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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1章


    “水深过线, 东风风正!”


    定风旗飘转,桅樯上传来侯三杆嘹亮的声音。时值正午,福船上载着一百五十余人, 吃水较之前深了许多。一船人掘了一上午泥沙, 总算万事俱备。


    陶雪坞身着军士服, 拇指飞速掐点,向蒲寿庚拱手道:“大人,现下为乙卯年丁亥月甲戌日庚午时,休门位于鬼门关东北方。火入勾陈,奸私仇怨,今日忌……”


    脑海中浮现昨晚的流彗,他喉头一骨碌, 改口道:“今日,百无禁忌。”


    蒲寿庚望着乱潮奔涌的海面, 一捋瓜藤胡——


    “扬帆, 起碇,拿下林子规,我们回家!”


    宝祐三年十月十一, 泉州市舶使福船张起百纳帆幕,擦着一座座嶙峋礁石, 向着鬼门关西南方向启航。


    半山腰处一白色身影向福船挥手,身后站着两匹骆驼, 正是普哈丁。昨日登船时,大伙邀他一道回南朝, 这位哈比比却执意留下,说蒲大人千里迢迢将他送来,他好歹得躲上一阵, 这是安拉的意思,鬼门关有他未竟的使命。


    普哈丁登高隔海相送,仕渊长舒一口气,微微攥起了拳头。


    难得碰上个比自己还神叨的,陶雪坞也跃上船艏,挥手告别时,竟有些舍不得普哈丁那双迷离含情眼,忽听背后“哕”地一声——


    萧缤梧又吐成了虾米状,连带张驷的腮帮子也陡然一鼓。


    “啧,真没用……”


    旱鸭子成了双,陶雪坞一头钻进灶房,煮起了颠茄汤。


    小岛渐行渐远,船上再无一人留恋回顾,只有仕渊紧紧盯着高山与槐阙的轮廓。


    此地神厌鬼弃,距闽海千里之外,在舆图上不过是个墨点,却是数千人的家园。而绝大部分人对海那头的天下一无所知,对即将到来的灾祸亦是一无所知。


    林家班戏船数日来徘徊于礁石阵外围,形单影只,不进不退,今早天未亮便离去,彻底消失在朝霞照不到的昏暗中。


    蒲寿庚与撒师爷一合计,林子规显然是没有等到救兵,一看昨夜


    有大批人登上福船,与其继续拖延时间观望,不如先行开溜。


    溃逃之军岂有不追之理?于是福船三帆齐动,借着东风劈波斩浪。


    海上风景千篇一律,正午后的阳光教人疲懒,鬼门关难得地晴了六天,阴霾一时半会追不上他们。


    萧大侠一出海就吐得青黄不接,被陶雪坞背进寮厅,灌了两副药,沉沉睡下,徒留张驷一人扛着大刀在甲板上硬撑。


    仕渊左手拿着本舆图,右手端着个罗盘,坐在甲板上发呆晒太阳,一身天青襕衫洗得有些发白,整个人干净又安静,像朵云彩。


    燕娘明白他心中焦虑,可越是焦虑越是无法成事。她在灶房中寻到几个羊膝骨,拉起他靠着船艏台阶坐下,玩起了“嘎拉哈”。


    “嘎拉哈”是女真孩童的游戏,除了羊骨还需要个小沙包,仕渊遂掏出秋暝剑的剑穗做替代。


    他一学就会,却有些心不在焉,要么抛出剑穗忘记羊骨该摆哪个面,要么摆对了羊骨却忘记接剑穗。


    燕娘明着暗着放水,在赢下第十盘后,大力一弹仕渊脑门,故作嗔怒道:“不玩了!你一心只想着另一个对手,我不奉陪了。”


    她把剑穗往他身上一扔,旋即起身,却被对方拖住手臂,拉进怀中。低头间,只见仕渊一只手伸向自己胸前,手指已没入前襟中。


    燕娘唰然脸红,一把摁住胸前的手,压低声道:“光天化日别孟浪,回去再说。”


    “回去再说什么?”


    仕渊抽回手去,望着燕娘愈发通红的脸,指尖点了点她手背。


    燕娘抬手一看,秋暝剑的剑穗正塞在衣襟中。自知多想了,她一时间又羞又恼,蹙起眉头瞪向仕渊——


    却见他背对着艳阳,笑得晴光烂漫毫无保留,海风吹起的碎发下,是一双温柔的眼眸。


    她瞬间想起了蕃釐观的那个午后,他在琼花下迎着阳光望向她的一刻。


    那时她在无双亭中远远一瞥,仓惶跳墙,奔走在青砖小巷间,心中怦然而动,如今这笑容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她不用再逃了,却又有些后怕,怕自己不近人情不够雪亮,读不懂其背后的心思,也怕这笑容与过往其他美好事物那般,翾然即逝。


    “别这样看着我。”燕娘抬手遮住面前这张俊脸,“该说什么,你难道不清楚?”


    她拈起剑穗晃了晃,“这又是什么意思?”


    “这剑穗本来就是给你的。”


    仕渊握住她手腕轻轻一吻,“萧兄让你带着剑穗,去蒙山春晖堂找池春潋,根治寒症和底也伽余毒。还在太虚宫时他就让我转交于你,但我……”


    他欲言又止,垂头哂笑一声,“我忘了。”


    “那作何现在给我?”燕娘从他怀中坐直,“陆秋帆,莫要再瞒我了。你该不会是想跟林子规同归于尽吧?”


    “当然不会,他才不值得!”


    仕渊摆手大笑,随后收敛神色,“你的身体状况不容耽误,但我得亲眼看着林子规被押进大理寺,确保他有命进,没命出。别多想,了却这桩事后我就去蒙山找你。你若不爱在蒙山待,去栖霞山也行,池春潋和金蟾子哪个医术高,你自己掂量。”


    燕娘收好剑穗,紧接着道:“好,我会去蒙山求医,前提是你得同我实话实说,你打算跟林子规谈什么?要如何拿到他的罪证?”


    仕渊上一刻还振振有词,这一刻却两肩一垂,蔫了。


    “说实话,我跟他没甚好说的。”他苦着脸道,“无非就是先跟他叙叙旧,灌他二两酒,转移他注意力,拖延些时间。”


    燕娘坐立他身前,像只守在老鼠洞前的花猫,迟迟等不来下文,只得拿爪子小心翼翼试探,“然后呢?”


    “现在不就正在想‘然后’嘛!”


    仕渊头枕手臂,往后一瘫,燕娘当即气笑了。


    正琢磨着是该让他临时抱佛脚,安静思考,还是找蒲寿庚、陶雪坞等人一同商量对策,头顶一句大喝打破了午后的安宁——


    “辛山位四十里外出现船只!”


    仕渊一个鲤鱼打挺站起,往西方眺望。海面波光烁动,热气如晕,水天交接处隐约有个异色的斑点。


    蒲寿庚、撒师爷、陶雪坞等人闻声,也匆匆奔到甲板船艏处。侯三杆自桅樯滑下,呈报道:“目标船只单桅约二十丈,九成九便是林家班戏船,目前尚未见到旁的船只。”


    侯三杆一溜烟又爬回桅杆上,陶雪坞凝眉道:“大人,那戏船虽是单桅,但平明五更时便已出航,不至于这么快就被我们追上,小心有诈。”


    “对方既然有心等,我们不妨去会一会,早晚的事。”


    蒲寿庚转头吩咐道,“陶先生,掌船事宜交给你们沧望堂。撒先生,命人将火炮和舷梯备好,炮手全员着便服留在甲板上,弓箭手入雀室观望,其余人在船楼与舱门后待命。”


    陶雪坞与撒师爷得令,各自散开去安排,甲板上一时间人影匆匆,却井然有序。蒲寿庚将仕渊带进寮厅中,关上门询问道:“我后方准备好了,将罪证带出一事,你有几成把握?”


    “启航时,原本只有一成。”仕渊坦言以对,“但方才看到普哈丁将两匹骆驼都带上了山,则有五成,剩下的五成全仰仗这个了。”


    他踢了踢脚边竹箧,蒲寿庚迟疑着点了下头,又道:“若真的出现最坏情况……”


    “自是人命至上,大局为重。”


    仕渊沉声正色,从怀中掏出个信封,“事成后,功劳全是大人的。若真的出现最坏情况,烦请大人务必将此信带给我爹。我骗了那么多人,但最对不起的,到底还是他。”


    蒲寿庚接过信封一摸,发觉里面是厚厚一沓羊皮纸,定是写着千言万语。


    他心中一紧,还想多关切两句,却见这年轻人摆了摆手,背起竹箧,端了盘椰枣又顺走两个酒盏,天青色身影随即遁入昏黑的底舱中。


    “距目标还剩三十里!”


    侯三杆的声音再次传来,海面下暗潮涌动,海面上依旧空无一物,唯两艘大船在你追我赶,悄无声息。


    戏船越来越近,近到无需千里眼,也能看清那黛蓝幡旗上的重明鸟,近到即便隔着海风和怒浪,也依稀能听见那雕栏绮户中传来的乐腔——


    这大敌当前的时刻,林家班竟还在排戏、训学徒。


    陶雪坞竖起顺风耳,分辨出众学徒唱得是什么浮画舫,跃青骢,咿咿呀呀绿阴笼,一问燕娘才知,原来是《碾玉观音》的唱词。静观片刻,戏船里又传来一句“两部脉尽总皆沉,一命已归黄壤下”。


    陶雪坞浑身一阵恶寒——出海时最忌说“沉”这种不吉利的字眼,更不该排演这种阴阳两隔的戏码,林子规这分明是在挑衅!


    距戏船只剩不到十里,熟料那重明鸟帆幕一偏,林家班不仅没有束手就擒,反而调转船头,向东北方驶去。


    “林狗这又是怎么个意思?”


    陶雪坞一时没看懂,就连蒲寿庚也摸不着头脑,“这是……挑衅完想开溜?我们的对手竟是这种性格?”


    “调皮中带点滑稽?”燕娘摇了摇头,“绝对不是林子规作风。”


    “那厮是在试探我们呐!”


    仕渊的声音从舱门处传来,堪比一颗定心丸。


    “不管是回泉州还是回明州,都要先往正西走,最快也得等过了流求国再选择往南或往北,万不该现在就调转船头。”


    他边走边道,“我们载着这么多人,若只图个‘回家’,便应继续向西航行。若我们跟着戏船掉头,便是冲他来的,说明我们确实知道了他的阴谋底细,且泉州市舶使也决定插手此事,与他为敌。”


    “所以呢?”撒师爷幽幽道,“我们到底跟还是不跟?”


    仕渊走上船艏张望,袍角猎猎而动。仅说话的功夫,林家班戏船已驶出了十余里,笨重船身配上个左摇右摆的鸟帆,鬼鬼祟祟地背着身龟行,确实有些滑稽。


    沉吟须臾,他倏地“噗嗤”一笑——


    “不用跟,他横竖还会回来,我们放慢速度继续往前走就是,权当遛狗了!他试


    探我们的意图,却暴露了自己的意图。林子规若回来,便坐实了燕娘传出的消息不假,他确实有鬼,也等于挑明了他不会放我们回去。”


    一语中的,一个时辰后,戏船果然又出现在东南方,溜溜地回来了,显然是兜了个大圈。若船头长了张脸,想必此刻定带着尴尬的微笑。


    仕渊忍俊不禁,抬头喊道:“侯兄!暂收帆幕吧!”


    两船再度照面时,已近傍晚。


    相隔仅两里,戏船再也不近一步,格扇门敞着,灯亮着,却半天也没人出来喊话求饶,活像个扭扭捏捏的傻花魁。


    “他们怎么欲拒还迎的?”陶雪坞奇道,“莫不是被我们的大炮吓着了?”


    蒲寿庚颇有些下流地一笑,摇摇头,“两里是个安全距离。世上最厉害的火炮也射不出二里地外,他们是懂点门道的。”


    “呵,小家子气。”燕娘嗤鼻一声,“不如我们主动点儿?”


    蒲寿庚色眯眯一乐,“燕飞仙说了算!”


    “喊话吧。”燕娘果断道,“谁的嗓门大?”


    众人齐刷刷抬头望向侯三杆。侯三杆往船艏一站,跟仕渊商量几句后,深吸一口气——


    “林班主——夕阳无限好,陆公子想跟你谈谈心!”


    不知他嘶哑破碎的声音有没有穿过风浪,众人在甲板上等了片刻,戏船并无动静。几人又齐声喊了一遍,依旧没结果,倒是萧缤梧被吵醒,阴着脸来到了甲板上。


    “萧兄,你晕船好些了吗?”


    这种情况还是得靠内力灌声,仕渊忙将萧缤梧扶来,请他再喊一次话。


    “太傻了,我不喊。”


    萧缤梧面色煞白,脚步虚浮,周身散发着隔夜饭的味道,“不用废话,那贼班主绝对听见了,拖延时间想计策罢了。”


    他看了看天色,转头冲张驷道:“大刀螂,直接把肉票带上来。”


    张驷亦是脸色铁青,强撑着下到底舱,与牛大牛二合力,把乔二与三位受伤的镖师抬到甲板上,燕娘也将白妙音同小泉请了过来。


    乔二被五花大绑着赶上了船头,一眼便望见对面的戏船。萧缤梧照着他膝后窝一踹,他“扑通”一声跪地,哭喊道:“班主——救命啊!”


    张驷也亮出**,往担架中间一杵,三个镖师此起彼伏地叫唤了起来。


    燕娘瞄了眼白妙音,白妙音是个识趣的,立马点头如捣蒜:“懂,白姨明白!”


    她一拍小泉,母子二人你唱我学,在船头浪尖上哭起了丧。


    再看远处,戏船甲板上多了个人影,隔海而来的声音细如蚊蚋——


    “是老二吗——”


    果然如燕娘所料,林子规尚未吱声,掌舵的乔大率先坐不住了。萧缤梧又给了乔二一脚,险些把他蹬下船去。


    “哥——呜呜呜,救救我啊大哥!”


    几个人质往船头一站,那重明鸟终于转过头来,“花魁”终于愿意迎客了,走着“之”字形水蛇似地驶来。


    戏船灯火通明,透过格扇门,一眼便能望到那熟悉的红氍毹、垂纱阁。镖师们罗列于厅廊间,戏台两侧挤着群探头探脑的人,外面甲板上站着巧奴儿、扁头陀、谢大千,以及几个素未谋面的武师。


    两船尚未靠拢,乔大早已冲向船头,扒着船舷同乔二隔空嘘寒问暖。


    起起伏伏间,林子规环抱手臂靠着格扇门,一身玄黑|道袍将花厅衬得有些阴森。


    他隐在暗处,望着船头的乔大沉默不语,待戏船彻底横陈在福船眼前时,才一抖宽袖走到灯火下,如同一只伺机而动的夜枭。


    “草民林子规,见过蒲大人。”


    他挂着惯有的谦卑笑容,冲对面船舷处的蒲寿庚行礼,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珠子却瞟向仕渊与燕娘。


    “陆贤弟,聊聊吧。鄙人今日还有一份惊喜要送给你。”——


    作者有话说:让诸君久等啦,小红包照例,感谢观阅~~[狗头叼玫瑰]


    第132章


    西方浪浸斜阳, 红霞一如数日前的漫天火光,历历在目。两艘船僵浮在海面上,一个威武不能屈, 一个富贵不能淫, 千钧重的木料皆压制着层层怒涛。


    海天间静了须臾, 直到一个幽微的声音做了回应——


    “巧了,今日我也带了份惊喜。”


    仕渊立于木女墙内,睥睨着戏船上的光景,冲林子规行了一礼,“林兄不打算请愚弟上船一叙?”


    林子规欠身一挥衣袖,恭恭敬敬地比了个“请”的姿势,转身进了戏楼。乔大在船艏伸头探脑, 火急火燎地要接弟弟回来,这泊船架梯之事自是不需班主亲自操持。


    绞盘飞转, 黄昏的海面上传来“锵啷啷”一阵金石闷响, 两船锚碇相继入水,十余枚爪钩自福船一侧抛出,将戏船拉拢近前。


    仕渊将霹雳神火别在腰际, 拿外衫掩好,趁嘈杂之际, 将蒲寿庚等人聚在一起,低声道:“你们且静观其变。待搜罗到林子规的罪证后, 我会以梨花弹为信,届时你们便向戏船开炮, 打穿它的底舱,拿下林家班!”


    “姓陆的!”


    陶雪坞叫住了即将离去的仕渊,“你, 你若察觉林狗有蹊跷,便先拿霹雳神火废了那厮!莫管他娘的罪证了,我和萧师兄听见动静,会尽全力将你救出来的!”


    望着对面严阵以待的扁头陀与谢大千,张驷剑眉一拧,拦在仕渊身前道:“恩公,我还是与你同去吧。万一出甚么差池……”


    “好了,先前不是说好了么。”仕渊拍了拍张驷肩膀,“林子规他打心眼里不把我当回事。若你们在我身边,他势必会戒备,反倒坏了我的章程。”


    “戏船上人员众多,不知底细,确实不应打草惊蛇。”蒲寿庚沉吟道,“陆公子若实在没有机会拿到罪证,至少探出林子规大致将公文、信函等物置于何处,我们软的不行来硬的!”


    “切记不要拖太久,迟则生变。”萧缤梧接道,“我和三脚猫先前将戏船里里外外都探过了,唯独没进过贼班主的舱房。”


    仕渊连连应承,陆季堂扶着病恹恹的吴伯来到甲板上,又是一番叮嘱。


    说话时,他袖中的手被另一只手覆住、攥紧,结有薄茧的拇指在他手背上不停婆娑。


    两只紧握的手冰冷得不分伯仲,燕娘望着仕渊的眼睛,噩梦中他遁入碧海的景象再度浮现。


    她唇瓣翕动,想嘱咐些什么,却怕显得太婆婆妈妈;想说些依依不舍的话,又自觉有些肉麻。既不是生离死别的时刻,话说得太郑重了反倒教他徒生牵绊,实在晦气。


    千言万语藏了半晌,她放下他的手,云淡风轻道:“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你是个活菩萨,我信你。信你回来后,定能把该说的话说出口,该做的事做圆满。”


    燕娘撤后一步,携释冰剑抱拳,“一声


    霹雳惊风雨,百步神火绽梨花。陆秋帆,我们等你的好消息。”


    仿佛是祝将领得胜归来之言,仕渊哭笑不得,只苦手头无酒,便恭敬一稽首——


    “福生无量,你黄袍加身前我定会回来!”


    嬉笑间,水仙门大开,船员们麻利地搬来舷梯,横架于两船之间。


    戏船甲板上,扁头陀与谢大千各立左右等候“来客”,不约而同地警惕着萧缤梧的动向。其余打手与镖师们留意着对面炮台与木女墙处,乔大则站在舷梯前翘首以盼,生怕弟弟脚一滑掉进海里。


    “啊——哎呦!”


    忽地一声哀嚎自头顶划过,乔二被张驷活生生“抛”了过来,砸翻了一众打手,再回首时,一位书生背着个竹箧,正颤颤巍巍地爬过舷梯,落在甲板上,顺手扶起了乔二。


    “让各位壮士见笑了。”仕渊笑眯眯行了个礼,“贵班这位茶博士脚上有伤,行动不便,张兄便擅作主张送了个‘急脚递’!”


    打手们骂骂咧咧站起身来,气得脸色铁青,纷纷拔刀以对。剑拔弩张之际,乔大又听福船上传来白妙音几声哭嚎,这才拦下一众莽夫。


    张驷一手挡在白妙音面前,另一手横刀拦着胡镖头三人。他望向萧缤梧,几不可见地摇摇头,示意打手们的兵器和做派并非行伍,多半与蒙人无瓜葛。


    萧缤梧点头回应,环抱起手臂,只露出一根小拇指来,意思是这群打手皆为杂鱼,不足为惧。


    船首乔大是个识时务的,见舷梯上许久没人出现,明白胡镖师与白妙音等人依旧被扣作人质,当即出面调解:“‘急脚递’无妨,无妨!还要多谢市舶司及沧望堂诸位保全家弟!”


    他没再多言,差人将臭气熏天的乔二扶走安顿,引着仕渊踏进了戏楼,剪刀客谢大千则紧随其后。


    戏楼内空空荡荡,坐席撤了大半,唯有华灯依旧。火光填满了偌大的场子,透过精雕细琢的格扇门,消散在暮色中。


    戏台前矗着个崔嵬诡谲的身影,正是恭候已久的林子规。黑压压一袭道袍罩着他板正的坐姿,一如平日他坐镇林家班、规训学徒时的威严;十指交扣,五花八门的戒指佩戴得井井有序,一丝不苟。


    甫一进门,仕渊便生出一丝不祥之感,隐约觉得这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确实是在等待,等的却不是他。


    巧奴儿本还在火盆旁绣着块帕子,此刻忽地直起身来,紧盯着近前而来的仕渊。


    “瞪我做甚?”仕渊冲巧奴儿歪了歪头,“你的暗器没能毒死我,很不甘心么?”


    “郎君这般俊俏,若真毒死了,我才不甘心呢。”


    巧奴儿媚眼如丝,玉手一翻,三枚绣花针已然在指缝间蓄势待发,“郎君黄昏来私会,背个竹箧做甚?林家班又不是学堂,教不了圣贤大义。”


    林子规这才侧过身来望向仕渊,随即比了个手势,谢大千立刻上前欲将竹箧缴下。


    怎料仕渊朗声大笑,坦坦荡荡走向戏台边,卸下竹箧,转身道:“愚弟只身前来,不通武功,岂有图穷匕见之能?”


    谢大千亮刀的同时,仕渊已打开竹箧,从中取出一坛酒并两盏铜杯,从始至终没露出半点促狭之色。


    “酥骨蝎毒我已见识过,怕是挺不过第二回。有两位高手在,林兄大可不必草木皆兵。”他一手抱着酒坛,一手晃了晃两盏铜杯,“他乡遇故知,我正好有坛扳倒井,林兄不邀我进屋聊一聊?”


    “能在沧海之上啜饮青州扳倒井,倒也是桩幸事。”林子规阴恻恻一笑,“可惜鄙人舱舍狭小,比你上次在茱萸湾来访时更加凌乱,远不如这戏楼内舒坦。”


    他手指点点面前茶案,示意仕渊就坐,转头吩咐道:“乔大,劳烦你去寻些下酒菜来,莫要怠慢了陆公子。”


    自知今晚怕是进不了林子规的舱门,仕渊余光扫了眼戏台后方,拉开椅子就座,从容道:“林兄若不介意隔墙有耳,那我们便敞开天窗说亮话。”


    林子规未答话,只望了眼天色,起身去关格扇门。


    “砰砰”的关门声隔绝了福船上同伴们的关注,一下下敲在仕渊心中。他故作镇定地启开坛盖,斟满两盏酒杯,环视四周,却碰上了谢大千疯狗似的视线。


    “这回不用怕隔墙有耳了。”林子规回到座位上,瞥了眼面前酒盏,丝毫没有碰它的打算,“我有的是时间,贤弟直说无妨。”


    两侧格扇门紧闭,梨花弹一时难以为号。不知林子规是会错了意还是故意的,仕渊暗自叫苦,一仰脖干尽一盏酒,权当压惊。


    “这头一件事,想必林兄早已知晓。”他郑重其事道,“前几个月的北方之行,我与燕娘患难与共,互生情愫。从此我见他人皆草木,相信燕娘亦视我为青山,此事还要多亏林兄当初成全。


    “燕娘得林兄收留与栽培,效力林家班已两载有余,但她非奴非婢,在我朝无籍无契,向来是自由身。她起初受你所迫,后来任你支使,如今脱离林家班是她自己的选择,也是必然的结果。前尘仇怨,她既不愿再提,我便既往不咎。还望林兄高抬贵手,另寻‘飞仙’,全我一段姻缘。”


    “陆贤弟你……”林子规神情一滞,难以置信地笑出了声,“你还怪认真的!西湖栀子灯下醉的帆郎,竟是个情痴!”


    他喉咙内“格格”声不断,笑容愈发狰狞,“真是乐煞人也!鄙人盗走神荼索,害你险些毒发丧命,又烧了你们三艘船;你搭乘市舶使炮船来追我,带着一群人隔海喊话相见,原来是为了请我喝一杯喜酒?”


    话音未落,就连一旁的谢大千也捧腹大笑,巧奴儿双肩颤抖,脸埋在帕子后连道“恭喜”。


    听着这阵猖狂的笑声,仕渊浑身毛骨悚然,不禁也觉得自己的番说辞有些滑头。


    他跟着干笑了几声,顺势道:“林兄不必急着道喜,我请你喝的,并非喜酒,而是绝交酒,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过了今晚,你不再是我林兄,我也不再是你贤弟;你继续唱你的王侯将相,我继续读我的圣贤书,你我从此山水不相逢。”


    林子规笑得眼角飙泪,再抬起头时,幽深的眼眶中泛着恶毒的光,“你爹不疼娘不爱的,碰见个人就称兄道弟,剖出一腔真心来换取陪伴,也是个可怜人。你自顾自管我叫‘林兄’,自以为诸葛在世,指手画脚几句空话,就以为重建林家班有自己一份功劳了?我便该对你感恩戴德、不离不弃?”


    仕渊心头如有冰锥刺,桌案下的双手微微一攥,又为自己满上一杯酒,将另一盏酒往林子规面前一推,淡淡道:“不论林兄如何看待过去的交情,我曾经是真心拿你当朋友的。”


    “朋友?”林子规蓦地打断,“那敢问这位朋友,我生辰几何,故乡何在?我落魄时,朋友可有解囊相助?我被人轻贱时,朋友可有替我出头?我东山再起时,朋友可有来


    捧场道贺?”


    林子规哂笑一声,将面前酒推了回去,“在你们官宦世家眼中,我就如同那珍禽异兽;我毕生苦学的奇技淫巧,有幸为你于交际场中博了些脸面。每每你无聊了、心情不好了、又或是有求于我时,便找上门来,撒一阵欢,倒一通苦水,而我视你为敲门砖,只得且听且陪。所谓交情,生于此,止于此;所谓朋友,不过利来利往。陆公子海量,这绝交酒,你自饮便是。”


    仕渊自诩伶牙俐齿,对手竟也不遑多让,场面一时结了霜。他手指摩挲着面前铜杯边沿,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明明是来套话的,倒把自己套进去了。


    是该为自己辩驳几句呢,还是干脆先发制人,破门而出,一发霹雳神火打到天上,教蒲寿庚将戏船轰个底朝天?


    然而林子规、巧奴儿、谢大千三人守得紧,他若轻举妄动,怕是连门都没摸到就一命呜呼。况且戏船一旦被打沉,人倒是好捞,罪证却是永远石沉大海了。


    乔大终于端来了下酒菜,鱼酢、卤味、蜜饯、蚕豆一应俱全,林子规细嚼慢咽吃了起来,半途还让乔大看了茶。


    这不急不慢的架势,教仕渊有些心慌——


    林子规本不用在海上迂回试探,也不用费这么多口舌,他这番举动,更像是在拖延时间。


    他约莫是在等援军。但这茫茫大洋空无一物,援军找得上来吗?


    窗外最后一丝余晖遁入海面,天边隐约传来隆隆雷声。入夜最易生变故,不光是林子规,仕渊同样也需要更多时间。


    林子规勘破了他的为难,撂下筷子,沉声道:“鄙人三岁学艺,八岁登台,平心而论,你演得不错,蛮有趣的。可惜露了马脚,我早猜到你演得是哪出了。”


    他微微躬身,夜枭般的双目耽视着仕渊,“叙旧灌酒这一出跳过。说吧,萧缤梧是谁派来的?你从他和燕娘那里知道了多少?”


    这一句话亮了两个人的底,仕渊反倒轻松了许多,也懒得再虚与委蛇。


    “不管知道多少,林班主也不会放过我们,是不是?”


    他大喇喇往椅背上一躺,“其实赶尽杀绝并非良策,到头来只会结下更大的梁子——陆氏沧望堂、泉州大食商团、海沙帮……哪个都不是好惹的。我们两边紧咬不放,不如手牵手回家去,你不害人,我自是不会乱吠。我什么德行,你又不是不清楚。”


    “我还真不清楚。”林子规平静道,“说说看?”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六艺不精,本事全花在投胎上了。平生最怕麻烦债,千金散尽还复来,天塌了当被子盖。世道艰难我大梦照做,梦醒了依旧游手好闲,就是个纨绔,如假包换。”


    仕渊翘起二郎腿,如数家珍,“我眼里并非揉不下沙子,林班主只要不挡我富贵、不动我身边的人,背地里干着哪些勾当,我才懒得管。”


    “阁下倒是通透。”林子规嗤笑一声,“纨绔我见得多了,个个都背地里说旁人纨绔,指着自己鼻子骂的,你还是头一个。可惜我不是你,我肩上的担子很重,不敢去赌你们一船人的口风。若你们无一人回得去,我又能跟谁结下梁子呢?海上风云莫测,海难可从未放过谁,不管它姓陆还是姓蒲。”


    “你肩上的担子?是灭宋,还是唐安安?啧啧啧……”仕渊饶有兴致道,“林班主还道我是个情痴,明明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想瞒天过海,倒不如赌一赌,知道你底细的人,此刻是否都在外面福船上。”


    林子规神色一凛,起身踱起步来,拨弄着手上戒指。


    “这些天来鄙人盯得紧,并没有人离开鬼门关。至于尚在鬼门关的人……他们知不知道无所谓,总归是张不了口的,你不必拿这个骇我。”


    说罢,他定住了步子,走到戏船另一侧,打开了格扇门,海风灌入戏楼,扑灭了两侧灯火。


    “陆公子方才倒是提醒我了。”林子规望着漆黑的海面,黑袍猎猎翻飞,“我确实应该赌一赌。”


    ——————————


    明月初升,海风渐起,东边天际的阴云还是赶了上来。


    两艘船的甲板上,数十人依旧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放过谁,直到天色彻底暗下。


    福船上一片肃寂,张驷守着几个人质,随着船体起伏摇晃逐渐打蔫,遂把差事交给牛大牛二,与萧缤梧一人靠着一根桅杆闭目养神。


    燕娘与陶雪坞紧贴木女墙,竖起耳朵仔细探听戏船的动静,无奈风疾浪高,对面一阵哄堂大笑后,再也辩析不出只言片语。


    一众人静静驻守着,饥肠辘辘亦不觉,甚至做好了枕戈待旦的准备。不知过了多久,对面戏楼的灯火倏然暗了下来,众人警戒而动,围在了船舷处。


    少顷,戏船看不见的那侧传来爆响,一颗烟火直蹿夜幕,炸出了令人惊心动魄的炫色。


    那烟火与“千树梨花”相去甚远,显然不是仕渊所放。众人的呼吸都在此刻滞住,反应过来后,纷纷将目光投向蒲寿庚。


    蒲寿庚心念电转,尚未做出决策,头顶又传来一声急报——


    “东北至西南方向十五里外,有众多火光出现!”


    侯三杆话音未落,另一阿班又吼道:“报!正东正南十五里外亦有火光出现!”


    “灭灯!”蒲寿庚爆喝道,“给我数清楚了,来得究竟是几艘船!”


    船员奔走着熄掉甲板上的灯火,漫漫黑夜中,所有人都望见了来自四面八方那斑斑点点的亮光。


    数十个光晕悄无声息,逐渐扩大,有些如鬼火般游移在虚无中,从视线的尽头向着两船而来。


    “坏了坏了……”燕娘喃喃着跃上船艏,紧紧攥住释冰剑,“最坏的情况,出现了。”


    “什,什么最坏的情况?”吴伯病昏头了数日,不知燕娘所云,只觉大事不妙。


    “林家班来鬼门关前,曾在东极岛停留一日,林子规定是同蒙廷使者会晤了。”


    燕娘声音颤抖,指甲深深扎进拳头里,“三日前,戏船在礁石阵外消失又重现时,想必他是前去与接应侦查的船只。秋帆的担忧是对的……恐怕那时,这些船就已经在海上了,后面或许还有更多。”


    萧缤梧抱臂而立,面色比夜色更煞人,“看来林狗这几日绕着鬼门关打转,并非为了人质,而是为了看住我们。”


    “照这么说来……”张驷狐疑道,“林子规下午根本没必要在海上兜圈子试探啊?”


    “那是在请君入瓮呢!”陶雪坞抓着头发,一副要被他蠢哭了的表情,“我们都着了林狗的道啦!”


    陶半仙又是一语成谶。


    话音方落,阴云游走,玉盘当空,战舰在月色下现出了身影。


    十五艘庞然大物破浪而来,逐步逼近,环伺在二里之外,罗列于各个方位。船舷木女墙间寒光闪烁,数十门火炮齐齐对准了福船,犹如黑夜中一双双耽视的狼眼——


    作者有话说:久等啦,感谢观阅![狗头叼玫瑰]


    临近完结,每章字数会多一些~~


    另:


    老胡这几日流感中招,让小伙伴们担心了,唉……跪求免疫力,跪求不坏金身(赛博拜佛碎碎念)


    第133章


    “真不巧, 鄙人赌对了。”


    格扇门呼扇作响,林子规迎着海风张狂大笑。他将不知从何处变出的烟火筒揉得稀碎,转身的瞬间, 两手一摊, 残渣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戏法, 陆公子可还中意?扬州陆氏勾结海寇,吏部尚书陆仲玉卖官鬻爵,其独子陆秋帆私自出游北地,有通敌之嫌,我这何尝不是惩处奸佞呢?”


    戏楼外传来欢呼声,谢大千扒着船舷望了一圈,巧奴儿手舞足蹈地走向仕渊, 手中绣花针沿着他下颌线划过,怜惜道:“郎君, 留个遗言罢。”


    仕渊茫然起身, 走向门口,若非肩上还担着一船人的性命,不然早已魂飞天外。


    借着忽明忽暗的月光, 他瞭望着二里之外的一圈船影。这些舰船长一丈有余,船舱低矮, 只有双桅,有些像蒙冲, 却并非南朝规制。


    虽看不清旗帜和帆幕,但这种船型, 他月前刚在明州庆元府的甬东司道头见到过。


    “高丽派来的?”仕渊猜道。


    “不错,你答对了一半。”林子规两手一背,“船是高丽的船, 船上的兵却来自登州水师。蒙人不善海事,哈剌和林王廷远在北方内陆,鞭长莫及,不敢托大,我便给高丽国施压,权且一试。成了,则可进取流求国,作为一支捣破南朝的奇兵;不成则作罢,亏的是高丽人,折的是汉人,哈剌和林那边不痛不痒。”


    有援军舰队撑腰,林子规端的是有恃无恐,根本不在乎多透露几句,权当炫耀了。


    仕渊恨不得一枪崩了这厮,却没再说什么,复又陷入沉思——


    若天子真的在建康府被刺,待四川战事打响,朝野动荡时,这支奇兵便可捣破东南,向临安凤凰山进发。


    这计策看似急令智昏,实则别出心裁,作风确实贴合林子规这胆大妄为的疯子。只可惜半道杀出个萧缤梧,也可惜阴差阳错之下,被掌握


    福建海防的蒲寿庚悉知。


    他忽地想起金蟾子曾说过,这厮两年前乃是金莲堂客卿,曾在登州一带活动。在那不久之后,一名蒙古密探化作“玄秉”潜入太虚宫,策反了阎通望,便有了后来龙门派的一系列风波。


    或许林子规这盘棋局,从那时已经开始下了。若一切全是这位骷髅幻戏师的手笔,那这盘棋输给他也不冤。


    从盗取神荼索,到扬子津渡行刺天子,再到强占鬼门关,林子规排兵布阵好一番算计。可他陆秋帆这几日也没闲着。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但好在他还有个下下策。


    人命至上,大局为重。


    这话是他自己跟蒲寿庚说的,自己当然也要践行。


    他探向腰间霹雳神火的手收了回来,默默攥紧拳头,暗自做了此生最重大的一个决定。


    这几不可见的小动作,却逃不过林子规一双枭眼——


    “你那梨花枪的弹药,约莫所剩不多了。”


    “不错,还剩最后一发,留着给我自己一个痛快的。”仕渊放低了姿态,神情甚是疲惫,“我只有一个恳求,给福船上所有人一条生路,放过鬼门关,也请不要为难我家人。”


    “啧啧啧,贤弟还真是狮子大开口啊……”林子规搓着指尖黑灰,“拿你一条命,换上千人性命,哪有这么做买卖的?也太拿自己当回事了。”


    “嗳,言重了。”仕渊摆摆手道,“我实际开价并不高,把福船上一百五十人送回鬼门关便可。我死后你要拿他们如何,便是你的事了。但头顶三尺有神明,他们同鬼门关岛民毕竟无辜,只望林班主手下留情。”


    “少爷好个慈悲心啊……”


    林子规陡然翻脸,一把掐住仕渊脖颈,恨恨道:“你现在这处境,配跟我谈条件?我走到今日步步为营,早已无退路,自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你和福船上的人,我一个都不打算留!几发炮弹便能解决!无辜之人,便让他们去地府找你、找萧缤梧、找燕娘说理罢!”


    他手指瘦削,劲力却极大,手背上泛起条条青筋。仕渊两手一时掰不开,只得拼命挣扎,面色已红得发紫。


    “我,我的命不值钱,高丽质子的呢?


    最后一字从牙缝中挤出,仕渊的脖颈顿时轻快些许。


    高丽国虽已受蒙人所控,却仍在负隅顽抗,此时愿借出战舰,定有所图,很可能是因林子规许诺会带质子回朝。


    果然,林子规把仕渊往门框上一掼,道:“什么意思?你把崔庆烈藏起来了?”


    仕渊咳嗽着点了点头,林子规收回手来,下意识地朝福船方向瞥了一眼。


    “省省吧……”仕渊倚着门猛倒气,“你哪怕,哪怕把福船上的人一个个都杀了,也逼问不出崔庆烈的下落。”


    “何以见得?”林子规眯起眼来。


    “我们在岛上这几日,大伙都是在各个石窟内打的地铺。”仕渊揉着脖颈缓缓道,“我启航前,偷偷将崔庆烈的藏匿地点,刻在了其中一人地铺位置的某块砖下面。


    “现在地铺撤了,石窟被打扫一空,具体每个人曾经睡在哪里,得靠他们自己指认。你若让福船任何一人命丧海上,便有可能再也得不到崔庆烈。”


    林子规又拨弄起了戒指,仕渊顿了顿,继续道:“当然,你人手众多,鬼门关大小石窟一百零八间无数块地砖,你也可以一块一块地碰运气。但恐怕你找到时,崔庆烈已经饿死了。至于我自己……”


    阴云蔽月,门外淅淅沥沥落起了雨。他望着翻滚的黑潮,语气趋于平静,颔首间一声叹息。


    “我其实设想过这番局面,也做好了投胎的准备,从始至终没告诉任何人。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全在我意料之外,我出海,真的只是为了见燕娘一面。她是我的恩人,也是我的爱人,一如唐安安之于你。林兄……”


    仕渊如释重负般苦涩一笑,“容我再称你一声林兄。看在你我这份相同的疯狂上,让我死得体面一些吧。”


    林子规思忖片刻,冷冷道:“怎么个体面法?”


    “我离家出走不告而别,本已对不起家人。”仕渊道,“我活了二十二年无甚长处,唯一副皮相尚且受用。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


    “少废话,留个全尸是吧?”林子规满脸不耐烦,“投海呗。”


    “可泡发了更难看,化作鱼食也算不得全尸……”仕渊嗫嚅道,“既不能入土为安,好歹给口棺材吧……”


    “我上哪儿给你寻棺材去!”


    “确实难办……”


    仕渊黯然垂首,少顷复又抬起头来,“对了,蒲大人船寮里有个放杂物用的大箱子,乌漆墨黑的,虽有些老旧简陋,但装个人不在话下。林兄可否帮我讨来?”


    林子规面色已阴沉到极致,黑压压的身影将仕渊逼出了戏楼。门外风斜雨疾,瞬间打湿了二人衣发。


    他一手揪起仕渊前襟,另一手指节“啪啪”作响,仿佛立马就要把他丢进海中。僵持片刻,他拍了拍仕渊煞白的脸,将他抡向一旁——


    “自己讨去!”


    ——————————


    戏船甲板上的人们欢呼雀跃,对着福船大放厥词。


    援军的到来使他们肆无忌惮,带刀的砍断福船上抛来的一根根爪钩,借此挑衅,没东西可砍后就过个嘴瘾。有的面冲燕娘喊出淫词浪语,有的指着“萧三秋”破口大骂。


    没了钩索的牵连,两船忽远忽近,那骂声也忽强忽弱,一次次挑战着萧缤梧的耐心。


    “这帮杂鱼……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萧缤梧额角青筋“突突”跳个不停,拇指死死抵在秋暝剑剑格上,几度金光迸现,又被陶雪坞生生摁了回去。


    张驷也气得牙痒痒,恨不得一刀斩了几个人质来泄愤。


    “冷静!陆秋帆还在他们手上!”


    燕娘一面拦着这二人,一面又留意着戏楼的动静,陶半仙干脆一撸袖子,与戏船那边对骂起来。


    甲板上,有人主张趁舰队尚远,全速冲出包围圈,隔舱水密性好,被炸出两个窟窿不成大碍。此话一出,立马有人质疑,认为船上载人过多,想甩掉舰队的追击实在痴人说梦。


    激进的打算鱼死网破,大不了同归于尽,保守的愿意把宝押在仕渊身上,静观其变;急躁的忙着抢夺舵楼和桅帆的控制权,怠惰的则杵在原地,一边祈祷一边等死。


    这边还在聒噪争吵着,那边十五艘战舰正安安静静地缩小包围圈。


    强风掀起大浪,又吹来了阵雨,这场闹剧来得快,静得也快,只因福船已在舰队火炮射程以内。


    就在这时,戏楼正门大开,仕渊款款走上甲板,走入风雨中。他穿过人群来到船舷处,身后刀枪棍棒皆有,谢大千与巧奴儿紧随左右。


    “秋帆!”


    燕娘一声长唤,众人皆凑上前来。


    仕渊面向他们,无力地摇了摇头。


    帆儿、恩公、


    小六爷、陆公子、姓陆的、五禽戏……


    他听着一声声关切的呼喊,望着木女墙后一张张亲切的面孔,眼眶逐渐湿红,雨水落在脸颊上,没有人看得见他的泪水。


    良久,他长吸一口气,高声道:“蒲大人!能否将沈澈的箱子送来一用?”


    见过那个箱子的人不多,知道其实际用处的人更少。旁人还云里雾里,吴伯第一个站不住了,声嘶力竭道:“小六爷!你这是做甚啊!你先回来,我们——”


    “老头儿,让你说话了么!”谢大千大吼着架起双刀,“你们想活命就别乱动,照这小子说的做!”


    蒲寿庚稍一思忖,大概猜到了仕渊的用意,仰天长叹一声,带人进了船楼,来到沈澈的木箱前。


    他命人将里面的舆图针经取出保存好,随后敲了敲空荡荡的箱子。


    “咚咚咚——”整根紫衫木发出浑厚扎实的声音,没有夹层,也没有缝隙。蒲寿庚在寮厅中来回踱步,两撇瓜藤胡被捋得毛毛糙糙,最终一挥手,叫人把箱子搬了出去。


    船楼外,舷梯复又搭好,林家班上来几名武师,先将带着脚伤的胡镖头三人抬回戏船,又回来接白妙音母子。


    “燕儿,旁的人别管了,跟白姨一起回去罢!”白妙音握着燕娘的手,近乎恳求道,“回去跟班主认个错儿,求条生路,好不好?”


    燕娘望了眼仕渊,撤回手来。白妙音还想再劝几句,却被武师强行“请”回了戏船。


    吴伯早已急岔了气,见武师再度登船搬木箱,拖着佝偻的身躯挡在武师面前,见挡不住,干脆整个人压在箱子上,反被武师一脚踹翻在地。


    陆季堂一时不明状况,搀着哀嚎的吴伯,高声询问仕渊。见侄儿罕见地沉默,忆及前天在道观中的一番话,他忽地泄了劲,明白他们真的死到临头了。


    燕娘、萧缤梧、张驷心中亦是明白,但不敢轻举妄动,气力在周身翻腾,手中兵器却迟迟出不得。陶雪坞趁机把持住了舵楼,掐诀念经,只求自己昨日下的谶言被诸天神佛听到了。


    侯三杆是海沙帮出来的,自然清楚沈澈那木箱的作用。他不能擅离职守,风吹雨淋地坐在桅杆顶端抹眼泪,两眼依旧死死盯着海面上的动向。


    “嗵”地一声,木箱在戏船甲板上撂定,舷梯被掀下了水,林子规终于走出戏楼。


    他命押工去寻几个钉子来,对巧奴儿使了个眼色。


    下一瞬,一根绣花针横空飞出,直冲仕渊而去。


    大雨如织,绣花针本无影无踪,却在离手的刹那,被萧缤梧捕捉到了那微弱的银光。


    他相隔甚远,更因晕船使不出剑气,一时无法化解,眼看面前燕娘腰间有把匕首,便手快掷了出去。


    琼琚呼扇电转,几乎与绣花针同时砸到仕渊身上。只见仕渊趔趄了一下,显然是吃痛,却不知是因那匕首,还是因那绣花针。


    “秋帆!”


    燕娘后知后觉,心弦怦然断裂,不顾一切地跃出木女墙。萧缤梧见状,立马探出身子,在空中抓住了燕娘的脚踝。


    “三脚猫你——”


    萧缤梧话音未落,对面巧奴儿又飞出一根银针,这次却是冲他而来。


    他半个身子尚在木女墙外,一手死死拽着燕娘脚踝,另一手扒着船舷边沿,根本没有余力化解,生生挨了这一针,锁骨处登时酸麻起来。


    燕娘倒吊着撞在船舷外侧,萧缤梧咬紧牙关将她拉了上来,拔出银针往地上一甩,爆喝道:“你不惜命,想想其他人!”


    燕娘匍匐着将头探出木女墙,见仕渊拾起琼琚,正一手探向后背处摸索,她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林子规倚着门,好整以暇地看好戏,谢大千早已失了耐性,一脚踢开木箱盖,把仕渊往前一推。


    巧奴儿拎来那坛扳倒井,放进木箱中,顾恤道:“又赏了郎君一针,实在抱歉。这坛酒你带着上路罢,毒发身亡时不至于那么痛苦。”


    福船上注目的人们总算明白状况了。


    有的哭喊,有的默哀,有的说着无济于事的挽留话。


    “诸位亲朋好友!”仕渊冲对面拱手道,“你们还有活路,小爷我先走一步了!”


    “陆秋帆!”


    燕娘一声悲鸣盖过了所有嘈杂,天地间仿佛只剩她二人。


    “你答应过我甚么!你说过你会回来的,我竟信了你!”


    她嘶吼着,却无计可施,于是更加忿恨,“你不是诡计多端吗,你不是运气好吗!你这般英雄大义,将我置于何地!你搅了我的修行乱了我的心,就这么一走了之吗!”


    仕渊浑身湿透,后肩胀痛,熟悉的酸麻感再度蔓延,身心俱是无力。


    他低头看着脚边棺材,看来看去,这紫衫木虽好,怕是无法救人于苦海中。


    茫茫大洋,风云莫测,他知道自己注定会辜负燕娘,却没想到是以生离死别的方式。


    陶雪坞在舵楼上怅望,心中浑不是滋味,后悔自己昨晚没干脆将帆幕烧了,拖延几日再启航,这样仕渊也不至于做那冤魂水鬼。现下,他只能悄悄打舵,把船靠近一些,好好道个别。


    仕渊静默良久,一只脚已经踏进了棺材中,终于抬头道:“蒲鲜归雁,你相信有来世吗?”


    “我不信!”燕娘一抹眼泪,悲愤更甚,“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在说荒唐话!”


    “因为我恋慕你,想和你坦坦荡荡地相爱,无所顾虑地相守!”


    仕渊的声音在雨夜中荡开,如烟花绽放,又凄美地熄灭。


    “但这代价太大了……”他哽咽道,“我雪不了宋金世仇,负不得家族宗亲,堵不上世人的嘴,却又管不住自己的心!


    “我不想做‘陆仕渊’了,只想做‘秋帆’,宁可一无所有,但求能走想走的路,去想去的地方,爱想爱的人。这一世我无能为力,只能听天由命,看上苍能否再给我一次机会了……”


    脚下波涛肆虐,头顶雨落如住,他留着不甘的泪,挂着不舍的笑,望向燕娘的眼神温柔依旧。


    他怕她孤独,怕她迷茫,怕她撞南墙,怕她不惜命,怕她余恨未消,又添新愁,怕她遇人不淑,再入樊笼……


    所以即便已经支离破碎,他也得用这最后的时间,确保她今后的路,不是一个人在走。


    “兄弟们,帮我个忙!”


    仕渊拍了拍自己的棺材,冲着福船呐喊道。


    “萧兄,保护好三脚猫,不然栖霞剑法后面的招式,你学不到了!陶半仙,照顾好你侄女!你没听错,她姓‘蒲鲜’,你又多了个家人!”


    说话间,他已被推搡进棺材,逐渐沙哑的声音仍旧不断——


    “张兄!别忘了青纱帐间、黄沙道上,是燕娘先出手救的你!陆季堂,大伙儿漂洋过海来救你,你那方洮石曲水砚,知道该怎么办吧……”


    棺材板“砰”地一声合上,仕渊后面说了甚,燕娘听不清也听不下去了。


    棺钉一根根钉在木箱上,也一根根钉进她的五脏六腑,过往的种种苦痛,皆不及这般肝肠寸断。


    月落参横,无远弗届。


    她蓦地想起了阿敏临走前的这句话——天总是会亮的,无论多远,没有达不到的地方。


    可这长夜才刚刚开始,何时才是天明?


    横亘在两船之间的黑潮仿佛无际深渊,明明她几日前还飞驰于沧海之上,明明她一蹬脚就能去往他身边,却怎么也无法到达。


    漆黑的棺材被抛入更加漆黑的水中,溅起一片白浪。


    夜空下再也不见那天青色的身影。


    ————————


    半晌后,福船迫于威压调转船头,在一众战舰的包围下,往回行驶,林家班戏船则远远地跟在后面。


    云雨过境,月上中天。林家班大部分人已歇下,扁头陀在舱内不停地拨佛珠,谢大千留在甲板上,与值夜的武师们吃起饭聊起天来,巧奴儿则借着戏楼内的灯火,为新针淬毒。


    眼看离鬼门关越来越近,林子规心中却莫名地不安。


    陆秋帆此刻定是死透了,其余人亦是囊中之物。待寻到崔庆烈的下落后,他再无后顾之忧,这些人杀了便


    是。但他总觉得忽略了某些细节,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他苦思无果,两眼发直地静坐,盯着绣有重明鸟的帷幔,盯着再也没有“飞仙”的戏台。


    终于,他发现了点异样——戏台旁边少了样东西。


    “巧奴儿!”林子规惶惶道,“陆秋帆带来的那个竹箧呢?”


    巧奴儿怔了须臾,在戏楼内飞速寻找。林子规冲到甲板上,大喝道:“谢大千,打个信号弹,教其余船先停下!你们几个,去问问谁拿了戏台旁的竹箧!”


    船员们照着吩咐四散开来,林子规回到戏楼,见巧奴儿摊摊手,显然是没找到。


    谢大千打出信号弹,阿班收了帆幕,船不再前行。手下来报,说并没有人动过竹箧,也没人留意它是何时没的。


    “难道它自己飞了?再给我问!”


    林子规脊背发凉,忽地心念电转,冲到戏台后,一脚踹开了自己的房门。


    只见这舱房较之前更加凌乱,像招了只大老鼠,不用想便知有人翻找过此处,且翻得极为匆忙。


    这个节骨眼招的“老鼠”,只有可能是从福船带上来的。而林家班这边盯得紧,从始至终并没旁人溜上船,唯一的途径,便是陆秋帆的竹箧。


    喝酒叙旧是假,暗度陈仓才是真。


    他先前在嘴皮子上赢了陆秋帆,内心颇为得意,还笑话这厮啰啰嗦嗦说了一堆肉麻话。现下才知,陆秋帆跟他聊什么根本不重要,重点是聊下去——


    拖延时间的不光是他自己,还有那陆秋帆。陆秋帆也在进行一场豪赌,赌得是自己的性命,还有那只竹箧。


    那就是个寻常竹箧,没人能想到里面另有千秋。林子规此刻竟有些佩服陆秋帆了,佩服这厮天马行空、不择手段,竟敢让乳臭未干的孩童前来涉险。


    他赶紧打开柜子,白花花的骷髅傀儡掉了一地。掀开暗格,里面的密信都还在,他一时瞧不出少了什么东西。


    看来对方是失手了,林子规心道。


    又或许对方想找的,并不是用来揭发他的证据?


    无论如何,这小老鼠或许已溜回了福船。


    他没有信心看住一只藏在暗处又狡猾的老鼠,为防万一,还是应该让福船葬身海底。


    林子规指节“啪啪”作响,心中猜疑不定,无数个念头皆指向另一个诡谲的可能。


    带着被戏耍后的愤怒,他飞奔着下到中层,如一团飘忽的黑云,破门而入站在了白妙音的榻前。


    “白姨。”他问道,“你跟燕娘那般要好,可有去过鬼门关的石窟?”


    白妙音护在小泉面前不吱声,只埋怨地望着他。


    林子规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又问了一遍,白妙音依旧不吭声。门外通铺上的乔二于心不忍,幽幽道:“白娘子,你就坦白了吧,不就是缝块帆幕嘛!”


    白妙音瞪了乔二一眼,林子规将她一搡,摸着小泉的头道:“乖徒儿,陆秋帆在哪些石窟逗留过?你有没有见他拆过哪块地砖?”


    小泉早就被师父这架势吓懵了,慌道:“什、什么地砖?石窟都是凿出来的,哪里来的地砖?”


    林子规霎时僵成了一尊黑石碑。


    “呦,班主您可是南海派护法啊。”白妙音讥讽道,“也是鬼门关常客了。漫山的石窟,班主竟一柱香也没去烧过?一尊神也没拜过?”


    林子规咬牙切齿,面色极其难看,仿佛刚被骗光钱财,失去了理智。


    “陆、秋、帆……”


    他不再理会白妙音,转身便走,一出舱门便暴跳如雷——


    “谢大千!放信号,全体向福船开炮!把那帮短命的死坯全给我炸成鱼食!一个也不留!”


    ——————————


    夜半三更,福船上一片肃寂,没有一人入睡。


    第三发信号弹窜上了天,十五艘停滞的舰船响起拔碇的铁索声,三十面帆幕再度扬起,然而舰队并没有继续前行,而是慢吞吞调转着朝向。


    火炮再度对准了福船,自知在劫难逃,蒲寿庚只得尽最后一丝努力——


    “全员听令!都到甲板上来,贴着木女墙趴下,水性不好的优先!没地方趴就留在底舱水面下,抱紧龙骨!注意配重!”


    人群陆陆续续聚到甲板上,再也没人聒噪,再也没人起争执。


    最后一发信号弹,是接连不断、犹如催命般的红色烟火。


    这片海域从来不乏惊雷闪电,却首次非自云端来。轰隆隆的爆炸声响彻天海,凄厉厉的火光在水面上交织。


    福船在其中伶仃飘摇,桅杆摧折,侯三杆第一个落水,其余人仍躲在木女墙后苦苦支撑。


    船身已是遍体鳞伤,奈何炮火仍旧肆虐,上有断木残桅迸飞,下有万钧海水灌入。渐渐地,就连木女墙也支撑不住,铁皮被炮弹炸开了花,又被溅上了血,甲板上的生者接二连三地弃船落水。


    船体逐渐沉入水中,先是一寸一寸,再是一尺一尺。树菠萝、蒟蒻、芋头全打了水漂,数日来的辛苦灰飞烟灭,无数的舆图公文荡然无存。终于,龙骨断裂,福船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碾碎,彻底分崩离析。


    这场炮轰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舰队才扬长而去,继续向鬼门关行驶。


    海面上一片狼藉,市舶使船永坠深海,已成为一具残骸,而那数十件衣衫缝制的百纳帆幕,却还漂在海面上。


    纵使已千疮百孔,可它依然象征着希望——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本章是双更,哈哈小伙伴们看麻了吗?[让我康康]眼保健操走起![彩虹屁]


    第134章


    月落参横,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长夜即将消逝。


    乙卯年十月十二的卯时,随着落潮, 礁石大阵“休”门轮转至正西方, 鬼门关首次迎来了如此浩浩荡荡的“来客”。


    夤夜时分, 海风转向,舰队几乎毫不费力地来到了这座孤岛面前。


    这里的清晨安静得近乎诡异,山间海上不见鸟雀,不闻啁啾声,没有一个生灵在欢迎来客。


    曾经茂盛的白骨壤林,如今只剩一片焦黑枝桠,躲在海湾的阴影中默默哀哭。它们曾是小岛的一道防线, 怎奈一场大火全军覆没,水面上只剩一只只“枯手”抱恨终天。


    日头一寸寸攀升, 一寸寸将这片疮痍暴露在红光中, 颇有些铁石心肠。而那始作俑者一声令下,十余艘艨艟碾过这片“枯手”,摧枯拉朽地沿着海岸线向东去, 在入岛山穴前泊了船。


    “班主是否还需与贶南天师谈谈?还有,那高丽质子怎么办?”


    乔大一脸忧心道, “万一崔庆烈带不回去,江华岛那边不好交待, 哈剌和林那边也不好交待。班主别忘了,高丽国名义上姓‘王’, 可实际上姓‘崔’,那崔庆烈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王世子,也是蒙廷真正想要的质子。”


    这话是在提醒林子规, 他此次行动的条件。


    高丽武臣当政已近百年,满朝上下如今以崔氏马首是瞻,王上不过是个傀儡,蒙人很清楚这一点。


    二十多年来,蒙人先后五次欲灭高丽,高丽人阳奉阴违,将国都从开京撤到了江华岛,仍在负隅顽抗。两年前,蒙军再袭,来势更汹,一路屠杀,铁骑踏破了江华岛。


    蒙廷要求高丽王室与掌权者崔沆各出一名质子,带回哈剌和林,怎料崔沆的独子提前得到风声,逃跑了。再三交涉下,高丽倾其国库进奉,并将王世子安庆公交予蒙人为质,才得以保全都城。


    然而蒙军前脚刚撤,高丽的武臣集团便不顾安庆公安危,杀死了留在高丽的达鲁花赤,决意抗蒙。这一举无疑激怒了蒙哥汗,于是两个月前,蒙将车罗大再度率军渡过鸭绿江,挥鞭南下。


    高丽这下怕了,又开始卖乖,赶忙派出使者商议——


    金银布帛没有了,那就派出战舰,把崔沆的独子找到,送还到哈剌和林为质。


    “崔庆烈,慢慢找便是。”


    林子规揉着额角道,“那家伙归根结底,是自个儿逃出来当海寇的。若真死了,就将尸体给高丽崔氏带回去,把罪责推给南海派。毕竟我们不来、陆秋帆不搅合,崔庆烈本来就该饿死在礁石矶上。至于南海派……”


    他轻然一笑,果断道:“直接强取。陆秋帆定已跟天师通了气,我何必再费口舌?他们所谓的“自卫队”,不过一二百个野人而已,我们有八百名正规军,鬼门关唾手可得。”


    离涨潮还剩一个时辰,数十只舢舨自战舰上落下,兵士们划着小船,有条不紊地登陆。


    林子规立于戏船船艏,望着接连不断涌入山穴中的兵士们,心中一派志在必得。


    今日之后,世间再无鬼门关,百年南海派,就此葬于南海。


    他仰首长叹,忽见山巅飘着一缕残存的青烟。


    槐阙不知何时着了火,前两日还巍然而立,今日只剩一片炭梁焦栋,眼看着就要坍塌。


    昨夜下过一场阵雨,想来槐阙又遭了雷劫,林子规心道。这座唐时修建的航标塔,历经数百年风雨,也算寿终正寝了。


    槐阙那黑黢黢的断壁残垣中,有个白色身影一闪而过。


    林子规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燕娘,但这不可能。


    燕娘此刻已葬身海底,或许只是他心中对“飞仙”的一丝不舍,化为了眼前的一丝阴魂。


    绝大多数士兵已进入山穴,滩涂上只剩零星几队人,以及守船者。


    俄顷,远处传来一阵隆隆闷响,似是滚雷,可头上晴空万里,这响声显然来自山的另一侧。


    山洞中火光缭乱,深穴里面的士兵已然骚动,而刚进穴的士兵还不明所以。队伍前排有人开始往回跑,后面的人见状,直觉山那侧出了事,也跟着往后撤,一石激起千层浪,队伍你推我桑,登即散了架。


    骚动声不断从山洞内传来,林子规预感不祥,见一名百夫长飞也似地朝洞外冲,边跑边吼——


    “报!山那面有落石!另一侧洞口被堵住,把队伍给截……断了……”


    百夫长倏地定在原地,一撮灰落在了他鼻尖上,紧接着又是一抔土。上方山林簌簌而动,他怔忡着抬头,身后的混乱静了须臾。


    摧枝断叶声转瞬即逝,林子规警觉地望向山巅,再次看到了那个白色身影。


    这回那身影真真切切,身后还跟着


    两匹骆驼。


    “快撤出来!小心——”


    林子规悚然大喝,然而为时已晚。


    那白衣人打了声唿哨,霎时间,山巅及山腰处冒出了一众人影。下一瞬,砂土飞扬,数不清的山石齐齐落下,磐石之后又有黄槐滚木、断枝枯草,通通堵在了山下洞口处。


    白衣人取下背后弓箭,点燃箭矢,一撂衣袍自山上滑下,快如闪电,亮似流彗。


    及至山腰处,他一箭命中乱石堆,石头和滚木上沾了鲸油,登时燃烧起来。


    上方的坠落物依旧不断,最后,就连槐阙前的大石碑都被推下了山。“砰”地一声惊堂木落定,数百名兵士被严严实实地困在了山穴中。


    海风将浓烟烈焰吹入洞中,再看那山间葱郁,已秃了大半。裸|露的山石上站着一群只穿兜裆布的石墩,山腰处还有数十个面黄肌瘦的家伙。


    他们有的头插翎羽,有的身披裹布,有的带着鹿角帽盔;岛民、汉人、三佛齐人、吕宋人……除却小岛自卫队,竟是海沙帮那群饿死鬼!


    山里隐约有厮杀声,这变故突如其来,林子规来不及想对策,只顾着宣泄怒火——


    “中计了!那崔庆烈就是个诱饵!我们都被陆秋帆诓了!他料定我刺杀落败,会急着推行计划!他就在这儿!就在鬼门关等着我呢!我要将他碎尸万段!”


    “班主……”乔大颤声道,“陆秋帆已经死了……”


    “那就一个也别想活!”林子规咆哮道,“开炮!把洞口轰开!把他们全部炸死,不给鬼门关留一个活物!”


    十六艘战舰缓缓调转船向,趁着这工夫,海沙帮与自卫队或隐入山中,或下到滩涂间四散开来。


    滩涂上还剩百余名士兵,被堵在山洞外无处可去,白衣人手持弯刀,驱使着骆驼在滩涂上斩杀,所到之处血溅人亡。


    火炮声震天悍地,一时间白沙漫天。


    一颗颗炮弹擦着人影而过,尽数炸在了山体石壁上,山石越积越多,将洞口堵得愈发严实。砾石飞灰扑灭了一部分焰火,断枝枯叶也越堆越厚,黑烟源源不断,洞内很快便没了声音。


    炮兵们可以轻而易举地击沉一艘福船,却奈何不了左躲右闪的小人,更何况滩涂上的人群中,还有自己的同袍。


    火炮声渐弱,海沙帮成员从泥沙中翻出一个个装满鲸油的陶罐来,蹚着水将其砸向舰船,自卫队武士们张起弓,一支支火箭专往舰船帆幕和外船舷上招呼。


    “还等什么呢!想留在这儿陪葬吗!”


    大势已去,林子规方寸大乱,急慌慌道:“扬帆起碇!快!往北走,先别管补给了!”


    十六艘舰船陆续着起火来,留守士兵们人数本就少,实在难以控制火势,纷纷弃船凫水,向岸上人投降。


    林家班仓惶而逃,白衣人立于滩涂间,甩去弯刀上的血,冲着戏船打了个唿哨,声音响彻山海间——


    “这是我盆友教我的,叫‘以痞之道,还施痞身’!”


    白衣人取下头巾,栗色长发飘飞,一双灰蓝色眼眸令人惊心动魄。


    “回去转告你们大汗——我叫普尔罕阿丁·艾尔·阿拔斯,是先知的子孙,也是白达最后的哈萨辛!总有一天,我会取他的命!”


    ————————


    先后两次落下的山石滚木,将林子规的“大军”截成了三段。山的另一侧,沈澈与贶南天师带着剩余自卫队拦在山道上,与率先出洞的士兵们厮杀起来。


    两日前,仕渊与贶南天师会面后,天师便按他所说,动员全部岛民保卫家园,砍树、斫石、收集鲸油、制作火罐,在鬼门关设下了天罗地网。


    北部海湾处,老弱妇孺们带着全部渔舟,躲到了海中礁石矶上。保护他们的,是一只只潜伏于水中岸边的巨鳄、鲨鱼。


    东部洞穴前,岛民们已提前清理出了一圈防火带。自卫队武士与士兵厮杀的同时,女子们负责把鲸油浇在滚木和落石上,不断地朝洞内煽风点火,男人们则扛着锄头斧子守在洞口,但凡里面伸出只手、露出个脑袋,便一砍了之。


    两个洞口处净是浓烟,洞穴中困着的五百多名士兵,已被呛晕了尽半数。落石与滚木烧得通红,连带四周石壁也变得烫手。


    人钻不出乱石堆,潮水却不然。


    海水从滩涂钻入落石滚木的缝隙,登即沸腾起来。不消片刻,热水已没过脚面,不声不响地灭掉了散落在地的火把。


    水火两重天,被困士兵们身负军令,又不知外面是何状况,硬闯不得,只能摸黑蹚水,往洞穴中的岔路口跑。好不容易在岔路尽头摸到了一扇小木门,却怎么撞也撞不开。


    这木门通向石窟栈道,确实是条逃生路线。但他们有所不知,门后摆满了大水缸,而守在石窟门口的,正是林子规心心念念要找的人——崔庆烈。


    崔庆烈头戴羽冠,锦衣赫赫,身后是十余名高丽护卫,个个高挑健硕,手持钢刀,怀里还抱着鲸油罐。


    木门眼看就要被撞裂,他桀然一笑,抽出腰侧宝剑,摆出了应敌姿态。


    今日天芮病星值符,八门中“死”门值守,注定不安宁。一脚踏入黄泉的,并不只这些远道而来的士兵们。


    鬼门关向西几百里,一大群人扒着残桅断木,七零八落地漂散在海面。


    昨夜,市舶使福船沉入海底,好在船上人皆是水师、海员、渔民、或是海寇。他们功夫或许不怎么样,水性却极佳,在海里浮潜自如,待舰队走后便各自去找浮木依托。


    萧缤梧是个旱鸭子,加之蝎毒发作,四肢无力,幸亏陶雪坞冒着炮火将船楼门板卸下,将他连人带门提前踹下水,这才保住一命。


    陶雪坞紧跟其后跳了海,之后便扒着门板寸步不离。张驷背着斩|马刀,在水中不断下沉,被牛家两兄弟合力救下,扶到一根断裂的龙骨上。


    全员落水后,吴伯不顾病体,在水中拼了老命地托举陆季堂。燕娘站在不远处一面舷墙上,见状赶忙抛出根帆索,将陆季堂往自己跟前拉。


    她好不容易把陆季堂拖上舷墙,再回头时,吴伯已消失在了海面上。


    老爷子一辈子向往出海,如今得偿所愿,却再也回不去了。燕娘心中唏嘘,为吴伯默哀,也替他不值。


    可保住命了又能怎样?


    茫茫大洋空无一物,他们所有的挣扎都是无用功。求生是本能所致,死亡却是命运使然。


    海水森冷刺骨,消磨着所有人的体力;波涛无休无止,带走了许多张面孔;长夜寸阴若岁,蚕食着生者的意志。


    几个时辰的煎熬后,天终于亮了。朝阳带来了些许温暖,也带来了一道曙光。


    “报……”侯三杆骑在桅杆上,有气无力道,“正东面三十里外出现船只……”


    闻言,蒲寿庚颤颤巍巍直起身,眯起眼逆光望


    去,海平线上果然有几个黑影。


    燕娘也看见了,赶忙将身旁昏睡的陆季堂拍醒,“四叔,有船来了,共六艘。”


    陆季堂看都懒得看一眼,绝望道:“这下彻底完了……那帮狗东西去而复返了……”


    他所言不无道理,毕竟这个节点,那么多艘船齐齐出动,只有可能是林子规他们。


    海上陆陆续续有人抬头,却瞧不出个所以然,直到部分人忽地打了鸡血,冲着远方挥手,撕心裂肺地呼救起来。


    来船有大有小,显然不是林子规的舰队;船型参差不齐,唯一相同的,是桅杆顶部的定风旗——


    全是黑色!


    黑色定风旗猎猎而动,六艘船“调戗使斗风”,以“之”字形缓缓驶来。十余面帆幕不停地转换方向,六面主帆上赫然绘着同一个图样——


    八头蛟龙!


    不是六头龙,也不是面条龙,而是威风凛凛、童叟无欺的海沙帮八头蛟龙!


    这一刻所有人都来了精神,垂死病中惊坐起,笑迎远方救星来——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这一章写死了很多人,小红包积阴德……


    第135章


    阔别三个月再见分舵的弟兄, 海沙帮成员们嚎啕大哭,有的甚至激动得跳进海里,向来船游去。


    船队靠近, 向落难者们抛出绳索, 作为唯一的女子, 燕娘头一个被拽上了沙船。


    船上没有火炮,只有两排鱼弩,起重架下堆满了货箱。随着更多人被救上船,甲板愈加湿滑,船员们一只只光脚丫子踩在地上,溅起泛着腥臭味的泥水。


    船员不似她想象中的海寇那般凶神恶煞,反而大部分笑脸相迎, 更像一群朴实的渔民。


    他们说着听不懂的方言,其中一名中年渔夫递来一条毛毯, 问道:“想必你就是蒲鲜姑娘吧?”


    燕娘裹紧毛毯, 闻言微微一颤——这是第一次有人称她为“蒲鲜姑娘”,还是个陌生人。


    她的真姓,就连师尊镜姬都不知晓, 林子规也只是从她梦魇时的呓语中,推断出她是女真人, 却并不知她的家门。知道她姓“蒲鲜”的人,要么在海的另一头, 要么眼下还在海里漂着,而他们平日里也只称她为“秦姑娘”。


    燕娘怔然点了点头, 满脸疑惑,渔夫笑道:“幸好你没事!我们奉沈帮主命令来此巡逻,确保市舶使船安全回到鬼门关。昨天下午, 我们看到了山巅的浓烟信号……”


    果然如燕娘所料,海沙帮剩余六分舵同一时间集结,并单单出现在这条航线上,绝非奇迹。


    这三个月来,他们一直在南海找寻沈澈一伙人的下落。白骨壤林着火那日,红光浓烟席卷天幕,林子规火烧三船断了她们的归家路,却也引来了海沙帮的人。


    当夜,鬼门关所有人都在关注火势,没人想到就在那火光的边缘处,陆续有六艘船驶来,默默地关注着一切。他们不敢硬闯礁石阵,又忌惮市舶使船,便潜伏在周边小岛上静待,直到昨日,有人点燃了整座槐阙。


    原来福船启航时,普哈丁登山送别只是顺便,实际是去纵火的。


    可从始至终,燕娘连沈澈、崔庆烈的面都没见过。这两人一直被困在礁石矶上,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存在,普哈丁也不认识两人。


    这几日,普哈丁忙得团团转,帮忙救下沧望堂后,便再未去过北岛海湾,并没有机会结识沈澈二人,自然不可能与其里应外合召集海沙帮分舵。唯一的可能……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


    船毁人亡,才是仕渊口中的“最坏情况”。


    启航的前一天,仕渊被贶南天师单独叫去了总坛,那日在道观里的,想必还有沈澈与崔庆烈。


    为防万一,他定是以保护鬼门关为筹码,先请贶南天师赦免沈澈等人,又以重归海上为交易,请沈澈调遣海沙帮分舵。最后则拜托普哈丁在她们离岛后,点燃槐阙,为沈澈这一环铺路。


    两日前,当她们扬起百纳帆幕,正为即将回家而欢天喜地时,仕渊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独自面对两个海寇头子,向他们发出请求,并嘱咐他们务必要保护好那位“蒲鲜姑娘”。


    思及此,她泪如雨下,不断哽咽着感激之辞。


    “姑娘别激动……”中年渔夫还道她终于获救,是以喜极而泣。


    “出海行船本就是阎王座下耍把势,玩脱了很正常。”他安抚道,“但凡见着遇难者,活的死的都得捞上来,这是海上的规矩。即便没有帮主的命令,我们也会救人的,你不用这般客气!”


    他在海上漂了数月,许久没见过姑娘,只怕自己言辞不妥,赶忙补了个拱手礼,羞赧道:“哦对,在下是海沙帮六分舵舵主,我姓‘黎’,黎明的‘黎’。”


    “黎舵主……”燕娘胡乱拭了把眼泪,恳求道,“能否拜托你遣一艘船继续往西搜寻?后面可能还有落难者,若你们发现一口棺材,不,是一个紫衫黑木箱,请一定一定将其捞上来,完好无损地带给我。里面是我的……我的……”


    燕娘边说边抽泣,黎舵主拍拍她,示意没有问题。


    片刻的工夫,陆季堂、蒲寿庚、侯三杆、张驷、牛家兄弟等人被陆续救了上来。船队前行几里,将萧缤梧也吊了上来。


    萧缤梧沉肩坠肘,耷拉着脑袋,已然昏迷。他脸色比纸白,一身湿衣比墨还黑,像具褪了色的死尸,唯有锁骨处一片嫣紫。


    陶雪坞紧随其后,一上船就慌张大喊:“大夫呢?那个黥面大夫在哪里!”


    “孙记肉铺的孙良昭?”张驷疲惫道,“他昨晚被炸死了。”


    陶雪坞脱力跪在地上,哑然不语,手足无措间,只得趴到萧缤梧锁骨处,继续吸出毒血。


    再抬头时,他哭得梨花带雨,脸色愈发苍白,双唇红肿,嘴角还挂着一丝血,看得张驷于心不忍。


    “省省吧,你都快把他吸干了。”


    “要你管!”陶雪坞红着眼瞪向他,“说风凉话是能解毒吗!”


    “放心,很快就有解药了。”张驷心力交瘁,再没心情跟他斗嘴,“其实恩公之前中过一次这蝎毒,他不让我们说,怕大伙儿操心。”


    陶雪坞拭了拭眼泪,转而面向张驷,“那他是怎么解的毒?”


    “普哈丁给他灌了半瓶天竺神油,又喂了一把粪石蛋蛋,救活了。”张驷道,“哦对,恩公还给自己上了蚂蟥。但萧剑侠可以跳过这一步,你比蚂蟥能吸。”


    “……”


    陶雪坞破天荒地没有还嘴,长叹一口气,一手搭向萧缤梧的寸关尺,另一手掐诀转腕,按在了他的丹田处,为他渡真气。


    不远处,蒲寿庚被另一艘沙船救下,甫一上船,就四处搜寻撒先生的身影。


    他身着绯红色官袍,甚是显眼,一位佩刀的年轻人走来,恭恭敬敬一拱手,道:“阁下可是市舶使蒲大人?在下是海沙帮第七分舵舵主李——”


    “幸会幸会!”蒲寿庚急惶惶打断道,“你们可有救上来一个姓撒的中年人?没我高,比我年轻些,小眼睛,穿着灰色长衫?”


    甲板上乌央乌央全是人,清一色的短褂长裤。


    “穿长衫的没有,脱得精光的倒是有一位。”年轻人道,“我们更早之前在海上发现了个人,就他孤零零一个。这人点名道姓要找蒲大人您,现下正在舱里歇着,您要不去看看?”


    蒲寿庚跟李舵主进了舱,打眼一瞧,睡铺上果然躺着个人,却不是撒先生。


    这人蜷在被窝里,一双眯眯眼不是是睡是醒。蒲寿庚刚一走近,这人“腾”地坐了起来——


    “喔呦我的青天大老爷!祖师爷保佑,您还活着!”


    蒲寿庚一时记不起这人是谁,“你是……沧望堂的?”


    “回大人,不是!在下时小五,是‘两河盗圣’时不讳的关门弟子!”


    时小五一掀被子,露出光溜溜的玉体,还有挨在身后的竹箧。


    蒲寿庚骇得一跳,时小五从竹箧里拎出个包袱。包袱最外层裹着他的上衣,打开来,又是几层羊皮纸。


    “蒲大人。”时小五郑重道,“小的幸不辱命,拿到了林子规里通外敌的罪证!”


    蒲寿庚先是一愣,接过羊皮纸包,看了看那竹箧,又扫了眼面前人孩童似的五尺之躯,顿时了然,表情甚是怪异。


    “大人切莫见怪。”时小五搔搔头道,“小的会缩骨功,还会隐踪术,陆公子见我折腰错骨钻进这竹箧时,也是您这幅表情。


    “昨晚,小的被陆公子背进戏船后,静待时机,溜进了林贼的舱房。那厮舱房内有个柜子,小的一看便知其中夹藏暗格,便将它‘挑了’。”


    说着说着,他垂下了头,“但陆公子他,他……唉……我本来打算等到了鬼门关再找您的,没成想林贼爽约,居然,居然……还好陆公子留了后手,你们都没事。”


    羊皮纸乃西域货,正是自福船寮厅里拿的,裹得里三层外三层。蒲寿庚剥葱似地开着包裹,闻言手上动作一顿,暼了眼时小五。


    蒲大人商贾出身,生平最恨鸡鸣狗盗之流,此刻芥蒂之


    余,竟有些庆幸自己身边有这小贼。


    出门游历一个月,总算显了一把身手,时小五不免得意,继续道:“大人放心,林贼一时半会发现不了。暗格有几封密信,我在他房内找了白纸信封,将密信调了包,又把房内弄乱转移他注意力……”


    “白纸?”说话间,蒲寿庚已打开一封密信,熟料千辛万苦偷出来的罪证,竟是白纸一张。


    “唉,我都说了是‘密信’了……”


    舶獠的脑花果真少了些弯绕——时小五无奈地嘀咕了一句,光着屁股跳下床,端来一盏油灯。


    “密信嘛,总不能是白纸黑字大白话,得用隐字暗语,明矾米汤白醋牛乳葱汁都能写,小孩儿都知道。唉,这一套在中原早过时了,也就蒙人还多此一举……”


    时小五从蒲寿庚手里夺过信,一边在火上烤,一边叨叨。


    “另外,陆公子说过,那个沙什么吾的密信是拿鸟文写的,但林子规不识鸟文,得照着典籍翻译。看完的信的肯定都烧了,没烧的,就是他还没翻译完嘛……”


    俄顷,那信纸上渐渐显出褐色字迹,弯弯绕绕,正是回鹘文。


    蒲大人总算面露喜色,又听时小五道:“可惜跳海前,我没能找到那沙什么吾的狼头令牌……”


    “无妨,无妨!”蒲寿庚一捻瓜藤胡,“不管这信上写得是甚,至少我们如今有了缉拿林子规的理由,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大喜过往,将对撒先生的担忧抛之脑后,手举密信,拉着精光赤条的时小五冲到甲板上,高呼宣道——


    “我们拿到林贼的罪证啦!”


    ————————


    海沙帮前前后后救上来了八十多人,两艘沙船已满载,还有两艘渔船在附近打捞残存物品,另两艘鸟船则继续破浪前行,搜寻更多生还者。


    海潮不断上涨,彻底淹没了鬼门关的入岛洞穴,熄灭了燃烧的落石与滚木。


    山穴内一片死寂,山穴外却是一片欢腾。


    岛民们将贶南天师与沈澈抛向空中,接住又再抛,奔走相告,一路往北部海湾走去,迎接躲在礁石矶上的家人们。


    石窟栈道的尽头,满地血水混着灰泥,几个高丽人躺在血泊中猛喘。


    虽然浑身是伤,但他们活下来了,鬼门关也守住了,身后是焦黑的石窟,以及栈道上横七竖八的尸体,那其中亦有他们的同袍。


    崔庆烈把卷了刃的钝剑往山下一抛,心中一片释然——


    他欠鬼门关的债,算是还清了,欠自己国家的债,也是时候还了。


    两日前,他与那位姓陆的宋人书生谈话后,便做了这个决定。只有回到高丽,去往哈剌和林,才有机会另蒙将车罗大调转马头,才能真正地保住鬼门关,让沈澈与其余弟兄安安稳稳地留在这里。


    “庆烈!”


    栈道上传来熟悉的声音,崔庆烈歪过头去,恹恹道:“幼谦……哥……”


    沈澈穿着一身道袍,一只袖子被划得七零八落,里面的木头义肢断了一截,那只完好的手中拿着把带血的刀。


    看来他决定留在南海派了,崔庆烈心道,这样也好,弟兄们也算是有了个着落。


    但怎么能拿刀呢?那只手本来是拿罗盘、掌船舵、测星斗、绘针经、数银子用的。


    江华岛危机十日,这人将他救出了那座城池,带向更广阔的天地,却也因此被宋国通缉,因为他而沦为海寇,无处为家。


    两年来,他们结为异族兄弟,升起黑色定风旗,驰骋海上,逍遥法外。海沙帮帆幕从双头蛟龙变为四头、八头,他们的队伍逐渐壮大,却即将因他的贪心而分崩离析。


    自由何其不易,他欠沈澈的债,怕是永远也还不清了。


    东方山巅传来一声巨响,槐阙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塌。落霞漫天时,普哈丁跪伏于废墟前,向着西方祷告,白衣上沾满了血迹。


    西方是麻嘉圣地的方向,是故乡白达的方向,也是福船离去的方向。


    他如约点燃了槐阙,已在这山巅守了一整日。按原计划,今早的滩涂,应是他与萨弟其们共同的战场。然而他等来了舰队,却不见福船的踪影。


    昨夜下过一场雨,浇灭了槐阙的火焰,海沙帮潜伏的船只能看见他的信号吗?


    心中惴惴不安,他唱祷的歌声愈发响亮。


    终于,安拉回应了他,就在最后一线天光即将消失时,海平面上出现了船影——他的萨弟其们得救了。


    沙船锚碇尚未落下,陶雪坞便背起萧缤梧,率先跳下船,燕娘与张驷紧跟其后,踩着水上了岸。


    昏暗的滩涂间,一个白衣人手持火把恭候已久,身后跟着两匹骆驼。


    “普哈丁!”


    陶雪坞将萧缤梧放下,急忙挥手将其召来,道:“我师兄中了那绣花男的蝎毒,你的天竺神油呢?快拿来用用!”


    普哈丁怔了须臾,随即露出了忧伤的表情。


    “抱歉,哈比比,陆先生把最后半瓶天竺神油拿走了……”


    “你说什么?”燕娘诧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们临走的前一天。”普哈丁道,“他还管我要了个空瓶子,可能是用来装黑虫子的。”


    燕娘与张驷面面相觑,心中隐约有死灰复燃。


    陶雪坞如遭雷亟,踉跄着跌坐在泥沙上,喃喃道:“那我师兄怎么办……”


    普哈丁俯身探了探萧缤梧鼻息,又翻了翻他的眼皮,转身从骆驼驮着的行囊中掏出个琉璃罐,递给陶雪坞。


    “天竺神油没有了,但我还有家乡带来的贝兹哈,也能解毒。你给这位盆友试一试?”


    现如今,陶雪坞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接过琉璃罐打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直冲脑壳,里面一坨灰败之物令人不忍直视。


    燕娘干呕一声,陶雪坞蹙眉道:“这到底是什么?”


    “就是羊粪石蛋蛋。”张驷道,“恩公已经吃过了,没啥事。就着水一口闷,反正萧剑侠尝不出味道来。”


    “我不吃……”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自四人背后传来,“我宁愿死……”


    四人齐齐回头,普哈丁得逞似地挑挑嘴角,陶雪坞惊呼道:“姓萧的你终于醒了!”


    “被那玩意儿臭醒的……”


    萧缤梧睁开眼,有气无力道,“桃子,你被揍了?眼睛怎么那么肿……嘶,老子锁骨好像断了……”


    巧奴儿的酥骨蝎毒终究没能放倒秋暝剑侠,滩涂上众人长舒一口气。


    燕娘却心知肚明,萧缤梧转醒,并非是劳什子贝兹哈的功劳,而是因为他的师弟将自己一半真气渡给了他,就像她当初救仕渊那样。


    滩涂上的人越聚越多,普哈丁遍寻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脸上再也没了笑意——他另一个哈比比没有回来。


    那灰蓝色的眼眸更加令人心碎了。


    入夜,两艘渔船带着打捞上来的杂物回了鬼门关,其中包括沈澈的众多针经舆图,由于落水前被蒲寿庚手下装在个柚木箱里,保存还算完好。


    船队持续搜索了两日,又救下几个人,也带回了许多具遗体。


    启航时的一百五十余人,只回来了九十八位。


    吴维舟吴伯、孙良昭大夫、撒利满先生都未找到,还有那位晒黄鱼鲞的老伙长、那位找到树菠萝的三佛齐阿叔、那位吃了毒蘑菇的小伙子,那位捧着槐花的少年……


    以及那个离家出走,却阴差阳错来到鬼门关,保住数千人姓名的小少爷。


    他不惜以福船为饵,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逼林子规提前对鬼门关出手。否则这奸贼会继续漂在礁石阵外,身后的高丽舰船也会越聚越多,届时才是无力回天了。


    一人接一人,一环接一环,他安排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时机,每一种状况,他预算得明明白白。


    他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的全部计划,因为他知道,若自己摊开说了,大伙绝对不会同意。


    还在扬子津渡时,陶雪坞曾经给他卜过一卦,说他应当戒骄亢,聚正气,拯患难,济险情,如今看来,他全做到了。


    又是一日天明,陶雪坞向岛民赎


    回了仕渊买给他的那身红衣,来到他们曾经约定汇合的巨树前。


    燕娘正坐在树下神坛中,痴痴地盯着那根神荼索,身边放着一个竹箧。


    竹箧里装着一只泥叫叫、一方砚台、一条剑穗——这是他留给她的全部念想。


    “好闺女……”陶雪坞轻声道,“大家都在找你,船要起航了。”


    燕娘无动于衷,他叹了口气,又道:“我这条裤子也是陆公子的,你若想要,拿去便是……”


    “……”


    这拙劣的玩笑无法令她解颐一笑,陶雪坞只得在她身边坐下,安安静静地陪伴这位二十一年前,本该登上他家商船的远房侄女。


    良久,燕娘终于开了口:“陆公子入海前最后说的话,陶先生可有听到?”


    “你是指他被封进棺材后的那些话?”陶雪坞回道,“他让我们回扬州后,为他半个风风光光的葬礼。还有……”


    他回忆了一下,表情不甚确定,“他好像还让我们去找……军师?”


    燕娘想了想,沉声道:“是‘君实’,陆君实,是个小有名气的神童,也是他的挚友、他的堂叔。”


    陶雪坞不置可否,只安慰道:“他会挺过这一劫的……临走的前一晚,我给他下过一句谶言,你不妨信你表叔一回,我好歹有个‘半仙’的诨号。”


    “什么谶言?”燕娘抬起了头。


    “鳍羽相益,绝境逢生;海屋添筹,蓬岛长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陶雪坞讪讪一笑,“就是让老天留他一命的意思。”


    燕娘点点头,背起竹箧,随陶雪坞离开。


    ————————


    今日恰逢下元节,水官解厄之日,三艘大船载着全部幸存者,再度自鬼门关启航。


    与此同时,在那遥远空茫的海面上,蓦地传来一声炸响,空中绽出千树梨花。


    烟花坠落之处,漂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随着棺钉一颗颗被撬开,棺盖转动,里面坐起个年轻人,生得金质玉相,却形容狼狈,手中抱着坛扳倒井,怀里揣着两个空瓶。


    饥饿又疲惫,怅惘又烦闷,他已行至水穷处,只能坐看云起时。


    云朵越积越多,云色越来越暗,天边正酝酿着一场风暴。雷鸣电闪顷刻间,海浪如千军万马袭来。


    “千算万算,算不过天要亡我……”


    酒入愁肠,他笑得天真又悲怆。


    人生在世多歧路,他却一腔孤勇地闯进条死路,自是没有生还的希望。


    在棺盖上刻下“陆仕渊之墓”几字后,他将自己封回棺中,默默等待着尸骨无存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本章又是双更,洋洋洒洒58万字后,故事又回到了一章……小红包补偿大家


    时小五:这倒霉作者雪藏了我好几章,终于把我放出来了……


    第136章


    宝祐四年春, 又是扬州三月天,琼云依旧,柳浪如故。


    恰逢宝祐城敕建, 车马林立, 漕船塞江, 扬州城内贩夫走卒接踵而至,而城内的商贾贵胄却三三两两地迁离此地。


    蜀冈上楼橹、雉堞、警铺、敌台相望,扬州人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百年前金人胡马窥江的遗恨未消,这厢蒙人又将来犯。十年一觉扬州梦,如今也该梦醒了。


    堡寨西半部分竣工在即,届时二百年平山堂、谷林堂都将被城墙包围。一时间,文人骚客统统涌入扬州城, 不仅为了这烟花三月,也为在有生之年, 最后瞻仰一下醉翁东坡的行乐之处, 瞻仰一下范公晏相的墨宝笔迹,以此缅怀大宋那再也回不来的文昌盛治。


    初三这日,东关渡口迎来了一众江湖人士,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个惊人的消息——


    “听说了吗?陆园那个小少爷, 投海啦!”


    “真的假的?就是吏部尚书陆仲玉的独子?唉,陆尚书刚被革职查办, 怎料儿子又出事了!”


    “那小少爷可是灭金名将孟珙的外孙,叫什么来着……”


    一传十十传百, 消息在青砖小巷中散开,好事者们纷纷来到陆家巷,对着陆园紧闭的大门交头接耳。


    陆家巷的吊唁者一波接一波, 却没有一人登门拜访,像是约好了一般,只默哀,不哭丧。


    先是一位断眉刀客和一位大食商人。前者在门匾下深鞠一躬,放了束鲜花后低吟唱祷,后者取出一坛扳倒井猛灌几口,将余酒尽数倾洒于石阶前。


    十几名道士风尘仆仆赶来,蓝道袍、混元髻、十方鞋,清一色的全真打扮,为首者三人点起一盏爝光,置于高墙外。


    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然萤爝之晖,深蒙难敌。


    道士们稽首行礼,默念心咒,双手托莲花诀祝祷幽魂升天。


    再之后,风箱巷的汤千钧带着一众铁匠前来,队伍末尾跟着的,则是家住城西南的“两河盗圣”时不讳及其弟子。


    下午,小有名气的林家班女伶白妙音也来了,旁边跟着她的独子白仙泉。


    陆家巷内的人群越聚越多,好事者们众说纷纭,都在奇怪尚书公儿子的吊唁者,怎地净是些三教九流的?


    这片议论声,在几十个莽夫的到来后戛然而止。


    莽夫队伍中不乏番人,个个披麻戴孝、饱经沧桑,在陆园门口一字排开后,“嗵”地一声跪倒,连磕三个响头。


    “是……他们是海沙帮的!”


    有人看到了一莽夫手臂上的八头蛟龙纹身,当即惊呼,好事者人群一哄而散,陆家巷终于恢复了宁静。


    远处日暮霞浓,头顶夜色已至,就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一抹月白色倩影掠入了陆园的墙头。


    是夜,蛾眉月婵娟,陆园内灯火逐渐稀松。星空下,两位故友坐在杏苑及第的屋顶上,相谈已久。


    “就是这样……”


    燕娘长叹一口气,垂下了头,“鬼门关短短半个月,却像过了半年。秋帆的计策百密而无一疏,可是我……我终归没能救下他。”


    她把仕渊与张驷离家后的种种,皆讲述给了君实。实际上,去年冬月陆季堂回府后,君实便已知道了个大概。


    在蒙山时,仕渊亲口答应过遇事不再玩命,这小少爷向来说到做到,君实实在不愿相信一个诡计多端、死里逃生多次的人,会这般轻易地让自己葬身海底。


    他在这里等待了一个秋天,等来了陆季堂,却不见仕渊归来;他又期待着一个奇迹度过了整个冬季,春暖花开时,却等来了一波吊唁者。


    眼下,这个令他挚友离家出走的人找上门来,亲口告诉他这一切,情何以堪?


    但悲恸之余,他也深感佩服;不舍归不舍,他只能尊重这位小少爷的选择。


    鬼门关的遭遇、螳臂当车的无奈,非亲历者不可知。吴伯已然离去,牌位就在祠堂里供着;老太君为贺孙儿


    秋闱中举而酿的青梅酒,至今还未开封。若他心怀埋怨,与燕娘、张驷、陆季堂等人产生罅隙,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沉默许久,君实终于回道:“仕渊这是以退为进,置之死地而后生。后来呢?”


    燕娘将下巴搭在膝头,幽幽道:“鬼门关一战,林子规扔下舰队自己跑了。这厮销声匿迹了几个月,昨日我们才从白姨口中得知,他重回明州港了。


    “搜救秋帆刻不容缓,我们从鬼门关启航后,兵分三路,蒲大人一伙带着四叔回了泉州,分别派人在闵、浙、淮沿岸打听。我和张驷带着沧望堂和海沙帮六分舵去了流求、广南,萧前辈与陶先生则与七分舵南下三佛齐诸岛。我们连续搜寻了三个多月,但……”


    “一点线索也没有?”


    燕娘摇了摇头,“大海捞针,一无所获。”


    君实也知自己多此一问,再也顾不得礼节,广袖掩面,卸去所有矫饰恸哭了起来。


    再过两日,他就要启程去临安参加殿试。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却得知与他朝夕相处、出生入死的挚友下落不明,连个尸身都没有。


    他要如何去跟陆家人坦言?仕渊的衣冠冢里又该放些甚?


    杏林及第的灯火夜夜亮着,可它真正的主人,再也回不来了。


    往事历历在目,夜深人静,寄人篱下,他只能望着漫天星辰,尽力地压制自己的哭声。


    “你可知,我和他也曾这样坐在屋檐上观星辰、看陆园的灯火。”君实啜泣道,“西当太白有鸟道,可以横绝峨眉巅……”


    他嘴角牵起一丝苦笑,“他说他想越过那峨眉巅去看看。那时的他,被困在这高墙之内,朝经暮史,心却早已飘到远方。漕船驶向北方那日,你都不知道他有多开心……”


    “我知道,我都看见了。”燕娘连连点头,眼眶已是湿红,“他跳下漕船拉起了纤,黄河险滩百十号人,就属他的船工号子最响亮。也是那一天,他换上了那身破旧的天青襕衫,从此之后就再没见他穿过别的颜色。”


    “他只是没在你面前穿过。回扬州后,他照样锦衣华服招摇过市,被禁足后才素雅了些。”


    君实出言纠正,随即满脸赧然,“那天青色旧襕衫其实是我的,偷渡去北方前,他实在找不到穷酸的衣服,便拿了我的旧衣。


    “那是我刚到陆园参加他冠礼时穿的衣服,他一直没扔。彼时初见,我点茶相送,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若得知己三两个,策马河东走一回’。如今三年过去,他到过了更远的地方,知己又何止三两个?”


    “他还说西去昆仑有通天的雪山,南下注罗是片盛大的花园。”燕娘喃喃道,“他曾羡慕我无牵无挂,说我‘长风万里送秋雁,不知羡煞多少池鱼’。”


    思及此,她莞尔一笑,“说来也巧,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确实在盯着一群池鱼,就在藩釐观那棵琼花树旁。”


    “每次在书院里受气时,他都会去观鱼。”君实破涕为笑,“藩釐观的池鱼基本都被他取了名,有条叫‘徐茂晖’,有条叫‘于勉’,还有一条跟我同名同姓……”


    不知不觉中,斗转星移,天将破晓。君实甚是疲累,燕娘亦觉口干舌燥。


    “久别重逢,我都忘了礼数。”君实活动活动筋骨站起身来,“多有怠慢,实在抱歉。让我为你点盏茶弥补一下吧。”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房檐梯子处,比了个“请”的手势,熟料燕娘腾身一迈,环住了他的腰,直接跃下房檐,一如去年在蒙山破庙带着他破门突围、跃下瀑布那时。


    轻飘飘落地,燕娘松开手,在君实眼前打了个响指,“侍茶吧,状元郎。”


    君实回过神来,带她进了屋。


    燕娘先前来过杏林及第,却是第一次踏进仕渊起居的地方。君实忙着煮水,她便四处逛了起来。


    旖旎山香云氤氲,屋里满是雪中春信的味道,衣桁上挂着一件天青襕衫,锦被玉枕仍铺在床上,仿佛仕渊从未离开过这里。


    博古架上满是珍宝奇玩,燕娘一眼看到了个黑乎乎的鳌龟,拿在手上把玩两下,发现这也是个泥叫叫。


    “那是舍弟舍妹送给他的,取‘独占鳌头’之意。”


    等待水开的工夫,君实近前来,道:“本来买了两个,他选了另一个,是只伯劳鸟,因为‘东飞伯劳西飞燕’。”


    燕娘一怔,打开腰间荷包,手里攥着的,赫然是另一个伯劳泥叫叫。


    还在鬼门关时,她终日在石窟中补帆幕,而仕渊忙前忙后怕顾不上她,于是教她有事便吹这泥叫叫唤他。


    “原来在你这里。”君实拿起泥叫叫婆娑了两下,又还回燕娘手中。水煮开了,他边走边道:“好好收着罢,去书斋里等我便是。”


    书斋紧邻主屋,燕娘提着灯入内,只见花花草草绕窗棂,满堂书柜直接横梁,密密麻麻全是册籍经卷。


    原来他竟读过这么多书。


    一切都被君实收拾得井井有条,书案旁是茶台与香案,皆是一尘不染。燕娘在书案后坐下,想象着曦光注入窗棂,仕渊就在这里,或埋首书间,或对砚枯坐,而君实则在一旁研墨点茶,考校他的功课。


    一旁还有个小卷架,最下面几张皱皱巴巴的纸吸引了她的目光,显然曾被仕渊揉成一团丢掉,又被君实捡回来摊平收好。


    打开来一看,满眼剑走偏锋的瘦金体!


    第一张练得是他自己的名字,第二张尽是之乎者也圣人言。三章便开始变得不正经了,白纸黑字,飘着一句:长风万里送秋雁,一泡白粪落我肩。


    燕娘“噗嗤”地笑出了声,回头一看,墙上挂着张裱好的文书。


    那是一张宝祐三年秋闱的解状,解状抬头,赫然是“陆秋帆”的三个字。


    扬州第一甲第三名,她的心上人通过了去年八月的秋闱,却缺席了年初的春闱。而那榜首解元,此刻拎着壶进了屋,正准备为她点茶。


    晨风清冽,露水凝结,茶碾格格作响,茶香与花香填满了书斋。


    燕娘端详着窗前不知名的奇花异草,蓦地看到几盆眼熟的绿植,奇道:“这是……他还种小葱和香菜?”


    “那是张驷种的。”君实调着茶膏,头也不抬道,“张兄曾在这里当过两个月的护院,无聊时便摆弄摆弄花草,后院雁舍也是他打理。”


    “他居然真的圈了只大雁……”燕娘哭笑不得,“对了,张驷也来扬州了,我们一群人都在东关街几间客栈内下榻。”


    “我知道。”君实微微点头,“白天来了一帮吊唁者,书琼姐一直在大门后面偷看。她说她见到张驷了,身边还跟着个西域人。”


    “那位就是普哈丁。”燕娘道,“秋帆临走前,要求给他办一场盛大的葬礼。但他是生是死尚未有定论,我也不打算放弃寻找他,便决定将能请的好友都请来,暂且满足他的心愿。”


    君实注水入盏,手中茶筅飞速击拂,缄默了片刻,又道:“听说还来了一帮道士。可是太虚宫人?”


    “没错,其实纯哥儿也来了。”燕娘在君实面前坐下,“你学生现在完全变了个样子,蓄了点胡须,颇有些道骨,不再是点头哈腰的做派,你府上人没认出来罢了。领头的是杨玄究杨监院,随山派掌门石志温,还有……”


    燕娘神秘一笑,“金蟾真人王通益。”


    “金蟾真人?”君实抬头一乐,“金蟾子前辈终于熬出头了?”


    “那倒没有,我猜悬。”燕娘调侃道,“‘通益’这个道名是拿回来了,但‘真人’的称号,纯粹是新掌门陈通微哄他玩的,毕竟他刚刚被龙门派纳回,连度牒都还没拿到。


    “他不理醮事,也不开坛布道,杨监院拿他没办法,便把他、连带着他徒弟‘李玄纯’一齐打发到保益堂了。堂主仍是孟玄朴,金蟾子算作长老。”


    “李玄纯?”君实讶然,“纯哥儿辈分还挺高……这样他便有两个人教导了,幸甚至哉!”


    “孟堂主还有何静希都在队伍里,三州五会那边,孙堂主也派了人。”燕娘继续道,“云鹰阿浑原本也打


    算来的,可惜他现在叫‘秦怀安’,还被通缉着,出不了关进不了城。况且他腿脚不好,无法长途跋涉,被杨监院强留在太虚宫内。”


    “真正的秦怀安没来?”君实道。


    “没有。”燕娘叹了口气,“怀安哥早晚会知道,我没去找过他,他不知有今日一聚。”


    “为什么?”


    “他有家室有公职,我不能将他卷进来。”


    “卷进什么里去?”君实又问,“是国仇,还是私怨?”


    燕娘还道君实怎地这么多问题,但见他放下茶筅,将点好的末茶双手奉上。


    茶盏热气腾腾,茶汤月白色乳沫如云,云上绘着一只栩栩如生的重明鸟,正是林家班的纹徽。


    茶画固然精美,却逃不过被人一口灭掉。


    “原来我们想到一块去了。”


    燕娘会心一笑,一仰脖把绘着重明鸟的茶沫吞掉。


    放下茶盏,她注视着君实,坦言道:“没错,我们想借吊唁的机会,将大伙儿聚齐,合力端掉林子规。不管是国仇还是私怨,都是时候清算了。


    “除不知现安何处的郝伯常、塔思哈他们,我们能知会的都知会到了。但明州港为贾党势力所控,林子规在鬼门关吃了大亏,只会更加戒备。我们不能再搭进去任何一人了,君实,你有何见教?”


    “你们?”君实不做回答,只重申道,“谁们?”


    “我、张驷、萧缤梧、陶雪坞、时小五、蒲寿庚、陆季堂、普哈丁、侯三杆、彭铁锤、牛家兄弟……”


    燕娘字字铿锵,眼底的愤怒与不甘伴随一个个人名流露出来。


    “还有沧望堂、海沙帮、泉州市舶使船员们——我们所有鬼门关闯过一遭的人,我们所有被陆秋帆换回人间的人,我们所有与林子规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


    君实笑而不语,燕娘恍然大悟——他这是在打机锋提醒她,扳倒林子规,到底谁才是真正能指望的人。


    燕娘怔了须臾,道:“你觉得太虚宫不会插手此事?”


    “金蟾子或许会,毕竟他也与林子规有仇,其余人则难说。”君实哂道,“他们是汉人,却不是宋人。密探玄秉已死,身为全真第一大派,他们不可能像草莽一般,搅乱他国法纪,招惹一个与自己不相干的人。”


    “可…可明州港管制森严,如今林子规身边的高手只会更多。”燕娘凝眉道,“会功夫的就只有萧前辈、陶先生、张驷和我,没有太虚宫的帮助,怕是……”


    “求之于势,不责于人,故能择人而任势。”君实笑道,“兵不在多而在精,将不在勇而在智。用人所长、出其不意,仕渊不就是这么做的吗?”


    燕娘思忖道:“萧前辈和陶先生赶去余姚安顿他两个小徒弟了。我们约好两日后会在茱萸湾汇合,如何捉拿林子规,看来还需从长计议……”


    “不用商量了。”君实正色道,“跟你聊了一夜,我已有计策,只是计策实施起来,有些破费……”


    “这好办。”燕娘沛然而笑,“我明早就把陆季堂那块砚台卖了去,你但说无妨!”


    “仕渊秋闱时在策论里写过,‘国之盛不在劳身,在于百工之兴;兵之势不在术策,在于器优’。他还常揶揄我,说斯文雅正救不了大宋。”


    说话间,君实起身,自书架底下掏出个匣子来,往燕娘面前一推,里面是两张折叠起来的纸页。


    “这一张,拿去给风箱巷的汤千钧。”


    君实摊开第一张图纸,上面绘着霹雳神火的各个部件,尺寸标注得甚是详细。


    “仕渊那把霹雳神火就是汤师傅铸的,他知道该怎么办。霹雳神火世间绝无仅有,一截铁杆六个空筒,也算不得私自铸造兵器。宝祐城还在建,风箱巷有大量的活计,造个二三十杆不会惊动官府。”


    君实又打开另外一张纸,道:“这是金蟾子改进的火药配方,配比、码放步骤写得清清楚楚。我粗略研究过,配方里的木炭、硫磺、铁粉等物唾手可得,火棉可以自制,制法我标注在上面了。唯一的难处,是需要大量硝石,你们不妨找冰井务的凌人问一问。”


    他将匣子交给燕娘,复又嘱咐道:“切记用完之后,把所有枪火收回来。霹雳神火在一人手中是神迹,在一群人手中却可祸世。至于具体如何行动……”


    君实破天荒地一拍桌子,“嗳,不劳烦你转告了。干脆直接带我去东关街,我亲自跟新朋旧友们说道说道!”


    这一套一套的听得燕娘热血沸腾,见君实眼圈发黑,又有些担心,道:“可你明早还要赶去临安,这样会不会太辛苦?会不会影响你殿试?”


    君实却一口灌下剩余茶汤,抄起匣子夺门而出——


    “所以更要抓紧时间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老胡给大家拜年啦!


    君实:小生终于返场啦!(哭唧唧地一拱手)小生祝君春风得意马蹄疾,更愿升平添喜事,岁岁逢康乐!


    第137章


    四月初一, 琼花落尽,芍药盛开。大江南北的道观开坛设醮,降真香飘入大街小巷;庙会张起了花灯, 以迎接南方七星君下凡。


    天祺节又至, 熟料官家日前突然抱病不起, 连带着丙辰科的殿试被推迟,暂定五月初八。


    坊间一时流言四起,有人道天子丹药吃多了,恐步唐皇后尘;有人道赵昀这老儿贪淫享乐,在后宫得了马上风,与其宠妓唐安安脱不了干系。


    市井闲民不知兹事体大,乐得搬弄是非, 却愁坏了临安等着赴试的六百零一名贡士们。


    在临安多待一日,便意味着晚回家一天。花钱如流水且不说, 五月初八时值仲夏, 大庆殿闷热难当,数百个男子挤在一处,奋笔疾书一整日, 想想都煎熬。


    若官家不见好转,届时主持殿试的, 无非是谢相、贾相二人,即便高中, 还算是御笔亲封吗?进士回乡,似乎也不如从前那般风光了。


    万一官家真出个好歹, 举国大丧,这最后一关殿试怕是遥遥无期。


    贡士居住的客栈内,温书的温书, 烧香的烧香,君实却在窗边呷着茶,心思全然在另外一件事上。


    临安这边人心惶惶,三百里外的明州港却一片欢腾。原因无他,只因销声匿迹整整半年的林家班班主,终于重出江湖。


    去年重阳,林家班在建康府献艺,御驾亲临,赐了红封与墨宝,此事早已人尽皆知。班主林子规回归,《新说碾玉观音》再度上演,一枚重明鸟香囊的售价被哄抬至了五十两,仅仅半日便售罄。


    天祺节当晚,戏船高朋满座,座椅排到了甲板上,左中右三侧格扇门大敞,船外任谁来都能看一眼,庆元府真武宫道头被围得水泄不通。


    戏楼外守着满满一圈镖师,甚至动用了巡尉和官兵以维持秩序、防止歹人作乱,整个埠头跟刑场似的,好大的阵仗。


    一场戏顺顺利利演完,看客们却悻悻而归——


    “丽妃”换人了,换了个吊钢丝的黄毛丫头,不再是那位轻功盖世的“燕飞仙”。整场戏全靠白妙音的嗓子,和林老板的幻戏撑着。


    次日宁海象山港的演出,口碑亦不尽人意。两日后戏船南下来到台州椒江,栈桥堤岸上的人群明显少了许多。


    林子规忖度良久,决定将接下来温州等地的香囊降回原价,待进了广南东路再将票价炒起来。


    四月初五,戏船如期抵达温州瑞安,泊于飞云江北岸。


    香囊照例被哄抢一空,然而傍晚开演前,茶博士乔二来到甲板上一看,心登时凉了——岸上围观的人还没演戏的多!这意味着他今晚拿不到几个赏钱。


    怎么回事呢?乔二满心疑惑,明州、台州的人口更多是不假,可他林家班前两年来温州时,也不是这个光景啊!


    难道“天外飞仙”换人这事儿传到这儿了?但两州之间隔着座偌大的温岭,这才三两天的工夫,不至于吧?


    贾二爷费心知会这边县署,白瞎了知县派出的一众巡尉。嗐,赶快演完去下一地捞钱得了!


    乔二心里直骂娘,茶布往肩头一甩,又是笑脸迎人:“这位爷里边儿请!您开开心心上船来,咱得让所有爷都平平安安回家去,所以还得探探您的身,免得您看戏时一激动,伤着自个儿……”


    日暮霞已远,残月照江渚,诸宾列位,锣响三通,好戏即将开演。坐席两侧灯火暗下,宾客们个个盯着戏台,屏息以待。


    就在这最安静的时刻,岸边一阵喧嚣由远及近,几十人排成长队,慢悠悠地沿江而上。


    这伙人个个披麻戴孝,手中散着纸钱,唢呐“哔哔叭叭”地吹着,哭丧声横亘江面——


    “啊呦呦!道哥搞到拐蛋皮,白发人送黑发人呦!”


    纸钱一扬,被江风卷入戏楼中,飘进茶盏里,拍在人脸上。宾客们面露不悦,乔二暗自骂娘:大晚上做白事,瑞安这是甚习俗?


    反正堤岸上也没几个看客,他飞速关上临岸一侧的格扇门,小声吩咐几个镖师下船,将做白事的一帮人赶走。


    乔二转头钻回门内,却见白妙音已然登台亮相——


    “甬江新曲调,金国旧衣冠。枭鸟啄蚍蜉,秋蝉何自安?”


    她响当当地念着开场白,话音未落,外面飘来一句更响亮的——


    “啊呦呦我的憨囝囝哟!你走狃宕去哟!”


    白妙音不以为然,语调一转,继续念道:“把前尘旧事重提,将悲欢离合再叙。曾经炎凉世态,今做游戏文章……”


    岸边的唢呐声、哭丧声消停下来,取而代之的是镖师与巡尉们的呵斥声。


    “王侯将相皆为假,兴衰枯荣才是真。且仗着眼前衮钺,休管他身后泥犁!”


    最后一字铿锵落地,乐师们锣鼓铙钹齐奏,外面也打成了一团,叫骂声、孩童的哭声、女人的撒泼声不绝于耳。白妙音无动于衷,云步转身,兰花掌一摊,定住身形,径自唱了起来——


    “杏花初落疏疏雨,杨柳轻摇淡淡风。浮画舫,跃青骢,小桥门外绿阴笼……”


    台下人怨声载道,茶博士乔二慌了神,赶忙跑到后台找林子规拿主意。


    “南岸人少,叫你哥把船挪出飞云江,沿着海岸找个清静地儿,掐好时间再挪回来便是。”


    林子规已然贴好胡须换上了道士戏服,乔二得了吩咐,临走前又被叫住。


    “别忘了让后面护镖的船也跟来。”林子规轻声道,“去吧。”


    锚碇出水,乔大打着舵,将船静悄悄地往入海口处挪,噪音渐行渐远。


    与此同时,“丽妃”亮了相,拖着裙摆走上红氍毹,云鬓凤钗下是张略显稚嫩的脸,樱桃小口一张,道得是:“不得春风花不开,花开又被风吹落……”


    不久后,戏中的“将军”也登上台来,白妙音一句“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后,乐曲变得暧昧轻柔起来。


    戏台上的“将军”与“丽妃”正花前月下,暗约偷期,你侬我侬,戏船外面却又传来“嘿咻、嘿咻”的喊声。


    乔二绕过去一看,简直无语凝噎——


    好不容易安静片刻,眼看到入海口了,沙头上又来了一帮拖船的纤夫!


    大晚上的又是哭丧又是拉纤,温州这是甚民风?乔二匆忙关上所有格扇门,可格扇门根本隔绝不了几十个“牵架力士”的号子声。


    乔二只道以后再也不来这边了,殊不知那船工号子,并非本地的。


    台上人在里面唱:“采将春色向天涯,行人路上添凄切……”


    纤夫们在外面吼:“前路险呦缓行舟,河神显灵莫发愁!”


    台上人又唱:“杜鹃叫得春归去,物边啼血尚犹存……”


    纤夫们又吼:“硬脊骨嗬低下头,灶王来年笑着走!”


    一柔一刚,一雅一俗,端的是犬牙相制,一唱一和间,竟似对起了话——


    台上人说:“怨风怨雨两俱非,风雨不来春亦归……”


    纤夫们回:“天欲雨来泥满江,龙王翻身雾茫茫!”


    台上人凄婉哭诉:“腮边红褪青梅小,口角黄消乳燕飞……”


    纤夫们爽快应答:“路走稳咯粮满仓,菩萨过境人来扛!”


    林子规:“……”


    纤夫们拖着一艘破船,“嘿咻嘿咻”了半天也没走几丈,台下宾客已是怨声载道。林子规忍无可忍,亲自跑上舵喽,教乔大加快些船速,尽快甩掉这阵噪音。


    重明鸟帆幕张开,戏船乘风而动,出了入海口向南驶去。


    跟在后面的一船镖师见状,也张开了帆幕。无奈船小帆小,被远远落在后面,正准备撑蒿摇桨去追时,耳畔的船工号子不知何时停了。


    黑暗中的沙头上,纤夫们静悄悄分成两拨,一拨火速拖拽纤绳,另一拨则由两个公牛似的家伙带头,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把飞驰而来破船推进江面。


    镖师们连船桨都未码好,忽见一艘破船横冲江面,挡住了去路。停船已然来不及,但听“嗵”地一声,两船撞了个鸡飞狗跳。


    破船内爬出个瘦猴儿似的家伙,手提几坛火油,一照面便往镖师船上砸。


    前排镖师被淋了个透,正张弓搭箭时,这瘦猴儿一溜烟攀上舱顶取下渔火,放话道:“火油老子多得是,不想当烤鱼的就乖乖坐着!老子虽是阿班,早年可烧过不少鞑子的船,准头还是有的!”


    镖师们噤若寒蝉,沙头上,一名臂似铁锤的中年人吹了声口哨,所有纤夫把纤绳一砍,游水攀上船来,将四十位镖师们一一捆了起来。


    “不是东风断送春归去,是春雨断送春归去。”


    几里外,大戏正演得如火如荼。“丽妃”饮尽毒酒,走下高阁,俄顷电闪雷鸣,金鼓喧阗,武生们挨个翻着筋斗亮相,提刀拿枪地去追杀“丽妃”。


    戏楼外守着的镖师们被吵得有些乏,舵楼上的乔大望着空荡荡的海面,心道护镖的船怎地还没跟上来。


    正欲禀报班主时,倏地一阵疾风略过,舵楼似闹鬼了一般,跃上来白、黑、红三个身影,金光乍现,乔大瞬间晕倒在地。


    剑气以风樯阵马之劲袭来,船艉几个镖师尚未来得及拔刀,便被掼倒在地。唰然几道银光闪过,他们脚筋登即被挑断,痛得哀嚎一声,紧接着头顶翻过一抹红影,几人后颈吃痛,眼前彻底一黑。


    “不是说好了,先砍晕,再挑筋的吗?”陶雪坞皱着眉头悄声道。


    “一时激动。”燕娘努了努嘴,“抱歉,表叔。”


    陶雪坞两眼立马亮晶晶,痴笑着抛出根绳索,将张驷也拉上了船,随后掌起舵来。


    船侧、甲板、船艏处仍有镖师把守,张驷握紧斩|马刀,默默计算着去往桅樯处的路线。


    萧缤梧拍拍他肩膀,做了个“交给我们”的口型  ,又朝燕娘使了个眼色。秋暝剑与释冰剑在手,二人一左一右跃上戏楼屋檐。


    乐师们敲钹击鼓,双手晃出了虚影,奚琴吱吱呀呀似催命,戏中的“杀手”与“鬼兵”正打得火热,各自耍着看家把势。戏楼内“呛啷啷”尽是刀兵声,戏楼外亦然。


    林子规已藏进戏台底下,与几个徒弟躬着腰检查机关、码放小骷髅和磁石,准备下一环节。


    他头顶是戏台地板,此刻被武生们踏得“咚咚”作响,即便如此,他双耳一动,还是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声音。


    小泉发觉林子规面色异常,主动请缨道:“师父,怎么了?我出去替您瞧瞧?”


    林子规点点头,小泉便钻出暗门,沿后台跑了出去。


    重头戏已至,“丽妃”将钢丝往身上一扣,再度登上台来。地板下的三个学徒静候时机,猛地转动绞盘,将她吊上了看客头顶的房梁。


    “丽妃”飞倒是飞起来了,却没有甩出纱绫系在梁上荡秋千。这女学徒尚未练就“天外飞仙”的本领,只能变出个花篮来,吊在空中玩“天女散花”。


    她一把一把地散着花,可格扇门关着进不来风,花瓣没能在空中飞扬,而是直直落了宾客们一脑袋。


    林子规一拍额头,尴尬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未等女学徒将花瓣散完,赶忙叫小厮熄了灯火。


    小泉回到后台,耳语道:“师父,外面没事,就是有位镖师晕船,吐了。”


    林子规来不及去理这事,因为接下来轮到他登台了。


    他拿起拂尘,又将罗芒镜揣入怀中,在戏台一侧端起了架势。


    乐师们捂住铁镲和大锣,“电闪雷鸣”戛然而止,楼内一片寂静,楼外的萧缤梧纳剑入鞘,蹭去脸上血迹。


    林子规走上戏台,手中拂尘扫过倒地不起的“军士”们,站到了台边“将军”的“尸体”处。


    场中昏黑一片,只有戏台前燃着一盏烛火,将“道士”的脸映得阴森森的。就着烛火,林子规扫了眼台下看客,心中升起疑窦——


    此处位于瑞安县东,紧邻温州治所永嘉县。永嘉瓯江上游是龙泉窑,瑞安飞云江周边都是盐场,今晚来的应当都是瓷商、盐商。


    而眼前这些宾客一个个黝黑干瘦,两颊布满晒斑,穿得虽是锦衣华服,面容却更像渔民,表情和眼神还带着些许匪气。


    转念一想,这里是温州,温艚温艚,说得就是这里的海寇!合着今晚成海寇头子专场了,难怪岸边没人围观!


    但银子已到手,开场锣已敲,这戏必须得演下去。林子规倒抽一口气,掏出怀中罗芒镜,朗声道:“尘缘未了,恐生灾祸。乱世痴怨,遂尔心愿。诸邪退避,百无禁忌。”


    他一甩拂尘走下台去,将罗芒镜置于灯火后预设的台座上,霎时间,戏台幕布上投射出一副巨大的骷髅幻影。


    坐席间传来稀松短暂的惊讶声,林子规捋着假胡须,手中拂尘推了推罗芒镜,怎料船陡然加速,罗芒镜被推偏,连带着灯台也摇摇欲倒。


    他急忙扶住灯台,一只手往身后一背,打了个手势,示意让小泉来调整罗芒镜,自己则往场中走了几步,转移看客们的注意力,继续下一句念白:“不好不好,杀鸡焉用牛……”


    “刀”字未出口,他蓦地钉住了,只因坐席的最后方,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那位宾客大腹便便,一身富商打扮,但双目外突,脑门上尽是麻子,一张大嘴上长着两根稀疏的髭须,活像个大**,不是金蟾子还能是谁!


    再看坐席中的所有人,正目眦欲裂地瞪着他,被烛火映得好似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难怪方才的骷髅幻象骇不住他们!


    他退后两步,忽听“叮啷”一声骤响,前排一人摔杯为号,其余“宾客”拍案而起,扑将过来。


    台边装死的“将军”吓了一跳,连忙出手阻拦,台上的众“尸体”也一个鲤鱼打挺起立,跳下台帮忙。


    乐师们一哄而散,林子规腾身跃上戏台,悚然大呼:“来人呐!变天了!”


    他上蹿下跳地挥舞拂尘,招架着“宾客”们的攻击。


    “快来人!灭了这帮海寇!”


    围在戏楼四周的镖师们尚无动静,后台的十几名武生抄起道具刀枪,率先冲出,与“宾客”撕打起来。乐师们见状,也抡起胡琴鼓槌,壮着胆子硬上,台上叮咣五四一片混乱。


    待在舱内的巧奴儿、扁头陀、谢大千三人听见动静,带着几名打手跑进戏楼,登时两眼一蒙——


    偌大的场子就一根灯烛,黑灯瞎火地,谁也看不见谁是自己人,一时也不敢下狠手。你推我桑间,陆陆续续有人从戏台上摔下来。


    金蟾子见势不妙,生怕林子规溜走,举起灯盏就往红氍毹上扔,紧接着一屁股将座椅压塌,卸下根椅子腿,抓起个茶壶向戏台奔去。


    “林狗!仙音岛和鬼门关的账,贫道跟你一起算!”


    “宾客”们闻言,借着火光将“敌军”扭扯至一旁,给金蟾子让出条道来。林子规方一站定身形,迎面一个茶壶飞来,爆头而碎,茶叶浇了一身,给他烫明白了——


    “鄙人还道招惹了何方神圣!你这牛鼻子疯狗,甚时候跟海沙帮勾结在一处了!”


    说话时,林子规挥起拂尘,金蟾子抡着椅子腿,真假两道士顷刻间便是兵兵乓乓十余招。拂尘穗将椅子腿卷住,林子规趁机大喝:“巧奴儿!让乔大靠岸,把后面船的人叫来!谢大千——”


    “啪!”金蟾子撒开椅子腿,给了林子规一耳光,一掌拍向林子规命门。


    林子规也不是吃素的,侧身翻转躲过,左手一弹戒指,一根银丝飞出,电光石火间绕上了金蟾子出掌的手臂。落地时他左手猛地一牵,那手臂当即渗出血来。


    金蟾子动弹不得,林子规右手拂尘还卷着椅子腿,便当成个双节棍使,往金蟾子身上招呼。


    “无量哩个天尊!连邱祖都没打过咱!”


    金蟾子皮糙肉厚,挨几棍子不在话下,但手臂险些被绞断,钻心地疼。他另一手迅速扯下腰间葫芦,照着林子规脑门便是一瓢——


    “花椒面,麻死你个鄙人!”


    葫芦“砰”地一声稀碎,粉尘漫天,林子规捂着眼睛鬼哭狼嚎。谢大千闻声,“哇呀呀”地杀了过来,金蟾子赶忙抽回手臂,撒腿就跑。


    谢大千手提双刀在后面追,面前陡然一声巨响,一面格扇门被震碎在地,乔二被踹了进来,门外是手提斩|马刀的张驷。


    “你,你不是死了吗?”


    谢大千这厢还在犯懵,张驷已横刀划了个半圆。


    二人过起招来,破坏力不容小觑,格扇门被双刀砍得七零八落,又被斩|马刀劈成了柴禾。


    白妙音趁乱溜上台,一脚将火盆踢到帷幕上,带着小泉同另几位女戏子钻进戏台底下躲着。


    林子规摸到杯茶水往脸上一浇,擦去花椒面再睁眼时,帷幕上的重明鸟正沐浴在熊熊烈火之中,红氍毹也冒了烟。他发了疯似地长哮一声,抄起拂尘便去追赶金蟾子。


    另一头,巧奴儿往船艉跑去,一出舱门便见镖师们横七竖八躺了一地,乔大耷拉着脑袋,被五花大绑地捆在舵楼栏杆上。


    他探了探乔大的鼻息,身后传来个陌生的声音——


    “小婊子,就是你拿毒针伤了我师兄?”


    巧奴儿汗毛乍起,回手就是三枚毒针齐发。


    来人红衣猎猎,广袖一挥如红莲绽放,荡开飞针的同时,另一手抖开缠在腰间的珠光软剑,直逼巧奴儿要害。


    巧奴儿娇嗔着避退,掏出两面绣绷连连格挡。这绣绷紫金质地,平日绣花用,危急时刻就是那金刚不坏的“乾坤圈”。


    奈何来者并非等闲之辈,手中软剑又细又薄,柔似白绢,动若灵蛇,其剑路变化多端,散时如冰霰,复直如惊弦。


    巧奴儿跃上栏杆后再发三针,心中顿时清明——


    “君子剑‘岁暮’!你是云门山的‘夜寐寒江’!”


    “我是你祖宗!”


    陶雪坞破口大骂,心道若非自己丢了半成修为,你这妖艳贱货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越想越气,他热血上头,抖直剑身一戳,将那“乾坤圈”挑进了海里,随后背起一手,另一手平腕、立腕、撩挂、盖把……十来种剑花耍得天地缭乱,他给巧奴儿剃了个光头又黥了个面,削掉那拈毒针的手指头,最后一记手刀落下,结束了这场战斗。


    好不容易拿回佩剑,可以大显身手,陶半仙只觉不够尽兴,正捆着巧奴儿时,萧缤梧与扁头陀缠斗着出现在船艉。


    他也看出来这番僧不好对付,却还是阴阳怪气道:“哟,这不是江湖排名前十的萧大侠嘛?我这边儿都完事了,你怎么还打着呢?”


    “不是要抓活口么!”萧缤梧边打边道,“我没绳子!”


    陶雪坞翻了个白眼,把捆乔大的绳索解下来扔给萧缤梧。


    萧缤梧凌空一跃接住绳子,借着身体的重量一脚跺在番僧的扁脑门上,回身探向他胸口,一掌爆了他鸠尾穴。


    番僧吃痛,下盘仍旧稳当,左手钳住萧缤梧手腕,右手使出一记“黑虎掏心”,怎料萧缤梧抛转秋暝剑,反手便挑了他右手手筋,又是“簌簌”两剑,直接断了他另一只胳膊!


    “萧三秋……”扁头陀满脸冷汗,颤抖着倚在船舷上,闭上了眼念起了经。


    “本来不想伤你的,可我师弟在看着。”萧缤梧抖开绳子缠到扁头陀身上,“你还剩一只手,打架是不可能了,掐佛珠尚可。”


    他冲扁头陀一稽首,转头道:“桃子,你表侄女呢?”


    “她不是跟着你吗?”陶雪坞神色一凛,“去看看!”


    二人飞檐走壁来到甲板处一看,发觉燕娘根本不必他俩操心,便坐在房檐上看好戏。


    林子规一路追着金蟾子到了甲板,余光瞥见头顶有抹白影,紧接着一道银光掼下,有如天雷劈向他面门。


    他十指齐动,傀儡丝瞬间横结成十根琴弦,将将化解了这一击,随即两手交叠,绞住剑刃,而对方撤步荡剑,刻雾裁风般将他的丝弦斩得稀碎。


    释冰剑寒光曳动,执剑人凛如冰霜。


    林子规仿佛见了鬼,后退着喃喃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是谁救了你们!”


    “问阎王爷去吧!”


    燕娘懒得费口舌,旋身蓄势,一招“浩然一击”将林子规掼飞至船艏。


    不留任何喘息的余地,她脚


    尖一点,白衣纷飞,如一根银梭横在空中,人剑一线,直指林子规胸口,正是栖霞剑法中“长风破空”一式。


    檐上的萧缤梧与陶雪坞一惊,齐声提醒道:“留活口!”


    “铮——”


    释冰剑洞穿林子规的肩头,将他钉在了船舷上。


    燕娘一声哀鸣如鹤唳,只恨自己不能将这人千刀万剐。


    四位习武之人各自对战的同时,戏楼内火势越来越大,一片乌烟瘴气。张驷先前打正桅樯,拉了满帆,戏船疾速前行,船体摇摇晃晃,而混战仍在继续。


    林家班这边,镖师已所剩无几,加上一众戏子、学徒、乐师、厨子不过区区五六十人。海沙帮成员们两个打一个,却仍旧落了下风——


    那群武生太难打了,手中刀枪虽假,童子功却是真的!


    海沙帮成员鼻青脸肿,满身是伤,举着桌椅当盾牌坚持了许久,终于等到金蟾子吹响了泥叫叫!


    “啾啾啾”几声过后,海沙帮众人齐刷刷扔下桌椅,飞奔着跳下船去。林家班众人追到船舷处,纷纷将手中家伙往水里砸,砸中一个是一个。


    他们的注意力全在水面上,全然不知咫尺之距的滩涂上,一队军士隐在黑暗中,端起枪杆,拉动了引线——


    数十声爆鸣震天悍地,霹雳神火“嗖嗖”声不绝于耳,恍如万鬼齐出,一波接着一波,戏船上千树万树梨花开,绽出了这个孟夏最惨烈的烟火。


    “结束了,林子规。”


    燕娘缓缓将剑拔出林子规肩头,语气森寒,“你道我‘女真余孽’,在我背后刺下‘人皆可尝’……”


    她剑锋一转,慢慢划破他胸口,“我是不是该给你刺个‘国贼当除’呢?”


    林子规靠在船舷上,汗泪交纵,只是兀自摇头。他一把握住燕娘的剑,格格笑道:“国贼?你我的国早就灭了,你我的爱人也回不来了……”


    燕娘心中泛起悲哀,忽听萧缤梧一句:“小心!”


    “叮——”一个细如蚊蚋的声音响起,她下意识地腾身后仰,定住身时,喉间多了道细长的血痕。


    林子规这厮咬定她不会杀了自己,竟还在负隅顽抗。


    “来啊!”林子规觳觫着起身,又是接连几个弹指,“替你的相好报仇啊!”


    燕娘折腰躲避,没见任何东西飞来,只听见林子规张狂大笑,便知这厮是在耍自己呢。


    “丫头,别怕!”金蟾子冲过来喝道,“他丝匣已空,就剩几个空戒指了!”


    “看表叔剁了他的手指!”


    陶雪坞跃下房檐,抖开岁暮挡在了燕娘身前。


    “你就是云祁散人的四弟子陶雪坞,对吧?”


    林子规退后几步,满手是血,“敢问我所犯何罪,令阁下滥用私刑?扬子津渡那十四人可不是我杀的,不信你问问你师兄?”


    陶雪坞咬牙切齿,林子规笑得愈发猖狂:“你们以为拿了密信,就能将我移交官府定罪了?你小看了州府的盘根错节,也小看了贾氏的能耐……啧啧啧,太天真了,我——”


    “是你太天真了。”燕娘打断了他,满脸不耐烦,“我们本就没打算把你送到州府,你对贾氏也没那么重要。”


    她拿剑入鞘,冷笑道:“况且,这里也不是贾氏的地盘了。林子规,回头看看吧!”


    林子规一怔,茫然转身——


    海面上亮着无数灯火,月光下,依稀能望见东边的一众岛屿,西边则是一片奇峰临海矗立,蔚为大观。


    这片美景,他已路过了许多次,没有一次这般令人绝望。


    “是……是太姥山……”


    林子规喃喃自语,陶雪坞屈指成爪探向他胸口,抚琴所留的指甲瞬间撕下块血肉来。搓开皮肉抹净血一看,里面是枚雕有夜枭图案的金币。


    沙尔舒吾,夜枭者也,无声无息隐于黑夜之中,暴露之时,亦是死亡之刻。


    “我就说嘛!”陶雪坞抛着金币道,“方才燕娘下手并不重,你作何非要徒手抓剑,原来是为保护令牌啊……金蟾真人,帮帮忙,可别让他背过气去!”


    林子规倒抽着气,面色煞白,捂紧胸口跪坐在地。他死死地盯着前方林立的舰船,仿佛看到了人生的尽头。


    那最中央的舰船,赫然挂着泉州市舶使的大旗,一架架火炮后,站得皆是戴甲水师。


    船艏迎风而立那人身着绯红官袍,西域人长相,正是统领福建海防的泉州市舶司提举官,蒲寿庚。


    这里已是福建海域,林家班下一个亮相之地,将会是大理寺刑狱——


    作者有话说:(比心)感谢观阅~~


    金蟾子:春节档,作者终于给我加了场正儿八经的打戏!


    第138章


    帆幕落下, 锚碇入水,戏船冒着浓烟,不少林家班人被炸伤, 身上着了火。满地打滚扑火时, 潜水的海沙帮成员们露出了头, 纷纷往甲板上撩水。


    小泉急匆匆找出烫伤药膏来,出了舱门一看,蒲寿庚手下兵士们登上船来,正将自己的师兄弟前辈们一一押走。


    戏船内,重明鸟帷幔已成灰烬,红氍毹还在烧,两侧台柱也遭了殃。白妙音与几名女戏子一盆冷水泼到自己身上, 拎着水桶蹈着火去救,刚灭了不到一半, 就被小泉硬拉着藏回了戏台下。


    几名海沙帮成员攀回戏船上, 打算趁乱摸点银钱回去。这厢找到了林子规的舱房,一开门,里面赫然站着个黑夜叉!


    “黑夜叉”一瞪眼, 几人仓惶而逃,一溜烟又跳回了水里。萧缤梧环抱起手臂, 低头无奈一笑——海寇终归是海寇,陆君实那小书呆连这一点都算到了。


    海沙帮成员帮了大忙, 自是会有赏,但林子规这箱白花花的银子, 是要呈交给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查验的。


    张驷把林子规双手反剪在背后,待金蟾子处理完其胸前伤口后,五花大绑地压上了蒲寿庚的大船。


    金蟾子脱下华帽锦服, 露出混元髻和一身蓝道袍,换上十方鞋背起一串葫芦后,挥挥手便告辞了。燕娘见他一路西行,想必是往武夷山旧居悼念先师白玉蟾,顺便游历太姥山去了。


    五更时分,市舶司对林家班戏船的清点查缴工作已近收尾。天将破晓,登上市舶司大船前,燕娘最后转了转这桎梏她两年有余的地方。


    这半日前尚还华丽的戏船,最初是艘水战用的楼船,退役后搁浅在昌国县海岛上,被贾二公子买下,交由林子规改造重修。


    弹指一挥三年间,她见过林子规漆朱阁、镶绮户、搭戏台,见过他请老将、纳新人、排大戏。她见证了林家班东山再起,高朋满座,名冠东南;又亲眼看着这戏船人去楼空,覆为残垣。


    楼内只剩白妙音一人,丢了


    神似地坐在坍塌的戏台边沿,脸上黑灰与泪水和成了泥。


    金国尚在时,她便被老班主纳入了林家班,伴着林子规从垂髫孩童直到而立之年。“妙音”这名字是老班主起的,“白姨”这称呼是林子规叫的,燕娘无法体会她心头是何滋味,只能搂住她肩膀,默默陪她坐着。


    “白姨……”日出时,燕娘终于开了口,“打起精神来,林家班还在,但它不一定非得姓‘林’,也可以姓‘白’。”


    白妙音明白燕娘的意思,只垂着头悻悻道:“别抬举小姨了,小姨没林子规那本事。”


    “他有他的本事,白姨有白姨的本事。”


    燕娘握住白妙音的手,望向她的眼神甚是坚定。


    “林子规那舱房还在,里面全是有用的,让小泉苦学勤练就是。”她正色道,“班里其他人不过是被押去录个口供,不日便能回来。戏台毁了还可以再搭,台柱子塌了,白姨便做那台柱子。只要人不散,这戏依旧能唱下去!”


    白妙音怔了许久,心中千头万绪,再抬眼时,那月白色身影已消失在一片朝霞中。


    两日后,泉州市舶使船进入钱塘江口。


    张驷这辈子从来没想过,自己真的能来临安。


    背后这把斩|马刀令他走出燕云马户生涯,陪他到过哈剌和林草原,到过杞县边疆与东海之滨,陪他走了趟鬼门关,如今又陪他来到了这君临之都。


    这把刀杀过许多人,也救过许多人,或许还能保护更多人。站在船头眺望远处浩渺繁华的城郭,他莫名地生出一种澎湃亲切之感,只觉自己仍有用武之地。


    钱塘江口入临安的这段航路,燕娘走过许多次,早已不稀罕,这次却全程陪张驷站在船头。毕竟,那是陆秋帆出生长大,却回不去的地方。


    陶雪坞问燕娘今后有甚打算,是回仙音岛,还是回栖霞山庄,亦或是回扬州投奔秦怀安。她摇摇头,依旧是那句话——


    “不管他是在异国番邦,还是在深海之底,我会去找他,风雨无碍。哪怕五年、十年……月落参横,无远弗届。”


    出海就得有船,有船就得有船首。陶雪坞父母皆命丧海上,他当年无能为力,如今万不能让这表侄女一个人去送死,至少也得奉陪到她学会航船再说。


    他深深叹了口气望向萧缤梧与张驷,萧缤梧打了个呵欠,道:“我随你,你决定。三脚猫还欠我半套栖霞剑法呢。”


    “又要出海啊……”张驷搔搔头,一咬牙道,“算了,也不能当一辈子旱鸭子,既是恩公的托付,我忍忍便是!”


    “先去找君实吧,他一定担心得紧。”燕娘莞尔回首,“我得亲眼见林子规被正法,不然如何面对陆秋帆?”


    ————————


    月盈月缺,潮涨潮落,天道使然,时来天地皆同力,运去英雄不自由,俱是天意。一场大乱结束于未然,而这只是地动山摇前的一树惊鸟。


    风暴前的海面总是宁静的,有人步入末路,有人再度出发;有人驻守家国防线,枕戈待旦,也有人隐于世外桃源,安居乐业。


    渔民曲东宁便住在这般世外桃源中,三十多年来从未离开过出生的这片岛屿,虽是安居,但算不上乐业。


    名字里带个“宁”字,他却一刻也不得闲,上要孝敬寡母、照顾痴呆的阿翁,下要养活三个女儿。


    出生后没多久,他爹被朝廷抓去充军,再没回来过,如今阿翁年纪大了,家中无旁的壮丁,几十亩地逐渐荒废,如今七口人几乎全靠赶海撒网换的仨瓜俩枣过活。


    就在东宁琢磨该不该拿田地换存粮时,老天爷终于开眼,白白给他送了个壮丁来。


    上元节前,岛上其余家忙着迎灶神,东宁天未亮便起身,套上两层缊袍,蹬上蜡布靴,与妻子长女前往最北边小岛拾潮。


    群岛南边是座海峡,浪高风急且常年大雾,渔获也不多,村里没艘正经渔船,村民们只能在北边近岸处捕鱼。


    妻子江氏与长女阿畅负责在滩涂上耙海菜、捡鱼虾,东宁则划着个小渔筏穿梭于浅海礁石间,负责捞鱼、收“夫人”。


    “夫人”实际是海夫人,有的地方叫“壳菜”,有的地方叫“海虹”。开春至清明前,正是小岛海夫人最肥嫩的季节,礁石阴面仿佛生了龙鳞,密密麻麻全是黑贝,铲子随便划拉几下,就能装满一个鱼篓。借着晨光一看,水面下的礁石上还吸附着几只鳆鱼!


    正费劲铲时,一个急浪打来,险些将渔筏掀翻,东宁赶忙稳住,怎料头顶忽地又飘来一阵雨雾,冻得他一哆嗦。


    大晴天地怎么回事?正疑惑时,但听一声呜咽回荡于海天之间。


    这呜咽声绵长亘久,像是近在耳畔,又像是来自远方;似是一声悲叹,又似是在故意引起他的注意。


    滩涂上的妻女显然也听到了,两个身影呆立在原地。曲东宁猛然回首,逆光望去,只见那蔚蓝的海面上,一个硕大无朋的黑影翻入海底,仿佛一艘倾覆的巨舰。


    那巨尾一拍,又掀起了一阵急浪,东宁躲在礁石后稳住渔筏,心中比这大浪还澎湃——


    他阿翁没有胡诌,原来这世上,真的有鲲鲸!


    然而他的激动转眼便烟消云散,因为随着浪头而来的,还有一具尸体。


    尸体身上裹着兽皮,他起先还以为鲸神送来头死驴或是死鹿,直到搁浅在沙头上露出一双赤脚后,他才确认那是个人。


    这人披头散发挡住了脸,脑袋和胡须上挂有海藻,佝偻着身体,手缩在兽皮里,唯骨一双骨瘦嶙峋的小腿露在外面,像只死去的小鸟。


    那双腿脚被泡得皱白,斑斑驳驳全是冻疮,脚底板布满血泡和硬痂。东宁想象不到这人生前遭了什么罪,但好歹也是爹娘生的,漂洋过海来到他面前,定是想求个入土为安。


    随这人一同被冲上岸的,还有几片断木。捡起来一看,表面黑漆虽磨损殆尽,但内里乌红密实,是上好的木料,拼拼凑凑打个板凳不成问题,就当是这人的葬身钱了。


    他把渔筏往礁石上一拴,起身去拖那尸体,刚一凑近,一股腥臭味直蹿脑仁,腐尸味固然也有,却不刺鼻,或许这人刚死不久,毕竟尸身也没怎么泡肿。


    正拖尸时,妻女双双跑来,姜氏一声尖叫挡住女儿阿畅的眼。阿畅害怕又好奇,扒着阿娘的手,直愣愣地盯着那尸体,俄顷惊叫道:“爹,这人好像还有气儿!”


    东宁怔然回头,果然见那兽皮有些微起伏。他赶忙放下尸体,拨开这人的乱发探了探鼻息,方才舒了口气,庆幸今日不算触了霉头。


    可这人出气多,进气少,也快成尸体了。他两颊皴红,口唇枯裂带疮,被海风一吹,短须毛毛糙糙打起卷来,脸上干出一片白皮,应是在海上风吹日晒太久,患上了白屑风。


    东宁不停地按压着他胸腹,这人呛出几口水来,依旧昏迷不醒。


    阿畅又有发现,指着他身后道:“爹,那块木板上有字!”


    她拾起木板,一字一字念道:“陆、仕、啥……最后这字得问老太爷。这好像是他的名字,他哪里来的?”


    “这儿是北岛,前面是外海。”姜氏道,“他可能是女真某个部的吧……”


    “女真人也有姓‘陆’的?”阿畅又问。


    姜氏一拍大腿,“那就是高丽人了!”


    “高丽人是穿兽皮的吗?”


    母女俩谁也没出过这片岛,一时犯了难,只道这家伙是个野人。可当曲东宁揭开那层兽皮后,事实证明她二人大错特错——


    这人在兽皮下穿着的,竟是件襕衫。


    “居然是个书生……”


    可说是书生,这人腰间却别着把镶有宝石的金匕首,还有一把奇特的紫金铁器,像是半截枪杆,又像是镂空的铜骨朵。


    襕衫褪了色,上面满是脏污血迹,晕有盐渍,残破如纸,与外面那层兽皮粘连在一起,分离时费了点工夫,恶臭便是来自这兽皮。


    兽皮未经鞣晒,内里残留着些许腐肉,或许是这读书人急着取暖,杀了头公鹿生


    剥下来,却又不会制皮,只草草地拿咸水洗净油脂,未等晒干便披到了身上。


    东宁取下他腰间匕首掂了掂,“嚯”了一声,奈何刀身锈钝得无以复加,撬蛤蜊都不堪用,可惜了外面精致华美的刀鞘。倒是那紫金枪杆子尚还完好,拿去山脚下王铁匠那里熔了,可以打个斧头爬犁什么的。


    “这人到底该怎么办啊?”姜氏问道。


    不等东宁答话,阿畅抢先道:“爹,这人是鲸神送来的,咱可不能把他丢在这儿等死,会遭报应的……”


    “咱阿畅脾气像头倔驴,倒有副菩萨心肠!”姜氏点了点女儿的脑门。


    东宁憨憨一笑,将那紫金枪杆插到自己腰间,捡起几片断木交给姜氏,这才应道:“好好好,听阿畅的,家里正缺人干活儿呢!”


    姜氏面有忧色,东宁却道:“不过是添副碗筷的事儿,阿畅说得对,还是积德行善更重要。”


    他背起奄奄一息的书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滩涂上,幸好这书生饿得皮包骨,不算沉。


    妻子女儿收拾起鱼篓,三人一同迈上了回家的小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这几块木头,给这人做个小板凳,这紫金枪杆,干脆打几个铁饭碗得了!”


    “这人太臭了……娘,咱得先烧盆水,让爹好好给他洗洗再进家门!”


    “东宁,今晚你搬去跟阿翁睡,我跟你娘睡,阿畅,你让妹妹们跟你挤一挤!”


    “哦对,村里的郎中不行,咱得在屋顶上点个火盆,请罗芒宫的人下来看看,不然这陌生人万一死在家里,终究怪晦气……”——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爱你们哟~~


    第139章


    回到家后, 姜氏烧水兑水,把两个小女儿关进屋里,又把曲母喊出来帮忙。东宁在院中铺开张草席, 将书生放在上面, 把那兽皮襕衫统统扒了扔出院门。


    曲母一瓢一瓢地往书生身上泼热水, 东宁一手抹猪胰子,一手拿澡巾搓,左右开弓,路过的还当曲家人在烫猪毛准备开荤。


    阿畅别过脸去,端着个火盆上了房,燃起一把艾草。青烟袅袅,被海风吹散, 飘向岛中央的高山,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山上就有人出动了。


    罗芒宫这回派下山来的, 是个年纪较大的宫人,月白衣衫超尘出俗,村中长辈们称其为“马仙姑”。


    马仙姑一番推拿点穴, 逼出了书生肺内积水,号过脉摸过骨后, 道此人还尚有命在,多亏体内有一股真气吊着, 换做寻常人早撑不下去了。


    眼下这人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先前裂了根肋骨, 尚未完全愈合,加之空腹积劳,肠胃虚、谷气少、元神弱, 且饥不择食恐患虫症,须得四君子汤与使君子汤双管齐下。


    写下几副药方,马仙姑收了袋白面作为诊金,飘飘然离去。


    力竭饿久之人不宜骤补,曲家人按马仙姑嘱咐,每日弱火熬一大碗山药核桃面糊,分十次温服喂下。两日后,书生意识渐回,昏昏沉沉喝几口面糊,复又睡死过去。


    东宁夫妇这两日早上去赶海,下午去寻草药、挖山药,端的是能省则省,傍晚才回来。书生断过肋骨,不好挪动,曲母为了节省柴禾,白天干脆把一家人都聚在书生那屋。


    于是曲大娘在炕的这头编筐贴补生计,两个小女娃在炕的那头给书生打理虬结的乱发;阿畅在炕下熬膏药捣面糊,曲阿翁则坐在炕边流口水。


    一屋子叽叽喳喳全是活人气儿,没过两日,书生也活了过来。他是被一阵黄鹂般的笑声吵醒的,迷迷瞪瞪支起身来,那笑声更大了。


    阿畅赶忙将他扶正,把铁饭碗往他怀中一塞,笑盈盈道:“老天爷啊,你总算不用人喂了!你只进不出,我们都怕你肚皮撑破……力气恢复了没?让阿翁扶你去解手?”


    仕渊茫茫然抬头,说话之人是个半大的姑娘,梳着双髻丱发,面容柔和,语气倒是泼辣得很。


    身旁挤着对双胞胎女娃,脚边坐着个鬓发斑白的老妇人,炕边还站着个豁牙老头儿,他当即便知自己的命,是这家人救下的。


    在海上漂了三个月,所经之处不是荒岛就是藩邦,他已经太久没开口交谈过了。此刻坐在炕上,听着熟悉的汉话,他眼眶激红,眼泪啪嗒啪嗒流下来,可喉间发涩,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阿婆,他会不会真是高丽人?”


    阿畅望向曲母,两缕垂肩发一甩,回过头来又问:“喂,你能听懂我说话吗?我叫曲畅,喊我阿畅就行,你是叫陆仕渊吗?”


    仕渊埋首哽咽,不住地点头,半晌才发出沙哑的一句:“能,能听懂……敢问阿,阿畅姑娘如何得知我姓名?”


    话音方落,曲阿翁转身端来个小板凳,指着凳子底下的三个字,道:“陆,仕,渊!嘿嘿,你是读书人,咱也不是白丁!”


    仕渊恹恹一笑——那板凳紫衫木制,原本是他的棺材板。那名字是三个月前,他第一次遭遇风暴时刻下的。


    那次风暴将他冲到了沧望堂鸟船曾经路过的那座荒岛。他乘着口棺材,在海上辗转向北求生,几日前自耽罗再度出发后,又遇风暴。


    紫衫木棺材彻底散了架,“陆仕渊”后面“之墓”两个字不知漂到了何处。他在海里扑腾了许久,力竭呛水昏迷之前,只依稀记得听到了鲸鸣。


    这三个月来正值冬季,一口棺材、一把匕首、一柄枪杆、一个酒坛子、两个空瓶就是他全部身家。鬼门关逢难时,他尚能呼朋引伴,这一次却只能靠自己。


    蚌壳做铲,掘洞而居,钻木生火,草叶为席,阖棺而寝,酒坛取水,椰壳盛食……他掏过鸟蛋、抠过木蠹,从海鸟猿猴口中抢食,饿极时甚至大啖生肉。


    待到第二座岛上,他冻得发了高烧,强撑着猎了头鹿,哆哆嗦嗦剥下鹿皮,狂饮鹿血暖身吊命。被螃蟹钳了手、被鹿角顶了肺,他骂两句便一笑而过,熟料差点被个蘑菇送去见祖宗。


    身上是伤,手上是血,脚下是绝路,他成了一具行尸走肉,脑子只想着怎么活下去,心中只剩求生的欲望。


    渐渐地,他是谁、来自哪里、为何沦落至此,统统都不再重要。他一次次濒临死亡,一次次奇迹般地活了下来;每一次入睡,都做好了再也起不来的觉悟,每一次苏醒,又像是一次脱胎换骨。


    恩怨情仇已成过眼云烟,过往的二十二年仿佛是上辈子的事,锦衣玉食、斯文雅正也仿佛是另一个人的人生。故而再度听到“陆仕渊”这三个字,他只觉遥远而陌生。


    “那是以前的我,现如今……”他深深叹了口气,“你们称我‘阿秋’便是。”


    “阿秋啊,你从哪里来?”曲母关切道,“究竟发生了何事?”


    千言万语说不清,一时半刻道不尽。仕渊沉默良久,方道:“我在南海遇上海难,辗转沦落至耽罗,结果我的棺……小舟裂开了……”


    “耽罗是哪儿?”阿畅问,“你是耽罗人?”


    “不是。”仕渊道,“耽罗是高丽南边一座大岛,人烟稀少,用汉字,却不说汉话。我本是临安人……”


    “临安!”


    阿畅与曲母面面相觑,曲阿翁摇摇头,叹道:“临安离这里可远了去了……”


    仕渊心头一紧,“那扬州呢?”


    “羊州又是哪里?”阿畅望向老太爷,“有很多羊吗?”


    “扬州啊……”曲阿翁目色浑浊,喃喃道,“春风十里扬州路,应该是个好地方吧……”


    仕渊看了眼身下炕床,追问道:“这里究竟是哪里?”


    曲母颇有些不自在,思索再三,终于坦言:“这里是仙音岛,是神仙洞府,为躲避战乱,已经隐世近四十年了,你可切莫对外人讲!”


    “阿婆,你担心个甚?”阿畅哈哈一乐,“他能对谁说?他都出不去这岛!”


    曲母轻轻蹬了阿畅一脚,


    难为情道:“阿秋啊,我知道你想回家,可这岛上……已经没有能渡海的船了。但你不用急,这岛也并非全然与世隔绝,去年就有艘外面的船来过。”


    “对啊阿秋!”阿畅嬉笑道,“你先在我家把身体养好,没准儿哪天又有船来了呢,来日方长嘛!”


    仕渊张口结舌,身体直打蔫——


    一座岛接着一座岛,好不容易碰见个岛可以活得有个人样,却又出不去了。为今之计,确实如阿畅所说,把身体养好,来日方长,大不了自己造艘小船出来。


    可海的那头,会不会有人还在等着他?


    不敢想家里人听到自己的死讯,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他也没料到自己真的侥幸没死,甚至都不知道福船上的同伴们有没有活着回到鬼门关、有没有从林子规手下逃脱、有没有告知陆园实情。


    他一面希望同伴们已平安归家,给自己办了场盛大的葬礼后继续各自的生活,一面又不愿他们真的将自己抛下。若真如此,他也确实没必要急着离开仙音岛了。


    百感交集,他鼻根酸楚,喉中泛起一丝腥甜,咳嗽两声,肋骨似是要爆了,眼泪不由自主地往外涌。他胡乱抹了几下眼泪,身旁两个小女娃却格格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他幽怨地望向小女娃。


    阿畅窃笑着拿了面铜镜过来,仕渊一照,登时破涕为笑——


    他脸上涂了黑乎乎一层药膏,被他一抹,成了个大花脸,脑袋上满是小辫儿,发间还插着药草和干花。


    大伙儿再也憋不住,哄堂大笑,他也傻乐起来。对着如此滑稽样说了半天正经话,怪难为这家人的!


    黄昏时,东宁夫妇归来,仕渊颤颤巍巍跪下,郑重地向曲家七口人磕了三个响头,以表感激。


    他其实看得出来曲家生活拮据,奈何如今身无长物,今后还得继续仰赖他们。这大恩大德不是磕几个头就能报答的,必须靠身体力行。


    曲母一时激动,当场认仕渊做了干儿子。仕渊欣然接受,立刻喊“阿娘、阿翁”,又称东宁夫妇为“大哥、大嫂”。两个小女娃乖乖叫了声“小叔”,只有阿畅不愿改口,还是像打喷嚏一样地叫他“阿秋”。


    次日,仕渊自己煎药、上药、吃饭、解手,又歇了一日,他自觉下地走路不成问题,主动请缨帮曲家人处理渔获。


    炕上挂着八仙图,院内种着黑枣树,院外梨花漫山。仕渊望着门外的高粱地,刷着手中的鳆鱼,猜到了自己大概位于山东外海,只是不知具体是哪一处。曲家人的口音既不像纯哥儿,也不像孙真英或太虚宫人,既是离临安很远,或许是渤海的另一边罢。


    但知道又如何,这种悠然见南山的日子,不正是他一直向往的吗?


    十日后,仕渊伤势已无大碍,体力也恢复得七七八八。白屑风未痊愈,他依旧糊着满脸药膏,不敢出门见人,便留在院内劈柴、浣衣。阿畅见他精神头还不错,索性把扫鸡笼、清猪圈、沤肥堆粪的活儿也推给了他。


    “悠然见南山”顿时诗意全无,难怪陶渊明“草盛豆苗稀”,看来是腌臜活儿干得不够!


    起初,这些活计他一个也做不好,练了三两天,还算得心应手,每日累得倒头就睡,倒也免了胡思乱想、夜长梦多。


    村中每十天便有个小集市,这日,东宁换了袋豆种回来,喜道:“去年种的麦子涨势不错!春耕就要开始了,今年阿秋也在,咱不妨再种上几亩豆子!”


    仕渊刚学会了家务活,马上又要出门学农活了。


    按规矩,开耕前要敬神祭祖、打春牛、拜犁具。二月二这日清早,仕渊抹去满脸药膏,剃须修面,好好洗了个澡、梳了个头,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出了门。


    田垄间已有上百号人围在一起,敲锣打鼓踩高跷,好生热闹。中间几个壮年男子手执彩鞭,正鞭打着身系红绸的土牛。


    仕渊越过人群挤到前面,但听“砰”地一声,牛肚子被打破,五颜六色的饴糖落了出来。然而大部分人都没在瞧那饴糖,而是上下打量着仕渊。


    村民们近日只是听说曲家捡了个外人回来,却是第一次见着真人。锣鼓声戛然而止,他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正要回避时,阿畅跑了过来。


    “阿秋?”


    阿畅绕着仕渊转了两圈,目瞪口呆道:“娘嘞!你居然比那画上的韩湘子还俊!”


    她拽起仕渊手臂,大摇大摆地溜了一圈,高呼道:“给各位乡亲父老介绍一下,这就是我们家的阿秋!阿秋是个读书人,以后田间地头的事儿,大伙儿多多照应!”


    锣鼓起,鞭炮响,干了碗中酒,燃起手中香,一拜风调雨顺,二拜五谷丰登,三拜六畜兴旺。


    自打这日起,阿畅经常像个护花使者似地跟在“阿秋”后面,生怕他被哪个姑娘拐走了,跑别人家耕田撒种去。


    东宁夫妇依旧清早赶海,下午打理另一头的麦田,以及自家院中菜圃。仕渊被曲家一筷子接一筷子的鱼腩喂得壮了些,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练出了几分腱子肉,干农活上了道,在村里混熟了脸,话却越来越少。


    时间一晃便到了五月夏收时,海风怡人,麦浪金黄。东宁扛起镰刀,嘴里哼着小调往麦田走,半路上遇见了村中里正。


    “呦,赶海回来啦?”里正背着手道,“看你心情不错呀!”


    东宁扬头一乐:“那可不?春打六九头,吃穿不用愁!”


    “还不是因为你捡了个能干的回来?”里正笑道,“这是要割麦子去?”


    “昂,对啊。”东宁回道,“也不能啥事儿都让阿秋一个人干啊!”


    “嗐,我看你不用去了!”里正大手一挥,“你家统共就十亩麦子,阿秋都给你割得差不多了!”


    东宁一愣:“怎么会?这才夏收没几天,他能比我割得还快?”


    “又不是他一人在干活儿,还有阿畅呢。”里正讳莫如深一笑,临走前催道:“你快去看看吧!”


    东宁还道女儿何时这么懂事,会割麦子了,跑到田里一看,阿秋正在给麦子打捆,而阿畅则挨在他身边,为他擦汗递水,甚是殷勤。


    当天下午,东宁破天荒地沽了点酒回来。一家人围在院内吃晚饭时,东宁小酌两杯,酝酿再三,还是开了口。


    “阿秋啊,你来家中快有四个月了吧?”他搓着手道,“我跟你嫂子……你明白吧?”


    东宁这四个月来一直与曲阿翁同屋,姜氏则与曲母同屋。夫妻睡不到一张床上,仕渊自然理解东宁,遂回道:“确实是小弟叨扰了,我今晚便跟大哥换一换。”


    “阿翁年纪大,鼾声也大,你怕是睡不好觉。”姜氏道,“家里一共就四间屋,今年是个丰收年,我们打算腾出间屋子放粮食。这样吧,阿秋,山脚下有间小院,是我姑婆家旧屋,现在没人住了。明天我去收拾收拾,你不如就搬进去住,让阿翁陪你做个伴?”


    东宁也附和道:“对啊对啊,阿畅一直跟妹妹们挤在小屋里,想必也烦了吧?”


    “我不搬!”


    阿畅果断拒绝,姜氏小声斥道:“吃你的饭!大人的事,轮不到你插嘴。”


    东宁夫妇眼神躲躲闪闪,仕渊看了眼气鼓鼓的阿畅,又看了眼神游太虚、嘴角流涎的曲阿翁,莞尔道:“好啊!阿翁带路,明早我过去收拾,收拾完了就搬过去。大哥大嫂放心,我会照顾好阿翁的!”


    寄人篱下,自是得由他人做主。他心中了然,夏收之后过一阵就是秋收,一来夫妇二人许是没精力看顾阿翁了,二来怕是不想让女儿老跟他凑在一起,索性把他支开,夫妇俩和阿翁一边儿看一个。


    阿畅已近及笄之岁,仕渊毕竟是外人,既需避嫌,也想少些聒噪,于是紧赶慢赶地收拾好山脚小院,把曲阿翁接了过去。


    小院占地半亩,离曲家只有不到二里地,一间泥瓦房加两间茅舍,其中一间上了锁,里面放着姜氏姑婆生前的旧物。院中一片荒芜,唯


    有主屋前一棵大树生机盎然。


    一路上坡,曲阿翁累得气喘吁吁,甫一进门,却似与旧友重逢,冲着那棵大树直挥手,兴奋道:“姜老太也在!就站在那棵树上!”


    可那树上并没有人,想必是老爷子的痴呆症又犯了,仕渊耐心提醒道:“阿翁,姜老太都去世十年了。她一孤寡老人,即便还活着,也不可能跑树上去呀。”


    曲阿翁懵懵然站在原地,依旧望着那棵树,仿佛姜老太鬼魂真的流连在这半亩园内。


    良久他才眨眨眼,点头如啄米,“对哦,对哦……她从树上摔下来了,摔断腿死的,血流了一地……但你说得不对!姜老太她不是孤寡老人!”


    “但这是大嫂说的……”仕渊故作无辜状,“大嫂是姜老太亲戚,总不至于说错吧?”


    “不,那时候她年纪还小,还住在西边岛上!”曲阿翁坚持道,“她不知道,姜老太其实曾经收养过一个小女娃,也是外面来的,叫……什么来着……”


    曲阿翁捶着自己的脑袋,兀自道:“那个小女娃可稀罕听我讲故事了,蹦蹦跳跳地甚是有趣,一会儿赶燕鸥,一会儿追蚂蚱,不爱吃饭,老是想不开往树上撞……”


    仕渊听着也觉有趣,笑问:“后来呢?这小女孩怎么样了?”


    闻言,曲阿翁忽地弓起腰来,揽着仕渊肩膀,指了指头顶,压低声神神秘秘道:“后来,这小女孩被镜姬收作关门弟子,飞升啦!”——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感谢小伙伴们一路陪仕渊漂到仙音岛~~


    第140章


    “飞升?”


    仕渊甚是诧异, 转念一想,齐鲁民间求仙问道的不在少数,或许只是“死了”的委婉说法, 不禁为那素未谋面的姜老太养女唏嘘。


    他顺着曲阿翁手指的方向往头顶望去, 那山巅层林掩映着飞檐碧瓦, 应当是一片宫殿庙宇。


    “阿翁,我好奇许久了。”仕渊道,“山顶是什么地方?我看那院墙里偶尔有香火,里面住着的究竟是什么人?”


    “哦呦,那可是天上宫阙,咱这种没仙缘的,是万万上不去的!”曲阿翁挥挥手道, “那宫殿里住着的,就是咱方才提到过的‘镜姬’!”


    诸天神佛仙灵, 倒是从未听说过有位‘镜姬’。仕渊好奇更甚, 曲阿翁似是很满意他这反应,一捋白须,兀自讲了起来:“要问这镜姬何许人也?有人道她飞身过海, 是东海的鲛人所化,也有人道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其本相是那神兽白泽!但他们说得都不对……”


    听到这里,仕渊哭笑不得, 知道曲阿翁又要开始胡诌了,只能顺着他的话头道:“那依您所见, 这镜姬究竟何许人也?”


    曲阿翁很吃这一套,背起手来,语气愈加神秘:“村里这帮后生惯爱瞎胡诌, 但我八岁那年,曾亲眼看着镜姬登岛、飞升成仙!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乘坐一艘凤鸾沙船前来,头戴凤冠,身后跟着一众丫鬟——她分明就是当朝那下落不明的贵妃娘娘!”


    “阿翁……”仕渊无奈摇头,“金国都灭国二十二年了,您老今年也八十三啦!照您这么说,那镜姬若还在山上住着,岂不成精了?”


    “昂,可不是嘛!”曲阿翁不以为然,“她以太岁为食,吸天地日月之精气,虽生年过百,仍旧鹤发童颜,可不就是个老妖精嘛!”


    话一出口,他赶忙捂住嘴,压低声道:“可别让她听了去……她虽住在山上,但什么都知道!阿秋你有所不知,这镜姬有一面镜子,透过它,能通晓世间万物,连村里的鸡毛蒜皮都不放过!你看见山顶最高的那座楼了吗?据说镜子就锁在那楼里,叫,叫……叫什么来着……”


    曲阿翁还在苦思冥想,仕渊只当他故事编不下去了,便搀着他往屋里走,从窗台上拿下个老旧纸鸢塞到他手里,哄道:“您先自己玩一会儿,别乱走。我去把床铺好,您睡一觉没准儿就想起来了!”


    老头儿连连答应,一觉睡醒后,又像个孩童一般懵懂,把自己的故事忘得一干二净。


    夏收之后,小岛进入了雨季,海上灰蒙蒙一片,雨大时,半亩园旧屋的瓦片接连碎落在地,立秋前一日,山上泥石流甚至将院墙都给冲塌了。


    岛上的农田坡度较大,仕渊同村民们挖渠排涝救完庄稼后,还得忙着给自家砌墙,秋收前难得的闲暇就这么浪费了。


    立秋后,雨水渐渐停歇,仕渊琢磨着将旧屋重新修缮一番,可村里烧新瓦是要自家出薪柴的。东宁家今年拢共只有十亩地的麦子,麦秆得拿来烧火起灶、给曲阿娘编日用、喂牲畜、还田沤肥等等,更得保证两个小院烧一冬天的炕,仕渊遂背起斧头大锯,去山上捡柴火。


    这一日他照例起了个大早,趁下地前上山拾些柴禾。时已过白露,天气骤凉,寒蝉没了声响,山间一派空寂,他于半山腰上驻足,回望那片熟悉又令他恐惧的汪洋。


    今日的海面似乎有些不同。


    潮水褪去近百丈,东南面小岛滩涂的尽头,有座石头垒成的道路将将裸露出来,被大浪冲刷着,像是堤坝,又像是长桥,断断续续如一条虬龙没入白雾中。


    它是做什么用的,又通往何处呢?


    仕渊靠着一块巨石坐下,望得出了神,起身时,见远处一棵松树下,另一人也在眺望那石桥,比他还出神。


    那是个端庄华贵的女人,白发似飞瀑,姿态却正当年,头簪九叉红珊瑚,身着锦绣袍服,与这海岛渔村格格不入。


    不知为何,仕渊呼吸一滞,隐约觉得那身影有些眼熟,同时又感受到了一股威压,一蜷腿坐了回去。


    他登即猜到女子应是住在山顶宫观的“仙人”,而那“仙人”翘首立于山崖边,许是在盼着些什么,或是等着什么人归来。


    海面毫无动静,随着潮水上涨,石桥一寸寸被海浪淹没,女子的姿态也渐渐松懈,似乎颇为失望。


    前后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她一直死死地盯着远处海面,仕渊也在偷偷观察着她,直到她甩袖离去。


    他长舒一口气,背起柴禾准备离开,绕过巨石,熟料迎面撞上了方才那个女人。女人早已察觉到了他的存在,无声无息地等在巨石后面,将他抓了个正着。


    她薄纱掩面,额前着斜红花钿,露出的眉眼睥睨着他,劈头盖脸便是一句:“看够了吗?”


    “小生多有唐突,实在抱歉!”


    他赶忙躬身赔礼,见女人眼角的有几道皱纹,解释道:“这位……婶婶,您让我想起了一位——”


    “放肆!”


    女人顿时愠怒,广袖一甩,将仕渊镇退两步,冷冷道:“看够了就给本宫干活去!”


    仕渊张口结舌,懵懵然看着女人腾地而起,掠影惊鸿般消失在山林中,只觉这女人的身姿,像极了他思念的那人——


    燕娘老去后,会不会也是这个样子?


    他循着女人离去的方向往山上跑,却被一块巨石拦住了去路。巨石上书“飞升蓬瀛”,其后是一串盘旋而上的石阶,被山石乔木砸得残破不堪,半途还被瀑布阻隔,水气朦胧,其下便是无底深渊。


    即便有天梯石栈相勾连,可这地崩山摧的景象实在让人望而却步。原来所谓“飞升”,是指飞跃难关登上山顶。


    这辈子“飞升”无望,他只得老老实实下山,把柴禾往院里一扔,悻悻回屋。曲阿翁正在看书,神智尚还清明,仕渊灌了碗冷麦茶,当即问起山腰处见到的那个女人。


    “唷,你方才见到的,就是镜姬!”曲阿翁亦是惊讶,“都多少年没人见过她了……她这次下山来作甚?可有抚你头顶,祝你长生?”


    “没有,她让我滚去干活……”仕渊苦笑道,“她什么也没做,一直在半山腰看西南岛那座石桥。阿翁,你可知石桥是做什么用的?”


    曲阿翁仰头一思忖,回屋翻了翻黄历,感慨道:“今日是秋分,又是十一年了……这片岛屿有一座古石桥通向对岸,传说是八仙渡海所用,每六十六年的春分才能通人,姜老太的那个养女,就是上次从对岸来的。另外,每隔十一年的秋分,石桥会现出点形来,可除非轻功臻于化境,如镜姬那般,不然是到不了对岸的。不过现如今,镜姬怕是老得过不去喽……”


    仕渊心中称奇,又问:“对岸究竟是什么地方?”


    “半年了,你竟不知对岸是何处?”曲阿翁一愣,“我说过多少次了,这里是蓬莱仙岛,天上人间!对岸自然是蓬莱啊!登州府署,蓬莱!你们南方没有舆图的吗!”


    “……”


    仕渊哭笑不得——他不仅去过蓬莱县,还闹得满城风雨,把人家的城楼给端了!


    他一直以为老头儿在夸海口,没想到“蓬莱仙岛”居然真的是字面意义,“蓬莱县”外有“仙山”的小岛!


    “你们这些后生,总以为我瞎胡诌,不拿我的话当回事。”曲阿翁唉声叹气  ,“我不过就是老糊涂了,记性差了些嘛!蓬莱海岸蜃气浮生,总将山上景象影射到对岸去。对岸人还道那是海上仙山、天上宫阙,故而称这片岛屿为‘仙音岛’,殊不知那蜃景,其实就是玉溜山和罗芒宮,所谓仙人——”


    “等等!”仕渊蓦地打断了他,“您说山上那是什么宫?”


    曲阿翁一怔,“罗芒宮啊,得名于镜姬那面通晓世间万物的镜子,罗芒镜。怎么了?”


    “罗芒镜”三字如一道落雷劈在耳边,仕渊的心在胸腔中猛地一撞,震惊得久久不能言。


    他望着积灰的房梁、残破的墙皮,还有窗边那只褪了色的纸鸢,颤声问道:“您……您还记得姜老太带回来的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可是叫蒲鲜归雁?”


    “唷,这可把我问住了……”曲阿翁放下手中书,竭力回忆,“那女娃老喜欢学燕鸥飞,我们便‘小燕鸥’、‘小燕鸥’地叫她。她姓甚名啥,我们还真不清楚。”


    曲阿翁手边的书,是本发了霉的《墨子》。曲家并无古籍,仕渊心念电转,飞也似地出门一看,果然,放有姜老太家旧屋的那间茅屋已被砸开。


    茅屋霉灰飞扬,正中是张快散架的织机,四周堆满了箱子,墙角码放着十几根练武用的梅花桩。仕渊挨个撬开箱子翻找,找出了几件破旧的小花袄,一把孩童玩的桃木剑,最后在一箱箱书卷和文房四宝中,翻出一大摞写满字的纸来。


    其中大多是内功心法以及千字文、唐诗,越往下翻,字迹越稚嫩,最后几张满篇写得,赫然是三个大字——


    “秦归雁……”


    仕渊呢喃着大笑起来,泪如雨崩。


    他在茅屋里一直坐到天黑,连晚饭也没回曲家吃。当晚躺在炕上,他默默乞求周公让他尽快入梦,好再见她一面,听她道一声“秋帆”,听她亲口说一句“我过得很好,一直在想念你,等你回来”。


    可惜周公没有回应,只留给他一个漫长难熬的无眠夜。次日晚上亦是无梦,醒来后,他研墨执笔,对砚枯坐,发觉自己连她的样貌都已画不出来。


    秋收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中秋夜,仕渊在曲家吃过饭后,早早回了半亩园,躺在藤椅上望月。正要回屋睡觉时,阿畅号啕大哭着闯进院门来。


    “阿秋!”阿畅抽噎道,“阿爹方才说,说腊月要,要把我嫁给西岛的范熊儿!”


    范熊儿本名范能,仕渊也认识,是个壮实憨厚的少年,他身体还未痊愈时,曾划着鱼筏来送过几次草药。西岛范家是仙音诸岛唯一一户种草药的,曲家年初寻药材时,两家熟络了起来。


    “那少年为人不错。”仕渊道,“恭喜你了!”


    范家丰衣足食,范熊儿太外公又是村里正,凭心而论,是桩再好不过的姻缘。唯一令仕渊唏嘘的是,现今南朝的女孩子往往十八岁成熟、经人事以后才出阁,并且许多人都是则心仪者而婚。而阿畅连及笄之年都未到,便要嫁人生子了。


    “旁人说这话也就罢了,怎么连你也……”


    阿畅哭得愈发凄惨,抹了把眼泪,破罐子破摔道:“阿秋,给我句准话罢,你到底对我有没有意思?”


    少女情窦初开,往往识人不慧,空相中一副皮囊。这几个月来,阿畅无事献殷勤,仕渊自是明白她的心意,眼下她不请自来,他避无可避,不如坦言相告。


    “阿畅,小叔已有属意之人。虽不知她现安何处,甚至不知她是死是活,但小叔心中装不下旁人了。”


    “嘁,甚么小叔!”阿畅撒着气道,“你只比我大八岁,我从未认过你这小叔!我明白,你是临安来的,打心眼里看不上我们这种海岛村中的姑娘!”


    “你说错了。”仕渊面色一沉,甚是认真,“我的意中人,就是这岛上出来的姑娘。”


    阿畅凝视着他的双眼,旋即又抽泣起来:“你连骗我都不想个好点的说辞……这岛上都几十年没人出去过了……”


    “阿畅……”仕渊无奈叹气,递了张帕子过去,安抚道:“你若是不信我,不妨现在就回家问问阿翁,‘小燕鸥’是谁,去问问村里正,三年前的初春,是不是来了艘大船。下次等罗芒宮遣人下山,再问问她们的小师妹去了哪里。”


    “你怎么知道三年前有艘……”阿畅话说一半,才反应过来仕渊并非是在骗她。


    “可你都不知那姑娘是死是活,而我时时刻刻就在你眼前!”她抹着眼泪,仍不死心,“我救了你的命,掏心掏肺地待你,这一走便成全了别人家,你就没有一点舍不得?”


    仕渊心中不是滋味,救命之恩他不知何时能偿还,但守着一个缥缈的幻影、未知的念想过活,亦非他所愿。


    沉默良久,他缓缓道:“阿畅,我永远都是你小叔,是你的家人。你若在西岛受人欺负,小叔打架不行,但会为你拼命。”


    闻言,阿畅最后望了他一眼,眼神中尽是埋怨,气鼓鼓地夺门而出。


    仕渊跟出门去,见村道上东宁夫妇也追了出来,便回到房中,暗自做了个决定。


    接下来的几日,他起得更早了,在山间选了棵看上去最结实的松木伐掉,斫出一艘独木小舟,一路拖下山,拴在滩涂间的礁石上。


    凛冬的海水他已领教过,为防万一,即便蓬莱县只有一个海峡之遥,他也必须


    做足准备,赶在冬天来临前渡海。


    霜降前的一个晴天,他蹬上蜡布靴,从茅屋中摸出件旧袄穿上,备上干粮清水,带上蒿杆船桨,再度出海。


    纵使挑了个好天气,但他高估了自己的造船技术,也低估了这条海峡的凶险——海面看似浪不大,其下竟暗流汹涌。


    刚离岸没多久,独木舟就已被海浪拍得东歪西倒,寸步难行。又划了一个时辰,仙音岛渐行渐远,怎料小舟陡然加速,打着转撞上水下暗礁,当即开裂,翻了个底朝天,仕渊也落了水。


    海水冰凉,旧袄吸水后变得沉重,被水下珊瑚刮破,羊毛与纸絮在水下拖出一条白线,全部打了水漂,一如他渡海的决心。


    他褪去旧袄抛下船桨,挣扎着泅水上浮,没过多时腿脚就抽了筋,被暗流卷得七荤八素,一头撞上暗礁,昏溺了过去。


    第一次意识回复,他躺在滩涂上,周围熙熙攘攘全是人,依稀能听见阿畅撕心裂肺的哭声。


    第二次睁眼,他彻底转醒,发觉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


    头顶房梁高耸,扑鼻而来的是松柏清香,身旁站着几个女子,身穿熟悉的月白衣衫,却并非他朝思暮想的那个人。不消多时,门外闪进一个华丽端庄的身影,正是镜姬。


    没成想两眼一闭,他就这么飞升蓬瀛,登临了罗芒宮。


    镜姬依旧薄纱掩面,三根手指往仕渊脉上轻柔一搭。顷刻间,她双目圆瞪,眼神凌厉得似一把刀子,质问道:“你丹田内怎会有我清静派真气?可是我徒儿秦归雁渡给你的?”


    燕娘总道自己师从世外高人,内功源自清净派,仕渊一早便猜到镜姬就是她口中的“师尊”。


    事到如今,他不敢有所隐瞒,将燕娘离岛后的经历、如何与自己结识、为何给自己渡真气,以及之后的一系列遭遇,统统讲给了镜姬,并坦言自己也不知燕娘现今是何状况。


    一老一少相对无言,心中都明白,距鬼门关一劫已过去了近一年,若燕娘平安无事,没有理由不回师门,要么是她没有成功脱身,要么就是她罹难了。


    镜姬神情黯然,仕渊宽慰道:“师尊切莫往坏处想,万一秦归雁还在海上找我呢?”


    “谁是你师尊!”


    镜姬怒然起身,临走时似乎咕哝了句:“果真是女大不中留……”


    黄昏时,马仙姑走近房中,称罗芒宮皆是女修,宫主请陆公子移步别院,与另一位来客居住。


    罗芒宮竟还有别的客人在?仕渊不会轻功下不了山,便两手空空地由马仙姑领去别院。


    别院离罗芒宮主殿约有一盏茶的脚程,建在悬崖边上,是宫人清修闭关之所,实际只有一间屋子两个云房。此处连个院墙都没有,端的是道法自然,喝高了甚至可能一失足摔下山崖,掉进海里。


    正欣赏着海上落日,另一位客人回来了。


    这人一身居士打扮,吴带当风,曹衣带水,纵使背着一筐柴禾,仍不失风骨,只是面容清癯,神情了无生趣。


    甫一见着仕渊,这人怔了须臾,随即笑容大绽,将他抱了个满怀,激动道:“贤弟啊!这一别十好几个月,没成想在这里碰见你了!”


    仕渊一脸茫然,只觉这人声音有些耳熟,却不记得认识过这么个人,行了个礼,道:“阁下是……”


    “是我呀,刘二胖!”这人乐道,“自去年益都府听雨楼一别,在下确实清减了许多……”


    “刘金舫!”仕渊又惊又喜,“可是……”


    可是去年端午赴宴时,表海居士刘金舫还是个珠圆玉润的胖子,满脸佛相。他师从云祁散人,没少在山上生活过,怎地如今消瘦成这样?


    仕渊去年顶着表海居士夫妇的名号,与燕娘潜入龙门法会,萧缤梧便是他写手书引荐的。他与萧缤梧,甚至是后来认识的陶雪坞成了出生入死的兄弟,却险些将二人真正的师兄抛之脑后。


    “刘兄近来可好?”他喜道,“陈潜陈主簿怎样了,还被公务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们将他的驴子留在了莱州蒋家店,之后一波三折,回南朝前都忘了还给他!”


    “龙门法会一事,老萧都跟我说了,剩下的……唉,别提了……”


    刘金舫扔下柴禾,满脸苦相,“贤弟先进屋来,我炖了汤,咱边吃边说。哦对,久别重逢不能没有酒!你嫂子刚来时酿了不少,我去挖一坛出来!”


    于是去年还滴酒不沾的刘金舫抱来两坛酒,咕咚咕咚先将自己灌了个半醉,这才讲起了自己的经历。


    刘金舫父亲为益都府通判,去年达鲁花赤纯只海就漕粮一事,查出刘通判与汉人世侯李璮沆瀣一气,并与南朝有勾结。刘家上下皆锒铛入狱,刘金舫当时人在蒙山,躲在大师兄池春潋的药庐内,一时幸免于难,却还是被潜伏在泰山派的蒙古密探告发。


    仕渊恍然大悟,道:“萧兄曾跟我说过,你行踪暴露后,他护送你夫妇二人一路北上,至牟平县向金莲堂求助。孙堂主承诺会保住你们,原来竟是将你们藏在了仙音岛!”


    刘金舫面颊酡红,闻言点了点头,“不错,金莲堂前堂主孙志坚尚在时,常与罗芒宮飞鹤传信。孙堂主不会御鹤,亲自乘船将我们护送过来的。”


    “你们没事就好。话说嫂子怎么不同我们一起用饭?”


    天色已黑,仕渊看了眼所剩无几的汤锅,“我结识了你四师弟陶雪坞,是个顶有趣的人!嫂子是他胞姐,定也是……”


    话至一半,刘金舫眼眶湿红,仕渊自知唐突,猜到了个大概。


    “你嫂子急病缠身,本就虚弱,这么奔波逃命下来……”刘金舫哽咽了起来,“她没能熬过去年冬天……桃子若是知道了,非得杀了我。大师兄因我夫妇二人被玉虚观除了名,至于老萧,他本就看不上我,我没处去了……”


    萧缤梧与陶雪坞虽是刘金舫师弟,实际年龄却比他大。仕渊再也不敢多言,刘金舫又灌了几口酒,兀自喃喃:“家被抄了,什么都没了……我爹娘哥哥他们,都不在了……你方才问起陈驴子,他……他也被蒙人砍了头,和我爹他们一起,都没了……去年李璮陈兵临朐县,攻打益都府,陈潜的家人在战乱中走散,我却只顾着保命,我对不起他……”


    陈潜是刘金舫的同窗发小,亦是刘通判的门生,想必一齐受了牵连。仕渊脑中一片空白,只剩陈潜那精明,却小心翼翼的样貌。


    他犹记得去年刚到益都府时,陈潜忙前忙后,骑着头老黑驴,跑得发髻都歪了,还不忘尽地主之谊,带着他、君实、纯哥儿吃喝玩乐,硬塞给他一堆地方特产。


    陈潜为了帮君实解锁链,醉后夜访云门山,把刘金舫硬拽下山来。听雨楼临别时,他为秦怀安准备了盘缠、红袄军服、刘通判手书信物,教秦怀安骑上自己的驴子,直接去登州面会李璮,道自己芝麻小官无甚作为,唯一头驴子还堪用。


    乱世中,他有着一份微不足道的担当,总期盼有朝一日,能与秦大人、“赵贤弟”同朝为官,或许临死前还在希冀南北江山一统。


    以剿匪之名陈兵益都府的计谋,是君实同郝伯常他们商量出来,由秦怀安向李璮进言的。仕渊万万没想到他们的小小策略之一,竟殃及了陈潜的家人。


    事已至此,旧友重逢成了一场默哀,仕渊心中郁结,只能与刘金舫一同借酒浇愁。


    秋去冬来,仕渊与刘金舫一人一间云房,在山顶住了下来。白天他们砍柴、挑水、采山货,累了就辟谷、读书、练内功;晚来若是天欲雪,他们就挨着红泥小火炉,烤些野味松蘑,把酒相谈。


    天越来越冷,雪越下越大,山上没什么食物,刘金舫风光不再,好在没把轻功落下,每十日便去山下集市走一遭。从前千金难求表海居士墨宝,如今他耗费十天半个月采集的山货,


    只几袋粮食便能换来。仕渊则凭着张俊脸蛋以及花言巧语,隔三差五地向罗芒宮人讨些日用书籍回来。


    心似不燃灰,身似不系舟,二人狂取乐,醉忘机,不知不觉间,山上又是春暖花开。


    闲暇时,仕渊在云房外搭了个木头桌,又摆上一圈木桩当座椅。


    晴天碧海,悬崖上梨花如云。看着空空几个座椅,他再次想念起亲朋好友们,回屋把所有的杯盏抱出来摆在桌上。刘金舫见状,立马拎来酒斟上,又码上几盘鱼干腌菜,准备开宴。


    “这一杯,先敬陈潜陈驴子。”刘金舫举杯,一饮而尽,“没有他,我早就被下狱了,活不到今日与贤弟同乐。”


    “那我这杯敬吴伯,这杯敬燕娘。”仕渊连干两杯,“虽不知他二人是否平安,但没有他们,我见识不了这大千世界,也结识不了刘兄你。”


    刘金舫则满上四杯,道:“敬我师父,他教导我多年,胜似家人,成全了我的一切选择。再敬三位师兄弟们,大师兄待我如兄如父,庇护我,救治我娘子;老萧陪了师父许多年,感谢他护我周全、追查沙尔舒吾,也感谢桃子再度掌船出海……”


    “那我这杯敬君实,这杯敬张驷……这杯是时小五的,这杯是泉州市舶使蒲寿庚的!嗝,蒲大人是大食人,哦对,普哈丁也是大食人,这位哈比比也救过我一命,还有山下的曲家人……”


    二人推杯换盏,就这么敬来敬去。君实、秦怀安、纯哥儿、塔斯哈、阿朵、金蟾子、石志温、孙真英、杨玄究、侯三杆、蒋家店村民、郝伯常与众书生们、沧望堂弟兄们、沈澈与崔庆烈、白妙音与小泉……仕渊把这两年来结识的、帮过自己的人统统敬了个遍,喝不下去就摆在桌上,杯盏不够用就拿碗盛。


    他敬的大多是朋友,而刘金舫敬的大多是亲人,且无一例外,都已故去。


    慢慢地,能盛酒的器具都被二人摆了出来,到最后连勺子都没了。刘金舫醉得狂哭狂笑,对着山海长啸一通,拾起地上枯叶,抱了满怀,走到酒桌前,向空中一抛——


    枯叶纷纷扬扬落下,他抄起酒坛,尽情挥洒着余酒,嘶哑地自言自语。


    “敬大伯,敬小舅,愿你们下辈子做个闲人;敬几位叔公叔母、敬兄弟姐妹们,不管堂亲表亲,你们无辜被连坐,下辈子定要投胎到个清平盛世中去……”


    仕渊听得心惊胆战,这才知道,原来刘家被诛了九族。


    去年在听雨楼,刘金舫那振聋发聩的一段话,仍时常在他耳畔回响——


    为君者不仁不礼、无贤无德,我辈如何立足?唯有驱除鞑虏。大丈夫于乱世立命,当拨乱反正,为人之基,又何惧生死?


    而如今,表海居士没了声音,在山风中孑然而立,似一根飘摇的苇草。


    “贤弟,没酒了。”他幽幽道,“你嫂子把酒埋在屋后的海棠花下……”


    仕渊应声去取酒,就这么一转身的工夫,悬崖下的海面传来一声巨响,白浪飞溅,刘金舫消失不见了。


    “刘兄!”


    仕渊眼泪断了线,放声呐喊,回应的只有疾风和巨浪。


    酒醒平静下来后,他才想起来,他二人早就把所有酒搬到了灶房内,那海棠花下埋着的,是刘金舫的爱人。


    他对刘金舫毫无埋怨,反而很是理解和感激。他陪他渡过了整个冬天,带了他一程,纵偶有欢笑,终归还是撑不下去了。


    “这杯敬表海居士……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山风拂过,带起漫天花雨,这里春色如许,却没有一丝生机。


    这红尘在一些人看来其乐无穷,却又令某些人如此厌倦,即便烧成灰、散成沫也要与之长辞,甚至都不曾谩骂一句、痛诉一场。


    仕渊宴坐空山,直至夜色降临。万籁俱寂时,他望着枝头残月,心里敲起了警钟——


    人这一辈子,说到底是为至亲至爱之人而活。


    刘金舫绽出过最绚丽的烟火,如今无牵无挂,宁愿在长空中无声消逝,也不愿囿于方寸之间了此残生,可他却不同。


    他还有陆园的一大片灯火,还有满满一艘船的同伴们。他牵挂着他们,他们或许也在寻找着他。他得做那烧不尽的野草,做那随遇而安却不曾胆怯的伯劳鸟,做蕃釐观那棵老琼花树,活到垂垂老矣,仍能生出一树繁花。


    更何况刘金舫守着爱人走完了一生,他却未曾有机会主动吻过自己的爱人,还欠她一个承诺。


    下不了山,出不了海,但办法总比困难多。无论她是在安然生活,还是在天涯海角寻找着他,亦或是在天上看着他,至少得让她知道他还活着,还思念着她,就在她长大的地方等着她。


    辗转反侧了许久,他苦思无果,半梦半醒间,蓦地想到了与燕娘初识时,她在茱萸湾说的一句话——


    “你若有事,便在杏苑及第放只纸鸢,我自会去找你,风雨无碍。”


    原来这办法,他的爱人早就给过了——


    作者有话说:本章双更,感谢观阅~~下一章就是大结局啦,小红包聚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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