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还爱我吗。◎
第41章(终版)
窗外响起了一阵惊雷,下雨了。
我从咖啡馆出来的时候也下了大雨,最后甚至是卫雅兰送我回家的。
我浑身僵硬地坐在暖气充足的车上,绝望地看着裤脚的雨水弄脏那块柔软的垫子。
耳边是卫雅兰的声音。
她一看就是那种无论关系多尴尬都要保持社交礼仪的人,于是路上她问我:“我听阿衡说,你是和外公外婆一起住?”
“外婆。”我说,“外公前两年去世了。”
“……哦哦。”卫雅兰道,“这样。”
她一路跟着导航开车,一直开到破败的居民区。
街口有个卖菜的大妈正手忙脚乱地收摊,看到我还能分出一缕神瞧热闹:“小野,这是你亲戚哦?车子开不进去的!”
“我知道!”我也喊回去。
然后我对卫雅兰说:“阿姨,巷子太窄,车子开不进去,我这就下了。”
卫雅兰正探着身子在后座翻伞,结果没翻到。她颇有些担忧地说:“这么大的雨,让你外婆出来接一下吧。”
……淋雨我是真淋过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
我冲她一笑:“没事。”
“外婆在医院。”我道,“家里没人。”
她怔了怔。
车子没解锁,我走不了。
我顿了顿,听到卫雅兰问:“是……生病了?”
如果她不是宣衡的母亲,我想。
如果她不是,冲着她愿意送我回家,我也会保持一定的礼貌。
“癌症。”我简单地说。
她不说话了。
我说:“阿姨,开下门。”
她开了门,我冲进了雨里,雨声滂沱。
而此时此刻,窗外雷声大作。
我看着宣衡手里的药瓶,浑身发抖。
宣衡还是那一副冷静又像是要把我掐死的神情,手上的力道大到我怀疑我的下巴都已经被捏出了淤青。
我低估了他。
我以为他还和以前一样,绅士得近乎老实。
但是他会不动声色地去翻药瓶。
我以为他对我的执念让他面对我时毫无底线近乎卑微,其实只是我还没触碰到他的底线,所以他对我的所有脾气照单全收。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虽然是我追的他,但是在一起之后宣衡从来都是让着我。
他有一个朋友开玩笑说我脾气差,有点儿借玩笑阴阳怪气的意思。回去之后我也跟宣衡开玩笑,我说:“我是不是很作啊哥哥。”
他居然还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不作。”
又说:“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之后我没再见到他那个朋友。
一直到分手我都没找到这个可接受和不可接受的界限。
现在我知道了。
我还知道了,停留在过去的只有我。
宣衡早就走了出来。
他是先走了出来,然后来找我,要把我重新拖进他的人生。
我动了动唇:“……放开我。”
“我要吃药。”我几乎是发着抖说出这句话,“宣衡,放开我。”
宣衡不放。
他垂眼看我,一直以来都是我对着他冷漠又强势。
今天终于情势倒转。
他说:“买了新的吗?”
我在他手心费劲地点了点头。
“不是好了吗。”他继续道,“重新开始吃药,是因为我吗?”
我看着他,生理性的泪水溢出了眼眶。
我不回答他,他垂了眼。
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惊恐发作。
之前在副驾驶只能说是在发作的边缘,现在却是不管不顾地爆发。
我的脑子里一团浆糊,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我得吃应急的药冷静。我不能让宣衡看见我彻底失态的样子。
那太……那太痛苦,太狼狈了。
我不想要。
我几乎是在哀求宣衡了,用尽我所有的尊严,可是宣衡不放开我。
他只是搂住浑身发抖的我,继续叫我:“宝宝。”
“可是我现在很生气。”他说,“所以不想给你吃药,不吃会死吗?”
我不可置信,头晕目眩。
我闭上眼,世界在眼前倒转。
我终于大声吼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崩溃的哭腔:
“宣衡你他妈王八蛋!”
我不想死了。
我从未像这一刻一样有这样强烈的求生意志。
我要活着,然后掐死宣衡。
然后我要拖着他的尸体一起跳海,引爆海里所有的炸弹,世界毁灭。
*
我大概对着宣衡又打又踢了十来分钟。
真正动手他反而不反抗了,因为情绪崩溃我完全没有留力气。等我反应过来我已经把他按在冰冷的瓷砖上,他喘着气,嗓子里都是憋着的、疼痛的闷哼。
我松开他,心悸还是很剧烈。
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脸,轻声问我:“药在哪里?”
我的喉咙滞涩:“……包里。”
他去拿药的时候我坐在原地干呕,感觉自己要死了。在死掉的前一秒他扶住了我的后背,我就着他手上倒的温水把应急的药吞下去。
然后他虚虚地拢着我,顺我的背,静静地和我一起等药效起来。
我的泪水快干了,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是宣衡被掐得青紫了一块的小臂。
不多时,混乱的心情平息。
我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轻盈又平静的状态。
宣衡吻了吻我的侧颈。
我沉默着望着地面,他轻声说:“小野,好想你。”
我跟他重逢已经几近半年,他却在今天像是第一次见面一样说想我。
可是更奇妙的,我听懂了他的意思。
我垂了眼:“一定要这样吗。”
揭开我所有的伤疤。
说好的前任就该像死了一样安静。
我差点真死了,但宣衡却还要纠缠着不放。
宣衡抱紧了我一些,他说:
“对不起。”
“但是我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他的声音闷在我的脖颈,“小野,你太……”
“你太倔了。”他这样说。
我笑了一下。
宣衡又恢复了往日的样子,好像无限纵容又无限卑微。
但我现在知道他骨子里有多疯。
他彻底被我毁了,而我也彻底被他毁了。
就这样吧。
“如你所见。”我说,“我比几年前更糟糕。还是没钱,脾气变差了,好不容易还算正常的精神状态现在又变烂了。”
“我不知道你留在这干什么。”我说,“但是宣衡,我认输。”
“你想走想留都随便你。”药物作用让我的心态和人都变得异常平和,“你想做什么都行,哪怕把我关起来、或者把我掐死都无所谓。”
我闭上眼:“我是你的了,随你处置。”
我放弃了。
我放弃一切抵抗,我要学那个谁,无为而治。
如果可以我想变成橱窗里的娃娃,感知不到任何就可以让宣衡随便摆弄。
空气里静默了一瞬。
宣衡说:“小野,我问你几个问题。”
哦,看来还没到那个地步。
我说:“你问。”
“我妈当时找你。”他说,“和你说了什么?”
就这。
我磕绊也不打一个地说:“你妈妈把你从小到大的优秀履历描述了一遍,侧面展示了我的人格魅力之强以至于让她优秀的儿子误入歧途。然后点名批评了我们俩对未来毫无规划白日做梦的幼稚想法,最后表达了希望我再仔细考虑一下的请求。”
他停顿了两秒。
“然后你答应了。”他说。
“她给了钱的。”我说,“我有职业操守。”
卫雅兰女士真的蛮好的。
她得知了我的外婆当时癌症晚期之后主动地通过校方给我卡上打了钱,后来更是直接对接了我外婆在的医院,替我支付了我付不起的医疗费用。
我给她写欠条,她很温柔地说:“不用还,小野。”
顿了顿:“你也不容易,还是孩子呢。”
她不用我还钱,她只想我做一件事。
我说:“我明天就和宣衡分手。”
我说到做到。
第二天,我就和宣衡提了分手。
“那我呢。”宣衡轻声问。
他顿了顿:“你做这个决定的时候,考虑过我吗。”
我的心突然没来由地揪痛了一下。
为宣衡说这句话的语气。
我简单地回答了他:“所以我是烂人啊。”
“不,你不是。”他摇了摇头,“你是为了我,才和我提分手。”
他居然没有被我带跑,我一时无言。
片刻后我才道:“宣衡,你对我为什么总是有那么深的滤镜?”
我是真的不解。
他突然笑了笑。
这个笑竟然该死地挺帅的,我恍神了一秒。
然后我听到宣衡说:“你信不信,我比你自己还了解你。”
我想也不想:“你放屁。”
他没有跟我争辩,继续道:“然后就生病了吗?”
我又被定住了。
我其实非常抗拒有人提起我抑郁的那段经历。
这事雷哥知道。
这是我唯一的逆鳞,他一提我就得翻脸。不是有什么疾病羞耻,只是……太痛苦了。
我跟雷哥说的其实没错。
我抑郁和宣衡的分手是诱因,但真正的原因,只是我突然看到了我自己。
我透过宣衡看到了正常世界的正常人应该是什么样子。
那个世界,我遥不可及,也挤不进去。
他们说人类一思考,上帝会发笑。
这话其实是有点道理的。
人类太渺小了。我在我小小的房间思考了几个月,成功地把自己思考得生病了。
你说这多可笑。
但是我吃了药。
人类的又一渺小之处是总被激素控制。
我应该生气的但我依旧心态平和。
我说:“是,但不是因为你。我只是正好遇到了很多事。”
我以为他要说我嘴硬,结果这男的他妈的好像真的很了解我,他居然什么都没问。他只是点点头,说:“知道了。”
“那是因为我复发的吗?”他问。
这是宣衡唯一的、纯然地对不起我的事。
我冷酷地说:“是的。”
他垂了眼。
“以后不会这样了。”他轻声跟我保证。
他最好是。
“还有……”
“你问题好多。”我打断他,“宣衡,你是十万个为什么吗?”
吃了药变人机也是有副作用的,心境平和的同时我的眼皮也在打架。
我真的很困。
“最后一个问题。”宣衡这样说。
我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婴儿般的睡眠:“说。”
“小野,还爱我吗。”他道。
【📢作者有话说】
[合十]上班有点太消耗元气了,吃过晚饭想着躺一会儿一觉醒来这个点了,滑跪
42 ? 第42章
◎……他不仅有皮肤饥渴症,还像个怨夫。◎
雷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研究挂号的事项。
尼玛这年头看精神病都得排一个月的队,等排到专家号我精神病早好了。
电话响了,我看也不看接起来:“喂?”
就听到张雷贱兮兮的声音:“听说你和宣衡复合了。”
又来一个精神病。
我把电话挂了。
一分钟后微信就开始跳消息:
否认也没用,你老公今天来公司帮你请假的时候我看到他了,一脸正宫样,我一看就知道是你松口了
我tm……
我抬头,看向厨房的宣衡:“你今天去我公司碰到雷哥了?”
宣衡“嗯?”了一声。
然后他想了想:“好像是。”
“但他们在排练,我没打扰。”他道,“就是路过打了个招呼。”
张雷这个老狐狸。
我说:“没事了玩儿去吧。”就开始低头打字用言语攻击张雷。
过了一会儿,背后覆上温热。
宣衡从背后抱着我,脸贴着我的脖颈。
我的手一顿。
“吃过饭出去走走吗。”他问。
“就附近。”他说,“桂花开了。”
我一句“不想动”堵在喉咙口,鼻尖突然就好像闻到了那股若有似无的、远在天边的桂花香。
好半天,我不情不愿、痛苦万分地说:“……行吧。”
宣衡笑了笑,挺高兴的样子。
他又亲了我的脖颈一下,然后轻声说了句“好乖”,我扬手要揍他,他像是能预知一般精准地躲开了我的手。
“我去做饭。”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这样说。
他走了,我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对着空气锤了下拳。
卫春野。
我对自己说。
你怎么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复合了吗,我是觉得不算的。
但我早就发现了,这个世界上宣衡能说了算,张雷能说了算,他妈的何沁说了都能算几分,就我说的话不算数。
宣衡问我的问题我答不上来。
当时我说:“宣衡,爱这个词太复杂了。”
他问我:“那是‘是’还是‘否’?”
我说不出‘否’,他就自动把我归进‘是’。
非常,非常恶毒且诡异的、强盗般的逻辑,但我无法反驳。
因为我他妈的确实说不出否。
我哑口无言他就开始一下下亲我,黏黏糊糊。我说宣衡你ooc了你知道吗,你是高冷男神啊兄弟你能不能尊重下你当初叱咤校园时的人设。
他还是亲我,脸埋在我的脖颈,像是有那个皮肤饥渴症。
他轻轻地叫我:“小野。”
又叫:“宝宝。”
……他不仅有皮肤饥渴症,还像个怨夫。
我没办法。
我的底牌被他一把掀了,我就像个手无寸铁的守卫,殿门都被踹开了我拦不住任何一个人。
然后我放弃了。
我的人生已经很苦了。
坚持到现在已经是我的极限,我想我也不用非得这么苛求自己。
*
总而言之,最后的结果是我妥协了。
我对宣衡说:“随便你吧。”
随便你想怎么样。
我生病了啊,生病的人有特权的。我像个鸵鸟蛋,把自己整个蛋全盘交付给另一个人。而宣衡把我揣进口袋的第一件事是——
“我们先看一下医生好不好?”他摸了摸我的头发,问我。
其实我已经看过医生了,随便挂的门诊,主要是开了点以前吃的药。
但是都说了随便他了。
我挑挑拣拣挂了个还算顺眼又没那么火爆的医生,然后去厨房告知宣衡号排在两周后。他顿了顿:“要么我找……”
“死不了。”我说,“真的。”
我顿了顿:“我心里有数。”
我没好意思说我最大的刺激源就是你,现在我已经对你没招了,所以也恶化不到哪儿去了。
我都觉得我不用去看病了。
不过我没说出口。
我没说,宣衡却好像懂了。
他说:“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不用担心。”
我说:“哦。”
他垂了眼眸,继续认真地做饭。
做饭这门技术还是他和我在一起之后被迫精进的。
不过看起来他这两年过得也不怎么样,我早上瞅他研究了半天超市外卖,结果最后出锅的还是就那几个菜。
我盯着他做饭看了一会儿,又想起了什么。
我说:“那我们的约定呢。”
刚来X市的时候这人拽得很,口口声声让我什么都要听他的。
虽然是我自己也要求了,但这和他现在说的还是相悖。
他把菜盛出锅,然后说:“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我没想过强迫你。”
说得好听,我想。
然后我坐在桌前,有点艰难地吃了这两天第一口非预制菜非垃圾食品的热饭。
*
吃过饭宣衡就带我去逛他说的那个公园。
我在家里答应得好好的,出去之后就开始有点烦。我觉得好累,好疲惫。我一点都不想动,桂花的香气萦绕在鼻尖,像是被隔绝在另外一个世界。
我张了张口,想说些什么。可是下一秒,掌心突然传来细腻的温度。
宣衡牵住了我的手。
我慢了半拍,他又把我往自己身边拽了拽,然后问我:“想吃冰激凌吗?”
秋天吃冰激凌,真亏宣衡想得出来。
我舔了舔唇:“要。”
我们在路边的小店里买了一个五块钱的甜筒,坐在旁边的长椅上坐着吃——主要是我吃,宣衡看着我吃。
吃完了我又觉得有点饿,于是我们又去旁边的快餐店买了炸鸡。
等炸鸡吃完,我已经忘了我刚刚想干嘛。
我坐在玻璃窗边,鼻尖是炸鸡的香气。我的眼神放空:“好饱啊宣衡。”
宣衡就说:“那要消消食吗。”
我说:“……消一下吧。”
又绕着公园走了小半圈,宣衡就带我走了回程。
回去的路上本来我有点犯困,他说徒弟马上要转正了,要去给他挑个礼物,我又打起了精神-
我是那种……怎么说,没有少爷命但有少爷病的人。
虽然我没钱,对食物也不怎么讲究,但是在穿着打扮和生活上我要求很高。这可能是搞艺术的后遗症,我受不了丑人,包括我自己和别人。
当初看上宣衡,他的色相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但是这个人是真的挺直男的。
他的直男不是说他不精致,是他对很多事情不是很上心。
比如送礼物这件事我就跟他说过很多回,我说礼物要花心思准备,不是只花钱就可以的。
这句话的事件背景是我当时过生日,这男的想了一周没想出来送我什么,最后给我转了五千块钱。
过了十分钟,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然后他补了两百块。
被我絮絮叨叨数落了一通,他一直默默地听着。我又有点说不下去。
我觉得我好作。
事实上我当时挺缺钱的,从这个角度上来看宣衡算是给了我最需要的东西。
最后我佯装大方地说:“我是没关系了。”
“你以后如果交了新的女朋友或者男朋友。”我说,“你不能这个样子哦哥哥。”
他有点无语。
他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
后来跟宣衡分手之后我还想到了我当时说的这句话。
我发现我潜意识里可能就没有觉得自己真的能和宣衡一直走下去,我总觉得他会离开我,所以他妈妈找上我的时候,我才会没怎么犹豫就答应。
不过这都算是过去式了,现在我和宣衡的关系被暂时放在一边。
要紧的是礼物。
我说:“是上次我遇到的那个吗?”
宣衡点点头。
我努力思索着那个小男生的样子。
“我觉得……”我说,“或许你可以考虑一下耳机、键盘或者人体工学椅这种比较实用的东西,因为他看起来挺学生气的,也挺内向。送这些东西不出错。”
宣衡“嗯”了一声。
然后他说:“耳机可以,他有听歌的习惯。你帮我挑挑吗?”
我说:“好啊。”
然后停顿了两秒。
一个念头从我心里一闪而过。
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宣衡对他这个徒弟还挺上心的。
然后下一秒我听到宣衡说:“只是下班的时候经常能看到他在电梯里翻耳机盒。”
“……不是。”我都不知道从何解释起,“我又没说什么?”
“你眼睛说了。”宣衡道,“很明显。”
我照了照镜子,觉得他在放屁。
他往电子产品的区域走,我跟在他后面:“我不在乎,真的。”
“你跟谁在一起都行。”我口不择言,“你跟狗在一起,只要是条好狗,我都会祝福你的。”
宣衡:“……”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他心平气和地说:“小野,对自己好一点。”
我……
我和蔼可亲地说:“宣衡,你要不还是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小野以为的自己:超凶
衡哥眼里的小野:蹦蹦跶跶的漂亮小猫
[可怜]
43 ? 第43章
◎他想管你一辈子啊。◎
祸害遗千年,宣衡显然会活得好好的。
我只能憋屈地跟在他的后面和他一起挑耳机。
耳机挑好,我是真的有点打不起精神了。宣衡右手拎着袋子,左手牵着我,就这样一路把我牵回了家。
在接下来的几天,我过的都是这样的日子。
重新开始吃药之后,我又开始经历副作用。所幸最近这段时间没什么演出,我可以躺在床上变成一条咸鱼。
因为难受,所以我开始嗜睡。
大部分时间我都昏昏沉沉地躺着。
宣衡随便我干什么,只是每天会固定地带我出去溜弯。
可能是跟他一起去菜市场,也可能是去附近的公园,我的状态好点就多逛逛,状态差点就早点回家。
我是没力气跟他折腾,他却也不折腾我。
从我说出那句“随便你吧”开始,他就像终于从什么漩涡中解脱。
亦或是他发现我的药瓶开始。
我有一次挺好奇地问他:“宣衡,你是不是挺享受这种感觉的?”
控制一个全方位自我放弃的人。
对方不反抗,也从不对他说不,甚至没力气从床上爬起来。
好像橱窗里的娃娃。
当时宣衡坐在我的床边,正低头回消息。
床头柜上是煲好的热粥。
我现在像个残废,一日三餐都是他做好,以至于他的厨艺愈发精进。
他当时应该还沉浸在工作中,愣了愣。
我望着天花板,直勾勾的。
然后耳边响起了他的声音:“不是……没有。”
我说:“哦。”
我自己都分辨不出我是信了还是没信。
床侧突然往下沉了一沉,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贴上了我的额头。
宣衡说:“快点好起来,小野。”
我动了动手指,没有回答他这种我自己都控制不了的问题-
两周后,宣衡带着我去了我挂号的那家医院。
熟悉的熙熙攘攘,他牵着我在人满为患的走廊里穿行。我脑子还是木木的,彻底放空,只当自己是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具。
但还是吵。
我其实是个挺外向的人。但精神病院的吵不是普通的人多的吵。
说玄学一点我感觉就是这个地方的磁场有问题。那种带着铺天盖地的负能量的吵让我脑瓜子嗡嗡的。几年前第一次来这种地方的记忆向我涌来,一时之间我有些恍惚。
但很快,宣衡就拉回了我的神志。
他正专注地看手上刚刚出结果的量表。
量表的结果显示是中度抑郁。
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不对劲,把我往身边拽了拽,问我:“怎么了?”
我嘟囔了一句:“吵。”
他顿了顿,把我的围巾往上提了提,捂住了我的耳朵。
然后,他把我往怀里按了按。
我一开始完全没反应过来。但是半秒后我就发现了这个姿势的优势。宣衡比我高,我基本就是额头抵在他肩膀,还有点空隙呼吸。
关键是他用围巾替我捂了耳朵,外界的声音就这样被隔绝在外。
我的脑子立刻就舒服多了。
宣衡就这样一直替我捂着。
我起先还在担心这样会有点奇怪,然后我突然想到一件非常地狱的事。
那就是在来的人精神多半都不正常的精神病院,其实做什么都会显得很正常。
我:“……”
我安详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眼,人已经少了很多。
我从宣衡怀里冒出来,面前的护士正叫到我的号:
“卫春野。”
我举手:“在。”
她很和蔼地打量了我一眼,然后说:“到你了,进来吧。”
我攥着病历单就要进去。
就在这个时候,她看了眼宣衡,突然又道:“哥哥也一起进来吧。”
我和宣衡同时沉默了一下。
虽然,但是……
……好吧。
我正要认命地进去,听到了身侧宣衡很轻的笑声。
“笑什么啊喂!”我没忍住打了他一下,压低了声音。
他还是笑,甚至转过头去背着我笑。
不知道为什么,他笑着笑着,我突然也觉得挺好笑的。
于是那天的最后,进门的时候我们俩都带着笑,窗户外的阳光落在窗沿的植物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
看病的结果和我预料的大差不差。
都说久病成医,最想不开的那段时间我看了大量心理学方面的东西。有毒鸡汤也有科普读物,不说自学成才也算是摸清了点门槛。
排队俩星期,看病十分钟。
电视剧里打着柔光、男主或者女主跟心理医生倾情交谈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现实的情况是我和医生简单地聊了两句病史和用药史她就开始唰唰在系统里开药,而宣衡在旁边自始至终认真听着,也没有多插一句嘴。
只是快结束的时候,医生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她说:“谈朋友了吗现在?”
非常微妙的问法。
我下意识地就去看宣衡,她顺着我的视线看了一眼:“是男朋友吗?”
宣衡没说话。
他平时挺爱说话的,这个时候去仿佛变成了哑巴。
医生一边等我的回答一边敲键盘,空气中弥漫着键盘声和令人窒息的尴尬。
少顷,我咬着牙含糊应了一声。
键盘声停了停,医生抬眼看着宣衡:“那我也给你几个方面的提醒,一个是治疗阶段可以多关注你男朋友的情绪,有的时候他的反应并不是他的本意,需要你多一点耐心和理解。还有一个就是,因为你们情况比较特殊,所以可以注意一下亲密关系本身是不是给伴侣带来了压力,比如家庭,工作或者周边的生活环境。”
“其他没什么了。”她道,“情况不是很严重,好好调节一阵子就行。”
“知道了。”宣衡开了口,“谢谢医生。”
“谢谢医生。”我跟在他后面说。
我们带着单子出去交了费又拿了药,宣衡说:“走吧,回家。”-
回家的一路上都很静默。
我不知道宣衡在想什么,我只是在想医生最后的那几个问题。
她的眼光还是挺毒辣的,也可能是同性情侣之间或多或少都有些来自这些方面的压力。家庭、社会,毕竟少数本身就代表着特殊。
然后我想那天我的伤疤被宣衡血淋淋地揭开,但揭开之后其实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伤疤只是敞着,暴露在了阳光下。
而我和宣衡默契地谁也没有对它做出处理。
我想得有点出神,宣衡却突然道:“之前看病,是雷哥陪你的吗?”
我回过神:“嗯。”
“怎么了?”我问他。
“改天可以请他吃个饭。”宣衡说,“多亏了他。”
我愣了下。
宣衡这句话语气挺自然的,就是有点诡异了。非要说的话就是家属感实在是有点太重了,感觉他像是我的什么监护人,雷哥才是外人。
这让我突然想到医院里那句不明真相的“哥哥”。
“……哥哥。”我还是没忍住说,“你是真想当我哥了吗。”
这个称呼一出来,我们俩都不约而同地停顿了半秒。
片刻后宣衡说:“不可以吗。”
“那我们。”我老老实实、非常诚恳地说,“上床算乱/伦的。”
他把车停进地下车库:“你又生不出孩子。”
“无所谓。”他说。
*
“宣衡真是疯了。”
在某一天下午我这样对雷哥说。
雷哥当时正在跟我单方面冷战,因为我坚决不承认我和宣衡复合,但是有一天他撞见宣衡和我在家门口的巷子里接吻。
那天真的是个意外。
其实我吃药之后基本没什么欲\望,宣衡也好像跟着我没了。
我们既不调情也不上床,真的像兄弟一样只有纯洁和温情。那天是我情绪上来了有点粘人,他说要出差,我就拽着他不撒手,一边拽一边发呆。
我嘴上说的是“我还有话要跟你说”,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就亲了一下我。
他说:“我早点回来,就两天。”
我说:“哦。”
“所以你就乖乖地给他亲。”雷哥指控,“卫春野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那他来X市之后有段时间我还老跟他上床呢。”我说,“你也不觉得我俩复合了啊。现在就接个吻,很纯洁的。”
我豁出去了,一旁的邓清云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雷哥说:“不一样。”
鬼知道哪不一样。
反正我说:“宣衡他疯了。”
雷哥问:“怎么个事呢。”
我说:“他想当我哥。”
雷哥“哦”了一声:“他想管你一辈子啊。”
我:“……”
不是。
还能这么翻译的???
然后雷哥说:“有个小宣的八卦,你要不要听。”
我说:“听。”
“听说他跟他爸妈已经闹翻很久了。”雷哥说,“他爸扬言没他这个儿子。来X市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是一个人,所以工作什么的,他才想换就换了。”
【📢作者有话说】
让我们祝福这对伪骨小情侣(bushi)
44 ? 第44章
◎痛吗。◎
我找到了何沁,她居然还没走。
许久不见她比之前更憔悴了一点,我问她“你最近到底忙什么去了”。
她回我俩字“相亲”。
然后她说:“我可能要结婚了。”
我不知道该不该恭喜。主要是她虽然说的是去结婚,看起来是要去刑场。
于是我用一种客气得有点假的语气说:“这么快吗,之前没见你提起过。那真是恭喜了。”
她幽幽的:“你不是拉黑了我吗,前两天才把我放出来。”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话说不是我单方面不搭理你吗。”她被勾起了前尘旧恨,“凭什么是你拉黑我?”
我给她点了块柠檬小蛋糕压惊。
她一边吃一边絮叨。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爸妈。”她说,“你知道的,因为我是独生女,所以一直催着我结婚。我其实觉得一个人挺好的,但他们总是觉得这是一个人人生中必须要完成的大事。”
“就因为这个吗?”我问,“结婚。”
她忽然沉默了一下。
“我爸妈对我挺好的。”她说,“你知道吧。”
我知道的。
她父母和宣衡父母认识,我和宣衡在一起之后我们经常一块儿玩,所以我知道一点她家里的事。
即使不知道,看她的气质和自信也能看出来。
“你不想让他们失望。”我说。
我顿了顿:“那你喜欢他吗,你的结婚对象。”
“……不是失望。”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是觉得,烦。”
“不听他们的,我会很烦。”她说,“可是听了他们的,我也觉得很烦。你问我我的结婚对象,我只能说不讨厌,可是不讨厌就可以结婚了吗,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说起来,我父母一直想撮合我和宣衡来着。”
“你和宣衡请我吃饭吧。”她又用叉子戳小蛋糕,“我跟他们说了,我看不上宣衡,他太装了。”
我没忍住笑出声了。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觉得他装。”我说。
“你还笑。”何沁没好气地说,“你跑什么啊,还说自己是渣男。”
我说:“我就是啊。”
“是个屁。”何沁道,“雷哥都跟我说了!”
“……这就叫上雷哥了。”我是真的佩服何沁的人际交往能力。
她盯着我瞅了半天。
我突然心生警惕:“干嘛?”
这姑娘不会要抱着我开哭吧?感觉是她做得出来的事!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没。”
“痛吗。”她说,“我就是在想这个。”
她顿了顿:“小野哥哥,我是真没想到你会这样。”-
看吧。
“所以你也觉得我是渣男。”我说。
“不是渣。”何沁说,“我只是觉得你总是很洒脱。”
“你不知道我当时看到你的时候。”她像是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当时觉得师兄肯定会喜欢你,你太……”
她找到了个尽量合适的词,“迷人了。”
“你身上有一种我们这样的人会向往的东西。” 她说,“我是说,我和师兄。我们俩其实还挺像的,不管是家庭还是成长经历。”
我琢磨了一下她的话:“……你是说,贫穷的气息?”
她打了我一下。
“我是真不知道。”我诚实地说。
我觉得自己挺普通的。
何沁没多加解释,主要是她自己也解释不太清楚。
她换了个话题:“你来找我,是问我宣衡和他家里的事吗?”
我说:“……嗯。”
“听说他和他家里闹翻了。”我道,“想问问情况。”
“这事你问我还真是问对人了。”何沁道,“那段时间我天天听我爹妈在那边唉声叹气,然后再对我耳提面命一番让我不要学他。”
“当时他妈找你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过,他跟她提了一嘴的?”何沁问。
我说:“嗯。”
“阿姨人挺好的。”我客观评价。
她脸上出现了一瞬的微妙。
然后她说:“卫阿姨性格是挺好的。”
“不过宣衡没跟她提你的名字,她还是找到你了。”她道,“宣衡让她缓一缓再告诉他爸,她没几天就说了。他爹大发雷霆,然后他们就吵起来了。”
“吵起来的那两天正好你和宣衡提分手。”何沁陈述让我心惊肉跳的事实,“当天晚上宣衡就从家里搬出去了。”
我情不自禁地坐直了身体。
“之后断断续续吵过几次。”何沁道,“他爸和他妈轮流劝,还拉着我爸妈和一些亲戚朋友一起劝。你们分手之后,他妈以为他能回心转意,但是他没有。”
“我当时也不知道卫阿姨去找你了,她也没跟任何人提。”她攥紧了手里的叉子,“当时他们所有人都说你骗了师兄,我以为他真的遇人不淑,连我……我都劝过。”
“你知道吗。”何沁看着我,“师兄本来是准备出国读博的,他爸妈说,如果他不放弃你,他们是不会出一分钱的,他就不读了。”
*
我跟何沁说话的时候,脑子其实一直是有点浑浑噩噩的。
这算是药物副作用,反应迟钝。
宣衡出差之前一直在家办公。我睡着的时候他多半就在旁边的桌子上,我跟他说了好几次,我说太暗了,你去书房吧。他说没事。
我睡一会儿又醒,醒了他就能立刻意识到。
他坐过来,让我把头枕在他腿上,我迷迷糊糊,有的时候会跟他聊天。
有一次我问他:“你怎么不去读个博,然后去教书啊。”
我还是觉得最适合他的地方是象牙塔一般的学校。
宣衡说:“不想读就不读了,而且我不喜欢国外。”
我当时挺疑惑他怎么突然提到国外,但想了想法学生确实很多都会选择出国深造,也就没有深想。现在再回想,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我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那种酸酸麻麻的感觉又开始爬满心脏,那是和当初他妈妈坐在我对面时一样的感觉。
“其实以他的能力,拿个全奖是没问题的,再打打工……我估计他是没心思出国了。”何沁道:“……不过我以为他告诉你了,他来找你,却不告诉你这些吗?”
“没有。”我说。
我顿了顿,还是没忍住:“怎么能不读呢。”
“就算。”我喉咙发干,“就算要找我,也可以边读边找啊。21世纪了我又不会失踪。”
这话我说得自己都心虚。
我知道我不可能让宣衡找到我,尤其是我知道他去了国外之后。
何沁果然默默看了我一眼。
“然后就彻底闹僵了。”何沁说,“谁都不愿意妥协,他爸妈觉得他失心疯了,周围也没人理解他。师兄就去了首都南边的一个所。”
“不是。”我有点听不下去了,“我有点没懂。”
“我当时都跟他分手了。”我试图分析,“那他们吵架的点是?”
“师兄自始至终都不觉得你是自己想和他分手。”何沁说,“他想说服叔叔阿姨,然后去找你。”-
何沁跟我一起坐地铁的时候我们俩都很沉默。
这个点已经几近末班车了,地铁空空荡荡,我俩并排坐着。
耳边是车子飞驰的声音,我先道:“结婚的事,要不咱还是再想想呢。”
“嗯呢。”何沁说。
然后她顿了顿:“……但是他人蛮好的。”
“我也怕以后遇不到这么合适的。”她这样说,“毕竟我不像你和师兄,我没有喜欢的人。”
反驳已经没有意义,我闭上眼睛。
何沁的声音还是响在了耳畔:“小野哥哥,你是真心喜欢师兄的吧。”
“我是渣男。”我说。
何沁就笑。
然后她说:“你别老这样啊,师兄也会伤心的。”
“他伤心个屁。”我说,“他爽得很。”
但我还是条件反射打开手机,看宣衡有没有给我发消息。
结果还真发了。
他问我:“睡了吗。”
我一秒按了熄屏。
何沁没注意到我心虚的小动作,继续说:“但师兄也有问题……我还记得当时我们在ktv唱歌的时候,有女孩子想跟他表白,我以为他会直接介绍你。”
我说:“你说你跟宣衡像,那如果是你有同性伴侣,会在这样的场合介绍吗?”
她怔了一下。
然后她仔细地想了想:“我……”
“刚开始可能不会。”她小声说。
“是吧。”我笑了下。
“但是如果我真的很喜欢她。”何沁说,“那过后我会内疚的,再下次,可能就会了。”
“再下下次。”我没好气地说,“就要跟家里出柜了是吧?”
何沁就笑。
笑完她说:“有的人可能就没有再下下次。”
我沉默了一下。
车子马上到站,我比何沁先下车。
报站声响起来的时候,我听到了她的声音。
“小野哥哥,再给师兄一次机会吧。”她说,“我之前跟他聊过,他说当年的事是他的错,他没给够你足够的安全感,所以你才会跑。”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这么想的。”她说,“如果是的话,前几年的事我都告诉你了,我还是觉得,你和师兄真的很合适。”
车子到站,我拉住了摇晃的扶手。
“知道了。”
我听到自己这样说。
我下了车,亮着灯的车厢被我留在了身后。
不一会儿,关门的提示声重新响起,车开走了。
【📢作者有话说】
小野哥哥,再给你男朋友一次机会吧[吃瓜]
45 ? 第45章
◎我的人生如此糟糕而不堪一击,连能够给予的感情也透着三流的廉价。◎
宣衡果然和他说的那样,两天之后就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风尘仆仆,第一时间做的事是检查药瓶和药盒。
他毫不避讳,显得我很没有威严。
查完,他发现我有按时吃药。然后又来找我,一副纯良无辜的样子。我已经把自己埋进柔软的沙发里了,裹着毯子拒绝他的碰触。
我说:“你给我洗澡去。”
他身上有沾上的烟味。宣衡抽烟不频繁,但压力大的时候会连着抽。就是不知道是我给他的压力还是工作给他的压力。
我下了个决定,之后要盯着宣衡把烟戒掉。
过了一会儿他洗好了澡,我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刷手机。
他坐在边上的单人沙发看了我一会儿,欲言又止。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
就这样静静僵持了十分钟,我把手机熄了屏。
我说:“你有事吗?”
我知道他有。
他出差了两天,身上透露着疲倦。眼睛里写着想抱,还想亲。
我要他说出来。
他不说,我就抱着毯子站起来了。
长长的羊毛毯子垂在地上,我把它的边边角角搂在怀里,宣布:
“我去睡觉了。”
刚走了两步,毯子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
宣衡仰头看我,眼中神色微动。
他说:“可以抱吗。”
我说:“可以。”
他愣住了。
我把毯子丢到一边,对着他张开双臂。
“来啊。”我说-
我被宣衡抱在怀里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沐浴露的气息。
我想起很久之前,我和他的第一次。
我一直觉得亲密关系是很奇妙的一种关系。它和单纯的□□纠缠不同,它是掺杂着温情的。很多人在这个时候会变得和以往都要不同。
宣衡就是。
他是真的不懂,弄得我也开始莫名其妙地不好意思。
手忙脚乱地折腾了一回我们俩精疲力尽地躺在床上,应该是谁也没爽到。
但是他突然翻过身,把我抱住了。
然后他亲了亲我的后颈。
无声的。
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和我一样,在某个瞬间会感觉自己的人生也没那么普通和平庸。我这样的时候很少,那一刻算一次。
那个时候我说……
“帅哥。”我闭上眼睛,“你这样纯情,我会爱上你的啊。”
宣衡搂住我腰的手僵了。
光影昏黄,他把我推开些,由下至上看我的眼睛。
我面无表情俯视他,眼神却很平和。
他动了动唇。
我说:“会有点恨我吗。”
拖进深渊,拖进泥潭。
何沁说他们这样的人喜欢上我很容易。很久之前雷哥说过类似的话。
我出院的当天,天气很好。他陪我在出租屋的楼下晒太阳,然后他说:“小野,你不该去招惹宣衡的。”
“你还没放弃自己。”雷哥说,“所以你抵抗不了他。”
循规蹈矩的人渴望叛逆,堕落的人向往光明。
我的人生如此糟糕而不堪一击,连能够给予的感情也透着三流的廉价。真心被我攥在手里攥烂了,我想给出去,不敢给出去。
因为我知道它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根本一文不值。
然后我听到宣衡说:“那你呢,小野,你会恨我吗。”
我闭了闭眼。
他亲了我的脸颊,触感温暖潮湿。
原来这个世界的恨这么柔软。
*
接下来的事情仿佛变得很简单。
我老老实实地定期复查、定期吃药。
宣衡继续在律所当高级牛马。
他的工作其实很辛苦,能抽空抓我纯粹是因为他是万恶的高精力成功人士。我好点之后就不让他多陪我了,因为他陪我的时间都要用熬夜来补。
我自己的生活好像突然变得很空。
每天放空自己无所事事。间或写点歌。
我又能写出歌了,雷哥听到这个消息比我还高兴。
他说:“生活还是挺精彩的吧。”
我诚恳地说:“那真没有。”
生活还是贫瘠、无聊、乏善可陈。
可能人就是这样,触底反弹之后总感觉一切都在变好。明明银行卡余额没有变多,周围的傻逼也没有变少。
雷哥说你这就虚伪了,我不信宣衡不给你零花。
我说:“他的钱要还房贷谢谢。”
我们打算在X市市中心买套房子,买套离他的律所和我的公司都很近的房子。
不出意外,这会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的落脚地。
它也可以有另一个名字。
我和宣衡的家-
宣衡还是转所了。
他原来的所本来就是过渡。
他去了一个做国际业务的大所,变得愈发忙碌。
他们所里的人都知道他有一个做乐队的男朋友,他没刻意说,只是我去给他送过几次夜宵。时间长了有些人就看出来了。
友善的人偶尔八卦、只是心照不宣。但也有闲言碎语。
据宣衡说,他进所没多久就有人向他的leader告状,说他搞同性恋,私生活不检点。
我说:“那你怎么跟你leader说的?”
他眼皮都不抬:“我leader也是同性恋。”
艹。
这不是巧了。
宣衡又说:“他嫉妒我,他说你太迷人了。”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凉凉的。
这我更猜不到了。
我说:“哎。”
晚上宣衡就咬我耳朵,在我耳边说不堪入耳的话。他叫我“老婆”、“小狗”,说我怎么这么浪、不知廉耻就知道勾引人,再多的就不能播了。
结束我打了他一巴掌。
他不知悔改,还亲我的手背。
亲完他说:“小野,想把你藏起来。”
我没好气地让他滚。
结果隔天他就被合作方的美女递名片,回家的时候我嗅到了他身上陌生的香水味。
我冲他阴恻恻地笑:“老公,你是不是想死?”
宣衡说:“……能商量一下死缓吗,我可以解释。”
没得商量。
这天晚上,我把他的手绑了起来,然后在他的脖颈侧咬了他一个很深的牙印。
*
我和宣衡谈恋爱这么鸡飞狗跳某部分原因是因为我俩长得还行。不过除了这些多出来的艳遇,其他时候我们的感情生活也很平淡。
他不怎么发火,基本是我惹他。
但我工作很累的时候也不怎么喜欢惹他,晚上回家收拾完就瘫了。
他通常在书房加班,我敲了敲房门示意他可以滚去睡觉了。一般十到二十分钟他就会自觉地上床,等他关上灯,我基本很快就能入睡。
哦,忘了说,我已经停药了。
刚开始停药那阶段我罕见地出现过反复。
去医院复查的时候我的主治医生看出了我的不对劲,问我最近是不是有些焦虑。宣衡在旁边,我犹豫了一下。
他意识到了什么,手轻轻地按了按我的肩。
我只好说:“……是这样,我有点担心我自己好不了。”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现在在担心自己不能完全康复,这事儿我听着都觉得挺无语的。
但是专业医生的好处就是他们见过太多大风大浪,听到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医生看上去一点波澜都没有。
她给我调了下药,我出去。
又是那个熟悉的把宣衡当成我哥的护士。
我俩谁都没跟她说明真相,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医生也没有。
她又热情地招呼我俩:“哥哥又来了啊?最近弟弟气色感觉还不错呢。”
我抽搐了一下嘴角。
“好多了,谢谢姐。”我说,“还有……那个,其实他是我男朋友。”
周围的空气寂静了一秒。
我看着周围齐刷刷看过来的目光,沉默了一下,跟宣衡说:
“要不我们还是走吧……”-
“所以你就这么承认了。”雷哥说,“你甚至不需要一个确认的过程。”
他顿了顿:“卫春野,我没看错你,你果然是个恋爱脑。”
彼时我们刚刚进行完一场音乐节的演出,为了躲乐迷驱车前往一小时车程外的郊区吃农家菜。吉他手和贝斯手大概心理年龄只有三岁,正在结伴逗外面的小狗。
我听了这话就拍案而起,我说:“你放屁!”
他斜眼看我,想看看我还能说出什么毫无说服力的借口。
然后我说:“我觉得坚持很没意思。”
“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我道,“我们俩的问题不是这个。那干嘛每天演八点档,他不累我还累。”
“懂了。”雷哥说,“在一起很容易,走下去很难。并且你没打算跟他走下去。”
我沉默了一下。
“你又擅作主张。”雷哥问,“宣衡知道这事儿吗?”
他以为拿捏住了我的把柄,看我的眼神怜爱又带着不赞同。
但是他没想到我再开口,说的却是——
“我跟他说过。”我道。
雷哥的眼神像见了鬼。
他可能觉得很奇怪,这样的话说了宣衡居然没生气。但是我真的说过。
在一个带着雾气的清晨。
【📢作者有话说】
[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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