如既往地倒霉!
“可惜久别重逢,上次还能送你把匕首,这次我什么见面礼都没带,我——”
话至一半,燕娘抬手捏住他两瓣嘴,眼中尽是盈盈笑意。
“无妨,我带了。”
言毕,她掂起脚尖,在烈火与海水之间,在众目睽睽之下,又一次吻上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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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这是燕娘第三次吻上眼前这个人。
第一次是在蒙山的野湖畔, 她手忙脚乱地为他渡气。那时人命关天,她不得已而为之,胆颤后怕, 只感受到丹田气海慢慢枯竭, 心中的波澜自然也不会长久。
这一次她心甘情愿, 火光中的景象不甚真切,被烈焰燎得滚烫的嘴唇贴在一起,触感却是实实在在的。
第二次,是在太虚宫的“巫山”云房。那夜她旧症复发,寒气入骨,本能地攫取着他的体温,偏偏又被底也伽蒙了心, 迷乱中分不清梦境现实,故而放肆了一回。
而今她清醒又克制, 望着这泪眼婆娑说着荒唐话的小少爷, 却莫名想把自己最柔软的一面翻出来给他。
可毕竟未经风月,她不知道该怎么给予,也不知该如何继续, 只能笨拙地把嘴印上去,啄一下, 再啄一下。
如此反复了两三回,小少爷的神情由讶然转为笑意, 扳着她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
她一时羞臊得紧,却听他耳语道:“都看着呢, 姑娘可别便宜了船上那帮莽夫。”
话音未落,仕渊牵起燕娘的手,大步流星地拉她奔到礁石后, 一转身把人圈在了身前。
他一手撑着礁石,另一手将燕娘的手臂连带腰肢一同环住,丝毫不给人开溜的机会,不等她反应,深深地吻了上去。
这一吻带着他身体的重量压来,冲动又热烈,燕娘只觉丹田内的蝴蝶倾巢而动,扑闪扑闪地搅得人酥麻。
火光如昼,这蝴蝶轻盈无比,却有着瀑布似的力量,带着她下坠,坠入这深沉又温柔的夜色中。
仕渊那平日翻书写字的手在她腰
间上下求索,一向伶俐的巧嘴愈发“舌灿莲花”。
他脸颊被热浪浸得滚烫,她窘迫地回应,感受着他的热吻从唇间划到脸颊,紧接着耳廓一痛,又湿濡濡地落到了脖颈,就连锁骨都没有幸免。
海浪翻涌而来,烈焰势头正盛,一如情潮**。
原来接吻是这么激烈的事情啊……
她活了二十七年,又当了两年戏子,倒被个年少书生上了一课,仓皇回应间,渐觉自己落入了下风,反而生出些斗志来——
既然他抛却了礼节教条,她又何必矜持见外?
于是乎,他啮她唇瓣,她便咬住他的舌头;他吮她津液,她便嘬他牙花……铁嘴和钢牙磕磕碰碰,她蒲鲜归雁根本没在怕的!
可唇齿交缠间,她尝到了一丝诡异的味道,有些香料的辛辣,有些草药的清苦,还有些……酸腐。
难道是文人书生特有的味道?
她不信邪,趴在仕渊胸口嗅了嗅。天青襕衫沾着圈血污,上面除了烟熏火燎,还夹杂着牲畜味,再仔细一闻,一股令人扫兴的恶臭直窜脑仁。
她僵了须臾,还是开口问道:“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有点像是……”
正思索间,脚边传来一个干涩沙哑的声音——
“像是粪坑和臭水沟?”
二人骇了一跳,低头一看,张驷匍匐在礁石边缘,显然已尽了最大努力抹去自己的存在,就差扒条地缝躲进去了。
“为了救你,恩公上午在旱厕里窝了半个时辰,又在荒井里泡了一下午。”
话一出口,张驷发觉有些唐突,埋头便往另一块礁石爬,“呃,秦姑娘你多担待,恩公你继续……”
看着滩涂上鳄鱼似的张军爷,燕娘赧然无语,仕渊直接被气笑了:“张兄,你怎么还在这儿?”
“咱明明是来打探蒲寿庚动向的,不光我在,大伙儿都在呢。”
气氛荡然无存,行踪也已然暴露,张驷索性不爬了,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指了指身后——
不远处的礁石后躲着乌泱泱一大群人,侯三杆一个没留意被挤了出来。
几十步外的鸟船前,萧缤梧、陶雪坞、时小五、普哈丁几人排排坐,原本还在等着看场活春宫。
见仕渊把姑娘按在石头上亲,陶半仙当即翻了个白眼,“啧,真是花椒煮猪头,肉麻!”
“哼,三脚猫是真的饿了。”萧缤梧嗤道。
远处的一对吻得火热,陶雪坞偏了偏头,双颊泛起一丝红晕,声似柔波:“那你饿不饿?”
萧剑侠微微颔首,低沉地“嗯”了一声,漆黑的眸子中闪过一丝羞涩——
“上午从茅厕出来后,我把早饭吐得干干净净,一直也没吃东西……”
“去你大爷的!”
普哈丁倒是个热心人,闻言递来根甘蔗,“盆友,饿了先吃这个嘛。”
“别,这上面还沾着老张的口水呢!”时小五夺过甘蔗蹭了蹭,“啪啪”地掰成几截。
四人分完甘蔗再回头,活春宫没下文了,老张也现原形了。
听到鸟船前传来一阵叹息声,仕渊二人愕然回首,燕娘又迅速地别过头去——
“那人是谁啊,怎么不穿裤子!”
“那就是‘夜寐寒江’陶雪坞,云门四君子之一。”仕渊无奈扶额,“他不穿裤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礁石后的沧望堂一众人推搡着出来,本是来救火的,却只浇灭了仕渊的一股子邪火。
他迎上前去,燕娘也别着头跟在后面,鬼使神差地又望了陶雪坞一眼——
这人倒是像极了她的阿敏,也像极了她。
当然,她的阿敏衣着检点,绝对不可能光着腿往外跑。
见燕娘走来,陶半仙自是害臊,把中衣往下扯了扯,紧紧躲在萧缤梧身后。
一众人相互寒暄介绍间,陶雪坞越过师兄的肩膀,默默窥视着这位令他们飘扬过海的“燕娘”。
他歪着脑袋,只觉她像极了自己的胞姐,正习惯性地相面掐指时,但听背后“轰隆”一声巨响,鸟船的甲板被烧塌了。
遥想当初在利涉道头上看这鸟船,只觉它庞然大物鹤立鸡群,未曾想在那碧海之上,在这烈火之中,它就是一只小鸟。
航海之人十有九难,也正是这副脆弱的鸟骨,维系着全船人的性命。
毕竟相伴了二十日,衣食住行都在船上,大伙对这临时的小家多少生出些感情。
幸而这船是捡漏得来的,只花了一百八十贯;幸而他们一路栉风沐雨,这厢燕娘逃离戏船,最后一人到齐,此行终于会师了。
潮水正无声无息地上涨,三十多人却并排站在滩涂上不肯离去,全都肃然地望着燃烧的鸟船,既是在默哀,也是在思索出路。
直到海浪打湿了一双双烂鞋泥脚,众人才勾肩搭背地离去。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如今摆在面前的,只剩最后一道关——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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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石窟暂居后,众人互通有无,燕娘将戏船上所闻所见和盘托出,仕渊等人也将这些日子的经历如实相告。
林子规密谋被勘破,定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鬼门关,若要突破林家班这道防线回家,唯有求助市舶使船。
普哈丁刺杀大汗未果,心中本就憋着一股火。故乡被铁骑踏破,他深知蒙古密探的厉害,一时热血上头,自告奋勇要保仕渊登上福船,面会蒲寿庚。
三更时分,吴伯终于转醒,病恹恹中,依旧喃喃着自己那孽徒沈澈。仕渊不说救,也没说不救,这倔老头得不到句实在话,便转而去磨燕娘,最后竟是陆季堂应下来了。
原因无它——沈澈若死了,坤珑阁上哪儿去进那些稀奇古怪的货品呢?
破晓前,天边传来隆隆雷声,清晨天色晦暗,雨正淅淅沥沥地下着,总算冲散了漫山的灰烬烟尘。
山火已灭,西南的几处房屋被波及,受灾者们拖家带口地搬到石窟暂避,吵醒了沧望堂一众人。
守了一夜的人们正精疲力竭地各回各家,仕渊一行人却与他们背道而驰,趁着早潮刚退,向东边出岛洞穴赶。
路过岛中央时,仕渊见神荼索已被缠回了巨树树干的绳结间,而那南海派的贶南天师正在高台上做法。
霹雳神火被张驷拿回来了,可那天师到底是被伤着了,做法时颤颤巍巍,神神叨叨地,好似那浇灭山火的云雨真是他招来的一般,台下自有痴人信服叩拜。
鬼门关另外三艘海船全成了焦炭,蒲寿庚一早便猜到沧望堂会来求助他,故而昨晚得知底舱关着的三人逃跑后,也没深究。
他扫榻以待,料到了仕渊今日会来拜访,却没想到他带了这么多人,更没想到这家伙不仅是燕飞仙的“哈比比”,还是普哈丁亲自引荐的“萨弟其”【1】。
船楼寮厅内,几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人坐在氍毹上,啃着椰枣喝着茶,敞开天窗说亮话,到头来竟有同样的诉求——
活捉林子规,肃清朝中蒙古细作。
“蒲大人身负要职 ,驶着官船逾期未归,势必得找个理由回去交差,而我们一帮人,就是现成的理由。”
仕渊抛砖引玉,陶雪坞立马信誓旦旦道:“我们船也没了,人一个个在礁石上饿得蜡黄,跟遭了海难似地,也算受天罚了。大人若不计前嫌,把我们这几十个大活人带回去,您就是从海难中救下百姓的青天大老爷!”
纵然看不惯陶雪坞这谄媚样,张驷还是朗声附和:“就是!我们几十张嘴旁的不说,只会歌功颂德!青天大老爷!”
二人这厢拍完马屁,仕渊又两手一摊,“我和张兄的所作所为说穿了,就是毁坏公家财物、冒犯官员而已。但那林子规在海上为非作歹,干的可是通敌卖国的勾当!大人在外耽搁这么久,费这么大力气,自然得搏个大的——”
“我懂了。”
蒲寿庚出言打断,慢悠悠呷了口茶,“你不仅想搭便车,还想劝我拿下林家班,活捉班主,做那个,那个什么……哦对,从龙之功?”
他睇了眼燕娘,脑海中蓦地蹦出昨晚救下她时,她口中这四个字。
蒲大人鲜少在街边听说书传奇,并不知这词的具体含义,只觉得念出来有种说不出的爽利。昨晚请教过撒师爷才知,“从龙”便是成全皇帝,进而成全自己。
仕渊懵了一瞬,顺势接道:“呃对,就是那个意思!大人的汉话真教我自愧弗如!”
他粲然一笑,往蒲寿庚身边凑了凑,又道:“林家班孤零零一个戏船,驶得还慢,根本是插翅难飞。大人船坚炮利,军士众多,活捉林子规不过举手之劳。
“身为蒙古密探,林子规死罪难逃,但死之前,得撬开他的嘴。他此行回去,势必会经过福建海域,那可是大人您的地盘。
“大人按流程将他移交至大理寺审问,拔出萝卜带出泥,能揪出不少倒戈的官员。此举不仅从龙保社稷,今后那街边的传奇或许讲得就是大人您!
“机不可失,海上乃法外之地,大人若不趁现在下手,他日林子规回了岸,得了贾氏的庇护,这厮就轻易动不得了!”
一旁的燕娘闻言,挑了挑眉——他这眨巴着小鹿眼,说着老狐狸话的样子真是久违了。
蒲寿庚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林家班背后虽有个贾氏,但他远在泉州,背后也有藩国势力撑腰。旁人不敢惹的大官,他一外国人有何不敢?大不了就回占城嘛!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朝臣眼中,是耿直率真的傻舶獠,是排除在一切谋划与猜忌之外的人,不足为惧。
而在皇帝眼中,他就是一只能招财、会捉老鼠的狸花猫。有他在,意味着大宋港岸开放,八方来财,意味着航路畅通,东南海寇永远成不了大患。
捉鱼捕鼠是他的本分——小猫能有什么心眼呢?
但他在官场商场浸淫多年,不至于一怂恿就敢往火坑里跳。
“人证是有了,物证呢?”
蒲寿庚诘问道,“林家班背后不光有贾氏,还有众多同行、戏迷、北方势力、路岐人的支持。凭飞仙和萧先生空口白牙指证,怕是扳不动这座大山。”
他放下茶盏,捋了捋两撇瓜藤胡,“陆公子,令尊对我有提携之恩,我把你们送回扬州自是不在话下。但我也是个买卖人,知己知彼能降低风险,有凭有据我才敢冒险。”
几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仕渊,却见他嘴角上扬,勾起一丝讳莫如深的笑——
“不就是证据吗?此事我早已有对策,只需大人您追上林家班那戏船,将我送到他眼前即可!”
——————————
【1】萨弟其:阿拉伯语,意为“忠实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让大家久等啦,感谢观阅~~[狗头叼玫瑰]
第129章
此次洽谈算得上顺利, 蒲寿庚同意了在有证据的前提下,先斩后奏缉拿林子规。只是仕渊自己挖的坑,终究是把自己坑了——
修好福船那被他撞出来的大洞, 需要至少十日。
一者此处没有船坞, 搭不了栈桥, 每日又只有两次落潮时能工作;其二,岛上得来的木材皆是原木,得现切现割,人手有限,又耽误了不少时日。
沧望堂船员自是愿意一同参与补船工作。彭铁锤与福船押工一合计,决定让海沙帮侥幸逃脱的一众人留在岛内伐木,将木材切割好了之后运出来, 这样能将工期缩短至五日。他们若是干活勤快,届时可以一齐搭便船回岸去。
可更麻烦的是, 福船帆幕被烧出个巨洞来, 而沧望堂、海沙帮可以用来替换的帆幕早已成了灰烬。岛上木材倒是好找,可岛民们连穿衣都捉襟见肘,去哪里寻帆布?
自己闯的祸自己解决, 借着退潮的机会,仕渊带人在鸟船与两艘沙船所在的滩涂上翻翻捡捡, 找出了几截没烧干净的篷布来,拼拼凑凑, 也不过几尺见方。
仕渊、张驷、时小五蹲在滩涂上,望着狗啃似的篷布, 彻底没了招。正垂头丧气时,燕娘走来,将自己的月白外衫脱下, 平摊在篷布边缘。
“这上面的血污洗不净了,倒不如物尽其用。”
她背起手,望了望远处正劳作的众船员,“洗不净的脏衣可不只我这一件。这里并不冷,横竖我也看惯赤膊光腿的男人了,不如号召大伙把衣服贡献出来,我来缝。”
粗衣葛布做船帆,虽不及兽皮厚麻结实,但多缝几层,挺到泉州港不是大问题。仕渊听罢,往燕娘脸上咂了一口,雀跃着奔向福船处劳作的船员们,手舞足蹈地扒下一件件脏衣。
不肖片刻,燕娘满眼都是腊鸭架子或肥猪膘,方知自己轻言了。
若无差池,五日后福船将再度起航,向泉州港进发的同时,追赶林家班。
市舶使军士、沧望堂船员、逃脱的海沙帮成员,再加上白妙音一伙,约莫一百五十位。
届时为了承载更多人,福船会将一切用不上的物资抛置鬼门关,只携带一百五十人份的清水干粮,以及对付林子规或海寇所用的武器和火炮。
这也意味着一件事——
此次回程必须一条航路走到底,决不能触礁、迷航、半路折返,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时间不等人,不参与补船的剩余人也不能闲着。按理说有吴伯和陆季堂在,还轮不到仕渊管事,可不知怎的,大伙一有事,总是不约而同地来请示他,就连一向不服管的萧缤梧与陶雪坞也没有二话。
或许大伙觉得这小少爷能不顾一切地出海寻人,还敢与蒲寿庚和林家班叫嚣,必是抱着万全的计策,是带他们回家的最大希望。
就像他腰间总挂着的伯劳小鸟一般,平日随遇而安,甚至有些聒噪,狠起来却能与猛禽搏斗。
回到岛上后,仕渊半推半就着将任务分配下去,人人有份。
林子规戒备心极高,若想成功搜罗到罪证,势必得和和气气地登上戏船,与他虚与委蛇。而若要登上戏船,势必得有个理由,且抛出他在意的筹码。
燕娘好不容易逃出樊笼,自是不能再回去,可那吊脚楼里不还窝着乔二和白妙音几个林家班元老吗?
于是乎,张军爷有且只有一个任务——与牛大牛二两位门神看好“筹码”。
时小五身形小,手脚伶俐,带着几人在滩涂上搜索鸟船与两艘沙船残骸,将一切能吃能用的带回岛上。
前一晚,海沙帮成员们不顾火势,从沙船中抢救出来几件金器玉器,还有一个木箱。木箱乌漆墨黑无任何雕饰,时小五一眼便看出它是由整根紫衫所斫,是个值钱物件。
紫衫木质致密紧实,耐水耐火还不易生蛀虫,是不可多得的珍材,产于北方白山黑水之间,是沈澈早年跑商船时从高丽得到的。
可这木箱装宝贝有些过大,装货物用又太小;箱形一头大一头小,装衣服不好码放,当桌案又太矮,拿来摆墨斗灯烛又太过金贵。带给吴
伯一看,老爷子一语道破玄机——
不论是行商还是劫掠,但凡出海,便是从阎王爷手里抢阳寿。这箱子,是沈澈一早给自己备好的棺材。
撬开“棺材”盖,里面完好无损地码放着沈澈出海八年以来的全部心血——
上至鲸海、渤海,下至东海、南海的海图应有尽有;除了黄道星图,甚至还有高丽、流求、麻逸等藩国的城池港口。更难能可贵的是,里面还有他一次次闯出来、亲手绘制的航路针经,标注着各地的见闻,记载着各国的特产风物,以及可联络的商贾所在。
这小小一箱卷簿无疑是份巨大的宝藏,也是赠与蒲寿庚最好的谢礼,第二日便被搬上了福船。
搜罗残骸的任务只持续了两日,能吃能用的早被岛民们搜刮走了,剩下的一片焦木能有什么可用的?
为数不多的意外之喜,便是从鸟船附近的泥沙中扒出两坛扳倒井,乃是吴伯藏在他柚木斗柜中的,柜子没了,烈酒却幸免于难。
另一头,陶雪坞从海沙帮逃生者中点了最瘦弱的十五人,承担起最重要的任务——找吃食。
这任务看似轻松,实则最为琐碎艰难。
岛上米面盐油实在是金贵,岛民们又不认银钱金玉等俗物。买卖做不成,一夜大火把船上能够以物易物的玩意烧了个精光,无奈之下,陶半仙只得启用采摘渔猎大法。
这区区十来人,不仅得想办法喂饱困在岛上的六十余人,福船停泊期间一直在消耗,还得照顾着八十名军士,确保回程时的余粮够一百五十人吃上至少十二日。
毕竟是海岛,海产最易获取,小鱼小虾两三日便能晒成干,却不能当饭吃,甘蔗椰子也是同理,只能解决喝水的问题。
好在海沙帮这十人被关了三个多月的,又在礁石上困了几日,个个是饿死鬼,刨起食来毫不含糊。甫一上山,便把见过的野物连摘带挖屠戮了个遍,馋虫上脑,就连没见过的也敢尝一尝。
陶雪坞望着他们觅食一上午带回来的成果,眼里笑出了花,嘴上直骂娘——
五花八门的蘑菇实在不敢碰,因为挖蘑菇那人回来的时候,根本没走直线。陶半仙关切一问,那人还道自己见到了白素贞,硬把一根蘑菇塞进他手里,教他拿好仙草,赶快回去救相公。
蕨根蕨菜一把接一把,余甘子扶桑果【1】一筐接一筐,可惜野菜野果根本填不饱肚子,后者也储存不了多久,只能在近日劳作之余,给大伙打打牙祭。
有位小伙子颇具诗意,拎了一兜子槐花回来。陶雪坞登州生青州长,一辈子没少吃这玩意,当即一翻白眼:“槐阕的‘槐’,同能上餐桌的‘槐’,根本不是一回事。这是黄槐花,能教你拉得比吃得多!”
一位大哥鬼鬼祟祟地兜着上衣回来,摊开一看,是几个饱满密实的大芋头。芋头保存个十天不是难事,陶伙长满意一笑,转眼就有岛民追了过来,说那整个山头的芋头都是他种的。
泪汪汪地把芋头还回去,又有一哥们儿鬼鬼祟祟地兜着上衣回来,摊开一看,陶雪坞沉默了。
这人怀中之物像个油光锃亮的肉佛头,说是太岁,却通体血红,说是蘑菇,又太大了些。一位汉人岛民路过,两眼发光,操着一口闽南话奔走相告:“是牛樟芝!他们掘出了牛樟芝老祖!”
原来此物比太岁还金贵,只因其乃流求一带山林中独有,据说能壮阳强身治百病。
海沙帮成员起了贪念,恨不得立刻扑上去啃一口,怎料陶雪坞一把将其夺走,施展轻功跑没了影。再回来时,肉佛头没了,却换来了半个山头的芋头。
下午,一位三佛齐国的阿叔又在岛上发现了树菠萝和蒟蒻。
树菠萝又胖又沉,堪比个婴孩,不去刺壳能放置很久。其果肉香甜,果核形同羊肾,久煮后绵软似面糕,且产果量丰厚,一棵树便能喂饱几十人。
相比树菠萝,蒟蒻更易采集,抓住茎叶一拔,一割就有收获。其块根硕大如海碗,虽有毒性,但用海水焯过后便能食用,锤捣后口感似年糕,巴掌大的一块便能饱腹一整天。
填肚子的粮食有了,海沙帮成员藏了些“私粮”,大半夜摸黑划船给尚在礁石上受困的弟兄们送吃的。剩下大部头的“公粮”,全由普哈丁带领的“运输小队”利用两匹骆驼,一麻袋一麻袋地运到福船上。
三佛齐阿叔解决了大问题,次日一早,陶半仙带着其余人坐在石窟栈道上,掰树菠萝、剥果肉、晒果核,冲着临出门的师兄喊道——
“姓萧的,别忘了弄点柴禾过来!”
负责伐木的船员们跟着“姓萧的”来到深林之中,但见萧缤梧利刃出鞘,信手一甩,金虹横空,摧枝断桠,生活做饭的柴禾有了;他复又绕树三匝,剑气如织,叶似雨落,巨树倾折,补船用的原木也有了。
一众人抱着斧头大锯,只剩目瞪口呆,良久才缓过劲来开始劈柴、切割木材。
萧剑侠一炷香的时间干了旁人一整天的活,遂纳剑入鞘,腾地而起,找了根僻静的树杈躺下,道了句“开饭叫我”后,便会起了周公。
所有押班夜以继日地修补福船,另一头,侯三杆带着几名阿班在东面山巅的槐阕扎营,观天气看风向,将礁石阵排布牢牢记下,同时瞭望林家班戏船。
燕娘曾言,听林子规的意思,过几日可能会有船来鬼门关运送岛民。侯三杆等人将几根帆索系好,自阙楼后的悬崖坠下,以便能及时向岛内汇报海上的动静。
一连两日,戏船只是在礁石阵外围徘徊,从东绕到西,从南漂到北,仿佛游船观景,似乎是有些忌惮市舶使船,并没有登陆的意思,更是置乔二白妙音等人于不顾。
第三日破晓,戏船消失在海面上,傍晚又回来了,还是形单影只一张孤帆,
“他们去做什么了?为何不见其余舰船?”
仕渊放下手中骨针,心神忐忑,“林子规的计划被蒙廷抛弃了?还是他另有诈……”
侯三杆只是前来汇报,自己也摸不着头脑,悻悻道:“说不定是去别的岛上补清水了。小六爷莫要太忧心,先把这帆幕补好,我们会盯紧林子规的。”
说罢,他匆匆离去,石窟内的燕娘与仕渊齐齐望向白妙音。
“看我作甚?”白妙音嗔道,“我若是能知道班主在想什么,还能被你们抓来干活?”
一旁的小泉嗫嚅道:“明明是阿娘你自愿来帮忙的,我才是被抓来的那个……”
“小崽子废什么话,干活!还有两日就启航了,缝不完帆幕谁也别想回家!”
灯火长明不熄,整个石窟中充斥着鲸油味,手捻的粗麻线头摊了一地,三清四御神像前堆满了脏衣。
白妙音缝得老眼昏花,实在懒得回吊脚楼,也顾不得汗臭味,与燕娘小泉往脏衣堆中一倒,呼呼大睡。
仕渊却彻夜未眠。
第四日清早燕娘最先醒来,见仕渊矗立在门口栈道上,正望着岛中央的巨树发呆。
“在担心两日后与林子规的会面吗?”
燕娘轻如落羽的询问,将仕渊惊得一觳觫。
“我是在想,万一林子规根本不在意白姨、乔二等人的死活,我们又该当如何?”仕渊压低声道,“我们须得有别的上船的‘筹码’。”
他搔着下颌冒出的胡茬,面上没了前几日那亲昵的笑容,眼眶深陷,目光空茫中带着几分疏离。
燕娘心头一紧,面上仍是云淡风轻,“林家班船首乔大是乔二的亲哥哥。林子规不管不顾无妨,船舵可把在乔大的手里呢。”
仕渊背过身去,手肘拄在栏杆上,哂笑一声:“你们所有人都在安慰我,把事情想得很简单,把林子规想得更简单,可成败终归是在我身上。”
一阵海风刮过,吹散了鸟雀的啁啾,搅乱了静谧的山林。
思忖良久,他忽地回首,眼中终于被朝霞映出一丝光亮——
“对了,你之前是不
是听到,林子规打算把那高丽质子带走?”
燕娘怔然地点了点头,尚未开口说什么,仕渊便已拔腿往栈道下奔。
“这么早,你要去哪里?”
“去南海派总坛!”
栈道下传来匆匆的声音,“去找贶南天师把崔庆烈要来,藏在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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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甘子是台湾岛一带的特产野果,古代亦称“庵摩勒”。扶桑果一词源自《本草纲目》,即现代所说的莲雾、洋蒲桃——
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感谢观阅,让小伙伴们久等了~~
根据岛上各种特产,大家可能已经猜到了鬼门关大致位置[害羞]没错,就是宝岛台湾的附近~~
哈哈鬼门关小岛纯属虚构,非要说原型嘛……嘿嘿,跟我念一遍:钓鱼要到岛上钓,不到岛上钓不到[彩虹屁]
第130章
燕娘钉在原地, 心中有些许落寞。
白姨昨日从吊脚楼带了些像样的吃食,她将自己的那份咸粥水封入陶罐,冰在了山下溪流中。她本来是想将粥水拿回来热一热, 叫仕渊吃顿饱饭, 回石窟补个觉的。
林子规其人不好对付, 定留有后手,在不知何处埋着“震天雷”。她问过仕渊具体有甚打算,有没有考虑过最坏的情况,自己可以为他分担些什么,他只是笑眯眯地教她放心,好生将养后背的伤,一副天塌了他都有计策应对的模样。
几日来, 这小少爷在人前总是朝气蓬勃,可只有她的目光会在他身上流连, 发觉他肉眼可见地憔悴了许多。
想来情有可原, 鬼门关奇花异草千千万,他是最娇贵的一朵。即便是数月前的北方之行,最落魄时也有个脚店住、有个炊饼啃, 这回则完全靠“天生地养,道法自然”。
他似乎执着于向旁人证明自己能吃苦, 证明自己不是娇生惯养的花孔雀,而是随遇而安的伯劳鸟。但只有她知道, 当其余人在石窟中席地酣睡时,他是如何辗转反侧, 如何被一点风吹草动搅得坐卧难安。
当其余人大口果腹时,她看着他硬把干巴无味的树菠萝核往嘴里塞,时不时还夸两句陶半仙杂鱼汤炖得好, 过不多时,便躲到无人处上吐下泻。
大伙要么有武功傍身,要么靠体力谋生计,上山下山不在话下。同样是十指不沾阳春水,陆季堂腆着脸躲在南海派总坛“养病”,他却始终辗转于石窟、洞穴、滩涂间,从未抱怨过。
是以短短几日,他眼眶深陷,脸色惨白,腿脚发软。下巴留了道细疤,那是他用“琼琚”刮胡子时不小心划出来的;身上搽着异域香药,那是他小半个月不曾沐浴,管普哈丁借来熏蚊虫用的。
那异香对蚊虫无甚鸟用,却熏得人脑仁发懵,已至于他身影消失在栈道上,晨风中扔留有淡淡的气味。
她不只一次地想象过,将来他步入仕途后,定是个好官。
这家伙,经常喊着世事与他无关,说要东西南北一身轻,可真有事时,他其实从未有一次作壁上观,也总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而这次,他又打着什么荒唐算盘?
真正的煎熬还未开始,燕娘怕他还未登船就已累得一命呜呼,故而昨日将他“圈”在了石窟中,与白姨手把手带他做女红,与他谈风说月、插科打诨。
本以为这样能让他放松些,怎料反而害得他彻夜未眠。
虽怜惜又担忧,燕娘也不知该如何开解他、照顾他,只得驱策轻功下山,自溪流中拎走陶罐,回到石窟生起火,将粥水煨好。
“哟,还没过门呢,就当起贤妻来了?”
白妙音被满窟的咸香味唤醒,躺在脏衣堆中,丝毫没有要起身干活的意思。
“娘,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小泉一骨碌爬起来,胃袋“咕咕”作响,“燕姐,帆哥又跑哪儿去了?这鸡蓉粥他到底吃不吃啊?”
“他去南海派总坛找贶南天师了。”燕娘将粥水分好,递给小泉与白妙音,“好像是想将那高丽质子要来,但具体什么打算,我也猜不透。陆公子向来如此,我们且信任他便好。”
“卿卿我我了好几日,你怎么还叫他‘陆公子’呐?”白妙音甫一睡醒,便起了好事之心,“难不成,该说的事情他还没说,该干的事他也没干?”
“我私下都是直呼其名的。不过,他该说什么?”燕娘满脸怔然,紧接着耳根一红,“又该,该干什么?”
“嗐,我们娘俩还在这儿呢,他能干什么?”白妙音笑道,“我指的是他有没有说些山盟海誓的话,有没有计划回去之后的事,有没有考虑过你的着落。男人嘛,不跟你谈婚论嫁,那便是逢场作戏!”
“他……”
白妙音向来心直口快,燕娘早已见怪不怪,这回胸口却如遭一记重拳,连带着后背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
这几日,仕渊同她几乎无话不谈。他调侃过太虚宫监院杨玄究俊美非凡,到底令多少人动过芳心,也猜想过云门四君子中,唯一未谋面的“春晖圣手”究竟是何模样。他同她争论张驷和陶雪坞究竟谁的武功高,蒟蒻与树菠萝哪个在南朝会更热卖,与她聊着过往与当下。
可关于未来,他只字不提。
燕娘神情促狭,末了哂笑一声,摇了摇头,“白姨你也清楚,他是南朝权贵,我是女真余孽。他一出生便被定好了道路,我日后也得回仙音岛向师门告罪,我们……是到不了谈婚论嫁那一步的。”
所以她们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是偷来的,他也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他冒着性命危险,也要将她从林子规的掌控中救出,自是不会把她再困入另一个樊笼;她也不愿见他为了所谓的“天长地久”闹得众叛亲离。
燕娘的语气平静又坦然,反倒教白妙音听得揪心。
她与燕娘四目相对,忽地想到两日后,或许就再也见不到这位“飞仙”了。她不知林家班今后会何去何从,只知现下有些话,不说就来不及了。
“小燕啊,你莫怪白姨多嘴,白姨只是怕你把情啊爱啊的看得太重,非得图个结果。我情窦初开时遇到的那个人,就没有结果,却结了个‘果’。”
她指尖一点小泉脑门,继续道:“我一个人带着这小拖油瓶十几年,照样过得风生水起,照样能心花再绽,还绽得万紫千红……小泉你皱什么眉头!你老大不小了,这话也是说给你听的!”
“要咱说,缘分来了,就痛快去爱;缘分走了,就痛快受伤。爱火烧不死人,只会将人淬炼得更坚韧!”
她端起粥碗,冲燕娘抛了个媚眼,“话虽糙,但你一定能懂我的意思。不管那小子如何对你,不管今后你身在何方,还有个白姨永远记挂着你!”
“白姨永远是我白姨。”燕娘也端起粥碗,笑颜如花绽放,“我明白,管它甚么天长地久,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言毕,林家班最卖座的两位女角儿,在海岛石窟的脏衣堆前碰了碰破碗,将稀粥一口干尽,算是对两年来的陪伴做个正式道别。
“唉,继续干活儿吧,不然明日真的要发愁了。”白妙音拿起针线,又是一副苦相,“不过你方才说,那小子去总坛了?他把人家肉铺烧了,还把天师炸出一身伤,怕是得不到什么好脸色……”
白妙音一语中的,小岛另一头,仕渊的确碰了一鼻子灰,连带随行的张驷也被天师拒之门外。
若非四叔陆季堂恰巧住在总坛,他二人连道观的大门都进不去。
院内还是只有三个洒扫道童,一个鹰鼻褐眼,一个满头卷毛,一个面如黑炭,没一个听得懂汉话。
天师闭门不出,云房内时不时传来动静,有药瓶磕碰的声音,也有天师的呻|吟声,似乎是故意让他们听到的 。
“里面在上药呢。我替你赔了好几天的不是,人家不寻仇已经很豁达了。”
陆季堂将仕渊拉到后院角落,留张驷一人在云房门口等候。
“秦姑娘在戏船上听到的事,我已经跟天师讲过。”他悄声道,“但林子规跟南海派交情不浅,天师不太信我们的一面之词。南海派岌岌可危,他们还指望着借林子规这个护法,去中原落地生根呢!
“另外,海沙帮曾在鬼门关劫掠,即便天师愿意网开一面,岛民们也绝不会答应。老吴天天念叨他那徒弟沈澈,我苦口婆心求了天师三日,根本没用。你还想放走崔庆烈?那厮是领头打劫的,连我都巴不得他饿死在礁石上,你个炮子崽真是不知好歹!”
“可我们的对手是沙尔舒吾啊,是能越过达鲁花赤,直接启奏和面见蒙古大汗的人!”
仕渊压低了声音,却压抑不住急躁之情,“我知道崔庆烈罪无可恕,但他是我的保命符,而沈澈是全船一百五十人的一线生机,我必须考虑到最坏的情况——”
“什么是最坏情况?”陆季堂蓦地打断,“丢了西瓜捡芝麻才是最坏情况!帆儿啊,你胸怀大义,四叔很是欣慰,但有些话我憋很久了……”
他拄膝而坐,搔着不知何时秃了一块的额角,“我们保命要紧,能平安到南朝已经谢天谢地了,就非得去招惹那个林子规吗?你也说了,他背后有蒙廷的支持,而我们呢?我们是遇难者啊,在海上就是群杂鱼!
“再者,那蒲寿庚是舶獠,保不齐就被林子规三言两语策反了。依我看,你后天就不该跟林子规照面,我们干脆避开戏船,夹着尾巴老老实实回家。管它沙什么吾,管它什么国难当头,那些当官拿俸禄的不着急,咱一群杂鱼急个甚?”
闻言,仕渊哀叹一声——本以为陆季堂潇洒达观,原来也市侩怕事,纵使平日好插科打诨,终究还是个长辈。一时间,他仿佛又回到了陆园的祠堂。
他沉吟片刻,突然起身将陆季堂拉回云房门口。
“四叔,我撺掇蒲大人拿下林子规,其实就是为了保命,并非全然为了家国大义与私人恩怨。”
说话间,他略微提高了声音,“要知道,自燕娘从戏船逃走的那一刻起,林子规就不会让我们活着走出鬼门关,他一连烧了三艘船就是最好的证明。
“可他单单放过了蒲寿庚的船,一是因为福船上有火炮、有人留守,二是因为他当时不知我们与蒲大人有交情,觉得蒲寿庚此人可为他用。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未与蒲寿庚通上气,燕娘就已上了福船,将他的计划全盘抖落出来,更没料到我与普哈丁相识,次日一早便与蒲寿庚站在了同一阵线。
“另外,时小五他们查验过,三艘船都被泼了火油,故而火势大、蔓延快。试问区区戏船出海,作何要带那么多火油?”
陆季堂神色一凛,仕渊又提高了些许声量,“因为他来者不善,正如燕娘所言,是来鬼门关掳人的。掳不走就把岛给烧了,岛民不得不走;掳走了也烧,方便今后驻军。”
话音方落,云房内安静了一瞬。没过多时,房门“吱哑”一声打开,出来的却是肉铺孙大夫。
孙大夫端着盆脏水,二话不说便朝仕渊脚边一泼,兀自走到水缸边浣洗麻布。
孙记肉铺被烧,他只得搬到总坛来住,顺便照料天师的伤势。场面一时尴尬,陆季堂毕竟是住客,登即脚底抹油溜了,徒留烧铺子的仕渊与张驷面面相觑。
“孙大夫日安,呃……敢问天师的状况如何了?”
仕渊出言寒暄,张驷紧随其后道:“前几日解毒之事,还要多谢孙大夫指点。我和那位萧大侠当时实在情急,多有唐突,今日我二人特来向您和天师致……歉……”
话至一半,对方哼起了小调,根本不搭理他们。
听着孙大夫的钱塘小调,望着他老脸上的黥疤,仕渊忽然想起了一桩旧闻。
十几年前,钱塘县惊现一具无皮男尸。
死者为当地一恶霸,而那剥皮行凶者,经调查,是一位医馆郎中。原来郎中的女儿被恶霸欺辱致死,弃置于郊外近一个月,下葬时体无完肤。
郎中报了官,恶霸亦被绳之以法。怎料数月后的嘉熙四年,天子又颁布罪己诏,大赦天下,这恶霸暗地运作,也被放了出来。杀人者逍遥于世,郎中为给女儿报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遂剥了恶霸的皮,将其曝尸荒郊。
被捉拿后,郎中不卑不亢,最终被判流放儋州为奴。临行前,曾经被他救治过的民众夹道相送,流放路上,郎中却莫名其妙消失了。
此事轰动了整个临安府,那郎中至今下落不明,只存在于茶余饭后的谈资中,被称为“人皮孙”,但他的本名实际是……
“小生当日烧了肉铺,实在抱歉。”
仕渊走到水缸旁,恭敬一拜,“望您能原谅小生,孙良昭孙大夫。”
孙大夫的动作一顿,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依旧不吭声。
“任何人流离至此,都属情非得已。”仕渊温言道,“我知道您同我们一样,也想回家。与其寄希望于林子规,不妨同我们一道。”
他卷起袖子蹲下,把孙大夫的水盆端到了自己面前,“天师的伤是我冒失,这伤布还是我来洗吧。您和天师在房内,定也听到了我们的谈话。十几年前的阴霾已散去,您是良人,理应活在昭昭天日之下,而不是被林子规送到战场上当肉签。”
孙大夫暼了他一眼,往地上一坐,良久才开口:“什么是肉签?”
仕渊笑着指了指张驷,“我这位朋友曾是蒙古探马赤军,他解释得定比我清楚。”
张驷把斩|马刀放下,也跟着席地而坐,回道:“‘签’是指签军,不战时搭军帐、挖战壕、搬东西、捡尸体之类的。蒙人的签军有近五十万,大多为汉人、女真遗民。
“所谓‘肉签’则是指开战后,被骑兵赶在最前面当肉盾、冲锋陷阵的人,纯粹是拿命来消耗敌方战力。肉签几乎都是罪犯、战俘,以及……边远之地掳来的平民。”
仕渊一边听,一边不遗余力地洗着麻布。孙大夫实在看不过眼,夺过水盆,气道:“我统共没几卷麻布,你别给我搓坏了!”
“唉,米面油盐吃不上,连块伤布都得反复用……”
仕渊伸了个懒腰,故作苦恼状,“明明这小岛气候温暖,土地肥沃,金瓜银豆都能种出来。南海派是小岛的支柱,天师若肯帮帮我,我可以从林子规手下保住鬼门关。但小岛今后该何去何从呢?”
他指了指院中傻玩的三个道童,“靠他们吗?”
“有话直说,别阴阳怪气小孩子!”孙大夫翻了个白眼。
“我们这几
日住在石窟中,天天面对白玉蟾的壁画。“仕渊正色道,“紫清先生制服了恶贯满盈的海寇,却并未杀死他们,而是将其带到了这里,以道法感化。
“他带着海寇们开垦田地、掘井挖渠、建屋凿窟、造船渔捕,这才有了如今的鬼门关。紫清先生走后,海寇们留在岛上继续修道,南海派就此诞生,鬼门关也成为一座世外桃源。
“近百年来,南海派历代仙师们改风水、凿山穴、设礁石阵,庇护了一个又一个或犯过错,或走投无路之人。若紫清先生在世,不知会如何处置海沙帮——是白白夺走数十条性命泄愤,还是将这数十个人力化为己用?”
孙大夫陷入了沉默,仕渊继续道:“如我所说,这小岛天时地利人和皆有,如今唯独缺个像白玉蟾那般见多识广之人,带领岛民继续走下去。天师一把年纪了,后继无人,沈澈无疑是那个最佳人选。
“海沙帮势必得赎罪,但困在礁石上饿死,连鳄鱼肚子都填不饱,遑论他们在东海南海还有众多同伙,早晚是个隐患。将沈澈留在南海派,海沙帮其余团伙也能为小岛所用,同时还能震慑海上其他势力,保护鬼门关。”
孙大夫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仕渊知道这话他听进去了。孙大夫听进去了,意味着天师那边也不必再多费口舌。
“这番话,我会转告天师的。”孙大夫神情亲和了些,“你们启航时,带上我一个。”
他转身进了云房,再出来时拿着一罐草药,“另外,你去跟林子规带来的那位姑娘说,让她好生休息。她伤口正在愈合,忌水忌秽,岛上野味野果别乱吃,多吃蛋、鱼、鸡。若有不适,随时来找我。”
蒲寿庚手下有船医,萧缤梧与陶雪坞也懂医术,燕娘伤势早已无大碍。
仕渊接过草药,几度欲言又止,还是道:“孙大夫……敢问林子规为何教你将那姑娘背后划伤?只是为祛刺青吗?她被林子规骗服过底也伽,刺青多半也是他的手笔,可有后患?”
“那姑娘来的时候浑身抽搐,冒着冷汗。”孙大夫缓缓道,“底也伽是舶来物,我也束手无策,只知其根治之法不在医者,而在于患者自身意志。既是体内有毒,我只能用蚂蟥这种老办法,暂时缓解她的痛苦。至于她背后的伤……”
他叹了口气,“确实是为祛除刺青,却不是林子规教我剜的,而是她自己。”
仕渊与张驷皆是一怔:“她自己?”
孙大夫神情复杂,继续道:“祛除雕青文身,无非两种办法,要么火灼,要么刀剜。前者痛苦较轻,但无法完全抹除刺青的痕迹,那姑娘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刀剜。
“我当时还纳闷,那刺青纹得究竟有多难看,值得她受这份罪。可当她趴在案台上,褪去衣衫后,我才知道她背上纹的不是图样,而是四个字,‘人皆可尝’。”
天清气朗间,仕渊头顶如遭雷亟——
女真余孽,人皆可尝。
指得依旧是孟忠襄攻破蔡州城后,与军士在内宫“尝后”那则谣言。而这谣言的主人公,正是他最敬仰的外公。
短短四个字,可谓是对女真女子最恶毒的侮辱。
难怪燕娘进香水亭只是喝茶洗发,从不沐浴;难怪那日在蒋家店见到神似他外公的立像,她反应会那么大;也难怪在太虚宫外温泉时,她不仅不许他回头,凌晨无人还非要他守在入口处。
“唉,我行医多年,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那姑娘身体本就虚弱,我只剜了一刀,就再也下不去手了。”
孙大夫的话音仍在继续,“我说反正这四个字是纹在后背,没人看得见,改用火燎一燎得了,她却嘶吼着让我继续,一笔一划都不要放过。后来我想了想,她约莫是不愿让最亲密的人看见吧……”
尖刀剜得明明是燕娘的后背,却好似一字一字剜着仕渊的心。
他冲孙大夫深鞠一躬,一言不发地离开了道观,如一缕幽魂。
张驷心里也不是滋味,跟在他后面,见他步履艰难地爬上栈道,在燕娘身后默默跪坐了一阵,一头栽倒,昏睡了过去。
燕娘只道他一夜没睡,彻底累惨了。她不忍打扰,扯了几件脏衣垫在他颈下、盖在他身上,转头继续赶工。
鲸火燃了一整日,月上中天时,帆幕终于补好。
是夜,她再度犯了魇症,梦中出现的不再是经年旧事,也不再是她失手误伤的冤魂,而是此刻正睡在她身边的心上人。
陆园桂馥兰香,她在杏苑及第山坡上练剑,他在书斋中苦读备试;中秋月明,他牵着她的手游街看花灯;重阳佳节,他将吴茱萸插在她发间,提着美酒打马登高……
一幕接一幕,皆是这三个月来她思念他时的肖想。
她本以为被梦魇纠缠了二十年,终于做了次美梦,直到他登上高处,撒开了她的手,纵身跃入海中。
天青色的身影转眼被浪潮吞没,她救不了他。
骤然惊醒,她冷汗淋漓,却身处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仕渊似睡非睡,下巴搭在她头顶,轻轻拍抚着她的臂膀,嘴里含糊不清,似是“不会有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
“我一定会回来的。”
这一句她听清了,但为何是“回来”?不应该是“回去”吗?他这话是说给她听,还是说给他自己听,亦或是说给他家人听的?
一时间不知是梦是醒,她实在疲累得紧,眼皮一沉,又睡了过去。
第五日清早,仕渊尚未起身,普哈丁和蒲寿庚的手下如约来到石窟取帆幕。
燕娘叠好帆幕交到普哈丁手中,临走前,陆季堂也来了,说是贶南天师请仕渊去南海派总坛一叙。
亲手搓出的麻线,亲手缝过的帆幕,仕渊终归没能亲眼见到它张开的一刻,一如他千难万险了七十多天,却没能见到神荼索自君实身上取下。
人生有多少遗憾,就有多少希冀。
帆幕在海风中鼓噪,那是一块巨大的百家布,是四个人四日来的心血。斑斑块块、里里外外缝着数十人的外衣,也是一百五十多人归家的指望。
福船修补完好,起航前的傍晚,所有人趁着落潮之际,提前登上福船安顿。底舱挤满了人,就连船楼的过道都摆满了草席,仕渊也携孙大夫上船,向众人引荐这位新船医。
这个夜晚其乐融融,大伙谈天说地,只有两个人开心不起来,一个自然是仕渊。
他在道观待了很久,没有人知道他跟天师究竟谈了些甚。
问孙大夫,孙大夫说自己一直在收拾家当,并不在道观内,陆公子很快就要直面林子规,或许是上火焦虑。
仕渊不开心,至少面上挂着假笑,另一位自打入夜后就臭着一张脸,光腿坐在桅杆上啃甘蔗,渣滓落得下面人满头都是,正是陶雪坞。
并没有人得罪他,他只是在旁人吃饭闲聊时,习惯性地夜观了一下天象。
初更时分,南方朱雀鬼宿有流彗陨落,照亮了半边天。
那客星金玉之色,何其耀眼,在夜空逗留得极其短暂,拖着淅淅沥沥的光雨,坠向人间尽头,美丽中带着些凄凉。
他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仕渊——
陆小少爷恐有大难。
心中忐忑,眼皮直跳,陶雪坞发了疯似地在船上找红衣,最后溜进寮厅,裹着蒲寿庚的绯红官服,下了一日一灵验的谶言。
旁人见他神神叨叨,却又问不出什么来。
可陶半仙能说什么呢?指着消失得无影无踪、无人得见的星陨,说咱几个时辰后别出海了?还是把仕渊一个人留在鬼门关,说等你转运了我们再回来接你?
一切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作者有话说:[熊猫头]感谢观阅!
老胡回村倒时差中[化了]鸽了几天,双更+小红包补偿大家~~
最重要的是,(洪亮又喜庆):
新年快乐[撒花]祝各位心想事成,八方来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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