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别人在一起了,他就死心了。◎
后来我才知道宣衡其实早知道我在那间酒吧上班。
他了解我比我以为的多一点。
因为这个世界上总有好事的人见不得高岭之花跌落泥潭,只是宣衡没有理会而已。
没有理会不是觉得是假的,只是不在乎。
只是因为我自己也没有和他讲,所以出于尊重我的目的,他也只当不知道。
除了特殊情况。
那天就是他眼中的特殊情况。
宣衡替我撑伞的时候我其实已经烧得有点意识模糊了,努力辨认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他身后停着的车。他看着我,微微皱着眉,看样子是不太高兴。
不过大概是我的样子太凄惨,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还是放轻了。
“烧得有点厉害。”他试了试我额头的温度,“直接去医院吧好不好?”
我晕晕乎乎的,但还是记得拒绝:“不要。”
我对医院一直有种潜意识的恐惧。
从前是因为老是因为打架进医院,那种消毒水味儿和忙碌的景象总是伴随着或这或那的疼痛。后来则是因为经历了外公的去世。
那是个爱说爱笑的小老头儿,远近闻名的花匠。
最后的时刻他形容枯槁,我伸出手握住他的,眼睁睁地看着旁边的仪器上他的心跳慢慢变成一条拉长得看不到尽头的直线。
我这么反抗,宣衡无意识地抿了一下唇。
在一起之后我发现他是个占有欲和控制欲都很强的人,只是对外人不太表现。
他没有再和我争辩,而是搂着我把我带到了车里。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什么。
我扭过头,那个驻唱果然还站在原地,神情讶异又微妙。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他喊:“看吧……我真的有男朋友,没骗你噢!”
然后被雪粒子糊了一脸。
宣衡走过来,把我的脑袋塞回去,警告似敲了敲车窗。
然后他绕到另一边上了车。
车子刚刚一直是启动的状态,门和窗都彻底关上之后温暖扑面而来,我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宣衡一边往前开,一边道:“刚刚那个是谁?”
我吸了吸鼻子:“同事。”
宣衡专心地看着路况。
因为下雪,他开得很慢很稳:“他今天跟你表白了?”
“那倒没有。”我老老实实地说,“他应该只是想跟我上床。”
这我还是分得很清楚的。
宣衡没说话。
一直到遇到红灯,踩了刹车停下来之后,他才道:“然后你跟他说你有男朋友了?”
我说:“啊。”
我心里是有点心虚的。
一为我没有把酒吧上班的事告诉他,二为这件事。
不过我心里也有小九九。
出轨是事故,但坚守底线却被恰好撞见这事就可以演变成小情趣。说起来听说发烧了之后做起来会更舒服,我是不是可以……
我的脑子里咕噜噜,都是见不得光的龌龊思想。
然后我看着越来越陌生的路。
迟疑了五分钟,我道:“我们去哪儿?”
“你猜。”宣衡说。???
又过了十分钟,他把车停在了医院门口。
“下车。”他说,“或者我把你打晕了抱进去。”-
宣衡这个人是有点冷幽默的,这句话我好像早就说过。
现在我蹲在路边回想起他当时那种清清冷冷的说话调子的时候还会在被气笑了之余感觉到一种劲劲儿的味道。
这种人就让人生不起气的,没办法。
但我在想我为什么会想起这天。
其实对于这天的事我是有刻意地想把它遗忘的。
原因不是很复杂,就因为我觉得这一天我的想法实在是太中二了。
什么对着命运竖中指,它认识你么你就竖。说一千道一万在心里立了无数的雄心壮志该倒霉的还是得倒霉,我那个时候不懂。
可能是太像了吧,最后我想。
今天和那一天太像了,像到我这会儿坐在空旷的长街上总疑心下一刻宣衡的伞就要撑在我头顶。好在今天我很清醒,这种白日梦不至于侵蚀我的理智。
不过我最后还是没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坐到天亮。
大概半个小时过后我的手机就响了,我接起来,那头是雷哥的声音。
他说:“小野,你在宣衡家吗?”
“我不在。”我说。
“啊?”他愣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问点什么,正想自豪地告诉他我现在已经免费了,就听到他说,“甭管你在哪儿了,你啥时候回来?我这出了点事得你回来处理。”
这回“啊?”的轮到了我。
我是真没想到雷哥那儿能有什么事必须要我解决的。
我这么想了,也这么问了。
然后我就听到他说:“陆子钧你还记得不?”
我诚实地说:“忘了。”
这谁?
“你来这的第二天,《不期而遇》,纸条。”雷哥说,“想起来了没。”
想起来了。
艹。
“那小孩儿回来找你了。”雷哥说,“我说什么来着,少祸害人正经小孩儿。现在没法了,回来的路上你先想想怎么应对吧。”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
我这会儿真是什么文青病都没了。
我想过一万种可能性却没想过雷哥说的会是这事儿。
陆子钧……
我在脑海中想起了他的脸。
挺俊、气质挺好学生,刚上大学一小孩儿。
看到他我gay达就有点报警,但以我对这种乖小孩的了解,如果他的成长过程中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事件,那么从意识到性向到自我认同本身就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他能给我留礼物和纸条就足够让我惊讶,但是我并没有放在心上。
太远了。
萍水相逢不至于千里奔赴。
但这个世界上大约人真是有千百种样子,我在宣衡身上已经栽过一次,却仍然没长教训。
回去的地铁上我揉着太阳穴思考应对的方法。
最初的震惊之后我又有了一点盲目的乐观,我想说不定人家只是碰巧又来一趟,雷哥这个人总是喜欢把事情想得很坏。
然后我到了店里,发现事情比我想得还要糟。
陆子钧确实是我想的那套说辞:还没玩尽兴,所以这次趁着假期再来一趟。
如果他没有大晚上来敲我房间门的话。
我推开门的时候满脸没睡醒的戾气,盯着面前那张紧张却带着大义赴死的脸看了半晌,问他:“有事儿吗弟弟?”
他被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只是很快,他又鼓起了勇气。
“我想……”他结结巴巴地说,“我想……”
憋了半天,他什么也没憋出来,憋出了一个:“哥。”
“我想问。”他说,“你是直男吗?”
“我是。”我冷酷地回复他,然后就要关门。
他扒拉住了门:“雷哥说,雷哥说你不是。”
……张雷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
我在心里怒骂了他八百遍,然后道:“然后?”
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那你是要跟我约?”
他一下子怔在了原地。
“不好意思,没兴趣。”我说。
说完,我关上了门-
第二天早上我在早餐店遇到了张雷,他正窝在那儿啃油条,我端着一碗豆腐花坐在了他对面。
他抬头看到我,差点被噎到,我问他:“为什么要跟陆子钧说我是gay?”
“哦,那我说你是直的。”张雷说,“这话说出去有人信么。”
“信不信的也得挣扎一下啊。”我要被他气死了,我说,“你知不知道那小孩儿昨天……”
我本来想直接把陆子钧做的事说出来,但话到口边想到这是在外面,终究还是给小孩儿留了薄面,反正张雷能猜到。
事实证明,他是猜到了,但他的反应却和我想得不一样。
“这小孩儿比我想得要猛啊。”他说,“之前看他我还以为他是那种什么都要听家里、出门还要报备的乖小孩呢。”
“……”我有些烦躁,“他难道不是吗。”
也就是上了大学异地读书,所以可以打一个时间差。
“那好歹大学也有四年。”张雷沉吟,“等工作了成熟了又不一样了。”
“而且我看他爸妈挺开明的。”张雷说,“未必不能接受。”
我已经快两眼一黑晕过去,我说:“大哥,开明也是有限度的。谁能接受自己的宝贝儿子是gay还和社会青年搅在一起啊?”
张雷:“你又不认识他们,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打断他,“雷哥,你到底什么意思?”
见我认真了,雷哥也认真了。
他轻声说:“小野,我觉得那孩子挺不错的。”
“你疯了?”我像在听天方夜谭,“人家才刚上大学!”
“年纪嘛,是小了点。”张雷说,“但难得他特意为你跑了第二次,这份真心我觉得挺可贵的。而且之前他们家在我这住的时候我也和他爸妈聊过天,小孩儿成绩好,家庭环境也不错。既然他对你有意思,我觉得不是没可能发展一下。”
我张了张口。
一种巨大的荒谬充斥在我的心口,我感觉我几乎恍惚了。
我说:“……你在撮合我跟他?”
“小野。”雷哥看着我,“你不是要让宣衡死心吗,你和别人在一起了,他就死心了。”
空气凝滞了一秒。
我蓦然想到了宣衡那天说的“那你们会分手”。
不过我很快打消了我荒谬的念头。
宣衡再怎么变异也不会变异得破坏别人姻缘,他自己说疯话,我不能也当真。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也不能这样……”
“人小孩儿多无辜。”我说,“怎么他是我和宣衡play的一环吗?”
雷哥说:“他无辜什么,你又不是骗他感情。”
我被气笑了:“我又不喜欢他,这不叫骗感情什么叫骗感情?”
雷哥说:“小野,你误会了。”
“我不是让你为了让宣衡死心去跟陆子钧在一起。”他道,“这是顺带的。我……”
他顿了顿,“小野,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你逼走宣衡。”他道,“然后呢?”
我看着他:“……什么然后?”
“你说你不喜欢陆子钧。”雷哥说,“可是自从你跟宣衡分手,你有喜欢过什么人么?”
“一个也没有。“他说,“小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你想让宣衡走出来。”雷哥说,“哥不反对。但哥私心重。”
他顿了顿,“哥怕最后他走出来了,走不出来的人反而成了你。小野,你明白吗。”
【📢作者有话说】
[吃瓜]
32 ? 第32章
◎你这不是想祝贺我,是想让我死。◎
我觉得张雷可能疯了。
他说最后走不出来的会是我,怎么可能?
我和宣衡之间分手是我提的,狠话是我放的,走是我先走的。现在他这一通死缠烂打,放不下的人就变成了我。
怎么,可能。
我说:“我跟你没法说。”
雷哥张了张口。
我狠狠地喝干净最后一口豆腐花,起身准备走。
走了没两步我又绕回去:“没事干就去陪你女朋友,少来我这当红娘。”
说完我没等雷哥说话我就走了。
走到拐角我靠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没动,身边传来脚步声。
我以为是追上来的雷哥,一抬头,宣衡。
我草,宣衡。
我倏地一下站直了。
他被我这个反应弄得愣了一下:“怎么了?”
“你怎么回来了。”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不是,你不是明天下午的飞机吗?”
“事情谈完了就改签了。”他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的飞机?”
那当然是偷偷跟邓清云打听的。
我得知道我的自由什么时候到期。
但是宣衡似乎有点误会,我只好说:“不小心看到了你的机票。”
他没信。
没信也没多说什么,只是道:“走吧,回家。晚上我送你去演出的地方。”
哦对,今天晚上我们在流淌有一场小型演出。
……他是为了这个回来的?
我神思恍惚,他这么说我就“哦”了一声跟着他走。
一直到了家里我才惊觉不对。
我和宣衡不是还在吵架吗?
他走之前我们话都说得那么狠了,他是怎么做到跟没事人一样的?
事实证明宣衡也没忘了之前吵架的事,我浑浑噩噩跟着他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我,现在看到我从沙发上倏地站起身,他知道我想起来了。
他在我开口之前先开了口:“小野,等你演出结束我们谈谈。”
我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你今天怎么了?”他靠近我,“总感觉你不太对劲。”
那当然是刚刚接受了男大的冲击,看到他心里发虚。
其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自己在虚什么,我现在和宣衡又没什么关系。如果我能克服心理障碍那我甚至可以欣然接受雷哥的提议。
但我就是虚。
这种虚是一种潜意识的,就跟我上班那会儿被工作困扰半夜惊醒,脑子里一片空白,但我知道源头就是第二天要干的活。
陆子钧的事是绝对不能让宣衡知道的。
我勉强冲他笑了下:“没事,昨天晚上没睡好。”
“那去睡会儿吧。”他道,“时间到了我叫你。”
可以几个小时不用面对他,我求之不得,于是我赶紧说:“好。”
等我钻进房间,我立刻给雷哥发消息:“哥,那小孩儿现在在店里吗?”
他回我:不在
嗯?
雷哥:好像去海边溜达了
溜达,溜达好啊。天黑之前别回来了。
我松了口气,叮嘱雷哥要是碰到他了千万要替我盯着点,别让他跟宣衡撞上,然后熄了屏。
一放松,困意就上来了。
我闭上眼,这一觉睡得死沉死沉,再一睁眼,已经是傍晚五点多-
虽然我最近过得有点颓废,但这仅限于私生活。
乐队的事我是一直挺上心的,或者说这快成了我逃避现实的渠道。
我从高中开始玩乐队,音乐几乎已经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这玩意儿比这个世界纯粹太多了,当你找到和它相处的方式,它丝毫不吝啬给你的回馈。
今天晚上我要唱一首新歌。
这首歌是我们即将发行的新专辑里的。
我们最近有点热度,这也是我的黑料会被挖出来的原因。
说到黑料,去酒吧的路上我瞅了眼我自己的广场,污言秽语少了点,虎狼之词多了点。大多数人已经接受了我出柜的事实。
这话不能摆在明面上说,于是他们心照不宣。
心照不宣的方式就是讨论我的前尘往事。
“所以某乐队之前解散是因为队内恋爱闹掰了这个瓜是真的吧”
“那么问题来了,主唱谈的到底是哪个,当时可是吉他和贝斯都有被传”
“这个乐队瓜比粉丝多”
“有没有可能都谈了,毕竟主唱玩得花(笑”
“不信谣不传谣,之前的瓜已经澄清了谢谢[链接],我们小野纯情男大一枚哈”
“能不能别搞饭圈那一套,wcy的瓜混圈久点的都知道吧,他人比歌出名啊一直,除了长得好看点写的歌还算能听外真妥妥一人渣”
“渣你了吗就bb,人法学院校草都没说什么”
“lss老哥恨嫁了这是,话说回来wcy水平可以的,这也能被他泡到”
“我宁愿他队内恋爱,队内谈的时候至少还能写点东西,你瞅他那两年跟消失了似的”
这些话算是温柔了,但我好奇他们怎么突然聊到过去了。
然后我点进词条看了眼。
得。
我前队友兼前男友兼神夜前吉他手成越当初在我的出轨黑料底下评了个论:
有些人蠢得跟什么一样,干不出来这事儿。
底下几千条评论。
“?哥你活了”
“我就说越野是真的,都前队友了还诈尸帮忙澄清,真爱啊,现在入股也来得及对吧对的”
“成哥你知道你前队友重组神夜了吗,没找你回去你什么感想?”
“cy你和wcy当年谈过吗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这小崽子回了最后两条。
吉他手成越cy:知道,没感想。
吉他手成越cy:呵呵。
我释然地闭上了眼。
结果宣衡还要来雪上加霜:“所以哪个传闻是真的?你和你们队的吉他手还有贝斯手。”
我蓦地睁开眼:“你看我手机!”
“不小心看到的。”他毫无愧色,“不好意思。”
……这人真的变坏了。
我只好老老实实地说:“都是真的。”
宣衡踩了刹车。
我:“……哥你别激动。”
“没激动。”宣衡淡淡地说,“前面堵了。”
我一看,还真是。
*
不知道是不是前两天热搜的原因,今天来看演出的人特别多。
我们还是跑音乐节比较多,偶尔兴致来了酒吧里临时演出,听的基本都是熟客和老粉。今天门口却排了长队。
到最后酒吧不得不拦了条队伍出来,进不来的就只能下次请早。
这阵仗让我都有点紧张,开场前久违地查了好几遍所有的设备,等真的站在台上的时候我看着台下黑暗里攒动的人头在心里骂了一句“艹”。
但是我又很快镇静下来。
唱个歌而已,又不是要和宣衡复合,有什么好紧张的。
我简单地试了一下音,台下开始有零星的欢呼声,我凑近话筒:“晚上好。”
台下有妹子音量可观:“晚上好啊帅哥!”
我冲她很浪地笑了一下,然后看到不远处卡座上坐着的宣衡。
然后我的笑容就这样卡了一下壳。
宣衡不怎么看我演出,或者说他来看我演出不怎么让我知道,因为我跟他说我有熟人恐惧症,实际是其他人都不要紧,他坐在台下我就放不开。
大概是因为在他面前演乖小孩演久了。
现在他当然不惯着我了,我就只好眼观鼻鼻观心当他不存在。
我说:“今天给大家唱一首新歌。”
台下一阵欢呼。
新歌有个很古意的名字,叫《折枝》。
整张新专辑是我以前从来没尝试过的风格,带点国潮元素。
调性……怎么说。
就是那种软不拉几带点矫情的风花雪月离愁别绪。
邓清云问我为什么不弄以前的风格,我很诚实地告诉他因为我搞不出来。
以前我外婆在的时候经常跟我说什么阶段应该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样的事,放在创作上我发现这句话得改动一下,有的时候有些东西只能在某个人生阶段创作出来。
过了那个年纪创作不出来怎么办?
那就只能走捷径,搞点以前没搞过的新东西,比如从古人那借点灵感。
做出来的时候其实我emo了蛮久,捷径只能走一次。
为什么写不出来了呢?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开口的时候整个人都有点怅惘,在那个刹那我想或许这张专辑也不是我的勉强之作。
我是真的惆怅又迷茫。
像是门口树下那堆被风刮得沙沙作响的落叶-
演出的效果很好。
效果好有一点原因是因为这张专辑写得有点偏流行。
发出去估计在乐评人那不会有太多的好评价,不过无所谓了。我写歌一向是写自己想写的。
结束之后我往休息间走。
来之前我和宣衡约好了,今晚上和邓清云还有他爸妈一起吃个饭。
我看他往外走,知道他应该是去开车了。于是我便放心地也准备收拾一下就离开。
然后我在拐角的地方遇到了一个人。
带眼镜,模样清秀,神情紧张。
“哥。”陆子钧说,“我给你带了束花,祝贺你演出顺利。”
我看着他抱着满捧热烈的花,心里想,弟弟,你这不是想祝贺我,是想让我死。
【📢作者有话说】
[吃瓜]
33 ? 第33章
◎我这个会。◎
陆子钧还想说什么,我打住了他的话头。
周围人来人往,即便是拐角也有不少人路过这里。
我刚刚已经看到了好几个眼神好奇的路人,我深吸一口气,顾不得别的,先果断地对陆子钧开了口:“你等等,你先跟我来。”
他一脸懵懂、不过终究还算听话地跟在了我后面。
我把他带到休息室反手关上门,他有点无措,把花往前一递:“哥,花。”
我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我说:“陆……”
“子钧。”他小声接过我的话,居然对我不记得他这件事没有任何恼怒。
我的头更痛了。
“陆子钧是吧。”我决定速战速决,“我直白点跟你说,我跟你不可能。”
他看着我,眼里短暂地划过了一丝失落。
他小声问:“为什么?”
在那个瞬间我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理由,我试图从中挑选一个最能够阻止他的。
他倒是先替我想了一个。
他有点紧张地说:“你有男朋友了吗?”
我:“……”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我慢了半拍。
高材生还是反应快,他直接道:“没有的话,可以给我个机会吗?”
“……弟弟,我不想伤害你。”我轻轻叹了口气,“但你确实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他问得真诚又天真:“那你喜欢什么类型?”
“这我好像没必要告知你。”我不打算与他多纠缠了,直接道,“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先走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转过了身。
身后没有传来声音。
我就这样径直走到了门边,空气里寂静得诡异。
我的手碰到门把手,门外就是欢呼的人群。最后一秒,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我看到这小屁孩一个人抱在沙发上,眼泪流得汹涌又无声无息。
好像我无缘无故欠了他八辈子孽债-
很久之后我想起这一幕,还在思考为什么我会在这个时候停下来。
对一个萍水相逢的、甚至给我造成困扰的人。
其实我自己感觉我的心挺硬的,但是雷哥却道:“小野,你很容易心软,只是你自己不知道。你总是对自己最心狠。”
我不觉得这个观点正确。
但我又无法解释在那一刻看到陆子钧的眼泪时无法控制的停留。
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
我觉得像陆子钧这样的小孩,不应该在这种地方吃这样的苦。
我把手从门把手上收回去,垂眼发了片刻呆,然后心平气和地问他:“这个点应该不是学校的假期吧,你逃课来的?”
他没想到我会回头,愣愣地抬起了眼。
片刻后,他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何必呢。”我说,“你都不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你是个……”他艰难地忍住了哽咽,他说,“我不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我的潜意识告诉我。”他很慢地说,“错过你我会后悔一辈子。”
他可能觉得这样说很浪漫,仿佛小说里的缘分天定。我就算没有被他的真情打动,也至少应该恍神两秒。
可现实是,我看上去不为所动,冷酷得令人发指。
我只是问他:“如果我是个坏人呢?”
他看着我,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捧花。
“如果我是个坏人,你这么没警戒心。”我平静地道,“你一个人来X市的第一晚我就可以联合雷哥一起对你骗财又骗色,反正你是瞒着所有人来的,谁也不知道你在这里。”
“别不信。”没等他开口我就继续道,“我听雷哥说了,他套两句话你就什么都交代了。”
雷哥的原话是“这小孩老了可别被骗去买保健品”。
他嘴唇颤了一下,似是想到了什么,蓦地有些后怕。
但他嘴上还是坚持。
他说:“……你不会的。”
语气却已经透露出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犹疑。
“所以我说。”我笑了笑,“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对于陌生人点到即止就是最合适的,见他意识到了我在说什么,我没再继续。
“回去吧。”我道,“你爸妈你朋友会担心,好好的一个重点大学的高材生,就算要谈恋爱也得找个门当户对的,别搁我这种社会青年这浪费时间了。”
说完这句话,我就准备离开。
可是这句话却不知道触了他哪根神经,他蓦地抬起了头。
在我惊讶的目光中,他紧紧地抿着唇。
然后我听到他说:“他们才不会伤心。”
“我都变成现在这样了。”他平静地说,“就算我死在外面了,他们也不会为我伤心的。”
*
我大概在演出结束半个小时后接到了邓清云的电话。
电话那头风声很大,他的声音也有点模糊不清,他说:“不是,哥,你掉坑里了,这都多久了还没好?”
我捂住听筒:“你们先吃吧,我有点事。”
“不是。”邓清云说,“这么会儿工夫你冒出来什么事儿啊你,我……诶?”
我正要随便找个理由,电话那头却传来几声响动。
过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邓清云的声音重新传来:“那行吧,你好了就来啊,地址我微信发给过你的。”
他的语气有点奇怪,我皱了皱眉。
只是说完这句他就把电话挂了,我便没有多想,先专注于眼前的麻烦。
陆子钧还在哽咽,我把纸巾盒丢在了他身上。
“别哭了。”我不冷不热地说,“老子初中被人堵在厕所骂娘炮的时候还没哭呢。”
一句话止住了他的哽咽。
这的确是前尘旧事了,加上人总是会下意识地忘却自己弱小时期的记忆,再回想起那些日子仿佛都蒙上了一层轻纱。
我说这话也不是为了忆往昔峥嵘岁月,我冷眼看了他半天,问他:
“你跟家里出柜了?”
他吓了一跳,赶紧摇头。
“没。”他说,“我……不敢。”
我没说话。
不敢是正常的。
像陆子钧这样家庭的小孩,会毫无心理负担地跟家里出柜才不正常。
我又想起了宣衡。
……算了。
宣衡不能算进去。
宣衡是个疯子。
大约是我的问题让陆子钧意识到了什么,他试探着道:“你……出柜了吗?”
“我是孤儿。”我冷冷地说,“我爸妈都死了。”
一个还没死,我当他死了。
陆子钧:“……”
他一脸愧疚,我却反而对他笑了笑:“所以我没有你这样的烦恼,从这个角度上说,你应该羡慕我。”
这句话可以说是恶毒又地狱,陆子钧直接呆在了原地。
我却很冷静。
这个世界好像永远都处在平衡之中。
失去了什么,又会从其他地方得到什么。
我虽然称得上家庭不幸人生无望社会垃圾,但我有着很多人都没有的东西,自由。
我不知道陆子钧想不想要这样的自由。
看他的表情,应当是不想的。
因为他听了我说的话,没有羡慕,只有惊恐。
这个反应足以证明他刚刚那句“就算我死在外面了,他们也不会为我伤心的。”纯粹是赌气之言。
这样就行。
我重新拿起刚刚放在沙发上的包,说“走了”。
他却蓦地拉住了我的包带。
不是。
有完没完。
我垂眼看他,就听到他结结巴巴地道:“……哥,别,别难过,他们说人死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叔叔阿姨其实一直在陪伴着你。”
……感情这小子刚刚发呆是以为触到了我的伤心事,正在酝酿安慰的语言。
我真服了-
这天的最后我还是听完了陆子钧的倾诉。
他说他其实一直很怀疑自己是不是不喜欢女孩子,但始终不敢承认。是遇到我之后才认清了自己。
我点了点头:“能看出来。”
我忽然察觉出哪里不对:“等等,什么叫遇到我之前?”
“你……”他小声说,“我觉得你很性感。”
我的老天爷。
我果断地说:“可以了,你继续。”
“其实我以前也知道同性恋,但是就只停留在讨论上。”他道,“我甚至和爸妈讨论过……他们表现得很开明,但我知道,那只是限于对别人的开明。”
他低声说,“如果这件事发生在我身上,他们一定不会同意。”
说完这句话,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弱弱地说:“哥你怎么不骂我……”
我:?
我真是要被气笑了:“你是抖M吗,好端端的我骂你干什么。”
“可我其实没跟我爸妈说。”他看起来真的在为这个问题困扰,“从某种程度上说,我只是在擅自下结论,我觉得这是在揣测他们。万一……”
“万一他们不排斥。”我懒洋洋地说,“你就可以正大光明开始挑男朋友了。”
“然后其实你大概率遇到的是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我说,“马上被你爸妈轮番轰炸,轻则话疗,重则一哭二闹三上吊,运气差到极致甚至把你送去做电疗,这样你倒是不算揣测他们了,你的猜测成真了,但你这个人也毁了。”
陆子钧:“……”
“这种事谨慎点没错。”我道,“我的意思是,你自己首先要先想透彻。”
他看着我,无意识地蜷了下手指。
“可我想不明白。”他小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也不敢和别人说,怕他们觉得恶心。我……”他眼睫有些颤,“哥,我其实有点害怕。”
空气中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陆子钧看着我,像是看着救世主。
他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我这根浮木。我是他的同类,是唯一能倾听他现在苦闷的人。
我闭了闭眼。
片刻后,我开了口:“行了。”
“怕什么,多大点事儿。”
“逃课就逃了。”我说,“正好你来了X市,有的东西没可能,带你溜达溜达散散心还是可以的。”
【📢作者有话说】
后半段一直被锁,改不明白所以直接删了,跟明天更新一起修了发
34 ? 第34章
◎但是这晚上却有些不同寻常。◎
我最终还是跟陆子钧加上了微信。
不过在最后一秒我还是冷酷无情地击穿了他的幻想。
“我先跟你说好。”我道,“我跟你真的没可能,我带你玩儿只是尽一下地主之谊。还有就是……”
我停顿了一下。
雷哥说得对,我的确是个心软的人。
明明我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塌糊涂,但我还是想要帮别人撑伞。虽然其实我也无能为力,最终的结果可能是我们一起被雨淋湿。
陆子钧还要挣扎,我说:“我有……一个前男友。”
陆子钧听前半句的时候脸色一变,听到后面脸色却有些奇怪,他小心翼翼地说:“前男友……也要干预你的感情生活吗?”
“别的不会。”我诚实地说,“我这个会。”
考虑到之后还会跟陆子钧有交集,我简单地跟他讲了一下宣衡的存在。
别的没多说,只道我之前对不起他过,现在宣衡算是对我一整个犯斯德哥尔摩,所以为了他自己的人身安全,他还是离我远点比较好。
“我真得走了。”我看了眼手机,这个点估计他们菜都快上齐了,“我不在的话你可以先让雷哥带你逛逛,他是本地人,熟。”
陆子钧挺乖地说“好”。
只是我出门的时候,这聪明的小孩突然道:“哥,其实你可以考虑假装和我在一起,这样或许你的前男友就不会来纠缠你了。”
我抽搐了一下嘴角:“八点档看多了你。”
我走出酒吧,外面的人群已经散尽。
跟熟识的酒保打过招呼,我匆忙地叫了辆车去吃饭的地方-
菜果然上齐了,席上气氛很温馨。
有长辈在,迟到这么长时间确实是有点太失礼了。好在在座的两位长辈都是不计较的。
我道了个歉,然后在宣衡的身边唯一的那个空位上坐了下来。
邓清云拿了我杯子添了点茶水,他爸妈就继续着之前的话题:“所以小衡,以后确定就在X市发展了,是吗?”
我接杯子的手一顿。
“你不烫吗?”邓清云问我。
我回过神,指尖果然传来痛意。是热水满了之后溢出来了。
杯子被放回去,宣衡道:“不一定,看情况。”
想都不用想,我就是那个情况。
我深吸了一口气:“其实做律师……还是首都发展比较好吧。有很多知名的律所,而且那边还有很多校友。”
“小衡看来对律所很了解呀。”对面的方芷兰笑意盈盈,“是耳濡目染了吗?”
我尴尬地说:“还好。”
“当时。”我说,“也蹭过几节课。”
那真是我此生距离高校最近的时刻。至于律所,纯粹是我们还没闹掰的时候,我也认真考虑过我和宣衡的未来。
我突然有些恍神。
那个时候我的打算是,宣衡留在首都工作的话,我也一起。
他可以当他的大律师,而我呢,就凭借我的颜值和才华在北京找个乐队混。这样至少别人问起他对象是做什么,他不用回答无业游民,可以说是搞艺术的。
搞艺术的,听起来就很高端。
那个月我一个月写了十来首新歌,柳熠都问我是不是吃了兴奋剂。
一晃好几年过去,什么都变了。
但兜兜转转,我和宣衡现在居然过上了当时我畅想的生活。
我的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方芷兰和邓远再说话我也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到吃完饭,邓清云说要送我回去的时候我才恍然回神。
“不用。”我说。
其实我是想说宣衡都在呢,我肯定要跟他回去的。
然后我突然发现宣衡一整晚都没怎么说话。
我怔了怔。
我愣神的当口,宣衡说:“没事。”
“他跟我回家。”
*
回去的路上微信跳了新消息,大概是雷哥或者是陆子钧。
我没看。
宣衡车开得很稳,但是没讲话。
我坐在副驾驶上望着前方,心里七上八下。
最后我还是没忍住,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道了个歉:“刚刚不好意思,有点事来晚了。”
“没关系。”他道,“舅舅舅妈他们不太在意这个。”
我看着车前玻璃反光里我们俩的倒影:“……你不问我,遇到了什么事吗。”
其实我是很心虚的。
说出这句话简直让我的心虚暴露无遗。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说了。
我说了,宣衡的反应却在我的意料之外。
他依旧没看我,语气平静地道:“你的私事,我没必要每件事都知道。”
他顿了顿,慢慢地说:“很想让我知道?”
……那倒也没有。
虽然我很心虚,但陆子钧的事宣衡不知道显然是最好的,能少很多麻烦。
我说:“不是什么大事。”
然后我迅速换了个话题:“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
说完这句话,车内陷入了短暂的静默。
然后我听到宣衡说:“没有。”
*
我是真的信了宣衡这句话的,最开始。
这种天真单纯的信任止于这天晚上。
这里要说一个前提。
我和宣衡从大学开始同居,重逢之后他让我住回他家,说没有擦枪走火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的确没有做到底过哪怕一次。
我是有顾虑,但真要做到底也无所谓。
宣衡看上去比我想得要多。他可能到现在也不愿意相信他男朋友是个三流货色的事实,总而言之,他没有越界。
但是这晚上却有些不同寻常。
我回家之后先洗了个澡,瘫在床上打算闭眼睡觉的时候身后覆上了温度。
我一怔,听到了他模糊的声音。
“小野。”他低声叫我。
我莫名心一悸。
然后下一刻我就失去思考能力了,宣衡的手直接放在了我的腰上,我被他禁锢在了怀里,这个该死的、让人无比熟悉的前奏让我想装傻都没办法。
我只好虚情假意地客气:“要帮帮你吗?”
他顿了顿:“怎么帮?”
我:“……”
怎么帮呢。
被从浴缸里捞出来又被按着趴在枕头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还是懵的,下一刻,久违的疼痛感让我一激灵。
我几乎是立刻就去推身后的人,却被反剪双手按在了后腰上。
宣衡一直在亲我,但是在我看来亲吻完全是为了安抚已经被弄得意识不清的我。
我从一开始的欲拒还迎到最后真的想逃大概花了半个小时,但是他握住我的脚踝用力把我拖了回去,声音温柔动作却没有任何犹疑。
到最后我终于受不了了求他,声音都是抖的:“哥……哥哥,老公……宣衡!”
他用力地咬住我的后颈:“嗯。”
他折磨那块皮肉,将我破碎的求饶都吞进肚子,然后他的手放在我的脖颈。
“可以吗?”他问我。
我胡乱地点头,下一刻,窒息感和另一种久违的感觉如潮水般涌来。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说】
[吃瓜]
35 ? 第35章
◎然后他伸手,抱住了我。◎
洗手间传来淋浴的声音,我的手指还有点发抖,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看手机。摸到手机的刹那我又想到了雷哥的话。
其实他看我的确很准。
比如心软。
比如我对宣衡有着无底线的纵容。
比如他说最后放不下的是……
不可能是我。
我在心里郑重地警告自己。
水声停了,宣衡从浴室里走出来。
我不太想面对他,侧躺着闭上眼装睡。
我的喉咙和脖颈都有点痛,脑子也晕。
宣衡的分寸感一如既往,但是我已经很久没跟人上过床了,更别说玩这些,总有些不适应。
更不用说结束后好不容易得到喘息,我正在大口呼吸,他又抓住我的头发把我拽起来又来了一次,这回从姿势到过程倒都是很常规,但依旧没留手。
最后我说真不行了,爬过去给他口了出来,不然我怀疑我今天都要死在宣衡床上。
意识回笼,我无意识地抓了一下被子。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动静,偷偷睁眼看他,看到了他背对着我的背影。
作为曾经法学院的院草,宣衡无疑是帅的。
我们还没在一起的时候我甚至很喜欢看他的背影,身形颀长,芝兰玉树。尤其是肩颈的线条,流畅而漂亮。
现在那截脖颈的线条依旧流畅而干净,我却蓦然发现他似乎瘦了。
这种瘦甚至称得上消瘦。
我的目光紧紧地流连在他的身上,然后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上凸出的腕骨。
看得太入神,我已经忘了要装睡这回事。
宣衡回过头的时候我俩的视线撞了个正着,我露出了一个尴尬的笑容。
他也笑了笑,俯下身亲了我一下。
我以为他要接吻,这一下却落在额头。
我怔了怔,心突然漏了一拍。
他说:“睡吧。”
他关了灯,我躺在他身侧。
好半天,我望着天花板,怔怔地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闭上眼睛。
一直到我坠入梦乡前,耳边都是清浅而缓慢的呼吸声。
*
头一晚有演出,惯例第二天是放假的。
我醒过来的时候宣衡已经去律所了,我舒舒服服地吃了个早饭。然后才想起来昨天没回复手机消息,点开来一个果然是陆子钧的。
最后一条是:哥你还好吗?
我直接给他拨了个语音过去,那头声音嘈杂:“哥。”
“我和雷哥在海边。”他顶着海风对我说,声音里很有些兴奋的样子,一扫昨天的阴霾。
果然还是小孩子。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跟他说:“发个定位,我一会儿过去找你们啊。”
不一会儿,雷哥弹了个定位过来。
附带一句:
弟,你把我的话听进去啦?
我回了他一个“滚”,然后叮嘱他:
别跟他说太多我和宣衡的事,他出了点情况,先带他散散心
雷哥这个人虽然有的时候憨了点,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很靠谱的。我说了这句话我就不再追问,等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和陆子钧玩成一片了-
这天上午我们就在海边溜达,中午找了家当地的餐馆吃了顿饭。
陆子钧去洗手间的时候雷哥趁机问我“啥情况啊”,我简单地跟他说了两句。他有点沉默。
他说:“但是你也不方便掺和人家的家事吧。”
他还是比我理性。
“那肯定不能。”我说,“我就是想着……毕竟是来找我的。就算帮不上什么忙,总不能放他一个人在这里。回头在他家长那简直罪加一等。”
“那倒是。”雷哥说。
他顿了顿:“那你跟宣衡说这事了吗?”
从早上开始他就一直在盯着我的脖颈看,宣衡搞得动静实在是有点大,我穿高领都遮不住。
我没说话。
“如果你不想用小陆让他知难而退。”雷哥斟酌着道,“我觉得你得提前跟他说一声这事。不然人家误会了又要多点麻烦。”
“你让我说什么。”我道,“说到底我俩也不是需要报备的关系啊。”
雷哥噎住。
他的眼神太好懂了,我都不用解读就知道他想说“弟弟你确定?”?
我不想理他,烦得很。
他还要说话,陆子钧已经回来了,他只得打住。
这一天我们沿着海边大概溜达了一圈,陆子钧明显比昨天开朗了许多。只是临近傍晚,我看了眼表,说:“我得回去了。”
陆子钧有些迷茫地“啊?”了一声。
雷哥努努嘴,心里还记着我的话,点到即止:“人家有门禁。”
“滚。”我踹了他一下。
陆子钧想到什么,脸色变了变。
其实我早点晚点回去没什么关系,但是晚回去我自己心虚,总想着解释。所以想着赶在宣衡回家前到家。
跟他们道了别,我就往家里走。
只是走着走着,我突然发现这里好像离宣衡的律所挺近的。
鬼使神差的,我绕了次路。
*
虽然知道宣衡的律所在这条路上,但我几乎没怎么来过。
有一次他让我替他在家里找了个文件送过去,我本来想叫个跑腿,但又怕是什么重要文件,我还是自己送过去了。
到的时候挺尴尬的。
我特意换了身挺规矩的衣服,但前台还是谨慎地打量了我好几眼。
我怀疑她把我当成来闹事的当事人了,想了想走到一边给宣衡打电话。我说文件送到了,宣衡顿了顿,说跟前台说过了,直接进就行。
我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不太好吧……”
文件肯定是落在了家里,这个时候一个年轻男的来送就很耐人寻味。
宣衡没说话。
我感觉他是生气了。
僵持了三秒,我先松口了,我说:
“行吧我给你送过去。”
我寻思这到底坏的是谁的名声呢我搁这这么在意,说到底在这里工作的又不是我。
我是有点儿郁闷的,不过到前台的时候我还是灵光乍现了一下。
她问我:“您好,找谁?”
我说:“我找宣衡,给他送个文件。”
出乎意料,她露出了一个还挺亲切的笑容。
看来宣衡是真的说过了。
我松了口气,又补充了一句:“我是他表弟,送到我就走。”
她愣了一下。
我也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她站起身,“您跟我来,我带您过去。”
那天到最后我也不知道前台小姐姐变幻莫测的表情是为什么。不过我今天倒是没看到她。
到了门口,我也没进去,就在对面的便利店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打算等宣衡问我就给他发一句“猜猜我在哪”,等着等着,我就又走了神-
其实我知道那天为什么宣衡要生气。
或者说,这应该是我们俩之间的一个敏感话题。
之前说过,宣衡和我没在一起的时候因为流言一般不怎么在公共场合和我一起。
这句话有点误差。
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他也不习惯。
我是很能理解的。
宣衡和陆子钧在某些方面确实是有点像的,有一点就是他们都是传统教育培养出来的、家长和老师眼中优秀的好学生。
虽然很多人觉得这样的人风光无限,以前我也这样觉得。
但是接近宣衡的过程中我发现他的压力其实挺大的。
首先是特别在意别人的眼光。
这种在意有的时候是被动的,像我们这种学渣没人关心是考砸了还是考好了,工作圆满完成了还是失败了,但是他们就不是。
一向优秀的人突然有一次变得没那么优秀了,就好像犯了天条。
别人的眼光当然不会影响到任何,但是只要是人,接收负面评价和眼光的同时就会一齐接收负面情绪。
其次是自我要求高。
我不知道陆子钧,但宣衡真的好像有自虐癖。
他对自我的要求近乎变态,我跟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被他带的大概学了他的十分之一自律,这花了我好几年来治愈。
我问过他,我说“你不累吗”。
他的眼中露出很茫然的神色。
后来他告诉我,从小到大,他一直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是亲戚眼中“别人家的孩子”,是学校里戴着光环的人物。
在这样的情况下,出柜属实有些离经叛道。
所以宣衡刚开始不太愿意和我一起出去,无论是吃食堂还是上课,我都可以理解。
我说:“哥哥,你是不是想金屋藏娇啊。”
他面无表情把我的脸揉来揉去,然后往我嘴里塞了块苹果。我就心满意足地被打发走了。
但有的时候他看着我,眼中会流露出恍惚。
我们在外面的餐厅吃饭,他接到他父母的电话,他会刻意避开我。
有一次我刚好也去了洗手间,然后听到他说:
“在和朋友吃饭。”
我这样的人,能和宣衡这样的人做朋友,已经是我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了。毕竟和我一样的混混认识的只能是街头一起打架的黄毛。
所以我什么都没说,只当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在乎,只是那一天,也算是凑巧。
那天我和宣衡、何沁还有他的几个同学一起吃饭。吃过饭了之后又一起去KTV。
宣衡不知道,何沁也不知道。当时说一起吃饭的人里有个女生喜欢宣衡,于是唱歌的时候她的朋友间就说要玩真心话大冒险。
我可能真的跟真心话大冒险犯冲吧。
总之那天抽到的纸条,那个女生要跟在场的一个单身异性表白。
起哄声响起来的时候我们都意识到了什么。
那个女生已经看向了宣衡,何沁一脸见鬼的样子:“宣衡不行吧,他……”
教养让她不会擅自替别人出柜,于是她捅了捅宣衡:
“师兄,说词儿。”
宣衡皱着眉,想说话,开口却又咽了回去。
他下意识就看向了我。
我想。
何必这么纠结。
我笑着开了口:“衡哥有对象了啊。”
何沁无知无觉地松了口气,然后就是一副兴致勃勃的吃瓜表情。我却看到了宣衡紧绷而复杂的神情。
我顿了顿。
周围人已经开始议论纷纷,有人问“真的假的啊,没听说啊”,还有的说“宣师兄你不厚道啊,有对象也不告诉哥们”。
我笑着打了个圆场:“刚在一起,人家师妹害羞啊。回头你们敲诈他一顿,让他带嫂子一起请你们吃饭。”
话音落下,周围响起了讶异的窃窃私语。
何沁也很讶异地看着我,我回了她一个神秘的微笑。宣衡……
我没有去看宣衡此时此刻是什么表情。
话说到这个份上,大家也都识趣。
说了点话岔开之后,我站起了身:“我去个洗手间。”
穿过幽暗走廊,我用冷水冲了把脸。然后对着镜子里的脸看了自己一会儿。
片刻后,我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正要转身回包厢,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是宣衡。
他动了动唇,叫我:“小野。”
然后他伸手,抱住了我。
【📢作者有话说】
又忘记放存稿箱了……!
36 ? 第36章
◎你是鲜花啊。◎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
当时应该是我和宣衡在一起之后,我们在外面最亲密的一次。
那个时候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不短,在一起之后其实我们之间的相处模式和之前相比没什么太大的变化。
这么一想上面那句话也不太准确。
其实不止是在外面我们不怎么亲密,我和宣衡单独相处的时候他也更像是真正的师兄而非可以鬼混的男朋友。
当时我还感叹,原来这就是和学霸谈恋爱的感觉。
那天的拥抱结尾是沉默。
他可能是想要开口说“对不起”,但我在他开口之前先开了口。
“别放在心上。”我说,“这种事不是一定非要人知道的。”
然后我开玩笑:“别说我是男的了,就算我是个女孩子,就我这条件配你说出去人家也得嘀咕两句,何必让他们看笑话。”
“哥哥。”我说,“你是鲜花啊。”
而我就是鲜花插着的牛粪。
我这段是真的真心实意,不过说出来之后我才感觉有点茶茶的。
天地良心,我讲话一直很客观。
但是他抱我更紧了。
他轻声说:“小野,别这么说。”
顿了顿:“你很好。”
这种安慰我一般就当客气话听一耳朵就完了。
我说:“真没事的。”
我知道宣衡为什么会觉得对不起我。
我追他的过程我所有的朋友都知道,在一起之后他就跟我一起和他们吃了饭。
我总共也没几个朋友。
可他还是太善良了,他没想过,我的人生已经快触底了,就算全毁掉也不会损失什么。但是他不一样。
这无法比较。
*
到他们快下班时间的时候我看到有人陆陆续续地走出来。
便利店都是食物的香气,我肚子饿得咕咕叫,把那句“猜猜我在那”发给宣衡,然后跑过去买了根烤肠吃。
店员小哥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我眼生。
他问我:“你等人吗?”
“啊。”我笑了笑,“我哥在对面上班。”
说完我自己没忍住笑了,我想怎么又是这个借口。
然后我发现我哥回我了。
:看到你了
我:“……”
艹,这该死的透明玻璃。
藏也来不及了,我索性继续坐着默默吃烤肠。然后我发现他身旁还站着几个人。
他们就这样走了过来。
艹……!
我手忙脚乱地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
擦完的最后一秒这群人就已经推开了门。
我瞅了眼,两个男生一个女生,都穿着得体一看就是都市精英。
不是。
宣衡在搞什么。
偏偏这个时候店员还来插了一嘴:“诶,你弟弟在这等你很久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的身上。
我麻木地开口:“嗨,我是宣衡的……”
“男朋友。”宣衡打断了我。
他的语气平静:“跟你们提过的。”
我已经失去语言功能了。
他身旁那个年轻的小男生大概是刚毕业的大学生,非常没有眼色,我还没有回过神他就“哦哦”了两声,过来跟我打招呼。
“嫂子好。”他说,“我是衡哥的徒弟,叫我小陈就行。”
*
我坐在副驾的第十分钟,车子成功地驶入了晚高峰拥挤的车流。
我看着面前的车灯,整个人都陷入一种很虚无的状态……好吧我承认白天出去溜达的太多了,好久没这么大的运动量我已经有点困了。
然后我听到了宣衡的声音:“怎么突然来了?”
“因为正好在附近……”我说,“想着你好像快下班了,所以心血来潮。”
说完这句话我又开始心虚。
我怕他问我为什么无缘无故会在附近,但是宣衡还是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把车往前趟了一段距离,然后又踩了刹车。
是我没憋住。
我说:“刚刚那个,你徒弟啊。”
“嗯。”宣衡道,“刚毕业,来所里准备第一年挂证。”
我说:“哦哦。”
“看得出来。”我说。
应届生都这样,眼中透着清澈的愚蠢。
宣衡瞥了我一眼:“他是我师弟。”
我:!
“那他……”我结结巴巴地说,“那他跑得挺远啊。”
宣衡似乎是觉得有点儿好笑,于是真笑了,他说:“因为他是X市人。”
我:。
行吧。
我就是猪。
我说:“那你还首都人呢。”
宣衡打了个方向盘转向:“我男朋友在这里,我也算半个X市人。”
*
尬聊不下去了。
我说:“那我觉得有些事是不是要先问是不是,再说别的。”
虽然我和宣衡又亲又抱又上床,但天地可鉴,我们是纯做恨啊。他要走的,我也准备送他走的,现在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儿。
然后我发现这个问题在我和宣衡吵架之前就存在了。
现在只是绕回了原点。
当初我以为那场架会是我们关系破裂的起点,然后宣衡嘎巴一声读档重来无事发生了。
妈的鬼打墙啊。
我深吸了一口气:“宣衡。”
“如果你是为了来折磨我的。”我说,“你达到目的了。”
我没招了。
宣衡却道:“我只是跟他们说了我有男朋友,没说你是谁。”
意思大概是我自己撞上来的。
我却道:“骗鬼吧你,那你上次让我送文件,你就不能自己回来拿,非得让我送。”
我说前台那姑娘看我眼神那么奇怪呢,感情早就知道我跟宣衡的关系了。
我还说我是他弟。
人家肯定觉得我这欲盖弥彰得太没诚意了。
宣衡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不愿意让人知道。”
我嘴比脑子快,因为刚刚一直在想当年的事儿,嘎嘣一下一句话就冒出来:“对啊,就跟你当时一样。”
话说完我自己怔了。
宣衡也怔了。
我在心里骂了一句“艹”。
我今天说脏话太多了,骂的“艹”能铺满一个大草原。
我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也没关系。”宣衡说,“是我当时不好。”
“……不是。”我真的有点儿烦躁,“我说了,我真的没那个意思。”-
我是真没那个意思。
当时我就跟宣衡说了,这不是什么需要公开的事。
我有自己的想法。
一来我和宣衡确实是门不当户不对性别还出了点差错,二来,当时我们刚在一起,我还想着我追他的源头是那个大冒险。
我本来就是玩玩,又何必要求别人真心。
更何况宣衡对感情挺认真的,他只是有所顾虑。
我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可是宣衡后来还是公开了。
公开了当然引起了不小的地震,好在是小范围公开。
不过那会儿我俩在一起的时间不短了,他每次补偿性地跟别人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我就会很配合地应声“你好呀”。
后来我觉得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今天我突然想起来也不是要翻旧账,我只是,真的,刚好想起来了。
我没想到宣衡也一直记着。
我心平气和:“别放在心上了,真的。这没有对错的。”
“也不要虚假宣传了。”我说,“咱俩是那种关系吗你就宣传,你还是学法的,稍微有点法律意识吧行不行?”
宣衡动了动唇。
他说:“不是吗。”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
又吸了口气。
我以为这是讲话前的预兆,然后我发现事情好像不是这样。
我好像真的有点呼吸不过来了。
心跳在胸腔里跳动得非常快,我蓦地抓紧了座椅背面,感觉自己头晕目眩。
宣衡似乎说了句什么,但我没有听清。
好在这个时候刚好响起了一阵喇叭声,我用力掐了自己一下:“……什么?”
这句话我用尽了所有力气,才能控制语气没有异样。
这回听清了。
宣衡说:“我知道了。”
然后他顿了顿:“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我看着他,应该是露出了一个笑。
他突然不说话了。
我狠狠地掐着自己的掌心,又掐了把自己的大腿。为了不让他看出端倪我甚至去开了个窗,夜风吹进来的那一刻我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我清醒了些,看了眼导航,还有三百米。
快到了。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跳慢慢缓下来,我终于有力气说话。
我说:“诶,不知道是不是昨天没睡好,刚刚感觉自己有点耳鸣。”
宣衡神色微动。
他说:“那要去买点药吗?”
“不用。”我对着他笑了笑,“不是很严重,我回去休息下就好了。”
*
我感觉宣衡是有点担心我的。
但到家了之后,我用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活蹦乱跳。
我先是兴致勃勃地问了他很多他徒弟和同事的问题,并且八卦了其中的一个男生和那个女生,然后得知他们果然是情侣。
我又问他徒弟,问到最后宣衡有些无奈:“我也才来没多久。”
“那你就有徒弟了。”我真心地夸赞,“你好厉害。”
宣衡:“……”
“我是刚来X市。”他说,“不是刚工作。”
好像很有道理。
我点点头:“做吧。”
宣衡:“……嗯?”
“我想做。”我看着他的眼睛。
宣衡不知道是不是被我的无厘头震撼到了,一时之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昨天不是刚做过?”
而且是稀里糊涂,一个不问一个也不答。
至今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们就这么莫名其妙滚到一起。
但我不回答。
不回答但是折磨他,我看着他的眼睛,手从上滑到下,然后用力握住。
他的眸色变深了。
但是他还是推开我,他说:“去睡觉。”
“不睡。”我胡言乱语,“你不要我去找别人了。”
宣衡没说话,拽着我的手腕把我往房间里拖,然后丢到了床上。
我就是逗他的,但是他好像真生气了。
我说“疼”,他往我腰上打了一巴掌。然后又把我翻过来亲我流泪的眼睛,亲着亲着他下手又开始没轻没重。
如果没有我,宣衡的床品应该挺不错的。
他骨子里就是那种绅士的人,可是绅士对我这样的人没用。
一次两次,第三次的时候他就学会掐我脖子了,我说我喜欢。当时我也是那句话,你不做我就去找别人了,开玩笑的。
他信以为真。
不过真的很爽。
这天晚上的最后我伤痕累累,躺在浴缸里时不时抽搐。
宣衡抱着我替我清理,细致温柔地擦我的全身,好像刚刚的暴虐都是假的。
我闭着眼睛:“宣衡。”
“嗯。”
“宣衡。”我又叫了他一遍。
然后我说:“你真的好傻啊,宣衡。”
【📢作者有话说】
[可怜]
37 ? 第37章
◎我想了那么久,要用怎样的理由去圆。◎
我说完这句话就开始笑,宣衡看着我,眼里有些无奈。
然后他说:“笑完了就起来,一会儿水凉了。”
“没力气了。”我说,“你抱我吧。”
他就把我抱起来。
到床上之后他把我塞进被子,像是照顾玩偶娃娃。然后他躺在我边上,关了灯,说“睡吧”。
我说:“嗯嗯。”
然后我睁着眼睛,一直到了天亮。
清晨的时候我听到宣衡的闹钟响了,于是我闭上眼睛。
我能感觉到他坐起了身,似乎是看了我一会儿。
……这个人怎么这么腻歪。
好在他只是腻歪了一分多钟就走了。
又是漫长的等待,听到门响之后我终于松了口气,慢慢地坐起身。
手机里是雷哥发来的消息:
祖宗,今天有空出来溜达不?你弟说今天要去观光塔
我毅然决然地回复他:
去,孩子想去就去
我迅速地收拾了一圈,然后发现宣衡居然给我做了早饭。
我吃完,给他拍了个照。
他发了个:收到
……行吧。我还说他这几年变浪漫了。
我恨你们木头。
我又点了个咖啡,这期间雷哥给我发来了定位。我研究了一下今天的天气,然后开始收拾包。
收拾着收拾着,我看了眼表,反身去了衣帽间。
我来的时候就带了个旅行包,甚至都没有行李箱。搬到宣衡家挂完衣服后这个行李包就变成了空包,我把它从衣柜深处翻出来,摸到了左侧的拉链,摸出了里面的东西。
艹,过期了。
……过期就过期吧。
我把它拿出来,胡乱塞进了背包深处。
然后我端着咖啡出了门-
不得不说人还是得服老,昨晚一宿没睡我出门的时候都有点儿飘。
好在只是一宿,喝了咖啡之后我就缓过来了点。
雷哥和陆子钧过来的时候就看到我上身黑色涂鸦T裇下身一条破洞牛仔裤,头发因为太长了被我扎在脖子后,活脱脱一个很酷的帅小伙儿。
陆子钧眼睛又有点看直了,我说:“别看哥,没结果。”
陆子钧说:“哥你黑眼圈好重。”
这小破孩子。
他应该是真的有点消化我不喜欢他这个事实了,也可能是他本来就没那么喜欢我,只是把我当成了情绪的出口,总之他今天看上去又轻松了一点。
我们去他要去的观光塔上溜达了一圈,然后拍了几张照。
不过因为是著名景点,下来的时候居然被人认了出来。
认出来我们的是几个挺潮的小姑娘,大老远看见我就扯着嗓子喊:
“卫!春!野!”
我说:“哎……别喊!”
“回头把人都喊来了。”我一边给她们签名一边说。
她们就搁那儿笑,说:“那你也没那么红啦。”
……神经!
结果我还是比想象中红一点的。
总之签了好几波又合了影之后我终于认输了,对陆子钧说:“不然我们还是去海边吧。”
找了个空旷的沙滩,我们仨并排躺在那晒太阳。
陆子钧突然说:“哥,真不需要我帮忙吗?”
我闭着眼:“你的八点档瘾还没过去呢。”
雷哥就道:“主要是再不采取行动你和宣衡就要成为X市同性模范情侣了。”
我听出了点端倪:“你……”
“区区不才,小有人脉。”雷哥说,“也是没想到你跟我们分手之后还巴巴地去找你前男友。”
他顿了顿:“宣衡他徒弟是我爸朋友家的小孩。”
懂了,六人定律。
我又躺回去:“没必要。”
“反正我没关系。”陆子钧说,“我现在多积点德,说不定老天爷之后会给我发一个很好的男朋友。”
我差点把买的冰饮喷出来。
我说:“弟,我看错你了。”
我以为我弟是棵忧郁小白菜,结果这棵小白菜忧郁了还不到一天就又阳光灿烂了起来。
这就是年轻人的生命力吗。
年轻人有使不完的生命力,也仿佛有无穷无尽的好运。
我们这种老年人就不是了。
这天临分别,雷哥叫住了我:“你等会儿。”
我说:“咋?”
“装屁。”雷哥把我拉到僻静的地方,皱眉,“你是不是又不对劲了。”
“别说屁话。”我说。
我俩真是很不文雅,雷哥还要说些什么,陆子钧已经探了个头:“哥,叫到车了。”
我说:“跟弟弟走吧。”
雷哥指着我:“我回头来找你。”
他是真的挺敏锐的。
不过还是那句话,年轻人有着用不完的好运,而像我和雷哥这样的老年人,总是怕什么来什么。
我俩到底也没等到这个回头,意外就发生了。
*
意外是一连串意外。
起头就是逃课的小屁孩陆子钧。
他是那种最老实的孩子,说谎就意味着心虚,他妈从电话里听出了端倪,对他无缘无故逃课的行为很是惊讶,让他立刻返校上课。
语气倒是不算严厉,毕竟大学生的课业要求终究没有高中高。
但如果陆子钧继续待在X市,这件事就会变得严重。
陆子钧的心情一下子蔫了下来。
这件事就发生在观光塔的第二天,他在电话里声音又带着隐隐崩溃的焦虑。
他说:“哥,我咋办啊。”
我当时正在纠结一个事儿,闻言道:“凉拌呗。”
“怎么你还打算就此不上课了?”我说,“网也没断,你遇到烦心事儿了微信找我和雷哥,大不了假期再飞一趟,现在交通这么方便了都。”
其实我挺懂他的感受的,大概就是蓦然从世外桃源回归现实,但现实又一堆无法解决的问题的感觉。
但是人总得长大。
独立面对人生课题才叫长大。
我把这话告诉陆子钧了,他苦笑:“哥,我懂了。”
然后顿了顿:“好残忍啊。”
“就是很残忍的。”我说。
不过我还是没能硬起心肠,最后我教他:“你现在又没男朋友,暂时不着急。反正你回家的时候就慢慢旁敲侧击,至少给你点儿心理准备。至于未来么……”
我笑了笑:“就像你之前说的,哥祝你找个不错的男朋友吧。如果你运气好,将来他会跟你一起分担的,不用害怕。”
终于安抚完小孩儿,宣衡刚好回家。
我犹豫了半秒钟还是把手里的东西扔进了垃圾桶,宣衡已经走到了近前。
他先是顿了顿,我冲他露出一个很乖巧的笑。
然后他说:“张雷怎么样了?”
我说:“啊?”
他见我一脸茫然,跟我说:“他请假了,说是家里有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太好的预感。
自始至终张雷没跟我说,大概是不想让我担心。
但我还是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他的声音疲惫,反过来安慰我:“没事儿,生老病死。”
他吸了口气:“人生常事。”
我听着他沙哑的嗓音,良久后道:“照顾好自己。”
“这句话该我跟你说才对。”雷哥叹了口气,“小野,等我回来,你跟哥好好聊聊。哥就你这么一个比亲弟弟还亲的弟弟,你无论怎么样,想着哥点儿。”
我说:“哥,我知道的。”
挂了电话,宣衡在旁边看着我。
他问我:“还好吗。”
我摇了摇头。
他沉默了一下,突然道:“外婆走的时候,是秋天吗。”
我顿了顿,片刻后说“是”。
“她是梦里走的。”我说,“没遭太多罪。”
宣衡看着我:“当时你一个人吗。”
这回沉默的轮到了我。
最后我说:“没,雷哥陪我的。”
他没说话,过来轻轻地搂住了我,我没反抗。
又这样过了平静的两天,陆子钧收拾东西启程回了学校。雷哥继续处理家里的丧事,他不在,公司索性给我们放了个假。
我在家百无聊赖,终于舍得登上了我那个破烂微博。
微博上还是一片岁月静好。只是私信界面却提示有多条信息。
本来我是准备无视的,因为虽然我挺糊的,但私信我的人也不少。以前是表白的和辱骂的,现在是表白的和辱骂的和约的。
就很无聊。
只是我即将关掉的时候,却扫到了一个关键词。
我手指一碰,点开了那条夹杂着“男友”两个字的辱骂信息。
最新的消息是:
你跟你男朋友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99锁死别祸害这个世界了
我顿了顿,向上滑。
上面一条是:
我已经发给师兄了
再向上:
有对象还敢跟别的小男生不清不楚,卫春野你还真行啊,怎么当年这个德行现在还是这个德行,你真有病吧别祸害宣衡师兄了行不行,我真不知道你给他灌什么迷魂汤了
附图是一张图片。
图片上光影昏暗,一眼就能认出是流淌的陈设。
但这不是重点。
这,不是,重点。
我紧盯着图片中央的我和陆子钧,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或许我们有那么一个角度穿过了走廊,如果角度不巧,确实会以为我们是在接吻。
这张照片的发送时间和之后两条消息的发送时间都是那天演出。
也就是说。
我想了那么久,要用怎样的理由去圆。
而事实是,当天晚上,其实宣衡就知道了陆子钧的存在。
途径还是我和他的借位接吻照。
【📢作者有话说】
[吃瓜]
38 ? 第38章
◎宣衡什么都知道,包括我最大的秘密。◎
宣衡这天加班了,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他起先以为我不在家,开了灯才发现我坐在沙发上。他心里应该是惊讶的,面上却依旧是那幅八风不动的神色。
“怎么一个人坐这儿。”他把风衣挂在了衣帽架上,“吃饭了吗?”
“没。”我笑了笑,“心里有事,吃不下。”
身后蓦地安静了半秒。
半秒后,宣衡说:“小野,遇到什么事了吗?”
“我在想一些事。”我说。
我顿了顿:“我在想……你是什么时候知道陆子钧的事的。”
说完这句话,我抬起头看他。
玄关开着灯,宣衡的面容在灯下显得很柔和。
听完我的话,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停顿。
这一秒的停顿被我捕捉,我短促地笑了一下:“你确实看到了那张照片,是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问我。”我面无表情地道。
“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宣衡说,“你想说,自然会告诉我。”
我看着他:“你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吗?”
宣衡没说话。
他的长相是偏冷的,但并不凌厉,反而带着温雅。这会儿不作声的样子甚至有些可怜,换做我们刚谈恋爱的时候我是绝对不忍心逼问的。
但是今天我很冷静。
我冷静地仰头问他:“宣衡,你觉得什么关系的人会接吻?”
宣衡抬起手,把客厅的灯打开了。
我站起身,走向他。
近到他身前的时候他握住我的手腕,用的力气很大。
然后他顿了顿:“你喝酒了。”
“一点点。”我说,“想不通的事情太多了,我总要找个发泄的出口。”
“你呢宣衡。”我问他,“你郁闷的时候会怎么办呢,你不抽烟、也不喝酒,当时被我纠缠的时候,后来被我提分手的时候,现在发现我和别人在一起的时候,你都会怎么办呢。”
“你喝多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小野,我带你去休息。”
他要来扶我,我一把甩开了他的手。
他动作也很快,直接一把拽住我的手腕,把我反手扣在了沙发上。
我听到了他粗重地喘息。
与此同时我的胸口被压得发痛,但我还是挣扎着把那句话说出来:
“宣衡,你回首都吧。”
“那里才是你该呆的地方。”我的声音嘶哑,“你有你的新生活,我也有我的。我们都向前看吧。”
宣衡说得对,我的确是喝多了。
我被他翻过来,仰着脸看他,世界和他都是朦胧的。
我好像进入了一个只有我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没有色彩,全是黑白。
我又重复了一遍:“你回首都吧。”-
我发现在这个世界上我好像真的从来都无足轻重。
比如这句话从宣衡第一天来到X市我就开始说,一直说到现在。可是宣衡从来不听我的。
他如果喜欢我,就该听我的话。
我不知道这个世界是哪里出了问题,我只知道我现在感觉很疲惫。
宣衡回来之前其实我做好了和他大吵一架的准备。
宣衡变了,他变成了我一点都不喜欢的样子。他原来冷漠又恶劣,喜欢上我了还要欲擒故纵,那个时候他一点都不担心我会伤心。
可那个时候他很干脆。
拒绝我的时候干脆,享受我的付出的时候也很干脆。
我和宣衡在一起那么久,不认识的人都说我舔狗。成越有一次大概是喝醉了,特意发微博私信骂我说你他妈老子的前男友给别人当狗,老子的脸都丢尽了。
他以为我屏蔽了他其实我看见了,但我不在乎,转头就去给宣衡发元气满满的早安消息。
宣衡恶劣的时候真的蛮帅的。
他就是高悬的月亮,月亮应该高高在上俯视凡人而不是下凡来自甘下贱。
我问他:“宣衡,你为什么不问我。”
为什么不问我和陆子钧什么关系。
明明看到了那张借位图不是吗。
为什么不一巴掌甩到我脸上问我这是哪个奸夫,不是说是我的男朋友吗。不是要昭告天下的吗。
他动了动唇:“我知道你跟他没关系。”
他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卫春野,我知道你跟他没关系。”
“小野。”他用力地按住我,“你冷静点。”
我盯着他的眼睛,世界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轻声说:“你骗人。”
宣衡骗人。
如果他真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知道我和陆子钧的关系那他就不会这样回避。他甚至不是不闻不问,而是刻意地逃避。
那么多次,那么多次我说错话。
他甚至连我的谎言都不愿意听,这是逃避。
我笃定地看着他,他被气笑了。
他一字一句:“卫春野,我什么时候怀疑过你?”
“你他妈当时用你的前男友刺激我的时候。”他说,“我有对你说过一句重话吗。我是不是说了相信你?”
我愣住了。
*
宣衡说的是很久之前的事。
他当然知道我的风流情史,但从不知道具体的。
那天是我们乐队的贝斯手路过首都,我给他接风洗尘。当时宣衡问了我的。
我也很坦荡,我说了“前男友”。
那个时候我是纯粹地逗他。
我这个人就是很恶劣,我想看看好学生对于这种情况会是什么反应。
他的反应大概形容一下就是“这是可以大大方方说出来的吗”,但是话出口却是“我能去吗”。
我说:“那不太方便。”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好。”
我觉得他这个反应特别有意思,我是说,醋了但是忍着。
我就逗他:“其实我蛮喜欢他的,他很乖,像小狗。”
宣衡做不了狗,他太骄傲了。
我和他都知道这一点。
这是我那位贝斯手前男友的无可替代。
宣衡当时应当是有危机感的,或者说是郁闷的。
但是最后他却什么都没说,只是让我去的时候不要喝太多酒。
我有一次和我室友在酒吧拼酒,拼得胆汁都快吐出来了。他来接我,沉着脸照顾我一晚上。那是唯一一次他跟我发火。
当时第二天是他们教授的课,那个教授点名和查课都很严。他为了照顾我第一次翘了课,好在最后没点到他名。
他发火不是因为这个,但是当时我想,那下一次呢。
我这个人其实性格挺傲的。
我自己可以烂,但我这种烂绝对不会拖累别人。
当时我和宣衡谈恋爱的时候没想到会这么麻烦,但是他却抓住了我这一点。
我怕他被骂,所以再也不在外面乱喝酒。
知道他会吃醋又憋着不说,和前男友见面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离他三尺远——
其实现在想想我那个时候是真有点蠢蠢欲动的。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说了。
那个时候我跟宣衡在一起也有一段时间了,不说七年之痒,也是很容易乏味的。
宣衡就这样,利用我的软肋调教我。
在那几年,我还真有种错觉,我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好人-
宣衡的这句话无疑是有力的。
他一句话勾起了我种种回忆,一时之间原本暴涨的气焰都消了不少。
对,我有前车之鉴。
宣衡知道我就爱逗他玩但是不会动真格,他了解我。
但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即便是很久之前,宣衡虽然不管我,但他至少知道我去哪儿,跟谁做了什么。他只是给予了我充分的信任而已。
可是陆子钧的事情不同。
宣衡根本不知道陆子钧的存在。
而且……
而且,他的照片应该是那个微博上的陌生人发的。
不是我自恋,那个人明显就是对我有很深的恶意,如果宣衡真的坦坦荡荡,他怎么说都会把这件事告诉我。
对了。
问题还是出在,他什么都不跟我说,甚至在逃避这件事上。
出现这个念头的时候我的脑海陡然清明。
然后我突然有了一个猜想。
宣衡不是不信任我。但我的猜测也不是假的。
我开了口:“宣衡,你在害怕吗。”
他看着我,似乎是没听明白我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大概率不会那样做,哪怕我跟你现在的关系不清不楚。”我慢慢地分析,“但是你不敢赌。哪怕在你心里99%的可能,我没有变。但你惧怕那1%。”
因为这1%,他装聋作哑。
这个念头出现的刹那我就意识到我可能发现了真相。
宣衡确实是在掩耳盗铃。
他怕一开口,他精心维持的美梦就会被打碎。
哪怕我真的和陆子钧在一起了,只要这件事没有捅到他面前,他就会装作不知道。
我想笑,我笑宣衡真的是在犯贱。
但我笑不出来。
重逢以来我笑了宣衡很多次,用恶毒的言语狠狠地刺伤过他。
但此时此刻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宣衡是真的被我毁了-
我突然感觉到有点儿晕眩。
一股巨大的,要将我吞噬的痛苦从心脏开始席卷全身。
我又听到心脏剧烈的跳动声,颤抖的指尖发麻。我甚至好像听到了血液流淌的声音,它和宣衡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首巨大的交响乐。
在这盛大的、狂欢的音乐里,我看着宣衡:“宣衡。”
我动了动唇:“算我求你了,你走吧。”
宣衡看着我。他的眼中是我看不懂的情绪,很深重,但是却是前所未有的波动。
他轻声说——
他轻声求我:“小野,别赶我走。”
我突然崩溃了。
我抓着他的领子,把他掼到镜子前,我说:“宣衡我求你了你看看。”
“我求求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宣衡。”我哆嗦着嘴唇,“我求求你看看,你为什么这么执着呢,你知不知道你本来能有很好的人生,你为什么,宣衡,你为什么要这么执着地跟我这个人渣混在一起,如果我错了我道歉行吗我跟你道歉。”
“我跟你道歉。”我深深地掐着他的胳膊,“我求你了,你回去吧。”
“我不想毁了你,我会下地狱的。”我吸着气,“宣衡我跟你道歉行吗……”
宣衡起先似乎是想跟我说些什么,但是到后来,他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种很微妙的神色。
他面无表情,明明是平静的状态,却仿佛深陷巨大的痛苦。
“那你呢。”他轻轻地说,“小野。”
“如果毁了一个人就会下地狱。”他抬起我的下巴,“那我是不是已经在地狱里了?”
我看着他。
下一秒,我看到了他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个药瓶。
我在上面看到了磨损的痕迹,看到了有点陈旧的包装……当然是陈旧的,因为我上一次吃它是在好几年前。
我总是自以为是。
我以为我能瞒得很好。
我的过往,我这些年的经历,陆子钧的事,还有我不想让宣衡知道的一切。
但是现实告诉我,不是的。
宣衡什么都知道,包括我最大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合十]
39 ? 第39章
◎可他说他喜欢我。◎
我第一次服用抗抑郁药物,是在一个很平常的午后。
我还记得那天是个阴天,应该是入冬了。我裹着一件挺厚的棉袄,蓬头垢面地被雷哥半哄半推地上了出租,司机问我们去哪儿,雷哥报了地址,收获了司机有些微妙的眼神。
那是本地最著名的精神病院,后来我在那里开了半年药。
在我差点把自己在海里淹死之后。
在此之前谁都不知道我病了,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只是整夜整夜地失眠,睡不着觉。白天起来喝酒,喝到烂醉如泥又头痛得想撞墙。偶尔清醒的时候我提笔想写首歌,却一个小节都写不出来。
首都的冬天好冷,我窝在几个平米的合租房里,只能靠着旧被褥取暖。
房租还是宣衡给我付的,下个月就到期。打开支付宝余额,里面只剩下一百五十块二毛五。
那天晚上,我用这一百五十块买了一张高铁票,去了离我最近的海边。
一直到真正踏进海里我都没想过死。
我只是突然魔怔了一样想看海,我想听海潮声,想听海浪拍打在岸边礁石上的声音。
可是等到了,我又想感受海。
我在夜色中走了一条没有人的、荒凉的小路,翻过不高的栏杆,脚底是粗粝的小碎石,我在沙子上怔怔地站了一会儿,就开始往海里走。
我甚至都没把裤腿卷起来,海水淹过我的鞋,又淹到脚脖子,然后是小腿。
我能感觉到裤子逐渐因为吸了水而变得沉重。骤起的浪花涌过来,推挤着我,像是要把我推到岸上。某个时刻,我一个踉跄,跪在了海里。
那是我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后来发生的事情很迷幻。
我的意思是对我来说有一点迷幻,因为我的记忆很模糊。
我只记得从某个时刻我突然开始呛水,大脑里满是破碎的幻象。
幻象里有很多人。我的前队友,我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雷哥,傻逼二狗,我素未谋面只在照片上见过的妈,临走时不约而同攥着我的手的外公外婆。
我好像又闻到了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儿,张口却只是海水的咸腥。
我还看到了宣衡。
烧烤摊上的惊鸿一瞥,之后我每次死缠烂打之后无奈的样子,在一起之后他逐渐生动的眼神。还有。
“小野,留在首都吧。”他轻轻地说,“我爸妈那边我去说。”
他顿了:“我知道说这些好像有点早,但是……”
“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他说。
这应该是宣衡这辈子说的最露骨的一句话。
他自己都没发现,说这话的时候他表面上还是风轻云淡的样子,手却一直在抖。咖啡被他拿起又放下,很忙的样子。
即便如此,他看着呆愣的我,还是认真、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小野。”他说,“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这句话就这样循环往复地在我耳边回放,我起先清晰地觉得是幻象,后来却不知道从哪个时刻开始当了真。
我开始着急,开始挣扎。
我的大脑昏昏沉沉,只能看到宣衡站在我不远处,他的身上披着光。
我想要光。
我向他伸手,努力地伸手。
我想要叫他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巨大的痛苦撕扯着我,我几乎喘不过气。在某个时刻我奋力地、无望地伸手锤了一下无穷无尽的黑暗,然后黑暗被我撕裂。
我睁开眼,头顶是巨大的、黯沉的夜色。
偷偷来首都看我想要给我惊喜的雷哥和好心报警的路人以及救生员一齐围着我,我大口地呼吸着,狼狈地说:
“谢……谢谢啊。”
雷哥看着我,在旁人惊愕的眼神中,干脆利落地扬手给了我一耳光。
*
后来雷哥说对于这耳光他从没后悔过,尽管这是他唯一一次对我动手。
“你是真的欠抽,卫春野。”他这样说。
说话的时候还端着一碗小米粥。
我说“不想喝”,他说“喝了吃药”。
眼见着他又想抽我,我犹豫了一下,端碗把粥喝了。
跳海事件之后,雷哥带我看了医生。
医生说我还是有求生意志的,只是因为一直没有干预所以才会变得这么严重。
他一边说一边往病历本上写鬼画符,表情风轻云淡,好像面对的不是要哭着闹着去跳海的病人,而是普通的感冒门诊。
当然我也没有哭着闹着。
开完药我和雷哥回到走廊上。
走廊上挤满了人,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过去一段时间里镜子里的我。原来这个世界上生了病的人那么多。
原来我并不孤独,也并不奇怪。
在这之后雷哥在首都陪了我整整三个月。
他是我的恩人,我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但是雷哥说不是这样的。
他说没有人的生命中会完全一点光都没有,只是有的人生命里的光亮一点,有的人光弱一点。命运让他认识了我,他是我的机缘,我也是他的际遇。
“我没有你的话……”他以这样的话作为开头。
我往下接:“就像鱼没有了自行车。”
他那巴掌还是落下了。
我笑得东倒西歪,把自己埋进了被子里。
其实什么都没有解决。
我还是没有找到工作,房租和水电雷哥负担了但还是要还的,并且他威胁我如果不还清债就又想着死遁他就要挖我的坟让我死都不安宁——
我其实挺想厚脸皮的,但抗抑郁的药实在是太贵了。
看到账单的那一刻我都有种错觉我的抑郁症在这一瞬间治好了。这么多钱我肯定不可能欠雷哥的,他也没有多富裕。
然后就是副作用。
好像有的人吃药没什么副作用,但我副作用特别大。
食欲不振反胃恶心都是轻的,我失眠,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然后头疼,疼得脑袋快要裂开。所有的症状叠加在一起,让我每天都在怀疑人生。
我怀疑这就是抗抑郁药的目的。
因为身体上实在太难受了,所以没时间想东想西。
……可我也没有太想东想西啊!
睡不着,写不出歌。我每天像个残废一样瘫在雷哥和我一起租的房子里看日升西落。
有一天晚上我又想不开了。
我跟雷哥说:“哥,不然你别管我了。”
雷哥给我削苹果,他说你都叫我一声哥了,哥不管你谁管你。
我突然没了声音。
我想到有人也说过类似的话。
我这么想了,也这么说了。
我说我前男友也说过,我是你男朋友,我不管你谁管你。但是场景是他辅导我考四级。
雷哥说:“然后呢?”
我说:“过了啊。”
雷哥说:“……谁他妈管你四级过没过,我问你,你前男友呢。”
这话他在心里憋了很久。
对我和宣衡,他还停留在上次来首都看我俩秀恩爱。
我老老实实地说:“被我气跑了。”
雷哥又问:“怎么气的?”
我就不说话。
雷哥看着我:“不是因为他吧?”
“怎么可能。”我说,“我又不是恋爱脑。”
是真的。
我谈过那么多场恋爱,分过那么多次手。
怎么可能因为失恋就去死。
但是雷哥不信我。
他在首都三个月,反反复复试探了我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终于好转了点。
某个晴日的下午,他又一次问了我。
他是张雷。
救了我一命的张雷。
换任何一个人来,哪怕是宣衡来问,我都不可能跟他说实话。
但是我不能这样欺负雷哥。
我说:“真的不是因为他。”
“那是怎么了。”张雷皱了眉,“你没钱你跟我说啊,再说了,你都没钱这么多年了,怎么就突然想不开了。”
我给了他一下。
然后我说:“雷哥,我只是突然在想,这个世界上每个人的存在都是有意义的吗。”
张雷看鬼一样看我。
他说:“我懂了,你文青病又犯了。”
“首先,意义这玩意儿谁来定义?”张雷说,“我还觉着我比你活着更浪费粮食一点呢,我比你吃得多,还没你会写歌。”
“我写不出歌了。”我说。
张雷说:“你以前写过,未来还会写。”
我笑了笑。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宣衡说要和我一直在一起的那家咖啡厅。
另一个阴雨连绵的天气,我也坐在咖啡厅里。
那天我坐了一个下午,和一位女士。
她的气质文雅,态度温柔。
既没有像狗血八点档一样大骂我是带坏她儿子的狐狸精,也没有甩出千万支票让我离开她儿子。
她只是带着一双含着血丝的眼睛,问我:“卫同学,你愿意听我讲讲宣衡吗?”
阴寒的天里,我一口口喝着热咖啡,听她讲宣衡。
从小到大的优等生。
亲朋好友眼里的骄傲。
证书和奖杯堆砌出来的天之骄子,最难得的是,品行和性格都是拔尖的优秀。
咖啡见底,故事也讲到了尽头。
我听见自己机械地说:“可他说他喜欢我。”
说出这句话,我又感觉我赢了。
赢得不是很得劲。
因为宣衡的母亲卫雅兰女士——
是的,她甚至和我有同一个姓。
她并没有任何要跟我比一个输赢的意思。
她只是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他喜欢你。”
她动了动唇,声音茫然:“可是,他喜欢你什么呢。”
在那个瞬间,我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可怜]
40 ? 第40章
◎我本来也没有太认真。◎
时至今日我仍然觉得卫雅兰女士说那句话并不是有意的。
她只是本能地脱口而出。
事实上一向事事优异的儿子突然被街头黄毛混混勾引变成了同性恋,她没直接骂我小畜生已经是很有涵养了。
说完这句她自己也有点难堪。
我猜她是想道个歉,但这个时候道歉显然更欲盖弥彰。
最后,是我先开了口。
我喉咙发干:“阿姨。”
“我们只是谈个恋爱。”我笑了笑,“没想那么多。”
她看着我,怔怔的。
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她那个误入歧途的儿子。
她说:“你们没想那么多,可事情不是那么简单的啊。你们以后要怎么办呢。”
我们以后,要一辈子在一起。
这句话在我舌尖滚过,却始终没说出口。
我知道这是假话,理想又天真。
没有受过挫折的天之骄子宣衡才说得出这样的话,他还没有直面这个残酷的、现实的社会。
而如果他喜欢的人不是我,他或许一辈子也不用面对这些。
“我们……”我动了动唇。
我说:“阿姨,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
“你喜欢他吗。”她突然问我。
这个问题猝不及防,我愣了一下。
“他前段时间回家,单独和我聊了。”卫雅兰慢慢地说,“他爸脾气爆,在家里说一不二,所以他有话更愿意和我说。他说他喜欢上一个男孩子,人很可爱,唱歌很好听。本来毕业了,我们要给他在首都买一套房子,地段都看好了,他说他不要,他想等等看,看你想在什么地方工作。”
“他这个人不怎么说话,但是不管是弟弟妹妹还是朋友,他都考虑得很周到,更别说喜欢的人。”卫雅兰看着我,“我看得出他很喜欢你,喜欢你,所以才会什么事都考虑到你。”
“那么卫同学。”她道,“你呢?”
她轻轻地道:“你喜欢他吗,你有为他考虑过吗?”
我张了张口。
“如果你真的为他考虑过。”卫雅兰突然有些哽咽,“你就不会在这里轻飘飘地跟我说,你们没想那么多,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不说别的,这都五月了,他还没有确定未来的工作方向。”
“他是在等你。”她说,“你知道吗。”
她深吸了一口气:“卫同学,我没有任何责怪你的意思。”
“你和宣衡在一起,前提肯定是宣衡也同意。”卫雅兰说,“你们身上有能够吸引彼此的地方,这很浪漫,很美好。阿姨也年轻过,和你叔叔也是自由恋爱,阿姨懂。”
“但是感情的事不是那么简单的。”卫雅兰道,“如果你真的喜欢宣衡,阿姨请求你,也替他考虑一下,你忍心看着他为了你被流言蜚语困扰,放弃原本的理想和志向吗?”-
人真的会突然长大吗,我不知道。
我的生命当中好像没有长大这个过程。
从我记事开始好像就没什么人把我当小孩看,我没有父母,外公外婆年纪大了,这个家里最能抗事的是我。
而跟我混在一起的,不管是玩乐队的,还是不学无术的狐朋狗友,他们也从不把自己当小孩子。
但是在这一刻,我好像突然就有了长大的概念。
长大是外婆说的“小野,人生路长,你要对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负责。”
我在卫雅兰面前坐了很久。
她可能以为我听得不耐烦已经开始走神,但其实我只是在想我和宣衡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
我蓦地发现,如果没有我当初的死缠烂打,我和宣衡永远不会有交集。
而所谓的交集,缘由不过是一次偶遇。
宣衡去了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去第二次的烧烤摊。
晚一天,早一时,我们可能都不会再相遇。
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发现自己还有喜欢男生的可能,而我也不用像演家庭伦理剧一样在这里罚坐。
我意识到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我以为这只是一场恶劣又幼稚的报复,一个玩笑,一个游戏。
但它会毁了宣衡。
我的人生本来就乏善可陈,但宣衡他原本有着光明坦途和大好前程。
卫雅兰还在说话,我从她的话里听到了一对高知父母对自己唯一的孩子精心的哺育,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对后辈呕心沥血的扶持。
我动了动唇。
“阿姨。”我说,“您放心。”
她看着我,缓缓地眨了眨眼睛。
“我和宣衡应该会分手。”我笑了笑,“就像您说的,我们连未来都没规划好,又能够一起走多远。”
“您这么说了一通。”我深吸了一口气,“弄得我也觉得挺没意思的。”
“我这个人不是很喜欢勉强。”我道,“如果和宣衡在一起会有这么灾难性的后果,那我也没这个脸。”
“既然如此。”我说,“那这个恶人我来当。反正我本来和他……”
我停顿了两秒:“我本来也没有太认真。”
这回欲言又止的轮到了卫雅兰。
我能看得出宣衡在她面前应该说了我不少好话,不然以我的经历,她应该不至于这么态度温和,好像我除了跟她儿子一起误入歧途了之外,还是个挺不错的小孩。
但是没必要。
我和宣衡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和他和他的世界相比,我一无是处。
我早该知道。
【📢作者有话说】
[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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