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事不如先交给未来。”(正文完)◎
头天晚上我们刚做过一场,第二天我却早早地醒了。
和宣衡说开的那个晚上之后我偶尔会早醒,我知道那是因为有件事我一直没放下。
我就这样睁着眼看面前的那堵白墙,直到宣衡的声音响起来:
“怎么了?”
他的嗓子还有些哑。
我没说话。
我不说话,他也沉默着。
以他的聪明,应该早就看出来了我有心事,只是我不愿意说,他也就不提。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跟你爸妈联系过吗。”
说出某两个字的刹那,我的心骤然一空。
在某个瞬间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海边的夜晚,我突然意识到其实卫雅兰和我的那次深谈给我造成的伤害比我想象得还要大。
之所以我一直避而不谈,恰恰是因为太痛苦了想要逃避。
我的手心又开始发凉,最可怕的是我不知道我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
在联系?
那宣衡什么时候会妥协呢。
他两年前没有妥协,那现在,那之后呢。
不联系?
可那是他的亲生父母。
宣衡的父母从小到大除了对他管教得严厉之外可以说是非常合格的父母,只是因为反对自己的儿子过世俗眼里正常的生活,就要让他们失去自己唯一的孩子吗?
我不知道。
在那个瞬间我意识到这是两年我选择离开真正的原因。
我不想让宣衡陷入这样的纠结。
我也不想让自己陷入这样的道德困境。
但是我选择了回到宣衡的身边,于是这成了我必须要面对的课题。
我的手心又开始冰凉,像是等待审判的犯人。
然后我听到宣衡说:
“没有。”
我攥着的手蓦地松开。
我知道这很可耻。
但是在那个瞬间,我的不安确实短暂地被这句话填满了-
我说话的时候雷哥脸上一直是震撼我妈的表情。
但是我说完之后,他又好像没那么意外了。他只是提问:“所以这跟你坦白的联系是?”
“他说,他来X市的时候他父母试图通过他朋友联系过他。”我道,“他只问了一个问题,能不能接受我,他们说不能,然后就继续断联了。”
我顿了顿:“我就跟他说,我不是要他一定承诺跟父母断绝关系。他做什么决定我都理解。”
“他问我,是不是还是觉得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一辈子。”我道,“我说是。”
“你跟他说的那几句话确实像心如死灰。”雷哥评价,“但我能理解你,小野。”
他难得说了句良心话。
然后他停顿了两秒:“然后呢?”
“他也能理解我。”我说。
宣衡的原话是:你怎么想都可以,如果这能让你不那么痛苦。
沉默了没几秒,他又说:小野,我爱你。
于是我知道他完全懂。
“……我又有点不懂了。”雷哥说,“不过你们彼此能相互理解就好。”
我笑了一下。
雷哥低头猛干了一会儿饭。
然后他说:“还是有点不得劲。”
我说:“嗯?”
“按照电视剧和小说的逻辑。”他道,“这个时候不应该是你和你男朋友甜甜蜜蜜、你们突然暴富中了彩票,然后他父母接纳了你,你们自此成为幸福一家人吗?”
我说:“彩票钱你出?”
雷哥说:“如果包中,友情赞助五百块。”
“多了。”我站起身,“留着给你女朋友买礼物吧。”
外面停着一辆车,驾驶座车窗开着。
看见我出来,宣衡摁了喇叭。
*
我坐上宣衡副驾驶的时候看到后座上一束灿烂芬芳的花。
我说:“说好的为了房贷勤俭节约呢?”
“你这样我会觉得我们身无分文。”宣衡说,“你的浪漫细胞可不可以不要只贡献给乐迷,偶尔也分一点给男朋友。”
我说:“喔。”
“可是房贷……”
宣衡说:“……不然我晚上兼职去开出租吧。”
“……那还是我下海去做擦边博主吧。”我说,“我最近练出来腹肌了。”
“那不如我俩搭个档一起下海搞擦边直播。”宣衡目不斜视,“以你□□的水平,我觉得会比你露注水腹肌有用得多。”
“宣衡。”我说,“你去死吧。”
过了好一会儿,我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我说:“宣衡,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宣衡看着路况,有一种无论我说什么他都能接受的平静疯感。
我说:“你以前可迷人了,把我迷得找不着北。”
红绿灯跳了红灯,车子停了下来。
他的神色终于有了一点意外。
“其实那天在烧烤摊。”我说,“我就是很想要你的微信。但是我这个人也挺装的,一定要他们起哄才顺着台阶。”
绿灯重新亮起,宣衡直接把车子停在了路边。
外面是绿油油的田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一个春天到了。
我开了半扇窗,吹进来的空气很舒服。
“然后呢。”宣衡说。
“没了啊。”我说。
他顿了顿。
“再说一点。”他声音很轻地求我,“小野……宝宝。”
我手肘撑在车边,看着不远处湛蓝的天空。
我说:“我这个人命很烂。本来应该彻底烂下去,可能找一个和我一样烂的人搭伙过日子。对于这些我早就接受了。我也不想去并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顿了顿,“原本是这样的。”
我还是将攥烂的真心给了出去,连同我廉价的感情。
“希望你不会后悔。”我说,“我也不会。”-
我是真的有感而发,说完才觉得有一丝矫情的嫌疑。
可还没等我给自己洗脑成功,我就发现宣衡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沉默了。
我心中立刻不爽了起来。
主要是恼羞成怒。
然后我听到他突然道:“我先声明,我事先不知道你要说这些。”
我:“……嗯?”
他说:“你想看下花吗。”
我突然有种奇妙的预感。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半分钟后,我伸手,把那束漂亮的花抱到了前座。
花瓣芬芳、香气袭人,我拨了一拨,在中央看到了一个小盒子。
盒子打开,是一枚戒指。
整整半分钟后,我说:“今天是愚人节吗。”
“今天是你生日。”宣衡说。
“就算是我生日。”好吧,今天居然真的是我的生日,但是。
我看着他,“生日送这个好像也没什么逻辑关联性吧。”
他又开始拽了。
“蛋糕买了,生日礼物也有。”他说,“至于这个,想送就送了。”
我说:“那我可以想不戴就不戴吗。”
他不说话了。
我拿起戒指,从小指开始试。
试到第二个我就停了。
无名指,不大不小的尺寸,刚好合适。
过了一会儿,我说:“雷哥刚刚问我,如果未来有一天你还是走了我要怎么办。毕竟你父母到现在也没答应我们在一起,其实什么都没改变。”
宣衡看着我:“那你是怎么说的?”
我看着戒指。
它有点漂亮,不是那种很繁复的做工,但很高级。
我说:“未来的事不如先交给未来。”
我惧怕的从来不是未来,因为我的运气一直不算太好。未来从来不会善待我。自始至终,我在意的都只是一个人。
现在,这个人给了我最终的答案。
我把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
它看上去闪闪发亮,就像我第一次见到宣衡,他眼睛里倒映的月光。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初心就是想写个“我偏要勉强”的故事
想说的都在正文里说完了,番外想了两个,一个是接正文的后续,一个是衡哥视角,不过我还没写,过两天写了发
47 ? 番外一
◎完美的解。◎
我听何沁说宣衡的爸妈要来的时候正躲在客厅鬼鬼祟祟打游戏。
宣衡在洗澡,浴室里传来水声。
耳机里是技能特效的声音,夹杂着女孩儿幽幽的声音:
“师兄他爸妈要来X市了你知道吗?”
屏幕黑了,我死了。
肩上多了些力道,宣衡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我的肩,然后轻飘飘地从我身边走向了衣帽间。
我手一抖,手机就这么摔在了地毯上。
耳机里何沁还在嘀嘀咕咕,我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默默凑过去。
宣衡往旁边让了一让。
“我可以解释。”我继续凑上去,然后厚脸皮地说,“雷哥说他女朋友在渡劫,就差一把。”
宣衡垂眼看我:“三天前就是这个理由,还有别的吗?”
……哎。
我说:“你等我现编一个。”
我没编出来,宣衡当然也没等我。
仰躺在地毯上的时候我奋力挣扎:“麦……麦!”
天杀的我麦还没关!
宣衡拿起我的手机,径直按了挂断。
然后他看了一眼对话框上方的名字,顿了顿,点评:“卫春野,我最近好像有点太惯着你了。”
他一直很惯着我,是我不听话。
不听话就要付出代价。
我再次看到卧室的天花板时已经是好几个小时后。
四肢无力,奄奄一息,宣衡把我拽起来往我身后塞靠枕的时候我愣是一动不动,感觉自己是一滩烂泥。他看笑了,捏一捏我的脸。
“小野。”他叫我,“宝宝。”
“宝宝被你弄死了。”我冷酷地说,“不用喊了。”
他笑得胸腔都在震,跪在床上来抱我。
在明亮的灯光里我俩温存了一会儿,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叫他:
“老公。”
宣衡:“……嗯?”
他总是不太习惯我突如其来的卖乖,属于受用又警惕。
因为这意味着我又要开始气他了。
今天也是。
我说:“你爸妈要来X市你知道吗?”
空气里安静了一瞬。
我扯他袖子:“哥哥。”
“嗯。”他说,“没事,我会处理好。不会影响到你。”
我犹犹豫豫:“要不然……”
“我去主动道个歉吧。”我这样说。
宣衡:“……”
我不是烂泥了。
我是水。
第二天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我肚子饿得咕咕叫,手机里全是未接电话,我随便接了一个,是雷哥。
“亲,出来玩啊。”这个罪魁祸首热切地说,“庆祝你嫂子上段。”
哎,都说了我从良了。
宣衡总不信-
“所以说你惹他干嘛。”雷哥说,“你家那位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是你又抖M属性大爆发故意找抽。”
“等等,不知道为什么,感觉这个可能性很大。”他陷入沉思。
“……”我说,“你有事吗。”
我摆弄杯子:“我就是……”
“试探,作。”雷哥说,“你知道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你就是要恶心宣衡一下。”
他现在讲话好难听,我不想跟他说了。
刚好宣衡说要来接我,我立刻跳下酒吧的卡座说我要走了。
刚走了没几步,我听到雷哥在身后超大声地说我夫管严。我当作没听到,抓住了宣衡的手。
“老公。”我殷殷切切地说,“今天晚上我们去哪儿玩啊。”
周围的人频频侧目,似乎觉得我矫揉造作的样子十分恶俗。宣衡面无表情,低头看我浮夸的表情,最后一点气也散了。
“你想去哪儿?”他轻声问。
与此同时,他捏了捏我的后脖颈。
我被他捏得后脊背仿佛窜起一阵电流,差点就想说不然我们哪儿也不去直接回家干柴烈火。
但我克制住了。
“想去之前说的那家书店。”我小声说。
宣衡没说话,跟雷哥微微点头示意,然后把我拉到了他身旁-
我要去的书店是流淌边上一家新开的书店。
这家店并不是网红书店。
它的店面很小,陈设很老旧。没有任何出片的地方,也不太像校园电影的约会圣地。
所以我想去只有一个原因——
我是真的要在这里买书,而之所以是它,只是因为它离流淌比较近。
我要买的书是专升本的复习资料。
说来很奇怪,我一直感觉我不怎么喜欢学习,但我大学那会儿也能耐着性子陪宣衡听完三个小时的大课。
想要考试是偶然。
我养病期间工作减少了,在家里闲得长草,在街上溜达的时候被培训机构塞了小广告。也不知道我当天一身的花里胡哨还戴着耳钉颈环,他们哪看出我需要知识的熏陶了。
广告回家就被我塞进抽屉。
但没两天我发现桌上多了一整套的基础学习资料,甚至还有一块平板。
“败家啊。”我对宣衡呆呆地说。
他在厨房做饭,头也不抬:“供你上学够用,放心。”
有的时候我经常会想,宣衡真的不是含辛茹苦养大弟弟然后和弟弟相依为命的哥而我真的不是那个弟吗。
不过哥哥弟弟好像不会做/爱。
当天晚上我的腰差点报废,但半夜我仍然身残志坚地爬了起来。
借着月光看了会儿黑暗里有些模糊的那一行行文字,我想,或许试试也可以。
这一试就试到了现在。
这其实是我第二年考试。
第一年的时候宣衡压根没管我,我想学就学不想学就不学。
我好歹有些懵懂地看完了基础的课程,以为万事大吉了就跑去开巡演。开完巡演我还跟粉丝大言不惭:“明年你们的神就要去念大学了,安好勿念。”
结果成绩出来狠狠打了我一个耳光。
第二年我长记性了,我对宣衡说你不能管杀不管埋。宣衡这才袒露心声:“不想你有压力。”
这个人脑子里九曲十八弯,我偶尔会觉得当初我对他其实还是不够了解。
他的确年轻、缺乏经验,曾经想过退缩,也没那么爱我。
但人都是会变的。
我在他考虑好所有之后悄无声息地离开,而我如果没有离开,或许事情也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
*
我们来到书店的时候发现人不多,只有一个小姑娘坐在柜台前看店。
我对着书单一本本找到我要用的书,宣衡也帮我。在某个瞬间我们隔着同一个书架不约而同地抽走了书,于是看到了彼此的脸。
结完账出门后我感叹:“好像大学图书馆。”
宣衡说:“你考上之后就可以重新享受这种生活了。”
那挺好的,但我觉得没意思。
我说:“可是你又不在。”
他脚步停了停。我意识到我刚刚居然又把心里话说出口了,一时失语。是对我自己。
过了一会儿我说:“你今天去见你爸妈了吗。”
为了避免宣衡误会,我赶紧补充,“我真的就只是问问,没有任何意思。”
宣衡牵住了我的手。
然后他说:“见了,然后吵了一架。”
我下意识很轻地“啊”了一声。
我突然为宣衡感到不值。
我说:“其实除了这件事,你每件事都做得很好。”
宣衡明明一直以来都是最优秀的那一批人,长相优越、成绩优异、人品良好,可是这些闪闪发光的优点在他人生中唯一的一次反叛面前好像统统都消弭无形。
我想,这是为什么呢。
然后我听到他说:“这件事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还牵着我,掌心很干燥,带着温暖。
他现在只有我了。
如果我也抛弃他,他就会变成路边的流浪狗或者流浪猫。
他很需要我。所以他喜欢听我说“我喜欢你”“我爱你”,或者像刚刚的“我需要你”。但他从来都不说。
他不说,我也知道。
我说:“好吧,没关系。”
“反正我不跟你吵架。”我慷慨大方说,“你在我这里已经是最最好了。”
顿了顿,我说:“我特别特别爱你,比你想的还要多一点。”-
我参加了第二次专升本的考试,但是结果还没出来。
我可能能够去念大学,也可能不能。
God Night今年新出的专辑获得了很热烈的反响,这得益于我年初写的一首主打。写那首主打的时候我宛如仙人抚顶,果然大获成功。
但我不可能永远这么灵感充沛。
而粉丝,他们可能今天喜欢我,明天也会喜欢别人。
宣衡今年做了一个很核心的案子,他的leader很看重他。但是他私下里跟我说,他最近在思考一件事,那就是到底是做学术适合他,还是做律师。
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他自己去找,他或许会走上一条更成功的道路,也或许不会。
他的父母自始至终不愿意原谅他。
或许未来的某一天,他们能够跨越内心的那道防线妥协,然后我们可以真的像电视剧里一样,先和谐地一起包饺子,再吃一顿团圆饭。
也或许终其一生,我们都会做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从前觉得凡事都会有完美的解。
或许是因为我自己的人生像栋四处漏风的房子,所以当宣衡误打误撞闯进我的生活,我总希望他挣脱我,回到他熟悉的、完美精致的世界里。
但是等我真正回望生活,我才发现,我的生活也可以没那么糟糕。
而宣衡的生活,其实也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完美。
生活是个无解的命题,而爱人和被爱也是。
我决定用一生来探索这件事。
而幸运的是,对于这件事,我喜欢的人同样乐意之至。
【📢作者有话说】
努力生活的小野宝宝和他的饲养员[撒花]
还有个番外是小宣视角,因为第一人称自带欺骗性,带大家揭秘一下一些小野不知道的事~
48 ? 番外二(宣衡视角第一人称)
◎抓住他。◎
我出差回到家的时候,卫春野还留在酒吧喝酒。
凌晨三点半的初冬,他穿了个潮牌夹克和T裇,七分裤上都是破洞,露出苍白的皮肤。
不过即便是穿得那么乱七八糟,因为那张好看得招人的脸蛋,到的时候我依旧看到有人坐在他身边,想要请他喝一杯冬日限定。
卫春野的脾气被评价为扑朔迷离。
在何沁眼里她的小野哥哥似乎有无数的耐心和温柔,在张雷的诉说里年仅十六岁的卫春野在乐队里已经是冷酷无情的暴君。
至于God Night的现任成员,他们的评价则是喜怒无常。
其实卫春野很好懂。
你第一次惹他——
比如现在正靠在吧台边上一脸色迷迷的那个男人。
他说:“你好,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这个时候卫春野一般会保持并不多的礼貌和克制。
远远的,我听到了他的声音:“不好意思,有对象了,不约。”
你第二次惹他——
“你这么好看,你对象还敢放你凌晨三点半来酒吧喝酒啊。”男人笑着说,“别是拒绝我的借口吧?”
……没有第二次了。
我走过去,拎着那个男人的领子,把他拎开了。
整个过程些许混乱,但“流淌”的安保还是非常有保证的。
总之这天晚上最后的结果就是男人骂骂咧咧地被赶出了酒吧,而卫春野举着半杯酒呆呆地看着我,怎么都没想通说好后天才回来的我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刚上回家的车,卫春野就殷殷切切地过来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单手给自己扣上安全带,对上他有点心虚的眼神,对着他和善地笑了笑。
我是真的没有责怪他的意思,我知道他习惯了无拘无束。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忍不住管教他,不管是床上还是生活上。这个习惯好像从大学时候就养成了,因为他比我小四岁,又早早没了父母。
重逢之后因为他的病,我应该是有点变本加厉。
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总是改不掉。为此我预约了下周的心理医生。
但卫春野似乎并没意识到错其实并不都在他。他只知道我生气了,所以一路上他都非常乖,默默地抱着我丢到他膝盖上的外套当鹌鹑。
等到了家,他大约是终于酝酿好了措辞,蹭了过来。
“哥哥。”他叫我。
我系上围裙,准备给他下个鸡蛋面:“怎么了?”
“我错了。”他可怜兮兮地说。
他撒娇的时候总是这样,不太讲道理。
一把唱歌的好嗓子拉长了调子,尾音带着小钩子。好像不原谅他就罪大恶极。
还好我本来就没有生气。
于是我平静地问他:“错哪儿了?”
他一脸大祸临头的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犹犹豫豫地道:“……我不该半夜三更去酒吧?”
我说:“流淌算是自己家,不过你确实不应该熬夜。”
他从善如流地换了个:“那我不该被人搭讪,但这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越说越委屈。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半秒之后他终于反应了过来:“……你是不是没生气啊?”
“还是有点的。”我心平气和地告诉他,“你再在大冬天穿这种衣服,我就把你衣柜都烧了。”-
躺在床上的时候卫春野说我变了。
“宣衡你真的变了。”他愤愤不平地说,“你以前没这么坏的,我感觉你现在又有点心理变态了。”
他郑重宣布:“下次复查的时候我也要给你挂一个号。”
一边说,他一边抓着我的胳膊缩在我的怀里。
他睡觉一向就套个长T裇,腿光溜溜的,身体暖烘烘的。
分开那几年我午夜梦回都是这样温暖干燥的怀抱,我把他的头按在我的胸口,手向下滑,顺着脊柱一寸寸往下,然后扣住他的腰。
于是他就这样被我严丝合缝地完全揽住。
然后我才淡声说:“那是因为你以前不了解我。”
他瞪圆了眼睛。
他真的……
我由衷地想,他真的很像一只猫。
骄矜又敏感,高傲又粘人。
欺负这样的小猫很不道德,但其实我说的是实话。
卫春野不了解我。
他不了解我,也不了解他自己。
他把自己踩到尘埃里,把我捧成天上的月亮。
可他不知道的是,月亮永远皎洁高尚,而我心里藏着见不得人的七情六欲。
而尘埃普通平凡,可他只需要站在那里,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
我第一次见到卫春野,是在校外的烧烤摊。
那个时候他和他的室友一起聚餐,跟我同行的人看到他的瞬间就在交头接耳。我听到他们说“哎,那是不是职大的卫春野啊?”,后面跟着的一句是“果然和传闻当中一样有个性”。
有个性我没什么感觉,我第一眼望过去的时候看到的其实是他拿着啤酒的手。
他的手很漂亮,手指纤细而骨节分明,关节泛着一点粉色。
比他手更吸睛的是那张侧脸。
我当时应该盯着他的侧脸愣神了有两秒钟。当时倒没太多龌龊的想法,我只是想,原来男人也可以用漂亮这个词语形容。
现在想想,能在第一次见面就产生这样的想法,本来就不算正常。
当然,当时的我并没有这种意识。
那个时候我还活在独属于我人生的循规蹈矩里。
因为我是父母和长辈眼里从不出错的好学生,所以我应该按照世俗眼里“成功”的标准,认真念完我的研究生,然后找个好工作。
然后恋爱、结婚、生子,平凡而幸福地度过余生。
那么,来自同性轻佻的搭讪是理所应当拒绝的。
那点微末的心动是理所应当被忽视的。
而卫春野……
他始终在为当初的开端始于不甘和报复而愧疚。
他不知道的是,对于这件事,我唯一的感受只有庆幸。
因为如果没有他一时兴起的死缠烂打,我们可能根本就不会有后来-
卫春野不了解的第二件事是,他总觉得他那点装乖的小心思藏得很好。但其实一个人是不是真的乖,从他的眼睛就能看出来。
我还没见过一个人一边说着“都听你的”,眼里写的是“老子天下第一”的。
虽然我对卫春野算是一见钟情,但刚开始的时候,这份感情也不会有多深。
他以为是他对我的百依百顺让我逐渐对他有了感情,我时常在想,为什么他在其他方面都有点自卑,对于自己的演技却总是很有自信。
如果我真的喜欢的是听话黏人(这是他后来说的,他以为我的理想型)——
如果我真的喜欢的是这样的类型,以他当时的表现,再过一百年,我也不会和他在一起。
我帮他收过落在我车上的舌钉,瞎子一样无视过他腰上因为T裇过短没藏住的纹身,在他陪我上课然后昏睡整整一个小时之后违心地告诉他其实他只睡了十五分钟。
当时他好像还有点怀疑,之所以没有质疑,是因为五分钟之后,他又睡过去了。
下课之后我叫醒他,我说:“卫春野,你可以不用陪我来上课。”
他当时说的什么来着。
哦。
他非常没有自知之明地说:“没关系的,其实我对法学很有兴趣。”
人真的可以这么自信吗。
我不知道。
但他这个样子很可爱,这件事倒确实是真的-
卫春野很可爱,这是件不太需要证明的事。
事实上我和他的事能这么万众瞩目,有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他本身就在大学城这一带很出名。
和他自己以为的,他风评很差不同。
无论是在一起前还是在一起后,嫉妒我向我示威的人总体来说都比劝说我执迷不悟的多。最过分的一次是我收到过一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他问我“卫春野上起来的滋味怎么样”。
当时卫春野就坐我的边上,穿着最简单的、装乖用的卫衣牛仔裤,脸颊柔软。
那个时候他说有个案子要找我,我大概猜到是借口,但案子是确有其事,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正在给他的邻居阿姨发消息。
后来那位阿姨私底下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小宣啊,小野这孩子可怜,从小就没了爹娘,不知道受了多少欺负。但这孩子心是不坏的,你跟他关系好,麻烦你多关照着他点”。
这些卫春野浑然不知,他只是发完消息,又来骚扰我:“哥哥哥哥,准备这些材料就可以了吗?”
他不知道,其实他帮助别人的时候,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认真。
我后来通过了一些方式找到了发短信的那个人。
是卫春野同校的学弟。
本来就是来学校混日子的,找点他做过的、能让他吃处分的事情很容易。
做这件事的时候我的想法很简单。
不管卫春野是怎么样的人,是不是传闻中的那样迷人又轻浮浪荡。至少,在这样恶劣的言语面前,他全然无辜。
这不是他被肆意轻贱和侮辱的理由-
卫春野的确很轻浮。
这是他第一万次对我上手时我内心的想法。
这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他那些风流的情史,他的前男友成越私底下找过我,倒是没表明身份。但他们大概都不觉得我对卫春野有多上心,所以我了解他的过往了解得轻而易举。
成越说卫春野是个没有心的人。
“你把心给了他。”他说,“他不要。”
他说:“没有人能抓住他。”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是真的很颓废,我说着安慰他的话,心里冷冷地想的却是:那是你。
但我无法否认,卫春野看向我的时候,眼睛里也没有太多的依赖。
他当然不会对我有依赖。
一个并没有对他的示好给出任何回应的人。
一个他觉得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早晚会跟他分道扬镳的人。
我甚至都不如成越,他们有着乐队的情谊,而我和卫春野萍水相逢、毫无羁绊。
他可以天天一边叫我哥哥一边跟在我的身后,一边佯装摔倒然后给我一个拥抱,甚至于,只要我愿意,我可以和他亲吻、上床。
但是,就像成越说的,我抓不住他。
他兴致所至,我可以和他仿若热恋。他一旦失去兴趣,可以随时抽身。
卫春野不了解我的第三件事——
他以为我单纯、赤诚、全然无辜,一切都是他的蓄意勾引。
但其实早在很久很久以前,我和他的关系之间,就是我患得患失。
*
后来的事情就变得很简单。
因为患得患失,我开始回应卫春野的示好。
也因为患得患失,看到他的眼睛里逐渐染上信任的同时,我也在思考一件事,那就是,我和卫春野如果真的在一起的话,到底能走多远。
真正在一起之后我发现他远比我想得要单纯,也远比流言所说的要善良。
不幸让他过早地开始在成人世界学着伪装自己,轻佻恣意是他保护自己不被恶意侵袭的方式。不轻易付出真心是因为一旦给出去了就会被轻易践踏。
而即便被践踏了,他其实也没有任何被反击的办法。
就像我的母亲卫雅兰坐在他的面前时,面对那样无理取闹的指责,他也只能说一句“对不起”。
其实他从来都没有长大。
他的灵魂还是柔软干净。原本他用一层坚硬的外壳保护自己。因为遇到了我,外壳才裂开了一条缝。
然后,他被这个世界和我的家人一起,刺得遍体鳞伤。
我的母亲卫雅兰来X市找我的时候,曾经万分不解地问过我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无关我和卫春野未来是分是合,只是来自于我的父母内心深处最难以接受的困惑。
她有点悲伤地说:“小衡,爸爸妈妈养了你二十多年。当初的事连小野本人都没有和我们计较,为什么你看上去比他还要恨我们?”
我告诉她:“不是他不计较。”
不是他不计较,是他没有能力计较。
在这个世界上他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所以任何人都可以欺他辱他。
哪怕他不是我的爱人,他也是一个人。
而别的人欺他,他可以痛快反击,哪怕同归于尽。可因为这是我的父母,所以他把所有的委屈不甘都咽下,对自己说算了。
他算了。
所以我不能算了。
因为我心疼。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心疼他,也只剩下我爱他。
*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我。”我这样说。
卫春野瞪圆了眼睛,发现我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于是愤愤不平地开始嘀咕。
“说话说一半。谜语人。”他说,“诅咒你吃方便面没有调料包。”
他刚把我煮的鸡蛋面吃得一干二净,这会儿倒是理直气壮。
我说:“嗯。”
他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道:“其实你也没有管我很紧。”
“我没有很难受。”他这样说。
他其实始终细腻又敏锐。
我垂眼看他,他仰头看我,眼睫很慢地眨了一眨,他突然说:“毕竟除了你也没人能乐意这么管我了。”
顿了顿,叫:“daddy。”
叫完就往被子里钻。
我拎着他的后脖颈把他揪出来,看着他盛满笑意的眼睛,又说不出话。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闭上了眼睛。
于是我也终于找到了自己此时此刻应该干什么。
我在他的眼皮上落了一个吻。
晚安。
我的爱人。
祝你今夜也有一个好梦。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写到这我真是也松了口气
两个小苦瓜哎,从今以后永远幸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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