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灯派对,是祝文君从没听过的名词。
但周五正好他排班到休假的那天,祝文君自觉和他无关,正打算退出时,忽然收到了领班发来的消息。
领班:【文君,夜航星搞派对活动的时候一般会忙不过来,你这周五晚上有空来兼职侍应生吗?】
又补了句:【就上晚八点到凌晨的高峰期,按侍应生的时薪算工资,双倍。】
双倍。
祝文君心神微动,不假思索就答应:【好。】
领班:【好,那你记得熟悉一下活动流程,到时候来参加的客人肯定会询问。】
他重新打开群聊,看了眼黑灯派对具体指什么。
看完环节流程,不由生出几分疑虑,切回聊天框询问:【珊珊姐,前面三个互动环节会有氛围灯和舞台灯光,最后一个到凌晨的一分钟倒计时活动,是全场一盏灯都不开吗?】
领班:【是。】
祝文君:【完全黑灯会不会有安全隐患?贵重物品保管是一个问题,顾客趁乱骚扰也是一个问题。】
领班:【这个活动是老板提的,我也问过安全问题,黑灯倒计时放在活动的最后,不喜欢和不放心的顾客可以先离开,我们的宣传海报提醒了酒吧大厅的监控是最高清晰度的夜视类型,到时候内场巡逻的安保也会配备夜视墨镜。】
祝文君虽然仍旧觉得不妥,但作为打工人也不好说什么:【好,我会准时到岗的。】
秋冬之际,阴雨绵绵,仿佛没有停止的趋势。
商聿登门拜访过一次,和他们一起用了顿晚饭,收下了啾啾送他的粘土花束,还回赠了一条毛绒绒的兔兔围巾,祝文君也附带着收到了一条带有小鹿刺绣的棕色围巾。
到了周五晚上,小雨依旧未停歇。
啾啾分不清祝文君上班和休假的时间,只知道外面黑漆漆的,还下着雨,祝文君也要出门去工作。
玄关处,还没半人高的小崽子抱着祝文君的腿不肯放手,可怜巴巴道:“爹地,要记得带围巾,多洗手,不要着凉生病哦,最近好多小朋友都生病了,不来幼儿园了。”
因为连续下雨,幼儿园取消了户外活动,小朋友们只能在室内运动馆玩。
又因为流行性感冒,幼儿园每天会随机减少一些小朋友,导致啾啾去上课,都要忧心忡忡地把班里的小朋友数一遍。
祝文君笑着道:“知道了,爹地会注意的。等会儿张奶奶过来,啾啾要听张奶奶的话,洗完澡,乖乖上床睡觉。”
啾啾点头:“好!”
敲门声响起,祝文君打开了门,外面站着的正是张奶奶的身影。
啾啾从祝文君身后冒出脑袋,脆生生地喊了声张奶奶。
“诶!”
张奶奶勉强挤笑应了声,又看向祝文君:“文君,我有个事儿得跟你说。”
祝文君点了下头,摸了摸啾啾的脑袋,温声让她进屋里等,然后关上门,和张奶奶站在外面的楼道里。
祝文君问:“张奶奶,怎么了?”
张奶奶带着点为难,压低声音道:“我知道你一个人带啾啾也不容易,给我的工资也厚道,啾啾特别乖,不哭不闹,听话懂事,我也乐意带她。就是、就是……”
祝文君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唇角的笑意慢慢消失。
“我那小儿子的媳妇怀了二胎,现在快生孩子了,我小儿子催了我好几次,让我过去帮忙照顾,今晚上直接把机票给我订好了。啾啾这边,就……”
张奶奶有些说不下去。
祝文君已经懂了意思,问:“张奶奶,我明白的。您的航班订的是几号?”
“下周六。”张奶奶叹气,“总觉得对不起你和啾啾。”
啾啾长得可爱,乖巧礼貌,每晚八点半就准时上床睡觉,她就没见过这么舒心好带的小孩子,祝文君对她从来也是客客气气的。
但是小儿子那边也需要她,毕竟育儿嫂一个月的工资要大几千上万块,请她过去就可以节省这笔钱,从几个月之前就催着她,再过一个周儿媳妇就要临产了,不去不行。
“您别这样说。”
祝文君真心实意道:“我刚来这边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您告诉我怎么给啾啾拍奶嗝、擦痱子粉,怎么看啾啾有没有积食,教了我很多事,我一直很感谢您,您能帮忙照顾啾啾这么久,是我和啾啾的幸运。”
有长辈教导帮忙的这些日子,祝文君感谢之余,也心知肚明是一时的,总会有还回去的一天。
快到上班的时间点,祝文君和张奶奶作了别,匆匆下楼,前往夜航星酒吧,去换衣室换制服。
调酒师和侍应生的制服相差无几,祝文君换上自己的衣服,前往大厅,去问今天自己兼职负责的桌台。
领班珊珊姐不在,请假了,现在是主管在管事。
主管按着蓝牙耳麦,指了位置:“文君,吧台旁边那几桌卡座归你,要是二楼包厢有客人下单鸡尾酒,你负责把酒端上楼,包厢门口也有专门的服务生,你到时候交给他们就行。”
祝文君点了头:“好。”
黑灯派对的活动时间是十点半到凌晨,从九点开始,酒吧里的客人开始渐渐变多。
祝文君端着托盘,在人群中往来穿梭,送酒送果盘,回答一遍又一遍客人们黑灯派对到底什么时候开始的问题,有条不紊。
被不同的客人索要联系方式四次,都委婉拒绝了。
“文君!”
热情的呼喊声在身后响起。
这道声音太熟悉,最近几乎天天都有听到,祝文君还未转身,就已经猜到了是谁。
他回过头,果然看见了季晏。
季晏今天像是郑重打扮过,身着一套咖色的英伦西装,头发特地往后梳成了背头,抹上摩丝,整个人看起来像长了几岁,成熟又稳重。
在他后面几步远,还跟着几位神色好奇的年轻人。
季晏主动介绍:“这是我最近带的项目团队,今天中了标,打算庆祝一下,我听说他们还没来过酒吧,就带他们来这儿团建了。你不是说今天休假吗?”
“本来今天是轮到我休假。”祝文君道,“不过今天夜航星有派对活动,客人比较多,忙不过来,领班让我回来做个兼职。”
“原来是这样!”季晏恍然大悟,“那你负责哪片区域啊?”
祝文君指了位置,正好空出一桌。
季晏立刻招呼团队:“走走,坐这儿!”
团队的同事笑嘻嘻问:“季总,不是说好去包厢的吗?怎么坐大厅了?”
季晏拍他背:“没听说今天有派对活动吗?大厅热闹,去什么包厢,就坐卡座!”
又大大方方给自己团队同事介绍祝文君:“介绍一下,这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文君。”
打量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祝文君身上,祝文君笑了笑:“你们好,请前往这边落座。”
带路的过程中,又低声对季晏道:“季晏,我今天负责几个卡座,可能忙不过来,不像之前在吧台有时间可以闲聊。”
季晏的脸上露出一点失望的神色:“所以今晚不能一起聊天?”
祝文君委婉道:“下次吧。”
季晏只好道:“那好吧。”
他们一行人除了季晏,都是没来酒吧玩过的,祝文君建议他们点低度数的果酒,又在权限范围内主动赠送了果盘。
还不忘提醒:“今晚十点半开始黑灯派对的活动,活动过程中,酒吧的光线会比较暗,到凌晨的时候,还有一分钟的完全黑灯倒计时活动,注意安全和保管好个人物品。”
季晏笑着道:“好,我记住了。”
晚上十点半,派对准时开始,全场熄灯,只余舞台上的灯光和周边的氛围灯,仿佛直接打上了一层暗调的滤镜。
来自舞台的探照灯座随着音乐的节奏随机扫描座位,音乐停止,亮白的圆形灯光锁定的桌面出两个人,情侣接吻、单身喝交杯酒,或者单人上台进行喝酒挑战。
整个酒吧的音乐震耳欲聋,最大程度地刺激着肾上腺素,拨动神经,起哄笑闹声一阵又一阵。
近乎黑暗的环境扩大了放纵的欲,祝文君在人群中端着托盘游走,见到好多小情侣借着昏暗光线,旁若无人地抱着互相啃来啃去,自觉地默默绕离。
甚至有互不认识的客人看对了眼,悄然结伴离场。
季晏发现隔壁两桌的客人都在肆意接吻,面红耳赤,忍不住悄悄问祝文君:“文君,酒吧派对都这么……开放的吗?”
祝文君看惯了,倒不觉得有什么,笑着道:“季晏,这里是酒吧,大家是能为自己行为负责的成年人。”
夜航星搞过不少次派对,玩游戏这方面驾轻就熟,这次只是加上了黑灯的元素,酒吧里的热闹气氛一次次推到最高。
到最后一个舞池蹦迪的环节,欢呼尖叫声更是直接推到了顶峰,沸腾得像要在耳边炸开。
酒吧的调酒师通过蓝牙耳麦叫祝文君:“文君,这儿有两杯鸡尾酒,需要送到二楼的包厢。”
祝文君被吵得脑袋嗡嗡的,听见可以去二楼包厢的区域,简直如听天籁,手指按着自己的蓝牙耳麦,轻松回应:“收到。”
为了减少隐患,黑灯派对仅限于大厅区域,靠近包厢的那一侧都是安安静静的。
祝文君到了吧台,用托盘端起两杯鸡尾酒,穿过卡座之间的通道,逐渐远离大厅的区域,转进了走廊。
“今晚夜航星黑灯派对的最后一个活动!让我们一起倒计时一分钟,跨入零点!”
远离了活动区域,兴奋欢呼的声浪在身后仿佛变得遥远。
祝文君端着托盘,踩在厚实的欧式地毯上,稳稳往前走。
啪的一声,头顶的灯光毫无征兆地熄灭,眼前的视野陷入一片不见五指的漆黑。
“60!——”
“59!——”
隐约的人群呼喊声传来。
祝文君站在原地,眸底闪过一瞬间的迷茫。
包厢区也要参加倒计时一分钟的活动吗?
还是说,负责全场灯光的工作人员出了失误,不小心把包厢区这边的灯也给关了?
左右只有一分钟的时间,祝文君站在原地,耐心等待着倒计时的结束,第一次感觉时间原来可以过得这么漫长。
“54!——”
“53!——”
脚步声悄无声息地自后传来,离得近了,祝文君才有所发觉。
他偏了偏脸,正想出声提醒这位客人,张口的瞬间,第一个音节就被宽大有力的手掌用力捂住。!
祝文君的瞳眸骤然收缩,反射性地偏头想躲,但来人仿佛预判了他的所有动作,轻而易举地扣住了他的挣扎,一手卡住腰,一手捂住脸,不容任何反抗。
高大的身躯从后背似火焰般贴了上来。
“唔!……”
托盘失手坠地,酒杯倒落地毯,撞出沉闷的声响。
祝文君像被泼了一盆冷水,认识到了一件事。
站在他身后的,是一个比他高大、力气更强的男人,手掌可以遮住他的半张脸。
而那只手掌,戴着一只面料柔软的皮质手套。
祝文君能够清晰的感知到手套带来的微凉触感,甚至因为他下意识想出声呼救,修长的手指强硬地陷进了他的唇舌之间。
手套是凉的,袖口上带着棱角、像是纽扣的硬物压在脸颊上的触感也是冰冷的,身后男人的体温却是炽热的,隔着面料传递而来,仿若滚烫的烈焰烤炙着他的后背。
祝文君努力掰着捂在脸上的手掌,呃唔挣扎,紧张之下甚至忘记了呼吸,透不过气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地包裹而来,腰侧却被死死地扣住,贴得更紧。
大厅里的欢笑与热闹不受分毫影响,倒计时遥远地传来。
“49!——”
“48!——”
急促的呼吸贴上他的后颈。
“放……开……”
破碎模糊的音节在张开的唇间艰难地溢出。
灼热的呼吸喷洒着,鼻尖逡巡,似是饥肠辘辘的野狼在猎物身上挑剔地寻找下口的最佳位置,然后缓缓停住。
下一刻,尖锐的疼意猛地刺进了颈侧的肌肤。
祝文君的瞳孔近乎涣散,被制服包裹的细窄腰身剧烈地颤抖,脑海里仿若闪过一道空茫的白光,手指无意识地胡乱抓挠,拽住了什么坚硬冰冷的金属制品。
捂在唇角的手掌似钢钳一动不动,祝文君失神地仰了颈,唇角的涎水无法控制地流下,软乎乎的舌尖探了出来,又被指节抵住,被迫含湿了扣在唇间的皮质手套。
耳边的呼喊声仿佛都已远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啪的一声,灯光重启,视野如白昼变得明亮。
远方的倒计时已经结束,正式跨过零点,来到新的一天。
黑灯派对结束了。
祝文君茫茫然站在原地,抬头看去,走廊上除了他,空无一人。
他低下头,打开自己握紧成拳、一直在颤抖的手掌。
被硌红了的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枚海蓝宝袖扣。
颜色通透纯澈,显然品相极好,不规则的形状折射着耀眼的光芒。
“……文君?”
含着担忧的呼唤响起,祝文君愣愣地抬起脸。
商聿的手上搭着一件银灰色西服外套,穿一件休闲款的黑色衬衫,被西裤包裹的长腿大步向他走来。
那双蓝灰色眼眸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紧张和担心:“你怎么了?”
祝文君几乎是反射性地看向商聿的袖口。
是和衬衫同色系的黑钻袖扣。
下一秒,宽大的西服外套披在了祝文君的肩膀上。
湿润的脸上传来指腹擦过的触感。
祝文君愣愣抬头,撞进商聿小心翼翼望着他的眼神:“你还好吗?”
“我……”
一出声,祝文君才发现自己的声线颤抖,哑得不成样子。
商聿道:“我带你去卫生间洗个脸。”
祝文君仿佛木偶般,失去了自主能力,机械地点了点头。
商聿的手臂隔着西服外套,虚虚拢着他的肩背,引导性地带他到了卫生间门口。
祝文君低声道:“我自己进去就好。”
“好。”商聿的声音很轻,像是担心打碎裂缝遍布的脆弱琉璃,“我在外面等你,有什么事,随时叫我。”
祝文君垂下眼睫,点了下头,推门进去。
等站在镜面前,他才发现自己现在是什么样。
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狼狈,眼眸湿漉漉的,满脸泪痕,泛着红,大概因为手套的原因,并没有留下任何指痕。
柔软的唇瓣泛着红肿,像是肆意揉过,白皙纤细的颈侧印着一圈红痕,勉强被银灰色西服外套遮挡一二。
卫生间的台面上提供有创可贴、棉签和酒精棉片等应急用品。
祝文君披着西服外套,洗了脸,勉强冷静了些,自己消毒处理了颈侧的咬痕,贴上了创口贴。
他将西服外套拿在手上,慢慢走出了卫生间。
商聿一直等在门口,神色关切郑重:“文君,需要我帮忙吗?”
祝文君知道商聿是什么意思。
刚才在走廊上看到埃德森,他第一个想法怎么会是怀疑呢?
祝文君带着点愧疚感,递上外套:“埃德森,谢谢你的外套。”
又轻声道:“如果有时间的话,你可以陪我去一趟监控室吗?”
商聿注视着他,点了头:“当然。”
祝文君知道监控室的方向,带着商聿前行,想起来问:“你怎么在走廊?”
“我和一个客户约了二楼包厢谈事,我看吧台没有你,还以为你今天没有上班。”
商聿解释:“大厅光线很暗,我也是刚刚才在楼上看见你,正好我的客户点了两杯鸡尾酒,你在往包厢的方向走,我猜到你是来送给我们的,就想下来接你……”
他适时停住话语。
祝文君的长睫一颤,轻嗯一声。
他们到了监控室。
商聿直接叫了保镖过来:“告诉他们我有贵重物品在走廊上丢了,要查今晚凌晨前一分钟的监控。”
保镖点了头,带着另几个人鱼贯而入,把里面值守的两位安保驱赶了出去。
商聿转头看向祝文君,神色变得柔和:“文君,我们进去吧。”
祝文君深吸口气:“好。”
监控室里是满墙大大小小的屏幕,右上角标注着监控区域名字和时间,放映着酒吧内的景象。
保镖坐在操控台前,低声报告:“商先生,走廊上的不是夜视监控,凌晨前一分钟是黑屏,什么都看不见,但大厅到走廊入口的那一段路是夜视监控,可以看到这段时间进入的人员。”
走廊入口的监控设备播放着视频,祝文君看到了自己端着托盘走进走廊的身影。
大概隔了十几秒,另一个高大的身影也走进了走廊。
角度问题,脸看不真切。
但发丝往后抹的造型,咖色英伦西服的款式,连同走路的姿势都透着一股熟悉感。
再没有第二个人进入走廊。
祝文君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
商聿关注着他的神色,低声问:“怎么了,是认识的人吗?”
祝文君的唇轻微颤抖起来,没说话,只握紧了拳,宝石袖扣的边角硌着掌心,提醒着存在感。
外面忽的响起一阵喧哗的声音,保镖守在门口,正拦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和监控上同样的,发丝往后抹的造型和咖色英伦西服。
季晏焦急道:“文君,我看你一直没回来,就去问了这儿负责的人,他说你在这儿,被客人扣下了。”
祝文君没有回答,视线一寸寸下落。
季晏正被保镖拦着,恼火地左右推挡,左袖口镶嵌着一枚海蓝宝袖扣,另一只袖口相对应的位置却空空如也。
祝文君的手掌缓慢捏紧,掌心里的袖扣尖锐到刺痛。
季晏没听见回答,更加担忧7:“出什么事了,文君,你还好吗?”
“我……还好。”祝文君很慢地道,“刚才熄了灯,我刚在走廊上不小心和客人撞到了,客人丢了东西,我们在看监控,想知道丢哪儿了。”
“原来是这样。”
季晏终于知道了是什么事,放了心,看向商聿,直言不讳:“你丢的东西值多少钱,我来替他赔。”
商聿的脸上挂着礼貌的笑容:“没关系,不用了,已经找到了。”
祝文君忽然觉得很累,慢慢垂落了睫羽,轻声道:“埃德森,我想回去了。”
商聿仿佛懂了什么,修长的手臂轻轻拢上祝文君的肩膀,低声道:“我送你回去。”
在季晏惊诧的目光中,祝文君哑声应了好。
他甚至连和季晏道别的力气也没用,在保镖的围拦格挡下,安静而沉默地被商聿揽着肩头从后门离开,坐上了车。
保镖取来了祝文君锁在储物柜的东西,送到了车上。
祝文君拿到了自己的手机,屏幕上有十来个未接来电不停有消息震动闪入,刷新的速度很快。
【文君,你到底怎么了?一句话不说就走了?】
【和你一起走的是谁?】
【我之前想送你回家,说了那么多次,你从来都不肯同意,为什么他就可以?】
【你真的当我是朋友吗?】
祝文君低着眸,看着屏幕上跳出的一条又一条的信息。
过往相处里,一些从未在意的细节,在脑海里闪现。
祝文君问:【季晏,你喜欢我吗?】
对面不停蹦出的话语骤然卡住,对话框上方一直显示输入中。
不知过了多久,像是鼓足了所有勇气,回了一个词。
【喜欢。】
所以……
祝文君闭了闭眼:【季晏,我打算从夜航星辞职,你以后不用来这里找我了。】
他真心感谢过季晏,不想最后闹得这么难看。
对面的情绪却又激动起来。
【为什么?就因为我的告白?你就躲我到这个程度?】
【我就知道,如果我向你告白,你一定会把我推得远远的,连朋友的位置也不肯给我。】
【我没有奢求过什么,只是想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你身边,但好像越是不带目的地对你好,你就越是逃避戒备,离我越远。】
【你又要像三年前那样,什么理由也不说,躲得远远的吗?】
【文君,你是不是永远都不允许有人走进你的内心?】
祝文君将季晏的名字添进了黑名单里。
他怔怔低着头,隔了会儿,才恍然发现车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在了住处附近。
“抱歉,我都没发现到了。”祝文君仰起脸,勉强笑了笑,“我回去了。”
商聿问:“需要我陪你吗?”
祝文君摇头。
商聿很轻地叹了口气,似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道:“文君,遇到麻烦的时候,向家人求助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
他的手掌落在祝文君的头上,揉了下,掌心宽大,干燥而温暖,传递慰藉的力量。
祝文君的眼圈有些发热,匆匆别开视线,自己打开了车门:“我走了,埃德森,你也早点回去吧。”
细密的雨丝在夜色中飘落,潮湿的寒气幽然升起。
黑衣保镖撑着伞站在车边,将另一把伞递给了他,祝文君说了句谢谢,打着伞,穿过雨幕中的夜色,回到了家中。
他小心打开了啾啾的卧室门,啾啾睡得正香,脸颊被泰迪熊玩偶挤出一点嘟嘟的软肉。
祝文君的眉眼间浮现柔和的笑容,浮萍般漂泊的心绪变得安定了下来,紧绷如弦的肩膀终于放松,轻轻关上了门。
他将家里的家务收拾了一遍,忙完后去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想早一点入睡,忘记掉今天的一切,但辗转难眠,闭上眼就是今晚发生的种种。
一片黑暗中,床头边上的手机突然亮了屏,跳出一条信息。
埃德森:【文君,你睡了吗?】
祝文君拿起了手机,回复:【没有。】
他本以为商聿有事要说,哪想到对方下一句是:【需要我上楼来陪你聊一聊吗?】
祝文君震惊地坐起来,赶紧打字:【你还在楼下?】
从他回到家,再到在床上辗转反侧睡不着,这中间大概有两个多小时。
埃德森一直等在楼下?
商聿:【是,我担心你可能需要我。】
商聿:【我猜想如果有人陪在你身边,和你说话,你的情绪会好些。】
祝文君的心尖蓦然一软。
他又想起商聿那句话。
——遇到麻烦的时候,向家人求助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
祝文君:【如果可以的话。】
商聿毫不犹豫:【可以。】
十分钟后,房门被轻轻敲响,祝文君穿着睡衣,裹着厚外套去开了门。
商聿站在门外。
男人的身高优越挺拔,肩头披着一件羊毛大衣,穿着银灰色的意大利西装,西裤单薄,黑色尖头薄底皮鞋踩在地面上。
祝文君忽然发现商聿的每一样穿搭都没有考虑温度。
因为他出行的场所都带着充足的暖气。
但这儿不一样,家里没有随时供应的热空调,地砖冒着阵阵寒气。
祝文君带着商聿坐在了沙发上,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有些担心:“这里对你来说会不会太冷了?”
商聿道:“不会。”
祝文君为给别人添麻烦而感到一丝羞赧:“那我……耽搁你一段时间,可能随便聊一会儿,我回去就能睡着了。”
商聿道:“文君,我建议你今晚短时间内不要进入深度睡眠。如果我刚才发消息的时候,你睡着了,没有回我,我也会打电话叫你醒来。”
祝文君愣了下:“为什么?”
“我的心理医生曾经告诉过我,创伤事故后进入深度睡眠,会形成深层次记忆,刻进脑海里,并在相似的情况下形成应激障碍。”
商聿道:“最好的方法是在事件发生后至少六小时不入睡,尽量淡化遗忘创伤记忆对大脑的影响。”
祝文君疑惑问:“你的心理医生?”
“是,我在成年后随着外祖父做事,遇到过自杀式袭击,受了轻伤,昏迷住院,那一段时间每晚都在重复那些记忆,越是想忘记,记得越深。”
“我接受心理医生的干预时已经晚了,导致直到今天,我出行必须要有保镖随行保证安全性。”
商聿道:“甚至我身边的人也必须安排保镖保护,我才能够安心。”
祝文君喃喃:“原来是这样,所以你给我和啾啾也安排保镖。”
商聿却笑起来:“我给你和啾啾安排保镖,不仅仅是因为这个,更是因为……我的病。”
祝文君的心头一跳,神情愕然:“病?”
商聿的眸光轻闪,声线很低:“文君,你知道弥赛亚.情结吗?”
祝文君茫然地摇了摇头。
“通俗来说,是一种救世情结,想要拯救处于困境的他人,干涉他人的人生,按照自身的安排和管控,帮助他人往正向发展。”
“我的外祖也知道这件事,通过投资大量的慈善事业来帮我控制我的弥赛亚.情结,让我得到精神的平衡。”
“但这对我来说还不够,我的心理医生通过评估,告诉我,我的弥赛亚.情结更偏向针对个人状态,带有病态偏执、过度干涉的特征,源于我自身精神状态中不正常的掌控欲。”
“这几年里,我一直控制得很好,但这些念头在最近愈加旺盛,到了难以控制的地步。”
商聿那双蓝灰色眼眸凝望着他,闪动着微微的光芒:“我在最近一次的心理咨询中告知了我的主治医生,他建议我,与其病态压抑,不如顺应自己,将自己的弥赛亚.情结寻找一个安放的锚点。”
祝文君喃喃:“我不懂。”
商聿道:“我需要救助一个人,脱离困境,寄托我的弥赛亚.情结。”
祝文君的瞳眸微微放大。
过去这段时间的相处里,隐隐约约生出的一些疑虑和顾忌,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明确的解答。
为什么埃德森执着于给他和啾啾安排保镖,为什么执着于干涉他的学业、想要改变他的居住环境,要他换掉工作。
为什么再三被拒绝后,还是不肯放弃。
源于发展到病态的弥赛亚.情结,无法自控的拯救欲,想让他离开泥沼般的生活,引导他走上正确的道路。
“文君,我需要你。”
“我需要给你一个舒适、宽敞和明亮的住所,有热水、有充足的暖气,有现代化的家居设备。”
“我需要给你提供一个没有经济压力的学习环境,能够心无旁骛完成自己的学业。”
“我需要给你一张没有上限的卡,可以尽情地购买自己的所需,培养一些健康的、积极的生活爱好。”
商聿的声音很轻,仿佛带着挣扎的痛苦:“文君,我控制不住自己的念头。”
小房子用的是老式的灯盏,光线朦胧昏黄,似一层薄纱,轻轻柔柔地披落环绕在他们的肩头。
商聿那些话语太过惊世骇俗,超过了祝文君的认知,他只能呆呆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仿佛失去了语言功能,做不出任何回应。
商聿伸了手,覆盖在祝文君的单薄手背,骨节分明的手指虚虚收拢,形成一个包裹的姿态。
但力度恰到好处,不会带来任何的压迫感,只透出一种急切的真诚。
“文君,我想和你签订一份协议,我来负责让你的人生走上了正轨,而你来负责治愈我的病症。”
祝文君迟疑问:“可是怎么才算是人生的正轨?怎么又算是治愈你的病症?”
“我的心理医生给过一种假设,当我看到被拯救人达成人生的目标,变得足够优秀,我的弥赛亚.情结得到极大的满足,兴许就有治愈的可能。”
商聿微笑道:“我们可以按照你的学业目标签订一个时限两年的协议,在这两年里,我可以给你所需要的一切,钱、房子或者别的,只要你提出来,什么都可以,而你则需要这两年里完成A大的学业,拿到绩点第一的成绩、优秀毕业生的身份和最高的奖学金。”
祝文君又问:“那要是两年过去,我做到了这些,而你还没有好呢?”
“我不能给你答案。”
商聿温和道,“因为一切都是未知的,也许我的弥赛亚.情结会痊愈,也许会变得更严重,协议的时效一直延长,我们永远绑定在一起。”
永远。
这个词太重,撞得祝文君心口颤了下。
“我知道这些话语听上去像是一个精神病人的疯言疯语,但我本来就生病了,所以再疯一点,也没有关系。”
窗外仍旧在下雨,商聿抓着他的手,声音低沉而清晰,不急不缓,却似有力的鼓点一下下敲击着他的心间。
“文君,我请求你,答应我,利用我,救救我。”
祝文君的胸腔里的心跳乱了节奏,惊慌又惶恐,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就像是一只小鹿意外走出了赖以生存的深林,站在一团浓重的迷雾前,踟蹰不定,不知是否该走进这一片未知。
坐在这里的时间太久,商聿的手指渐渐染上一丝凉意——哪怕身体再健康,在只穿了这么点的情况下,依旧会感觉到寒冷。
但他一句未提。
“我……”
祝文君感觉自己明明没有喝酒,眼前却有一种天旋地转的眩晕。
祝文君问:“必须是我?”
商聿望着他,语气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是的,你是我唯一的选择。”
明明商聿握着他的手并不怎么用力,他却难以把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商聿问:“文君,你愿意吗?”
这样一双诚挚的眼睛,仿佛对他没有任何秘密可言,祝文君实在难以说出不字。
祝文君别开了视线,低声道:“我……愿意。”
商聿的薄唇缓慢勾起弧度,晕开很浅的笑意,执了祝文君的手背,轻轻按在了自己的唇角。
是一个极隐忍克制的、仿若代表着臣服意味的吻手礼。
商聿抬眼看他,哑声道:“谢谢。”
作者有话说:
走廊里的是埃德森[可怜]宝宝们能看出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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