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狮心楼一 一回生二回熟么。


    竞技场上的烟尘还没散尽, 空气中满是血腥味以及魇兽被净化后残留的一种类似臭氧的奇异味道,扭曲的建筑残骸也横七竖八地散落着。


    佛里曼眉头紧锁,指挥手下向场中靠拢。


    泽法被池羽搀扶着站直了身体, 脸色依旧苍白, 但比起之前魇化后的疯狂状态,现在这种清醒自持已经算是神迹了。奥利安的力量已完全蛰伏在他体内, 而这一切的功劳,无疑要归功于他身边那个白发的少年。


    “……您还好吗?”佛里曼快步上前, 声音低沉而恭敬, 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池羽。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向导, 已经成了此刻所有人心中最大的谜团和焦点。


    泽法微微颔首, 声音有些虚弱:“没事……”


    佛里曼对身后的近卫队队员们打了个手势, “抬担架来!”


    “不用。”泽法抬手阻止,他更紧地靠向池羽, 感受那股温暖而稳定的精神力场, “我自己能走。”


    佛里曼看了一眼泽法紧握着池羽的手, 以及两人之间那种难以言喻的紧密气场,明智地没有再坚持。


    他转而看向池羽,脸上挤出一个十分温和的表情:“……兰先生,泽法刚刚经历大战, 精神力消耗巨大,身体也还未完全平息。能否请您一起随同照料?”


    池羽眨了眨眼,有些发懵。随同, 去哪儿?


    他这才有空仔细看了一眼对方的着装,皇家近卫队专属的白金红纹礼服……这是打算要公开泽法的身份了么?要去的地方,是皇宫么,或者, 一早泽法提过的黄金笼子?


    池羽瞬间心念电转。


    突然的魇兽入侵将他的计划提前了好几天,原本想通过半决赛和决赛的优秀表现再狠狠刷上一波,最好能达到3S级别,自保更有把握的时候再暴露的。现在这情况,似乎还不够格直接翻脸啊。


    “我……”池羽刚想开口问点什么。


    “他哪儿也不用去,除非他自己愿意。”泽法忽然冷道,在被彻底卷入旋涡之前,他想先确认池羽的想法。


    佛里曼微僵。碍于身份,他没法直接违抗皇子的命令,“可是……”


    兰和惬走过来,一脸的严肃:“没什么可是的,泽法的情况需要密切观察,我带他俩回实验室了。” 话落,她直接挽住了泽法另一只胳膊。


    里维斯挤了过来帮腔:“伯爵你放心,那边有最好的医疗条件,也绝对安全。”


    佛里曼心里权衡着利弊。强行带人回宫,不仅可能伤到殿下,还会立刻激化矛盾。好在皇帝陛下的命令是控制而不是抓捕,他深吸一口气,妥协道:“……好吧。那就先去兰小姐的实验室。”


    一群近卫队着装的精英哨兵簇拥着泽法和池羽,朝着竞技场出口走去。


    不远处,帮忙救援的参赛小队们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


    “这就……被带走了?”酒川凉香小声嘀咕一句,说不上是羡慕还是遗憾。她有种感觉,大概再也无法在竞技场上碰到池羽,一报割喉之仇了。


    昆尼尔摸了摸下巴,“看样子,我们这位兰池羽同学,要变成帝国皇帝的收藏品了。”


    赵木从不忌惮把事情往最坏处想,“收藏品也就还好,起码会珍惜。就怕只是试验品。”


    尤朵拉揉了揉发酸的肩背,冷静分析道:“目前来看,暂时不至于。主要曝光时机太妙了,全星际上百亿人面前啊,帝国不会明目张胆对他怎样的,但向导这个身份太过稀缺,后续麻烦肯定少不了就是。”


    可娜拍了拍手:“好了好了,想这些也没用。咱们也帮不上忙,还是先把这里的烂摊子收拾一下吧,还有不少人等着救援呢。”


    “没错。”昆尼尔点点头,“赵木来帮帮我,那边塌台底下好像还有人。”


    几人不再犹豫,立刻分散开来,继续投入到搜救工作中。


    另一头,联盟首大的几个人也聚在了自家队长身边。


    褚九元看着池羽离去的方向,脸色微凝:“这可真是众矢之的啊,这届星耀杯,怕是要提前结束了。”


    山迪咋舌:“我的天,那小子居然是……向导!!我从没想过有生之年居然还能看见个活生生的向导!这下好了,全星际都知道出了个能逆转魇化的向导。唉你们说,我跟他匹配度能有多少啊?够不够资格做他的哨兵啊?怪不得……我家小金毛看见那朵小白兰就兴奋地不行。”


    菲尔丁一个白眼甩上了天:“你在想屁吃!还想做他的哨兵!!呵呵,回家用镜子好好照照你那张鞋拔子脸。不过,咱队长倒还有可能,温若夫人不是小羽妈妈的闺蜜么?通家之好,再加上咱老大这人才……啧啧”


    山迪不以为耻,迅速表示赞同:“诶,对对对!老大,这出来比赛一趟,万一你能拐个向导回家,那联盟怕是要颁个紫星勋章给你了!”


    褚九元斜斜瞥了两人一下,竟然也没说什么,哼笑一声转了话题:“别闲话了,救人要紧。山迪,你带飞语去东侧看台;菲尔丁和英歌去西侧;我去包厢里扫一圈。大家注意安全,遇到麻烦立刻发信号。”


    “明白!”


    联盟首大一行人也迅速加入了救援的行列。


    而在更外围,刚刚挤进来的米尔和鲁诺,正好看到池羽和泽法等人绝尘而去。


    “靠!来晚了一步!”米尔跺了跺脚,他和鲁诺在看台被人群冲散,但运气却着实不错,身边几个高年级的学长实力挺强,也没遇到过分厉害的魇兽,性命无忧还能搭把手帮着疏散平民,这会儿好不容易等局势稳定了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却连池羽的面都没捞着。


    他一把抓着了星洲的胳膊,“小羽……小羽他真的是个向导?我看星网上都传遍了,现在他人呢?去哪儿了?”


    星洲似乎恍惚了一瞬,回道:“和泽法一起被人带走了……你别担心,他姐跟他一块儿的,还有里维斯。”


    鲁诺还有些摸不着情况,“向导?!小羽?” 这可真是……惊天大新闻。


    “可不是么,嗐,你说他,跑这么快干嘛,我还想见识见识活的向导,到底跟我们有什么不一样啊……”


    米尔还在愤愤不平,一转头,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的小叔叔,伽锡,正站在不远处的一个高台上,一身黑袍,雕塑一样,眼神复杂难明。


    米尔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小叔叔对爷爷的承诺,还有之前大家在宿舍里开的玩笑……妈呀,现在不再是玩笑了。


    不会吧……米尔使劲甩了甩头,将“我的室友很可能会变成小婶婶”的荒谬念头甩了出去。


    三十分钟后,实验楼内仪器的嗡鸣声渐歇。


    兰和惬盯着光屏上近乎完美的数据,眼神从专注化为了彻底的赞叹。


    “不可思议……”她喃喃道,反复比对了几组关键指标,“精神力峰值稳定在SSS阈值边缘,之前暴走的能量被完美收束并且强化……身体细胞活性甚至提升了17%……泽法,你这简直是……涅槃重生,状态好得不能再好了!奥利安的力量……被彻底驯服融合了?”


    她看向泽法的眼神充满了研究者的狂热和惊喜。


    泽法已经从检测舱坐起,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澎湃而驯顺的力量,远比之前更加强大凝练。


    “嗯……从未如此好过。”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静静站在一旁的池羽身上。是眼前这个人,将他从深渊拉回,并赠予了这份新生。


    兰和惬何等敏锐,立刻收起震惊,恢复了干练:“数据需要进一步分析,但你的身体和精神状况目前绝对安全稳定。好了,剩下的分析我自己来。你们……好好谈谈?佛里曼的人催了好几次了。”


    房门无声滑上,只余下两人和一种微妙的、亟待打破的沉默。


    泽法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池羽笼罩,深邃的绿眸凝视着他,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谢谢。”泽法语气异常郑重。他上前一步,拉近距离,目光紧锁池羽:“谢谢你……把我拉回来。不止一次。”


    池羽微微怔住,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似乎没预料到泽法会如此郑重其事地开场。


    他早已习惯了算计和交换,这种纯粹而沉重的感激,反而让他有些不自在。他抿了抿唇,移开视线片刻,才低声道:“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现在,算扯平吧。而且你活着,对我也有好处。”他试图用惯有的疏离和功利来掩饰那一瞬间的触动。


    “扯平?”泽法低沉地重复,嘴角扯出一个弧度,却最终化为更深的认真,“我们永远扯不平了,池羽。这是奇迹。而我……我”他停顿了一下,忽觉这个场景太突兀,消毒水的气味也过于刺鼻,最终将最想说的那句话咽了下去。


    “我欠你的,远不止一条命。”


    他再次靠近,轻轻握住了池羽的手腕。“所以,我想知道,暴露了身份,站在了这个风暴眼……你现在的想法究竟是什么?”


    池羽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剔透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伪装或狡黠,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清醒和……野望。


    “想法?”池羽微微歪头,唇角勾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像冰层下燃烧的火焰,“泽法,你问一个刚刚在全星际直播镜头前暴露了向导身份的人,现在是什么想法?”


    他向前一步,拉近了距离:“我的想法很简单。我要活着,而且要活得很好。我要名利双收——不是作为谁的附属品或收藏品,而是以‘池羽’这个名字本身的价值。我要全星际都承认这份价值,而不是仅仅把我当作一个稀有的物件。”


    泽法的眼神锐利起来,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


    “自由,这是我同样不会放弃的东西。配合研究?可以。作为样本提供数据?没问题。但前提是,我必须拥有在合理范围内行动的自由,继续完成我学业的自由,选择接触谁、不接触谁的自由。”他顿了顿,直视泽法,“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软禁,无论是以保护还是供奉的名义。”


    “所以,”池羽坦荡地总结,“我需要一个强大的保障,泽法。一个能让我在追求名利的同时,不至于沦为傀儡或实验品的保障。这就是我现在的想法。听起来贪心吗?或许吧。但这就是我。”


    房间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泽法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清醒而大胆,也……更加耀眼。


    那份毫不掩饰的野心和对自由的执着,非但没有让他反感,反而激起了他强烈的共鸣和保护欲。这并非温顺的金丝雀,而是渴望搏击长空的幼鹰。


    泽法微微低头,笑出了声,这还真是……


    品味够了,他握紧池羽的手腕,抬眼宣告:“贪心?不,这很公平,我承诺你。只要我在,你兰池羽想要的名利与自由,帝国之内,无人能夺。你的学业,你的选择,你的生活方式,我都会尽全力为你争取并保障,交给我。”


    掷地有声,干脆利落。


    池羽眼中映出一点微光。他没有挣脱手腕上的力道,只是低声道:“……谢谢。”


    兰和惬的声音从传讯器中响起:“泽法,小羽,佛里曼阁下……等得有点急了。”


    两人对视一眼,知道暂时的宁静结束了。泽法松开手,率先拉开了门。


    走出实验室大楼,踏入通往狮心楼的花园路径,一股无形的压力便扑面而来。


    道路中央,泾渭分明地站着两拨人。


    左侧,是以佛里曼为首的白金红纹礼服皇家近卫队,神色肃穆,姿态紧绷,隐隐拱卫着出口,显然早已等候多时。


    右侧,为首的老者一身纯白长袍,面容清癯,眼神却炽热得惊人,身后跟着十余名身着黑色制服,气势沉凝的哨兵。这些哨兵身材魁梧,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兵,但若细看,他们眼神深处难掩疲惫感,像是已绷紧到极限的弓弦。


    佛里曼看到泽法和池羽出来,刚想上前,白袍老者却已抢先一步。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池羽,仿佛朝圣者终于得见神祇。快步上前,在距离池羽几步之遥处停下,深深弯腰,行了一个极致谦卑的大礼。


    “冕下。”摩西的声音带着颤抖,饱含着至高的尊崇,“摩西在此恭候,迎接您回归圣塔。”


    池羽:“……冕下?”


    摩西抬起头,目光灼灼,仿佛要将池羽的身影烙印在灵魂深处:“是的,尊敬的兰池羽冕下!您是白塔一直等待的启明星,是黑暗中的灯塔!您的居所及冥想室所需,一切都已为您备好。”


    “大祭司,”佛里曼出声打断,似笑非笑地一步跨出,挡在摩西与池羽之间,“您也太过急躁了,事情还未分明,怎么就能随随便便给人冠以大守盾专用的冕下尊称?”


    泽法周身的气息也瞬间变得冰冷而极具压迫感,将池羽拉到自己身后:“池羽需要休息,他哪里也不会去!”


    话音落,佛里曼和里维斯,包括他们身后的近卫队,全都微微靠前一步,场面顿时剑拔弩张。


    摩西却对这阵仗置若罔闻,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他依旧保持着谦卑的姿态,只对着池羽,声音充满了悲悯与劝导:“冕下,白塔感知到您浩瀚而仁慈的力量。您的降临,是亿万挣扎于精神苦海中的哨兵唯一救赎。为了您的绝对安全,也为了那些渴望您指引的迷途者,”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那队黑衣哨兵,“摩西恳请您允许我,以及这些忠诚的卫士,贴身侍奉于您左右。”


    “他们是长居黑塔的卫士,”摩西的声音带着一丝沉痛,“因等级过高导致感官超载,无法再效力于常规战场,只能在黑塔的静默中煎熬。他们……极度渴求一位伟大向导的抚慰,渴求一线生机。他们是我为您精心挑选的护卫,虽无法持久鏖战,但论及战斗技艺与对危险的直觉,他们仍是帝国,乃至全星际最顶尖的精英!”


    “誓死护卫冕下!”十余名黑衣哨兵齐声低吼,声音充满了力量。他们齐刷刷望向池羽,目光中燃烧着对生存和安宁的极致渴求,身体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队列却纹丝不动,如同即将渴死的旅人望见了绿洲。


    泽法的脸色阴沉得可怕,3S的精神力场彻底张开,瞬间压过了对面的一大片。


    池羽看着眼前这两方对峙,似乎还能感受到泽法留在手腕上的温度,心中迅速权衡。他没有看摩西,而是转向泽法,声音清晰平稳:“泽法,我累了。我们回狮心楼吧。”


    泽法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身形却更笔挺了些。他冷冷地瞥了摩西一眼,对佛里曼道:“走。”


    佛里曼立刻示意近卫队开道。泽法带着池羽,无视摩西等人,径直朝着狮心楼的方向走去。


    摩西眼中闪过一丝急迫,但并未强行阻拦,他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带着他那队黑衣哨兵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像是甩不掉的影子:“谨遵冕下之意。摩西及卫队,将随侍狮心楼外,静候冕下随时召唤。”


    回到属于两人的套间,池羽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他往沙发上一瘫,这才觉得长发过于碍事,用手往身前拨拉了几下,将求助眼神投向了泽法。


    一回生二回熟么。“殿下,能再帮个忙么?”


    “嗯。”泽法秒懂,点头,转身从矮柜上取下那个永恒金盒子……


    在这间套房的楼下,星洲的房间内,精神屏障泛着微微的蓝光。门罗那张恐怖的脸出现在光屏上,眼神阴鸷地盯着对面的养子。


    “小乌鸦,你搞砸了!为什么没有按计划开启次元虫洞发生器?!”这声音像是砂纸摩擦,充满了压抑的怒火。


    星洲的怒火更甚:“启动?那是魇兽!是全人类的敌人!我们的目标是兰默,是帝国!不是让那些怪物去屠杀无辜平民!你疯了吗?!”


    “疯?”门罗轻笑一声,“原来你不知道么?我已经疯了很多年了啊!自从兰默毁了我的家,毁了我,毁了……你父母后,我不就已经疯了么?争论这个有什么意义?能赢得这场报仇之战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那不是报仇,也不是战争,那是屠杀,是与恶魔为伍!”星洲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即使要报仇,也该是堂堂正正地找兰默对决,而不是用这种卑劣的手段,让无辜平民为你的仇恨陪葬!”


    两人激烈对峙,通讯频道内充满了火药味。


    良久,门罗眼中的怒火慢慢压下,旋即透出更加恶意的算计。


    “够了。”他冷冷道,“事情已经发生,多说无益。这次的账,我可以先记下。但是,小乌鸦,你欠我的。”


    星洲脸色铁青,没有说话。


    门罗继续道:“好了好了,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忍滥杀无辜,有一个新的任务交给你。你的那位好朋友,那个叫兰池羽的小子,哈,我需要活的,天啊,他现在可是整个星际间最值钱的奇货,一个活生生的向导!只要抓住他,我们想要什么没有?”


    星洲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门罗:“你想对池羽下手?他只是个……”


    “他是兰默的儿子,是皇帝眼中的宝贝,更是我们未来的筹码!”门罗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别告诉我你做不到。是选择交出一个人,还是我继续开启其他次元虫洞祸害更多人,你自己想清楚。”


    通讯被门罗单方面切断,留下星洲呆立在原地,脸色死一样的白-


    联盟生命基因科技公司,顶层办公室。


    石喆正透过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下方繁华的都市。他手中把玩着一支精致的金属试管,里面盛放着淡蓝色的液体,最新量产的标号S7的伪向导素。尽管利润丰厚,但他心中清楚,这不过是赝品。他真正渴望的,是那传说中能自然产生纯净向导素的源头。


    全息光屏上,显示着关于那个向导的调查报告,最新的信息来自克西星区717矿星。


    “老板,我们的人找到了艾拉。”下属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


    “哦?她肯合作吗?”石喆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起初并不肯,但我们的人提醒了她,她现在能安稳地在首都星享受科技生子的福利,全拜帝国铁壁上将兰默所赐,而那份被补齐的生育积分,在联盟的正规程序里是找不到任何记录的,属于……违规操作。”


    石喆笑了,“很好。你们抓住了重点,她会说的。”


    果然,不久后,艾拉的供词被传输过来。石喆仔细阅读着,当看到某一段时,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他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调出联盟所有已知的人口数据库、流浪者记录、甚至是星际难民档案。


    “有意思……”石喆喃喃自语,脸上露出兴奋的表情,联盟任何地方,都找不到池羽在进入717矿星之前的任何生存痕迹。他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光屏上,依旧播放着池羽到达帝国之后的信息及部分视频选段。


    “更有意思的是,你居然还有一个临场脱逃的哥哥……哇哦,看看,看看这嫉妒的眼神,兰温纶……”


    石喆觉得,这可真是个动听的名字。


    第42章 狮心楼二 这到底是天使还是魅魔啊?……


    狮心楼的顶层套房此刻宛如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将所有喧嚣与窥探暂时隔绝在外。


    池羽安静地坐在一张扶手椅里,椅子被特意挪到了靠近落地窗的位置,傍晚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 在地板上晕出绵长的光影。


    他的脖颈上围着一条素净的白毛巾, 泽法站在他身后,手中拿着把造型简约的银质剪刀。


    剪刀开合, 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咔嚓”声,一缕缕白色渐变粉的长发缓缓飘落。


    池羽微垂着头, 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捻弄着那个放在膝上的盒子。指尖感受到永恒金特有的细微脉动, 他忍不住抬了抬眼皮, 从面前的窗玻璃倒影里看向身后的男人:


    “用那么贵重的盒子装剪刀和梳子, 首席……”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尾音在静谧的空气里轻轻挠过,“你是不是有点……”


    泽法骤然一顿, 握着剪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等待着下文, 心跳却在胸腔里漏了一拍, 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


    池羽眨了眨眼,自顾自继续道,“……有点怪异收集癖?”


    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泽法垂眸,浓密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掩饰住那瞬间涌起的复杂情绪。随即重新抬起手,继续修剪的动作,“……算是吧。”


    沉默再次降临, 只有“咔嚓”声回响,轻柔而富有节奏。


    阳光的温度透过玻璃,暖融融地包裹着两人,仿佛半天前那场惊天惨剧从没发生过。


    池羽看着玻璃中泽法专注而平静的侧脸, 往日冷峻的线条在柔光下竟也氤氲出几分难言的温润。一种陌生的、令人放松的温馨感在空气中默默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泽法才再次开口,声音很轻,淡淡的:


    “这盒子……还有里面的工具,最初和我母亲有关。” 他顿了顿,剪刀小心翼翼地划过池羽鬓角的碎发。“她是源流教派的忠实信徒,笃信生命的神圣在于完全的……自然。她坚持自然孕育,自然分娩。”


    池羽安静地听着,指尖的动作也停止了。


    “怀我的时候,遭遇了魇兽污染源的意外感染。”


    泽法的声音依旧很淡,但池羽却品到了其中细微的涩意,他的心轻轻一堵。


    “她的身体和精神都很痛苦,但任何烈性治疗都可能伤害到我,而教义又让她拒绝太多有效手段。”


    “所以……”


    “所以,”泽法接了下去,声音低沉了些许,“在我尚未出生时,就已经觉醒了精神体,吞噬技能本能地发动了。维系着一个微妙的平衡,让她不至于彻底魇化,也让我……得以存活。”


    他修剪的动作变得格外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她会经常头痛欲裂,精神极度疲惫,帮她剪短头发,让她感觉清爽一点,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惯。”


    寥寥数语,勾勒出帝国最尊贵的皇子鲜为人知的童年一角。


    泽法也没有过多的渲染,只是那份沉淀在岁月里的淡然,反而让沉重的余味更加直抵人心。


    池羽沉默了。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拥有世间一切的高傲男人,内心深处藏着这样一块被阴影笼罩的角落。


    一个……用天赋维系母亲生命,却无法真正驱散其痛苦的小可怜。他低头看着膝上那枚永恒金盒子,第一次觉得它承载的重量,或许远超过它本身的价值。


    又或许被这份坦诚所感,池羽目光投向窗外燃烧的晚霞,用一种同样带着追忆的语气说,


    “我小时候……父母也不在身边,很长很长时间里都见不到。一个人嘛,不懂事的时候,日子挺难的。被欺负是常事,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


    泽法的动作再次放缓,轮到他成为安静的倾听者。


    “但也还好。”


    池羽的嘴角弯起一个带着暖意的弧度,盛满了对烟火人间的眷恋与感激。“我住的地方被人占了,就搬回了姥姥家的胡同里。街坊邻居都特别好。用我们那儿的话说,算是吃百家饭长大的。东家给我塞个刚出锅的热包子;西家炖了肉,也会给我碗里夹几块,还要再添勺菜;下雨了衣服没收,隔壁阿婆会帮忙收进来……就这么东一口西一口,居然也囫囵个儿长大了。”


    “后来呢?”泽法低声问,手指拂开落在池羽后颈的一小撮碎发,指尖的触碰短暂而温热。


    “后来啊,”池羽的语气更轻松了些,带着点少年人的憧憬,“我们那条老巷子里,出了个小明星。那会儿他可真火,他爸妈高兴坏了,天天守在电……呃,光屏前头,就等着看自己儿子出场,逢人就夸,脸上那骄傲劲儿……啧。”


    他停顿了一下,眼里闪过无人能懂的思念和渴望,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就想,要是我也能当个大明星就好了。挣很多很多钱,走到哪里都有人认识,都有人喜欢。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他爸妈无论在哪里,只要打开网络,就能随时看到他,知道他们的儿子活得好好的。


    后半句说出来有些矫情了,池羽将之化作一句带着自嘲的笑,“……也挺风光的,是吧?”


    泽法完全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透过玻璃倒影,凝视着池羽低垂的眼睫。那片蝶翼之后,现在是怎样的眼神?


    眼前人讲述的童年片段破碎而模糊,刻意回避了关键信息,但那份在艰难中挣扎求生以及深藏心底的渴望,却无比真实,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忽然就有些懂了,在池羽之前对名利双收的执着宣言背后,到底藏着些什么。


    “胡同?”泽法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好奇,试图理解那个池羽口中充满烟火气的世界。


    “啊,就是……”


    池羽愣了一下,脑筋飞快转动,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一种很奇特的建筑群!呃……你可以想象成很多很多……串在一起的小房子?它们挤在一起,像迷宫一样,邻居们住得特别特别近,你这边炒菜的香味儿,隔壁马上就能闻见,谁家有点什么事,整条胡同都知道,要是有两公婆吵架,嘿,隔壁准有人端着饭碗出来看热闹了,边吃边看,可有意思了……”


    他越说越眉飞色舞,手还比划着,试图描绘出一个符合星际常识又原汁原味的老胡同景象。


    泽法眉头微微蹙起,想象着一串小房子挤在一起的画面,然后看着池羽那略显夸张的生动模样,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像是弓弦轻抚大提琴,低沉又悦耳,瞬间驱散了刚才回忆带来的阴霾。


    “是么?”他重复着,语气里是浓浓的笑意和纵容,“听起来……热闹又有趣。”


    池羽也笑了,看着玻璃中泽法难得一见的明朗笑容,感觉心底某个角落也松软起来。


    夕阳似乎更暖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都像在光柱里悠然起舞。


    “咔嚓”声重新响起,可两人之间的氛围仿佛被浅笑彻底加热了,泽法的手指偶尔擦过池羽敏感的耳廓或后颈,会带来一阵细微的颤栗;池羽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泽法温热的呼吸,带着他特有的、如同雪后松林般清冽的气息。


    不知不觉间,修剪已近尾声。泽法用一把柔软的毛刷,仔细地扫掉池羽脖颈和肩膀上的碎发。


    池羽恰好也微微侧过脸,就着玻璃窗想看看效果。


    他是完全无心,可泽法俯身的动作也未停。


    一瞬间,咫尺之间,两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太近了。


    近到鼻尖相触,近得池羽能清晰看见泽法眼中自己完整的倒影,以及深处翻涌的温柔与专注。


    空气再度升温。仿佛一瞬间从春日跨入了燥热的夏夜。


    一种奇异的电流感从两人目光胶着处炸开,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脸颊似乎开始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剧烈跳动,甚至盖过了呼吸的声音。


    结合热?!


    对,一定是!


    池羽猛地收回目光,倏地站起身,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椅子。


    “咳……剪好了吧?谢谢你!” 池羽语速飞快,“我、我有点累,先回房间休息了!” 他胡乱扯下脖子上的毛巾扔在椅子上,几步就冲回了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转眼间客厅就只剩下泽法一人。


    他维持着半俯身的姿势,俊美的脸上一丝错愕,随即那双绿眸中仿佛有什么浓烈的情绪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


    泽法微微勾了勾唇角,细致地将每一缕碎发都仔细地拾起。然后,走到被池羽遗忘在椅子上的永恒金盒子旁,打开盒盖,露出了盒底带锁的暗格。


    他动作娴熟地打开暗格,将那些还带着阳光温度的碎发放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他才轻轻合上暗格,锁好,再将理发工具复位,盖上了盒盖。


    他将盒子紧紧握在手心,那冰冷的永恒金,此刻仿佛也沾染了他掌心的温度,还有那份未能宣之于口的滚烫心绪。


    隔日,帝国进入了为期一周的国丧期。


    为悼念在魇兽入侵事件中牺牲的士兵、学员和无辜民众,所有娱乐活动暂停,公共场合弥漫着肃穆的哀思。


    星耀杯的意外中断,也被官方定性为不可抗力,后续名次与积分结算都陷入了僵局。


    悬停的大竞技场已开往了维修地,皇家军事学院表面上恢复了日常教学秩序,但空气中那股压抑感并未完全散去。


    大多数参赛的代表队已陆续启程回国,唯有联盟首大,在褚九元带领下,以“星舰核心推进器在撤离时受损,需等待专业维修团队抵达”为由,堂而皇之地继续滞留在校内。他们打着交流学习的旗号,活跃在图书馆、训练场和公开课上。


    池羽得以重返课堂。然而,一切都不同了。


    当他踏进阶梯教室的瞬间,原本还有些低语声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无数的目光“唰”地聚焦在他身上。


    随即,那些窃窃私语在他落座后重新涌起,音量压得极低,却更加扰人。


    他要求过学业自由,泽法也承诺了不干涉。但现实是,他不可能拥有真正的自由。


    摩西也兑现了他的承诺,以一种池羽虽然理解但依旧感到窒息的方式。


    那就是无论他出现在哪个课堂,教室门外,总会有两名黑色制服的哨兵,雕塑般静立守卫。


    有时,甚至能瞥见摩西本人清矍的身影。


    这种无声却无处不在的保护,像一道透明的围墙,将他与普通学生的身份彻底隔开。


    为了打破这种被特殊化的孤立感,也为了实践他把自己放在大众镜头下的自保策略,池羽在帝国最大的社交平台上,正式启用了个人账号,认证信息简洁有力:帝国皇家军事学院一年级学生 | 兰池羽。


    账号开通的瞬间,粉丝数便疯狂飙升。帝国官方媒体、各大军校、双子塔、无数慕名而来的民众……俨然全民狂欢的广场。


    池羽分享的第一条动态,是一张他自己拍摄的学校恢弘建筑的剪影照片,配文只有两个字:“上课。” 平淡得像一滴水,却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评论和转发瞬间破百万。


    【前排瞻仰全星际唯一向导!】


    【冕下是在狮心楼?!啊啊啊离我这么近!】


    【求问冕下用什么型号的光脑拍的?构图好绝!】


    【冕下看这里!请问您对匹配的哨兵有什么具体要求!理想型是……?】


    【一八六战斗系肌肉男大可以梦一个联系方式嘛?】


    【楼上滚粗,帝国男性平均身高一九零望周知。】


    【上课?冕下还需要上课吗?(狗头)感觉老师压力会很大!】


    池羽会偶尔挑选一些轻松有趣的评论互动。比如有人问:“冕下早餐吃了什么?”


    他回道:“蔬果和合成蛋白块。怀念热包子(流口水)。” 并附上一张食堂标准套餐的照片。


    立刻引发粉丝热议:“包子是什么?听起来很好吃!”“冕下也喜欢古早文化吗?”“求科普古早美食!有没有同款口味能量棒?”


    又或者有人问:“冕下平时训练累吗?”


    池羽会回一张清晨空旷跑道的照片:“还好。感觉还能再跑十圈(龇牙笑)。”


    “冕下威武!”、“求偶遇晨跑!”


    池羽努力地经营着亲和的人设,用这些看似日常琐碎的互动,迅速拉近了这位新晋帝国瑰宝与大众的距离。


    他不再是遥不可及的传说符号,而是一个会怀念古早美食、会吐槽训练、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粉丝们亲切地称他为“小羽毛冕下”,或者干脆调侃地叫他“包子冕下”。这种巨大的、充满善意的关注度,如他所想一般,筑起了一道坚固的护城河。任何势力若想对他不利,都不得不考虑这亿万双眼睛的注视和随之而来的滔天民意。


    在池羽的主动要求下,也为了回应帝国官方的诚意,国丧期结束后,一项重要的测试在兰和惬的实验室进行。


    参与见证的人不多,但分量不轻:泽法带着侍卫长里维斯、佛里曼伯爵、双子塔大祭司摩西、学校代表麦伦教授、以及作为池羽监护人的温若与实验室主人兰和惬。


    纯白的检测室内,池羽安静躺着,身周仪器散发着柔和的蓝光。


    光屏上流淌着复杂的数据流,主控台前操作的麦伦教授,解读的声音渐渐带着震惊:


    “基础精神力场强度……超越S……”


    “精神波动频率……覆盖所有已知向导频段,正向未知拓展!”


    “精神图景稳定性指数……MAX!从未见过的稳固基底!”


    观测室内一片寂静。佛里曼的雪茄停在嘴边,眼中满是震撼。摩西站得笔直,唇线紧抿。里维斯握紧了手里的记录板。泽法靠在墙上,眼眸沉静,但袖口下手指攥得发白。


    “开始同频适配性测试。”麦伦下令,“接入帝国哨兵基因数据库模拟样本,全频段交叉扫描。”


    指令下达,代表池羽精神波动的光谱骤然光芒大盛,像是星河舒展,主动触碰数据库中的无数光点。


    嘀嘀嘀!


    峰值警报响起!


    核心光屏上,一个鲜红的数字在匹配度位置疯狂闪烁,最终定格:99.9%


    “99.9%……”麦伦的声音干涩。


    “无限趋近理论最大值。”兰和惬低沉接话,“理论上,他能完美适配帝国任何哨兵,进行最高效的疏导。”


    摩西眼中的激动快要燎原了,他颤声补充:“白塔从没出过这么高适配度的向导。”


    佛里曼眼神深沉,偷偷用光脑给皇帝陛下发送了一条信息。


    泽法的冰块脸重新降临,目光扫过那鲜红的数字,又落回池羽脸上,顿感压力山大。


    检测结束,池羽睁开眼,坐起身,自己也挺好奇,“结果如何?”


    “S级精神力,精神同频率99.9%,理论上适配范围全谱系。”麦伦教授郑重宣布,“兰池羽同学,你的天赋极其罕见。需要最严谨的引导。”


    “也为了让你尽快掌握这份力量,”佛里曼接口,“会由摩西大祭司亲自担任你的引导者,即刻开始实践培训。”


    池羽看向泽法,得到对方无声的确认。“好,”他干脆应下,“那就现在开始。”


    所谓实践培训,无非就是替有问题的哨兵梳理精神图景,池羽靠着自己的野路子其实也干过两回了,他名义上的大哥兰越则,还有观察窗外的帝国三皇子殿下。


    所以就算谈不上信心十足吧,可也确实没在怕的,就是不知道正规的手法和他理解的有什么不同。


    一场实习的精神疏导而已,见证者们却一个都没走,屏息凝神。


    一位被束缚在椅子上的哨兵很快被运了进来,状态极糟:双目赤红如血,皮肤暗黑,青筋暴起,喉咙里尽是野兽般的痛苦嘶吼,狂暴的精神力飓风般撞击着屏障。


    “A级哨兵,卡恩·布莱克。前线遭遇魇兽冲击,深度精神污染濒临崩溃,失控阈值已飚到了98%。”摩西声音凝重地转向池羽,“记住要点。进入图景,找到污染核心。引导,安抚,成为灯塔和锚点。你需……”


    “好,我明白了。”


    池羽耐心地听完讲解,似乎和他之前的野路子也没太大区别。他走到卡恩几步外站定。闭目,浩瀚温和的精神力场无声弥漫开来。


    那狂暴的气息触及池羽力场边缘,猛地一滞,池羽的精神力轻柔渗透进卡恩的精神屏障。


    他看到了一片死寂的荒芜世界。


    脚下是龟裂的干涸土地,裂缝深不见底,空气中一股子焦糊味。一只硕大的黑豹在图景中央低低嘶吼,皮毛焦灼,痛苦又狂暴。


    一朵白兰在荒芜世界上空无声绽放,黑豹猛地抬头,赤红兽瞳锁定花朵,发出威胁低吼,灵魂深处却渴望着那清凉气息。


    池羽引导着棉花糖拟态出的白兰绽放后分解,一片片边缘流淌星辉的粉白花瓣,如羽毛般飘落,飞向干涸的大地。


    花雨落下。


    缝隙开始愈合,新生的湿润土壤涌现。干涸河床渗出细流,缓慢地萌发出几朵嫩绿的芽苞!


    黑豹停止吼叫攻击,赤红兽瞳怔然看着变化。一片花瓣轻落它灼伤的皮毛上。深入骨髓的舒适感传来,焦黑伤痕迅速愈合平复,重现幽暗光泽。它低下头,小心地用鼻尖轻触一片花瓣,发出幼崽般的呜咽。


    束缚椅上,卡恩身体的剧烈痉挛骤然停止,他茫然睁眼,劫后余生的滚烫泪水骤然滑落。


    狂暴的精神风暴消失无踪,医疗监控上,曾飙红的指标迅速回落,稳稳停在绿色安全区间,失控阈值60%。


    佛里曼忘了呼吸,雪茄烟灰掉落也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定光屏绿标和池羽沉静的侧脸。


    摩西再一次老泪纵横。他看着池羽、看着卡恩的转变,名为希望的光芒在他瞳孔深处轰然点亮。


    麦伦教授颤抖地擦着眼镜,贪婪看着数据流,仿佛在见证历史。


    泽法站直了身体,曾经一闪而过的微酸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一切属于个人的私有欲显得那样渺小与不合时宜。


    这力量属于帝国,更应该属于全人类。


    兰和惬扶着激动到不能自己的温若,看着池羽,也仿佛看到了未来最璀璨也最沉重的冠冕,正缓缓落向弟弟的头顶。


    这场观众寥寥却足以载入史册的检测结束了。


    池羽和泽法被众人拱卫着回到了狮心楼。


    然而一位不速之客已在门口等候多时。


    伽锡献上硕大的一捧白玫瑰:“兰池羽冕下,基于双子塔历代的古老约定,在此郑重向您提出婚约请求。我们怀着无比的诚意,万分期待能与您缔结神圣的联结。”


    池羽见到伽锡的那一刻,其实已经有些隐隐的不妙预感。毕竟米尔当初在宿舍开的玩笑让他笑到了捶床,实在记忆犹新。


    他只是对措辞有些不解:“我……们?”


    伽锡温柔一笑,“是的,我和我的爱人,欢迎你的加入,共享这份圣洁的羁绊。”


    “……爱人?”


    池羽面上维持着冷静,心里已经忍不住开骂了。他知道星际科技生子玩得花,可他从没想过会玩到自己头上,而且还是风评如此上佳的帝国大守盾!这简直比星网最狗血的八卦还要离谱!


    “对,我的爱人……伽缪。”


    话音落,圣光乍现,纯白羽翼舒展开来。


    强光散去,圣黑塔大守盾那从不落人眼前的精神体露出了真容。


    祂悬浮在半空,面容竟与伽锡一模一样,根本就是一个模子刻出的双生子。唯一的区别是眼睛,伽锡是深邃的湛蓝,而祂,则拥有纯粹而神圣的黄金瞳。


    祂的目光纯净得仿佛初生的婴孩,却又隐隐带着勾魂摄魄的懵懂诱惑。


    祂将一片闪烁着星光的羽翼,轻柔地向池羽拢了过来,如同邀请,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圈禁。


    伽缪微微歪头,似天真又似诱惑的语调恳求道:“小羽,答应我们好不好?你会得到……双倍的守护,双倍的……爱哦……”


    池羽:“……”


    头一次见到会说话的精神体,也怪不得平时不敢示人,这到底是天使还是魅魔啊?——


    作者有话说:法:你刚才……吞口水了是不是?


    羽:我没有。


    法:你有,你是不是在心动?


    羽:……瞎,瞎说,并不是。


    法:我知道,他是帝国最强,还买一送一。而我,只是个随时有可能失控的怪物,家里还有冷酷的爸和神经的妈,小羽,我不怪你……


    羽:……-


    嗯,纵观帝国皇帝泽法一生,大约就是……厌恶绿茶,理解绿茶,成为绿茶。


    第43章 狮心楼三 祝二位情比金坚,永结同心?……


    生平头一次被人求婚, 虽然场面荒诞得堪比肥皂剧,但好歹也算一份新奇体验。


    池羽看着伽锡头顶爱心里的+28,好奇心蛄蛹了出来, 顺手召出了面板和弱点框。


    【自恋:全世界最爱自己。】


    【怕痒:一被挠痒痒就笑到滚来滚去求饶。】


    哇哦。池羽心中了然。第一条简直写在了伽缪那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上, 水仙精神体已经说明了一切。


    至于第二条……池羽的思绪忍不住跑偏。他记得有些民间说法,认为怕痒的男人不仅孝顺, 还……怕老婆?


    目光滴溜溜地在伽锡伽缪之间转了一圈,不知道谁才是老婆啊, 表面可真看不出来。但这种打量实在不太礼貌, 他迅速收回视线, 微一转头, 就撞进了两双情绪截然不同的眼睛里。


    泽法面沉似水, 浑身散发着冷气,目光锁死在伽缪的羽翼上, 烦躁的情绪都懒得遮掩。


    里维斯则是双眼放光, 在大守盾和他的精神体之间来回扫描, 八卦之火熊熊燃烧,压不住的嘴角几乎在明说,这瓜可太刺激了!


    池羽瞬间头皮发麻,他赶紧清了清嗓子, 对伽锡露出一个标准的社交微笑:


    “咳……伽锡叔叔,这……实在太突然了。我完全还没考虑过结婚这件事。”


    “再说了,双塔之间那点约定俗成, 也不是什么必须遵守的律法。时移世易,叔叔真的不需要太介意。我看您二位……”


    池羽略停顿了一下,视线在两人之间意味深长地流转,“天造地设, 般配得很。实在没必要再多添了我这个外人进来搅局,那就先这样?祝二位情比金坚,永结同心?”


    “外人?”伽缪歪着头,黄金般的眼眸里流露出一丝清晰的困惑和受伤,仿佛池羽拒绝的不是婚约,而是拒绝了一个稀世珍宝的馈赠。祂拢过来的羽翼也微微僵住。


    伽锡脸上的温柔笑容也淡了几分,显然没料到池羽会如此干脆地拒绝,还用祝福语堵死了所有后续。他正要开口……


    “里维斯,送客。”泽法骤然向前一步,碧眸微合,挡在了池羽身前。多的话半个字也没有,就干脆一句。


    里维斯瞬间收敛了所有看戏的表情,腰背挺得笔直沉声道:“伽锡冕下,请。”姿态恭敬,却是不容商榷的逐客令。


    伽锡深深地看了泽法一眼,回想起门口站岗的皇家近卫队,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越过对方的肩膀,目光复杂地再次投向后方表情无辜的池羽。


    伽缪对其他人毫不感兴趣,目光还是锁在池羽脸上,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解和不甘,“为什么,你不喜欢我么?小羽?”


    喜欢啊,这么漂亮的天使谁不喜欢,可也不是想结婚的那种喜欢。而且池羽自认是个小心眼,和未来对象之间可容不下半点沙子。他嘴唇张了张,到底说不出什么难听的话,尬尬地笑了笑。


    最终,伽锡轻轻抬手,安抚性地按了按伽缪的手臂,脸上重新挂起温和的笑容,“看来是我们太过心急了,打扰了冕下。那么先行告辞。期待未来能有更合适的时机,与冕下深入交流。”


    他的话语依旧得体,但深入交流四个字却带着微妙的弦外之音。


    伽缪最后委屈地看了池羽一眼,巨大的羽翼缓缓收拢,圣洁的光芒再次亮起,将祂和伽锡的身影一同包裹。


    光芒散去时,客厅里只剩下那束硕大的白玫瑰,以及若有若无的圣光余韵。


    “呼……”


    池羽无声地吁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有点发凉。被两个同款美男深情凝视外加双倍诱惑的压力,实在有点吃不消。


    “唉我天,这谁能想得到?大守盾这么多年独身一人,还以为诸色不近的圣徒,原来……”里维斯确认人已离开,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他走过去,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拈起那束过于华丽的白玫瑰,拎着花束迅速消失在门外,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客厅里只剩下泽法和池羽。


    但泽法周身的低气压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因独处而更加明显。他转过身,沉沉地看着池羽,尚未平息的戾气,浓重的占有欲,以及……紧张。


    “你……”他开口,声音带着点紧绷的沙哑,“你……对婚姻的问题,怎么看?”话一出口,泽法自己先皱了下眉,这实在不像他会问的问题,带着点幼稚的试探。他略显生硬地移开目光,下颌线绷得更紧。


    池羽愣了一下,随即差点笑出声。他看着泽法那副明明在意得要死却强装冷酷的样子,心里那点尴尬瞬间烟消云散,反而生出一丝……恶趣味?


    他拖长了调子,摸着下巴做思考状:“嗯……这个嘛……”


    泽法的脊背似乎更僵硬了。


    “伽缪确实很特别,精神体居然也会说话诶,黄金瞳很漂亮,翅膀也毛茸茸的……”池羽慢悠悠地说,余光欣赏着泽法瞬间又冷了几度的脸色。


    “……但是!”池羽话锋一转,眉眼弯弯,“我只喜欢独一无二的。双倍什么的,听起来像是在签什么奇怪的共享协议,太麻烦,不符合我的审美。还是独一份好,省心,踏实。”


    泽法紧绷的下颌线条终于缓缓放松,紧握的拳头也松开了。


    他轻嗯了一声,没说什么,但眼底那点压抑彻底褪去,甚至掠过点笑意。他转身走向厨房,背对着池羽,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记得你说的话。” 倒水的声音响起,掩饰了话语中的轻快。


    伽锡求婚的意外很快平息在池羽渐渐繁忙的日程中。


    在摩西大祭司的贴身指导和安排下,池羽开始了他作为唯一向导的日常工作,每天为一到两位濒临彻底失控边缘的高阶哨兵进行精神疏导。地点依然在兰和惬的实验室里,虽然在官方眼皮底下,但兰家人也相对的放心。


    这些前来进行疏导的哨兵,无一不是在惨烈的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却因精神图景被深度污染而被紧急送回的英雄。他们曾是帝国的利刃,如今却在痛苦与疯狂中挣扎,等待渺茫的生机。


    池羽的到来,成了照亮他们绝望深渊的唯一曙光。


    每一次疏导,都是对池羽精神掌控力的考验,也是一次震撼人心的救赎。


    除了摩西以外,泽法每次都雷打不动地在观察室内陪同,默默地全程见证。


    他们看到那些被精神风暴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铁血战士,在池羽温和的向导素抚慰下,像是被施了魔法般平息痛苦的痉挛。


    他们看到监控光屏上,那代表失控阈值、曾经触目惊心飙升的血红色数字,退潮般迅速回落,稳定在安全的绿色区间。


    他们看到那些狂躁痛苦的精神体,狮鹫、巨蟒、战熊……各色猛禽猛兽变得温顺平静,亲昵地依偎着池羽,冲他摇尾巴,撒着娇任抱任撸。


    每一次成功的疏导结束,观察室内都会响起摩西压抑不住的低叹。


    兰池羽的名字,不再仅仅是帝国瑰宝的象征符号。


    它成了奇迹的代名词。成了无数挣扎在精神风暴边缘的哨兵及其背后家庭的唯一救赎希望。成了前线将士心中最坚实的后盾——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只要还能被送回帝都,就有这位年轻的向导冕下,带他们逃离疯癫的结局,保留做人的尊严。


    帝国军方高层对池羽的态度,从最初的谨慎评估、政治考量,迅速转变为发自肺腑的感激与绝对效忠的狂热。


    每一次成功的疏导,都像一枚重重的砝码,加在池羽在军方心中的分量上。他不再只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重要资产,更是一位值得所有军人用生命去守护的、活生生的希望灯塔。


    必须保证兰池羽冕下的绝对安全!这已经成了军部高层心照不宣的最高指令。


    就连一向沉稳的兰默在打来视讯时,也激动得声音发颤,只能一遍遍重复着:“好孩子……真是好孩子!父亲……不,帝国以你为荣!”


    池羽在社交平台上的影响力,也随着他一次次创造奇迹的消息而水涨船高。比如:冕下今日又成功安抚了一位功勋卓著的英雄哨兵!这样的官方通告让民众无比的安心。


    粉丝数早已突破天际,每条日常动态下面都是山呼海啸般的祝福、感激和崇拜。


    【小羽毛冕下辛苦了!今天也要元气满满!】


    【感谢冕下!我叔叔从前线回来了,医生说多亏了冕下的及时疏导!他……他还能认出我!呜呜呜……(泪奔)】


    【冕下是帝国真正的守护神!向您致敬!】


    【守护全世界最好的小羽毛!黑子退散!】


    【求问冕下喜欢什么口味的营养剂?我们后勤部最新研发了一款……】


    他亲和、强大、肩负重任又努力生活的形象深入人心。“小羽毛冕下”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更是一种信念,一种象征。任何针对他的不利言论或行为,都会瞬间被亿万民众自发的愤怒所淹没。他的舆论护城河,已然固若金汤。


    然而在这片被希望和狂热笼罩的氛围之外,有人却深陷痛苦与迷茫的泥沼。


    兰温纶。


    竞技场那场耻辱的撤退,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日夜啃噬着他的灵魂。


    抛弃战友独自逃生的画面,无数次在噩梦中循环播放,醒来时,兰温纶只觉冷汗浸透衣衫,却又像是来自地狱的岩浆,将他烧灼地体无完肤。


    现实却比梦境更残酷。


    星网上的恶意风暴愈演愈烈。“懦夫”、“叛徒”、“兰家之耻”……无数淬毒的标签和谩骂将他淹没。


    曾经将他视为偶像的校友们,眼神中充满了疏远和毫不掩饰的鄙视。走在学院走廊里,别人的窃窃私语都像是对他的公开审判。


    他引以为傲的学生会副主席职务,也因“舆论影响过于恶劣,暂不适合代表学院形象”为由,被学生会主席委婉通知罢免。


    最关键的是……他一遍遍拨打着瑞卡多的私人通讯号,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忙音。


    在无数次的尝试后,通讯终于接通。光屏上出现的,却不再是记忆中那个带着温和笑意的青年军官,而是一张写满冷漠与讥诮的脸。


    瑞卡多的话语更是毫不留情:“温纶?我以为我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这一次通话,只是出于最后的礼节。听着,一个能在战场上抛弃袍泽的懦夫,没有资格站在我身侧。婚约?从你独自离开的那一刻起,那纸婚约就已经作废了。我的家族,不会接受一个背叛者。别再打来了,那只会让我更加看不起你。”话音未落,通讯便干脆利落地被切断,只留下兰温纶怔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连续的打击彻底击垮了这位曾经的天之骄子。他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蜷缩在阴影中,拒绝见任何人。


    “斐恩,温纶他……还是不肯出来吗?”温若站在兰温纶紧闭的房门外,揪心不已。


    斐恩恭敬地垂首,“是的,夫人……他滴水未进,送进去的食物也原封不动。无论怎么敲门,里面都没有回应。”他犹豫了一下,低声补充,“夫人的脸色也不太好,您也要保重身体啊。”


    温若疲惫地揉了揉额角,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中充满了无力感。


    就在这时,她的个人终端震动起来,是礼部发来的紧急通知。她匆匆扫了一眼,脸色变得奇怪。刚刚抵达迦叶的联盟外交使团提出了最高级别的外交交涉。


    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需要她以兰家主母的身份出席会议?


    温若压下疑惑,再次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对斐恩低声嘱咐:“照顾好他……我得去一趟礼部。”


    躲在阴影中的不止兰温纶,还有备受煎熬的星洲。


    自从门罗策划的那场惊天动地的礼物事件后,他就生活在巨大的自责中。他压根无法忘记那些在魇兽袭击中丧生的无辜者,更无法想象好友们如果得知真相后,会对他失望到何种程度。


    门罗的冷酷残忍让他不寒而栗,可他更不想出卖池羽。那个耀眼得让他不敢直视的少年,是他灰暗人生至此最明亮的光。


    可是,养父的威胁又像毒蛇般缠绕着他,他毫不怀疑对方的决心,那么下一次的惨剧,又会以牺牲多少人为代价?


    星洲觉得自己快要被撕裂了。


    他浑浑噩噩地在校园里游荡,像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他不敢回狮心楼面对池羽,甚至不想回B区宿舍,不想面对米尔和鲁诺的问询。


    这天傍晚,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座守卫森严的实验室附近。他知道池羽最近每天都在这里。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层层安保,他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感受到里面散发出的温暖而强大的精神波动。


    他就那样孤零零地站在屋檐转角的阴影里,像一株渴望阳光却又畏惧灼伤的阴暗植物,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充满了无声的挣扎。


    无巧不巧的,实验室的大门忽然打开了。在精锐护卫和泽法与摩西的陪同下,池羽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一丝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澈明亮。正侧头和泽法低声交谈着什么,两人间的氛围远比之前亲近自然得多。然后池羽似乎感应到什么,目光朝他所在的阴影处扫了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甚至是无意的,却瞬间击中了星洲。


    他配不上池羽的任何情绪。他是一个懦夫,一个帮凶!


    巨大的羞愧让他的双拳越握越紧。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门罗是个疯子,只会带来更多的灾难,唯一的办法……就是去自首。把门罗的阴谋,把自己做过的所有事,都告诉帝国安全部门。哪怕等待他的是最严厉的审判,甚至是死亡,也好过这样无休止的恐惧和背叛的煎熬。


    他决定了。他要去找池羽,做最后的告别。


    就在星洲下定决心的同一时刻,帝国的外交舞台正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许多人命运的风暴。


    庄严的星际会议厅内,气氛凝重如铁。


    帝国首席外交大臣面色肃穆地坐在主位,对面是以联盟外交事务次长为首的谈判代表团。


    石喆,作为联盟首大的校董、同时也是顶尖生命基因科技公司的幕后掌控者,正坐在代表团次席,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微笑。


    议题的核心,只有一个:星际唯一的向导,兰池羽冕下的身份及归属问题。


    “尊敬的外交大臣阁下,”联盟大使首先开口,声音洪亮而充满压迫感,“我方再次重申,贵国目前扣留并单方面宣称主权的向导兰池羽,其真实身份并非帝国上将兰默之子,而是我国公民石喆先生合法拥有的、在其私人星球上培育并抚养长大的珍贵资产!”


    此言一出,帝国方代表一片哗然。


    “荒谬!”一位帝国军官忍不住拍案而起,“兰池羽冕下拥有兰氏家族独一无二的基因锁,这是经由帝国科学机构确认过……”


    “基因锁?”石喆慢条斯理地打断了他,语带嘲讽。他身后的大屏幕瞬间亮起。


    屏幕上开始播放一段细节逼真的视频:


    在一个环境优美的生态穹顶下,幼小的池羽在草地上蹒跚学步。石喆一脸慈爱地陪伴在旁,喂食、教学、互动……画面温馨而真实。


    接着画面一转,是少年池羽在实验室里进行各种学习和测试的场景。


    最后,画面定格在池羽倔强地抬头,似乎在与石喆激烈争执,然后被愤怒的石喆挥手示意,几个穿着制服的人将他强行押上一艘小型飞船,目的地坐标清晰地指向717矿星。


    “看清楚了?”石喆的声音带着得意,“这才是我可爱小羽真实的成长轨迹。他因不服管教,屡次试图窃取实验室机密,并且欠下了我公司培育他成长所耗费的、价值天文数字的债务,这才被暂时放逐到717矿星以示惩戒。没想到,竟被贵国强行带走,并捏造了所谓的兰氏后裔身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铁青的帝国众人,加重了语气,充满了对帝国技术的轻蔑:“至于贵国引以为傲的基因锁技术?呵,恕我直言,太过落后了!我公司的基因仿生实验室,早在五年前就掌握了完美仿制特定基因锁表达的技术。贵国仅凭一个可被轻易伪造的基因锁就认定身份,实在可笑至极,这只能证明贵国在生命科学领域的巨大漏洞!”


    “你胡说!!”带着颤抖的怒喝响起。


    温若挣脱兰和惬的搀扶猛地站了起来,她脸色苍白,眼中是全然的愤怒,死死盯着石喆,“小羽就是我的孩子!他的眼神,他的感觉……母亲不会认错自己的孩子,你们的视频是伪造的!基因锁是兰氏血脉的象征,岂是你们能随意仿制的?!”


    “感觉?荣耀?”石喆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温若夫人,我很理解您痛失爱子的心情。但科学和证据面前,感情用事毫无意义。您说的所谓感觉,不过是心理暗示下的自我欺骗。至于基因锁的荣耀……”他耸耸肩,摊开手,“在真正的技术实力面前,一文不值。您如此笃定他是您的儿子,那为何不进行更直接的证明呢?”


    他看向联盟大使,大使立刻会意,朗声道:“不错!既然帝国方面坚称兰池羽是兰默与温若女士之子,那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当场进行温若女士与兰池羽的亲子基因比对,这个很简单吧?贵国,难道不敢吗?”


    大使的目光刺向帝国首席外交大臣和脸色剧变的温若。“还是说,贵国宁愿用一个可笑的、能被轻易破解的基因锁作为借口,也要强占我国公民的合法财产?”


    会议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帝国方的外交官们面面相觑,脸色难看至极。石喆提供的各种证据环环相扣,逻辑严密,对帝国基因锁技术的嘲讽虽然刺耳,却正好击中了帝国在科学技术领域确实落后于联盟的事实。


    帝国首席外交大臣的脸色铁青,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温若的身体晃了晃,被身旁的兰和愜紧紧扶住,她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坚信小羽就是她的孩子,可万一……万一帝国引以为傲的技术真的存在巨大漏洞呢?万一……


    “帝国,接受验证。”首席外交大臣的声音异常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沉重。他别无选择。拒绝,就等于承认心虚和强占。只有正面迎击,哪怕前方可能是深渊。


    一场被全程监控、由帝国和联盟双方权威机构共同参与的紧急亲子基因比对,在高度紧张的氛围下迅速进行。温若和池羽的生物样本被严格调用、分析。


    漫长又令人窒息的十分钟过去。


    帝国皇家科学院基因工程首席专家面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地走进会议厅,手中紧握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他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径直走到首席外交大臣面前,缓缓将报告递了过去。


    首席外交大臣深吸一口气,接过报告,目光扫向最关键的那一行结论性文字。刹那间,他高大的身躯似乎也晃了一下,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根据基因序列比对分析,温若女士(样本A)与兰池羽(样本B)之间……不存在生物学母子关系。”


    第44章 卓凡莎的午后花园 ……嘘,别!……


    帝国官方所有人, 被这晴天霹雳打得措手不及,尽都是震惊和茫然。


    佛里曼猛地闭上眼,放在扶手上的手背青筋暴起。陪同的军方代表一拳砸在桌面上, 却无力改变任何事实。


    “不, 不可能……这不可能!”温若看着报告,仿佛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随即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被一旁的兰和愜死死扶住。


    “呵……”一声清晰的轻笑。


    石喆缓缓站起身, 垂眸整了整衣袖, 笑容在这一刻显得无比刺眼。“看来, 真相永远是残酷的, 但也绝不会缺席。”他转向帝国首席外交大臣, 声音陡然转冷,顿时强硬起来:


    “阁下, 事实已经再清楚不过。池羽, 是我倾注无数心血培育的珍贵资产!贵国在717矿星无视我方警告, 悍然动用武力,强行掳走我国公民的合法财产,这是对星海联盟主权的粗暴践踏,是赤裸裸的强盗行径!”


    联盟大使紧跟着站起, 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厅,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补充:


    “帝国必须无条件地将池羽归还给其合法拥有者石喆先生!同时,就贵国暴力侵权行为以及由此造成的一切损失, 包括但不限于培育成本、精神损失、技术机密泄露风险等,向我联盟及石喆先生做出正式道歉,并支付足以弥补我方全部损失的赔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帝国众人的脸, 一字一句:


    “这是星海联盟的最终立场,贵国若拒绝履行,或继续无理扣押我国公民财产,将被视为对联盟的严重挑衅与宣战行为,一切后果,包括全面经济制裁、以及……必要的军事手段,将由贵国自行承担!勿谓言之不预!”


    战争威胁?!


    星海联盟,为了一个“培育体”,不惜以战争相要挟。


    帝国首席外交大臣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他强忍着,声音嘶哑而沉重:“贵方的指控,我们需要时间核实证据,这关系到……”


    “时间?”石喆打断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贪婪,“我的资产在贵国多停留一秒,就多一分被损害或窃取的风险!证据?这份亲子鉴定报告就是最无可辩驳的核心证据!贵国还有什么可核实的?拖延时间,只会被视为蓄意挑衅!大使阁下,我们走!”


    他不再看帝国方一眼,仿佛多待一秒都是耻辱。联盟大使冷哼一声,带着整个联邦代表团昂首阔步地离开了会议厅。


    为了施压,会议一结束,联盟官方就发出了相关消息,瞬间点燃了整个星际网络。


    帝国官方在巨大的压力下,无法完全封锁消息,只能发布了一份措辞极其模糊、试图缓和局势的声明,但核心内容“关于兰池羽冕下身份问题存在争议,帝国正与联邦联盟进行紧急磋商”——如同往沸腾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引发了核爆级的舆论海啸!


    【石喆控诉帝国强掳珍贵资产,联邦发出战争威胁!】


    【惊天反转!亲子鉴定结果曝光!帝国瑰宝竟是?】


    【信仰崩塌!池羽冕下不是兰家孩子?那他是谁?!】


    【帝国基因锁被爆存在巨大漏洞?联邦技术碾压实锤!】


    星网各大平台彻底瘫痪,无数服务器在汹涌的访问量下宕机。


    池羽的个人主页瞬间被淹没,评论区彻底爆炸,每秒刷新都是数以千万计的新评论,内容从最初的震惊、质疑、难以置信,迅速演变成各种极端情绪的宣泄:


    “不!!!!!!!!!!!!!!我不信!!!(心碎表情刷屏)”


    “天塌了……我的小羽毛……(泪流满面表情包)”


    “无耻的联盟!卑鄙的石喆!这绝对是伪造的鉴定报告!是彻头彻尾的阴谋!!”


    “我就说一个矿星出来的怎么可能突然变成S级向导!原来是实验室产品!帝国被骗得好惨!”


    “帝国为什么要抢他回来?是不是早就知道他的价值?细思极恐!”


    “联盟这是眼红我们的瑰宝!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抢走!帝国绝不能屈服!要战便战!守护冕下!”


    “从技术角度分析,联盟在基因编辑和仿生领域确实遥遥领先,完美仿制特定基因锁表达……理论上存在可能。(附技术论文链接)”


    “视频伪造的痕迹还是有的,但亲子鉴定报告……这个真的很难翻盘。除非能证明样本被污染或鉴定机构被收买,但这几乎不可能。”


    “石喆……背景深不可测。他敢这么玩,肯定有万全准备。帝国这次踢到铁板了。”


    “要打仗了?!因为抢人?我的天……”


    “帝国会把他交出去吗?交出去是不是就认怂了?”


    “不交?联盟真打过来怎么办?我们挡得住吗?”


    “兰家现在什么心情?温若夫人还好吗?(担心)”


    “池羽本人知道了吗?他现在在哪里?他……会怎么想?”


    池羽的身份被彻底颠覆,成了一个来历不明、甚至可能引发星际战争的烫手山芋。支持和质疑的声音撕扯着网络空间,各种情绪及阴谋论疯狂蔓延。


    风暴的中心,池羽本人,此刻刚刚完成对一位功勋哨兵的深度净化疏导。


    尽管精神力消耗巨大,但看着光屏上那彻底平稳下来的生命体征,他疲惫的脸上还是露出欣慰的笑。


    “冕下,您又一次创造了奇迹!霍克将军的失控阈值从97%降到了65%!这简直是……”


    摩西的话还没说完,大门被猛地推开。


    泽法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脸色阴沉得可怕。里维斯紧随其后,脸色同样难看至极,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泽法无视了所有人,几步跨到池羽面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了池羽的手腕!力道极大,却又莫名有些颤抖。


    “怎么了?”池羽被他抓得生疼,完全不明所以。泽法身上传来的狂暴精神波动让他感到心惊。


    泽法没有回答,他环视了一圈医疗中心内惊疑不定的众人,包括那位刚刚被池羽救回来的霍克将军。声音清晰回荡在房间里,却更像是在对整个世界宣告:


    “谁也不能把你带走。”他拉着池羽,转身就往外走,步伐急促却坚定,“跟我回家。”


    悬浮车如一道沉默的黑色闪电,在专属通道上疾驰,将学校远远抛在身后,径直驶向帝国的心脏,永恒之城。


    车内安静地有些过分,只有窗外飞速倒退的光影。


    泽法紧抿着唇,碧眸直视前方,将内心翻涌的千言万语都压在了平静的表象之下。


    池羽坐在旁边,心头的疑惑随着点开的星网瞬间了然。


    #兰?池羽身份惊天逆转#


    #星海联盟战争威胁#


    #石喆培育体#


    #帝国瑰宝还是战争导火索#


    触目惊心的标题和爆炸性的内容瞬间涌入眼帘。池羽快速浏览着,眉头越皱越紧。


    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石喆的控诉、联盟大使的威胁……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还原了刚刚才发生的那场外交风暴。


    “……”


    池羽关掉了光屏,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心头一阵无语。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身份有问题,当初在717矿星上装失忆,为了避免麻烦,在艾拉面前默认了莱克对他关于“小宠物”的说法,石喆的指控,某种程度上……歪打正着?


    联盟抓住了帝国在基因锁认证上的漏洞,而他却无法提出任何有效的证据来反驳培育体的说法,难道要他说自己是从五千年前穿来的?有人会信么?


    大概率只会被当成是逃避的借口。


    他转头看向泽法紧绷的侧脸,心头微暖,却也更加沉重。


    据池羽所知,神圣至高帝国和星海联盟自建国以来,大大小小的冲突从没断过,有记载的能称得上全面战争的也曾有过六次之多。上一次也不过百年之前,还是在魇兽攻势突然迅猛爆发的情况下才协议停火回归了和平。


    涉及到外交层面了,很多时候,看似不起眼的一桩小事,处理不好也会酿成大祸。


    帝国的压力,联盟的贪婪,战争的阴影……这一切,现在全聚焦在了他的身上。而泽法,正在试图站到他的身前。


    池羽静默的心绪中,悬浮车滑入永恒之城那宏伟的宫门,穿过层层叠叠、戒备森严的防卫圈,最终停在一处僻静的花园入口。


    四处弥漫着皇家园林特有的严整,让池羽莫名地又绷紧了几分。


    泽法熄了火,沉默地解开安全带。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头看了池羽一眼,深邃的绿眸仿佛蕴藏着星辰大海,复杂得让池羽无法解读。


    片刻后,泽法推开车门,绕到池羽这边,替他打开了车门。他的脸上已经彻底恢复了沉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近乎紧绷的克制,但池羽依然能感觉到,平静的表象下,是汹涌的暗流。


    两人并肩踏上一条铺着圆润鹅卵石的小径,路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散发着清新的草木香气。尽头,一栋独立的水晶穹顶建筑在的阳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光晕,宛如童话。


    推开玻璃门,一股混合着湿润泥土芬芳与浓郁花香的暖湿气息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了两人。


    一座种满了玫瑰的温室。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池羽微微错愕,脚步下意识地顿住了。


    这里仿佛与外面那座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皇宫是两个世界。


    穹顶滤下的天光柔和而明亮,均匀地洒落在成千上万朵盛放的玫瑰之上。


    一眼望去,品种繁多,每一种都显然是经过精心培育的极品,有些花瓣边缘泛着金边,有些则呈现出深邃神秘的墨色,还有些层层叠叠如同华丽的裙摆。每一朵都开得极尽妍态,饱满欲滴,汇聚成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红色花海,空气中浮动的甜香浓郁得几乎要将人醉倒。


    池羽只认得面前最近的那一种,花瓣如最深沉的午夜天鹅绒,边缘却泛着点点幽蓝星光,那是帝国皇室特有的珍稀品种,“星尘咏叹”,象征着永恒不变的爱与忠诚。


    这是……前往皇宫的必经之路么?池羽暗自嘀咕,心里却隐隐觉得不对劲。这地方太美,太安静,也太……私人了。


    他任由泽法牵着他的手腕,穿过这片馥郁的花海。


    柔软的花瓣偶尔拂过他的手臂,带来一丝痒意。


    他们走到花海中心一处藤蔓缠绕的白色凉亭下,爬满花架的常春藤之间,几朵调皮的粉色蔷薇探出头来。四周静得能听见花瓣上水珠滴落的细微声响,叮咚悦耳,以及两人略显交错的呼吸声。


    暖融的光线透过水晶穹顶和藤蔓的缝隙,温柔勾勒着泽法深邃的轮廓,也映照着他那双绿眸。


    池羽清晰地看到了里面……那种深沉得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温柔,那是他从未在对方眼中见过的炽热。


    “这间温室叫做卓凡莎的午后花园,”泽法忽然开口,低沉而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里的宁静,“由帝国初代皇后卓凡莎亲手搭建。也是我母亲维琳雅……在永恒之城里最喜欢的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悠远,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然后又转回到池羽脸上,“她也是在这里,答应了我父皇的求婚。”


    池羽的脑子瞬间炸开了,嗡嗡作响。


    求婚?!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泽法带他来这里的意图。


    不会吧?他是不是听错了?还是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太多,产生幻觉了?


    池羽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手心微微出汗。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发现泽法握得更紧了。


    泽法仿佛看穿了他的慌乱,却没有给他更多思考或逃避的时间。他忽然在池羽惊愕的目光中,缓缓后退了一步。然后,在那些象征着永恒之爱与神圣誓约的“星尘咏叹”玫瑰的簇拥下,单膝缓缓屈下,跪在了池羽面前。


    池羽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瞪大了眼睛,呼吸也瞬间屏住,在泽法即将开口说出那个词汇之前,他凭借本能猛地伸出了手,修长的食指点在了对方形状优美的薄唇上。


    “……嘘,别!”


    池羽的指尖微微发凉。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泽法的紧绷,以及温热的呼吸拂过指尖的触感。


    开玩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池羽在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你倒是表白过么?有开始谈恋爱么?手都没正经牵过几次(好吧,最近牵得多了点),这就直接快进到求婚了?这进度条是不是拉得太快了点?坐火箭都没这么快吧!


    这两天走的什么红鸾运啊,走了一个又来一个,池羽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处理不过来了,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当然知道泽法为什么会这么做。


    联盟的步步紧逼,他那来路不明的身份,随时可能爆发的星际战争……泽法大概是想通过这种方式,给他一个最强大的庇护,一个帝国皇子妃的身份,足以让所有质疑和威胁都烟消云散。


    从理智上讲,这似乎确实是目前解决他身份危机最快捷、最有效的方法。


    成为帝国皇子妃,无论他以前是什么人,现在都一定是帝国人,联盟自然无权再对他指手画脚,所谓的债务,有皇室背书,还怕还不清?


    不……根本是莫须有的债务,凭什么要窝窝囊囊去还?


    一想起这个,池羽就觉得怒火中烧。


    他微微俯身,直视着泽法那双瞬间暗沉下去的碧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错愕、不解,还有被打断的受伤和失落。


    “泽法,” 池羽的声音放得极度柔和,试图安抚对方,也理清自己混乱的心绪,“我大概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不应该是现在,更不应该是因为这个理由。”


    他的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却异常真诚的弧度,指尖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一下泽法紧抿的唇线,感受到对方身体瞬间的僵硬。


    “那样的话,”池羽顿了顿,努力组织着语言,将内心的想法表达出来,“它应该是最特别、最纯粹的,只关乎感情本身。它应该发生在某个心照不宣、让彼此都心跳加速的瞬间,或许是在星空下,或许是在某次并肩作战后,又或许只是某个平凡的清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外界的风暴裹挟着,带着这么明显的目的性,像是在……像是在寻找一个避风港,一份仓促又临时的契约。”


    池羽的目光愈发清澈:“它不应该掺杂任何其他的东西,无论是政治、战争,还是我目前的身份危机。那样对谁都不公平,对感情……呃,如果有的话,也不公平。”


    他站直身体,收回了手指,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属于他自己的那份自尊与傲气:“而且,我是一个男人。或许在帝国,成为皇子妃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荣耀。但对我来说,用这种方式来逃避危机,寻求庇护,不是我的选择,也不是我想要的。我的价值应该由我自己去争取和证明,而不是靠一纸婚约来换取。”


    泽法单膝跪在那里,仰望着眼前的心上人。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双总是带着点狡黠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


    池羽的话也如同清冽的泉水,瞬间浇熄了他心中那因恐惧失去而燃起的强烈占有欲。他也立刻读懂了对方眼中的那份坚持和骄傲。


    是啊,他怎么忘了,他喜欢的,不正是池羽这份与众不同的、不依附于任何人的独立灵魂吗?


    泽法其实很想辩解,他想告诉池羽,婚约当然也是真心的一部分,他想把自己心中那份炽热情感全部倾倒出来,证明他的求婚并非完全出于危机考量。


    但看着池羽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他知道,此刻任何的解释,在巨大的外部压力背景下,都显得有些苍白和仓促,甚至可能越描越黑。


    所有的冲动在喉间翻滚良久,最终,泽法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池羽,那双碧眸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然后,他带着释然缓缓地站起了身,抬手用指腹轻轻拂过池羽额前微乱的发丝。


    “我明白了。”


    泽法的声音带着妥协后的喑哑,却比之前更加沉稳,更加真诚,“是我……考虑不周,太急切了。你说得对。” 他尊重池羽的选择,尊重他的骄傲,也……爱着这份骄傲。


    一计不成,只能另生一计。


    泽法迅速调整好情绪,沉吟片刻,他再次牵起池羽的手,“跟我来。或许……还有个办法。”


    没有惊动任何人,两人通过皇宫深处一条布满层层生物识别和能量屏障的隐秘通道,向皇后寝宫的地下囚笼而去。


    金属囚笼还是老样子,强光刺目,空气也格外阴冷,带着尘封已久的死寂和淡淡的药物气息。


    池羽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他听泽法提起过维琳雅,但也没想到对方的处境如此恶劣。


    空间核心的束缚装置内,一个近乎光头的女人被固定在金属椅上。


    囚笼外,静静侍立着另一个女人。是池羽在皇室祝福视频里见过的皇后模样。


    “殿下。”汐月躬身行礼,目光在池羽身上短暂停留,带着探究。


    泽法已无暇回应,他目光落在母亲身上,碧眸翻涌着痛苦与期盼。他拉着池羽径直走到囚笼前,“母亲。”


    维琳雅毫无反应,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身体在束缚中无意识地挣动。


    泽法转向池羽,“能试试么?如果能治好她,没人敢再动你!”


    池羽看向囚笼中痛苦扭曲的女人,瞬间被怜悯揪紧。别说是泽法的母亲,就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在他面前这样痛苦,他也是不会视而不见的。池羽深吸一口地宫阴冷的空气,点头。


    闭上眼,凝聚精神。


    向导素和精神力场穿透无形的力场屏障,温柔地探向维琳雅混乱的精神核心。


    然而,维琳雅是普通人,没有精神图景。池羽的力量如同细线缚山,效果微乎其微。


    泽法眼中的光迅速黯淡,这和他最初设想的结果几乎一样。如若不然的话,在他知道池羽是向导的第一时间,恐怕就会求着对方在救人了。


    虽然没什么效果,但池羽没有放弃。他不再释放向导素,而是将全部精神力化作柔和的牵引,如同黑暗中的微弱灯火,呼唤迷失的灵魂。他低声轻语:“维琳雅皇后……泽法……您的儿子泽法,在您面前……”


    时间凝固般漫长。泽法的心渐渐沉入冰底。


    就在绝望边缘,囚笼内,维琳雅皇后空洞眼眸中忽然跳动了一下。


    她挣扎停止,极其缓慢地转向泽法的方向。


    “……泽……法?”


    维琳雅布满黑色纹路的脸忽然绽出些笑意,“乖……别怕!”


    第45章 燧人取火 那你岂不是五千多岁了?


    束缚装置前, 泽法猛地扑上前去,声音微颤:“母亲?!是我!您认得我了?”


    维琳雅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泽法脸上,嘴角极艰难地牵动了一下, 气若游丝:“我的孩子……长大了……”


    她贪婪地看着儿子, 看着他如今这幅高大挺拔的模样,看了好久好久, 直到泽法牵住池羽对她介绍:“母亲,多亏了小羽。”


    维琳雅这才发现儿子身后站着位美少年, “这位是……”


    “小羽, 他叫池羽!是位向导, 母亲, 他的精神力对您很有帮助, 您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泽法顿了顿,略低了嗓音接道:“还有……我带他去过卓凡莎的午后花园了。”


    池羽秒懂, 可是, 治疗病患么, 怎么还随便加戏变成见家长了?


    他挠了挠脸蛋,恭敬地行个礼;“皇后陛下。”


    维琳雅瞬间了然,看向池羽的眼神立刻柔软起来,止不住的笑意:“好啊, 真好,好漂亮的小羽……咳,谢谢你……”


    皇后虽然已经清醒, 但似乎还是异常的疲惫,话音还没落就克制不住地闭上眼,陷入了沉睡。


    “母亲!”泽法低唤。


    一直守在旁边的汐月,此刻也顾不上规矩, 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下维琳雅的脉搏和呼吸,又查看了她的眼睑,惊喜地抬头看向泽法和池羽:“皇后陛下……她睡过去了!呼吸平稳了很多……躁动似乎真的平复下去不少,起码现在很安静,不再挣扎了!”


    池羽听到汐月的话,万分庆幸地看向泽法,他拉住泽法仍然颤抖中的手臂低声道:“有效果就好,她可能是太累了,需要休息。泽法,这大概需要一个长期的过程……”


    泽法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尽是充满希望的亮光。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母亲,猛地转身,拉着池羽大步离开,步子比来时更沉也更快。


    皇帝的书房中气氛肃杀,达米安端坐在书案后,审视着下方。


    池羽第一次直面帝国最高统治者,手心微微沁汗。他强迫自己冷静,在泽法稍后一步的位置停下,遵循礼仪深深鞠躬,头颅低垂,姿态恭敬而静默。


    泽法松开池羽的手,上前一步,挺拔的身躯完全将池羽挡在身后。


    “父皇。”


    达米安“嗯”了一声,不置可否。


    “母亲刚才清醒了。”泽法直视皇帝,开门见山,不带一丝迂回,“她认出了我,还对我说了话。之后,她平静地睡了过去,不再被魇能折磨得痛苦挣扎。”


    达米安猛地抬眼,透过儿子的身形看向后面那位小向导的衣角,“你说什么……你母亲只是个普通人,向导素居然能起作用?”


    “向导素不能,但池羽能。”泽法侧身,让出身后的池羽,“他能做到的。他的精神力能够安抚甚至净化母亲体内的魇能,虽然效果尚不稳定,也需要长期的作用,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


    池羽保持着低头的姿势,但他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自己身上,比刚才更加锐利,似乎想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泽法迎上父亲的目光,毫不退让:“父皇,他是唯一能真正帮助母亲的人。”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所以,请您拒绝联盟提出的任何关于他的无理要求,保证他的绝对安全!”


    这番话,与其说是请求,不如说是在摊牌和……要挟。


    达米安久久没有说话,只有那道冰冷的视线在泽法和池羽之间游移。


    池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没想到泽法这么直接,甚至带着些强硬,将话说得这么绝对,这不就是直接将他与皇后的安危捆绑在一起么?


    良久,池羽才听见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也听不出喜怒:“所以,为了这个唯一,你甚至不惜……用你母亲来压朕?”


    泽法的脊背挺得笔直,“我只是陈述事实。母亲的安危,难道不是父皇最关心的吗?池羽的存在,对母亲不可或缺,对我……也一样。”


    达米安深深地看了泽法一眼,那双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融化,又迅速被更深的城府掩盖。


    他最终移开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一份文件上,淡淡道:“知道了。关于池羽的后续安排,朕自会酌情处理。在确保他安全的前提下,允许他……接触皇后。”


    “谢父皇!”泽法的声音没有太多起伏,但池羽能感觉到他笔挺的背脊,微微放松了一下。


    “退下吧。”达米安挥了挥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书案。


    泽法不再多言,拉着池羽转身离开书房。


    书房内,达米安瞬间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一直侍立在旁的卡隆上前一步,低声道:“陛下,需要传膳吗?”


    达米安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卡隆说:“他都学会用筹码来谈判了,为他最在乎的东西来要挟我这个父亲……”


    他的嘴角,竟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朕……很欣慰。”


    卡隆微怔,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他也终于有了必须守护的人,也终于懂得了力量不仅在于武力,更在于……抓住别人的软肋,懂得权衡。”达米安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疲惫,却又有着一丝如释重负,“卡隆,朕的时间……不多了。他需要尽快成长起来。”


    卡隆一窒,随即躬身安慰道:“殿下已经成长了许多。那位向导冕下……或许对他而言,是特殊的契机。”


    达米安缓缓摆了摆手:“下去吧,朕想静一静。”


    卡隆无声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若有所思,偶尔也会传出一两声压抑不住的低咳-


    厚重的寝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泽法的语气终于松懈了一些,带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到了。"他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池羽的手,但指尖的温度似乎还残留着。


    池羽环顾四周,心跳不自觉地加速。


    这是泽法的私人寝殿,与他想象中的皇室奢华截然不同。没有耀眼的金饰,只有沉稳的银灰与深邃的墨蓝交织,线条冷硬利落,处处透着军人的严谨。但奇妙的是,这份冷硬之下,却隐隐流动着一种温暖的归属感,就像泽法这个人一样,外表冷峻,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柔软。


    巨大落地窗外,皇家园林依旧严整而冷清。壁炉里,火焰噼啪作响,跃动的火光在两人身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驱散了倒春寒带来的最后一丝冷意。


    最让池羽意外的是靠窗一角。


    那里光线极好,摆着个与整体风格格格不入的原木置物架,上面陈列着些旧物:几艘漆面剥落的星舰模型,几本边角磨圆的纸质绘本——《星尘小勇士历险记》、《百大幻想种图鉴》,还有个手工缝制的旧布偶。那是只咧嘴傻笑的小熊,用来做眼睛的纽扣都快掉了,针脚不算整齐,却憨态可掬地坐在那里,仿佛在等待谁的拥抱。


    池羽的目光被牢牢吸引,心头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轻轻戳了一下。他无法想象现在这个冷峻强势的皇子殿下,小时候会抱着这样的小熊,翻看这样的绘本。这种反差萌,让池羽的心尖都在发颤。


    “看什么?”泽法注意到他的视线,不自在地轻咳一声,走到他身边。目光也落在架子上,语气带着罕见的窘迫和怀念:“……小时候的东西。母亲还没病那么重的时候,喜欢给我念这些。”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就放这儿了。”


    是一直舍不得丢吧。池羽的心又软又暖,像被蜜糖包裹。他侧头看向泽法,目光带着好奇,也正好撞进那双深邃的碧眸里。


    现在,那里面已经没有冰山了,只有赤诚的柔软,还有一丝被看到黑历史后的赧然?


    池羽忍不住弯起嘴角,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笑意:"……很可爱。小熊……也很可爱。"


    泽法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他飞快移开视线,假装专注地看着手里的绘本,但紧绷的下颌线却不由自主地柔和了许多。


    寝殿里安静下来,池羽能清晰听到自己的心跳,也感觉到身边人同样加速的心跳。泽法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木柴暖香,温柔地侵染着他。


    这一刻,池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在前半生的那个世界里,他还是个普通的男大,因着外貌和讨喜的性格招来桃花无数,但生存的压力如斯,让他从来没功夫考虑自己的感情问题,偶尔幻想过未来的另一半,大概该是个厨艺高超的温柔女生,会在他疲倦归家的时候递上一碗热汤。


    可是现在,面对着这个曾经让他觉得高傲又难相处的大冰块,池羽却发现自己想得太多了。泽法的笨拙守护,强势中的温柔,还有此刻展露的脆弱……都让他无法抗拒。


    这几日虽然拒绝了两次求婚,可若是真的要选择一个人共度余生,除了眼前这个家伙,他似乎再也想不到其他人。


    就是现在了。


    池羽微微垂眼,这份难得的宁静与坦诚,让他下定了决心。


    “泽法,”池羽的声音在静谧中响起,带着奇异的郑重,“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关于我……真正的来历。”


    泽法立刻转头望了过来,碧眸中满是专注:“嗯?什么?”


    池羽迎上他的目光,自嘲一笑:“我不是这个时空的人。我来自你们称呼的母星,大概在公元2025年。我是在一次演出的后台上,莫名其妙穿越到这儿来的。”


    泽法瞬间错愕,眼中翻起惊涛骇浪。


    震惊、怀疑、难以置信……但敏锐的感知告诉他,池羽没有说谎!


    “2025年?母星?”泽法重复着,眉头紧锁,下意识向前逼近一步,强大的气场笼罩住池羽,“穿越时空?怎么可能?即使现在,关于时空的科技也做不到这个地步!”


    “我知道很荒谬,”池羽迎着他的审视,没有退缩,眼中是纯粹的真挚,“但这是事实。我一睁眼,就到了717矿星,然后好不容易逃出去,再被你从矿洞里救出来,成了兰家的兰池羽。”


    泽法沉默着,目光在他脸上细细逡巡,仿佛要透过这副皮囊,看清他灵魂的来处。


    良久,震惊沉淀,被更深邃的兴趣和宿命感取代。他紧锁的眉头松开,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的笑:“难怪……在圣帝亚斯玫瑰号上,你可真是一问三不知,还以为是完全没读过书的原因。”


    一旦接受了这个设定,泽法非但没有排斥,反而更添了占有欲和保护欲。这个人是独一无二的,是他的珍宝,来自时空之外。


    “所以,”泽法思路敏捷,“你对为什么会到了兰家,一无所知?”


    “最初的时候是。”池羽低低笑了一声,“但后来查了资料,有了点头绪……你敢信?兰家初代家主兰琰,是我表弟。所以那什么基因锁么,大概我也真是有的。”


    “那……那你岂不是五千多岁了?”


    泽法瞪大了眼,消化了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兰琰?!对!一定有关!我见过一份绝密档案提过他!”


    泽法瞬间兴奋起来,“跟我来!”


    他再次抓住池羽的手腕,带着不容拒绝的急切,拉着他走向寝殿深处一面墙壁。


    泽法按动浮雕,输入密钥。墙壁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合金通道。


    “我的私人库房,”泽法拉着他走下台阶,“放着些不方便放档案馆的东西。包括我刚才说的那份绝密档案。”


    通道尽头是厚重的合金门。泽法验证身份,门开了。


    眼前景象让池羽低低抽了口气。


    这不像库房,倒更像是间巨型的博物馆。


    广阔空间内,顶灯光线柔和地照亮了无数陈列品,各种古代冷兵器、宝石冠冕、星图仪、矿石、一排排书架档案柜,无声诉说着圣瓦尔德伦家族的深厚底蕴。


    “天……”池羽喃喃道,被这巨大的空间所震撼,下意识地向泽法靠近一步。


    泽法嘴角牵了牵,环视着自己的宝藏,语气带着天生的豪横,却又藏着讨好的笨拙。他抬手一指,“你看上什么,都可以拿走。”


    池羽先是一愣,随即暖烘烘的甜意涌上心头。


    他强行绷住脸,故意撇撇嘴,用嫌弃掩饰心动:“谁要这些老古董啊,破铜烂铁的占地方。”眼睛却亮晶晶地在那些珍宝上流连忘返。


    泽法心情愉悦,嘴角勾起促狭的笑意,却也没戳破。“这边。”他带着池羽走向库房最深处防护更高的区域。


    泽法解锁标记着"燧人取火"的档案柜,取出一个异常陈旧的档案袋。池羽的目光立刻被档案袋旁那台保存完好的笔记本电脑吸引,那分明是一台2025款的苹果MacBook,在星际时代显得格外特别。


    他忍不住伸手轻触那熟悉的logo,心头涌上一阵难以言喻的亲切。


    “你认得这古董?”泽法解释道,“从母星时代流传下来的,能读取一些特殊格式的档案。”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档案袋,里面除了纸质文件,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个约莫六七岁的男孩,眉眼精致得像个洋娃娃,正对着镜头腼腆地笑着。


    “当年无意中看到初代哨向的生平档案,才知道那位女向导是兰琰的亲姑姑。”


    泽法的耳尖更红了,没好意思说自己当初就是被这张照片吸引,觉得这孩子漂亮得不似真人,才会将这个本该移交皇家档案馆的袋子私自留在自己的库房里。


    池羽接过照片,指尖轻轻拂过那张稚嫩的脸庞。照片背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小羽六岁生日留念。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泽法看看照片,再无声描摹了一下池羽的轮廓,那精致的鼻型,水润的大眼睛……根本就是照片中洋娃娃等比放大。


    这也太神奇了……


    他忍不住声音微抖:"……居然,真的是你!"


    池羽闻声抬头,四目相对间,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可思议。


    池羽颤抖着手指先翻开了档案的最后一页,上面清晰地记录着:2050年,池修明与兰瑾乘坐初代星舰"探索者号",前往未知星域进行长期科考任务,归期未定。


    “他们还活着……”池羽的声音哽咽,“他们只是……去探索宇宙了……”


    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让他一时忘记了所有顾忌。他猛地转身,踮起脚尖在泽法脸颊上轻轻一啄。


    “谢谢你!”池羽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笑得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谢谢你让我看见这个!!!”


    泽法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上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像电流般窜过全身。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将人拉进怀里,狠狠地吻回去。


    可当他看到池羽含着泪花,专注翻阅父母生平信息的模样,又硬生生压下了冲动。那双亮晶晶的大眼睛里盛满了失而复得的欢喜,他实在不忍心打断这一刻。


    泽法有些燥乱地扯了扯领口,走到池羽身侧,一同看向档案内容:


    【……AI纪元初期,智械危机……."人类进化停滞论"……"燧人取火"…….核心:深渊星域奇异陨石提取——瑟莱水晶……】


    【……瑟莱水晶蕴含灵能,作用于精神本源,诱导精神异变……】


    【……实验体编号001:池修明,觉醒哨兵,精神体:白虎……实验体编号002:兰瑾,觉醒向导,精神体:玄武(幻想种,龟蛇同体,能力疑似与时间纬度存在微弱干涉)……】


    "玄武?!时间……干涉?"池羽失声低呼,心脏狂跳!


    他猛地转向泽法,主动抓住他的手臂,眼中充满激动和恍然,"我妈妈是向导,精神体是玄武?和时间有关?所以我穿越……"


    泽法同样震惊,他指着那句"疑似与时间纬度存在微弱干涉",声音低沉:"也许不是偶然!是你母亲的能力……触发了穿越?!"


    这推论如惊雷炸响。


    池羽眼前浮现爆炸光芒与黑暗……是母亲的力量,将他推向这里?为什么?


    巨大的震撼冲击让他眼眶发热,头脑发晕,身体止不住地颤抖。他反手紧紧抓住泽法的手,仿佛那是狂风暴雨中唯一的浮木。


    泽法感受到他的激荡,将他往身边带了带,手臂几乎环上他肩膀,低声安抚:"别怕,有我在。我们会弄清楚一切的。"


    两人靠得极近,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在这尘封秘密的库房,气氛变得微妙而缠绵。


    震撼、激动、悲伤、探索……还有在共同秘密和宿命面前,疯狂滋长的亲近与依赖。


    池羽抬起头,湿润的眸子撞进泽法深邃专注的目光里。那里面有探究、保护欲,还有越来越藏不住的炽热情感。泽法喉结滚动,握着手心微微出汗,想说什么,却一时语塞,只是深深看着他。


    池羽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膛,脸颊绯红。泽法眼中的情意如此明显,他没有躲闪,反而迎着泽法的目光,微微踮了踮脚尖,主动缩短了两人间的距离,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哽咽道:"谢谢你,泽法……谢谢你带我来这里……谢谢你相信我。"


    这依赖感激的回应,像羽毛轻轻搔在心尖。泽法一股强烈冲动涌上心头,想把他紧紧拥入怀。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池羽的脸颊。


    指尖触到微热皮肤,两人都像触电般一颤。池羽没有躲开,反而微微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他的指尖,眼神里满是依赖与信任。


    陈旧的纸页静静展示着古老秘密,四周是沉默的奇珍异宝。


    在这片被时间遗忘的角落,两颗年轻的心,因共同的秘密和命运牵引,跳动着相同的悸动节奏。那些曾经的隔阂与误解,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温柔的羁绊。


    他们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就在此刻,在彼此深深的眼眸里,在指尖相触的温度里,在共享的呼吸间。


    那是恋情最初的模样,羞涩而美好,一如欲开的花蕾,在暮色中悄然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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