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将近, 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从许暮被带走开始,九焙司不是在凝翠谷旧库的墙上趴着,就是窝在外围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这里寒气刺骨, 顾溪亭让篆烟快马加鞭去给老将军送信后,就一直靠在这冰冷的岩壁旁, 死死盯着远处沉寂的院落。
沉寂, 没有消息, 便是最好的消息, 证明许暮一直被关在里面, 晏家没有动作, 他也就没有性命之忧。
岫影跟其他人换完班,又悄无声息地滑到顾溪亭身侧:“大人, 各司兄弟都已经就位了, 密道出口也已经锁死,只等行动的信号了。”
顾溪亭点头道:“辛苦了。”
岫影看顾溪亭没有其他反应,犹豫了下还是开了口:“主子, 圣旨内容我们虽未亲见, 但篆烟带回来的消息肯定是八九不离十的,晏家谋逆铁证如山, 我们什么时候动手都是名正言顺的, 您若实在担心许公子安危, 何不现在就动手。”
顾溪亭没动, 也没说话,岫影以为自家主子已经在盘算怎么冲进去了。
他顿了顿, 看着顾溪亭紧绷的脸,接着说道:“咱们九焙司上下不说各个精锐,但也都是高手, 去年茶枭老巢,咱们十几个人就敢杀个七进七出,今日我们也定能将许公子完完好好地带出来。”
从入了九焙司跟着顾溪亭开始,岫影和其他兄弟们,就没见自家大人为了一件事如此忧心,大家都想赶紧救出许公子。
顾溪亭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岫影心头莫名一紧。
他的声音低沉说道:“以前,咱们都是了无牵挂的赌徒,赌注就是自己,赌的就是一个天不收我,真输了不过一死,反正这一场没白活。”
顾溪亭顿了顿,带着近乎沉重的沙哑:“可这次,赌注是他。”
“咱们九焙司,七司四十九人,惊鸿、霜刃主攻伐;雾焙擅潜行,烟踪掌信,璇玑精机关,云庾通药理,泉鸣善追踪,各司其职,缺一不可。”顾溪亭冷静地剖析着自己的力量,“强攻旧库,需惊鸿、霜刃主力破门,雾焙潜行策应,烟踪监控传讯,璇玑破解可能的机关陷阱。”
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岫影,眼底尽是焦灼:“晏家现在盯死了许暮,我们如此分散,还只能从外围攻破内里全无接应,我赌不了晏家狗急跳墙之下,仍能不伤他分毫,只怕他们会拼个鱼死网破。”
岫影大为震惊,他终于明白自家大人连日来,近乎偏执地潜伏和按兵不动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等圣旨的名分,而是为了等一个能将所有风险压到最低,可以万无一失救出许公子的时机。
他不敢赌,他输不起许暮的命。
“大人……我莽撞了。”岫影嗓子发紧,一时也说不出其他的话来。
顾溪亭不怪岫影,这么多年,整个九焙司都莽撞惯了。
只是他现在清醒地知道,作为监茶使和九焙司的掌控者,他此刻最应该做的,是坐镇中枢调兵遣将,为即将到来的雷霆清算和云沧稳定做准备。
可是……
顾溪亭的目光没办法从那个院落离开,顾府离这里太远了,虽然理智告诉他晏家暂时不会对许暮怎么样,但至少这里离他近一点。
若真有什么异动,他能第一时间冲过去。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顾溪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清醒和决断。
“顾意呢?”
谁知他话音刚落,一道身影像只大鸟般,从旁边一颗树的阴影里滑落到顾溪亭眼前:“主子,我来了。”
正是顾意。
顾溪亭看着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来得倒是及时。”
顾意露出一口大白牙:“主子召唤,刀山火海也是要及时赶来的,你看,刚刚好。”
顾溪亭知道他是在努力耍宝,缓和自己的情绪,但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让顾意去做:“惊鸿司和霜刃司全部留下,听你指挥。”
顾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这怎么行!惊鸿和霜刃是九焙司最强的战力,明天晏家……”
“别说了。”顾溪亭打断他的话,“顾意,听命行事,你的任务就是守在这里,一旦收到烟踪司的信号,或者察觉到里面许暮有性命之忧,立刻行动,一定要护他周全。”
看顾意不说话,顾溪亭盯着他的眼睛道:“别人可能不知道,但他对我来说有多重要,你应该是知道的。”
顾意张了张嘴,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当然知道!
从主子把许公子带回来那天起,他就眼看着自家主子那颗冰冷的心,是如何一点点被许暮盘活的。
他见过顾溪亭以前不要命的样子,连死都无法终结。
顾意深吸一口气,重重抱拳:“属下明白,誓死护许公子周全,人在,许公子在!”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那份决心,拍了拍顾意的肩膀:“他,就交给你了。”
顾溪亭转身要走,却又被顾意叫住:“主子,等一下!”
只见他连忙从怀中掏出一个长筒子一样的东西,顾意将东西递给顾溪亭:“这个旧库的水牢,窗户有一线露在地面上,但位置刁钻,趴在外面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寻常的千里镜这里派不上用场,这是璇玑司特意赶制的,大家都知道您挂心许公子。”
顾溪亭微微一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帮他分担这份沉重。
“替我谢过兄弟们。”
“主子客气啥!许公子就是我第二个主子!”顾意咧着嘴,半认真地叮嘱起顾溪亭,“主子,许公子他,肯定也不希望您一命换一命的,您一定要在意自己的安危。”
顾溪亭掂了掂手里的千里镜,抬眼看向顾意:“你小子,现在也学会攻心为上了。”
顾意嘿嘿一笑,没接话。
顾溪亭不再多言,转身几个起落,再次悄无声息地潜伏回屋顶,趁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来之前,用千里镜再看一下许暮的情况。
他小心地调整位置,对准了水牢唯一的气窗。
千里镜的视野里,地牢的场景清晰得令顾溪亭心悸——
许暮一直被两根铁链吊着,虽然虚弱,但眼睛依旧明亮,微微垂着头,不与任何人对视。
晏无咎让贴身侍卫将晏明辉偷偷关在了别处,谨防他又去给他舅舅报信。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离许暮不远不近的水池边缘,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许公子,老夫很好奇,你一个外人,为何对我晏家几年前的旧事,会如此了如指掌,甚至不惜以此激怒我那大儿子,引老夫前来。”
许暮刚抬起头,晏无咎那捻动佛珠的手指就微微一顿:“别说什么知己知彼这种话,这样的说辞骗骗那蠢货还行。”
“晏老爷子,说笑了,我不过是想知道,能养出晏大公子这等英才的家族,究竟有何底蕴罢了,前尘旧事,无意间查到。”
晏无咎低低哼笑了一声,充满了讽刺:“底蕴?呵……是清和找过你吧?他给你承诺了什么,让你甘愿帮他翻这陈年旧账。”
许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在思考对策,若是让这老狐狸知道晏清和跟顾溪亭合作,恐怕所有的计划都会被识破。
晏无咎叹了口气:“他骗得过别人,但骗不过我这个当爹的,他那点心思,我比谁都清楚,他看清远的眼神……”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厌恶和鄙夷,“就像阴沟里的老鼠,觊觎着天上的月亮一样,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我只是不想家丑外扬罢了!”
他盯着许暮,声音陡然变得更冷:“他对他二哥那份龌龊心思,若是被清远知道,恐怕早就避之不及了,哪还会护着他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许暮的心猛地一沉,这老狐狸竟然什么都知道,连晏清和那份隐秘的心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晏老爷子多虑了。”许暮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的眼睛,“我与三公子,确有交易,他找过我和顾溪亭,只是想知道他二哥真正的死因而已,至于交易……”许暮叹了口气,“一个赌局罢了,我与你这等老狐狸作对,他断定我不会有好下场,若我因赤霞一事身陷囹圄,他承诺设法保我一命,仅此而已。”
许暮这番话,半真半假,既撇清了与晏清和的交易,更踩中了晏无咎的自负——原来你也知道跟我作对的下场啊。
果然,晏无咎还是有些受用的:“保你一命?呵呵,他真以为自己有那本事?”
晏无咎站起身来,看着狼狈不堪的许暮:“不过,看在你对清远还算有几分敬意的份上,老夫今夜,可以不杀你。”
他转身朝水牢入口走去,留下一句冰冷的话:“但留给你的时间也不多了。”
许暮看着他的背影,总算松了口气,本来就被吊着,还要跟他斡旋。
不过,看样子晏无咎是知道晏清远的死,跟晏明辉脱不了干系的,恐怕又是因为薛家在背后,才没有办法深究这件事。
他留着自己,感念晏清远是一方面,更重要的,还是想用自己拿捏住他那个不听话、总给薛家报信的蠢儿子——
屋顶上,顾溪亭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千里镜,他通过嘴形,倒是能猜测出一些只言片语。
顾溪亭从屋顶飞落,将千里镜交给顾意,让他时刻注意水牢的状况后,转身融入夜色。
一路上顾溪亭只有一个念头:昀川,下一个天黑前,我必接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认识许暮前的顾溪亭: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认识许暮后的顾溪亭:我输不起……
第32章 焚心出鞘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翻……
午后的日头越发毒辣, 连蝉鸣都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倦怠。
西厢房里,晏明辉四仰八叉地躺在凉榻上,宿醉的头痛让他哼哼唧唧地睁开了眼。
“这他娘的是哪?”晏明辉对昨夜的记忆始终模糊不清。
他只记得自己灌了不少酒, 好像还去了水牢?对着那个叫许暮的说了些什么?然后……然后就撞见了父亲。
“晏禄!”他哑着嗓子冲外面喊了一声。
晏禄立刻推门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谄媚:“大公子, 您醒了?可要用些醒酒汤?”
晏明辉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不耐烦地摆摆手:“昨儿怎么回事?这是哪?”他语气随意, 仿佛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晏禄小心翼翼地凑近, 压低声音:“大公子, 您忘了?您昨晚去了水牢……”
他拼拼凑凑地帮晏明辉回忆起前一天晚上, 他在水牢羞辱许暮,结果被许暮以晏清远之事威胁, 后来, 他好像撞见他爹了。
晏明辉烦躁地打断晏禄的话,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父亲……父亲他听到什么了?他……他是不是都知道了?!”
晏禄被抓得生疼也不敢挣脱,只能低声道:“老爷……他在门外全都听到了……”
晏明辉只觉得眼前一黑, 都怪这个许暮, 等他交出赤霞的方子后,必须将他千刀万剐了。
他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乱转, 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定住了:“我爹他昨天把我关起来的时候, 怎么说的?”
“老爷说, 带大公子去西厢房静养。”
“静养……静养……”晏明辉碎碎念, 然后就又大咧咧地坐回了床边,“既然是静养, 那就是没证据,也没办法对我怎么样,再说了, 老二死了那么多年,爹就剩我和老三两个儿子了,杀了我,他靠谁传承晏家香火。”
晏禄也被他的思路带着走了:“是哦公子!老爷他就是拿您没办法,才只能让您静养!”
晏明辉翘起二郎腿,抖个不停:“给舅舅送个信,就说他再不来我就要死了。”
“得嘞少爷!”
晏禄刚要出门,又被晏明辉叫住:“去!把莺儿给我接来!这破地方闷死了,让她带点冰镇的果子酒!”
晏禄有些面露难色:“大公子……老爷刚下令让您静养……这……”
“静养个屁!”晏明辉抓起一个茶杯就砸了过去,“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快去!”
晏禄不敢再言,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莺儿带着一身香风,拎着食盒,袅袅娜娜地来了。
晏明辉心想在哪不是玩,他灌了几口冰凉的果子酒,又吃了些点心,听着莺儿娇声软语地说着话,那股烦躁劲儿才稍稍压下去一点。
他看着莺儿娇媚的脸蛋和玲珑的身段,一股邪火又冒了上来。
酒足饭饱后,他一把将莺儿拉入怀中,莺儿娇笑着欲拒还迎。
然而,无论晏明辉如何努力,身体却像一滩烂泥,毫无反应!
更让他惊恐的是,下腹传来一阵阵难以言喻的如同被针扎般的刺痛和麻木感!
“公子……”莺儿也发现了晏明辉的异常,刚要给他找个理由。
“滚!滚出去!”晏明辉猛地推开莺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晏禄听见里面的动静,想进去看看怎么回事,又怕看到什么不该看的,正在门口焦灼的时候,只见大门被推开,露出莺儿吓得花容失色的一张脸。
“晏禄!叫大夫!快叫大夫!!”晏明辉的嘶吼声充满了绝望。
晏禄顿时也顾不得别的,赶紧让人送走了莺儿,自己去找大夫过来。
大夫一个接一个的过来,诊脉后皆是眉头紧锁,连连摇头欲言又止……
最后晏家常用的老供奉终于能来了,他搭上晏明辉的腕脉,指尖刚落下不久,脸色就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冷汗涔涔,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公子,您……您这肾脉……如同……如同被利刃斩断,生机……生机已绝,恐……恐怕……后半辈子……再……再不能人道了……”
晏明辉整个人僵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而门外,闻讯赶来的晏无咎正巧听到了这最后一句话,他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倒在地,幸亏被身后的晏福死死扶住。
“谁……是谁?!是谁干的?!”晏无咎目眦欲裂,声音嘶哑。突然,他猛地转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向晏清和院子的方向。
晏无咎甩开晏福,带着一身煞气,直扑晏清和的院落。
房门被推开时,晏清和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平静无波,他抬眼看向暴怒的父亲,眼神淡漠。
“你干的?”
“是我。”
那副平静的模样彻底点燃了晏无咎的怒火:“孽障!我杀了你!!”
晏清和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一句:“杀了我,晏家就真的绝后了。”
这句话如同冰水,瞬间浇熄了晏无咎的疯狂,他扬起的手僵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
“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晏无咎再也支撑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爷!老爷!”晏福魂飞魄散,带着哭腔大喊,“快!快抬老爷回房!叫大夫!快叫大夫啊!”
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晏福一边指挥着人抬晏无咎,一边哭天抢地。
晏清和站在窗边,冷眼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他望向顾府的方向,无声低语:“顾大人,接下来,看你的了。”——
顾府书房,门窗大开,穿堂风带来一丝难得的凉意。
顾溪亭一身玄色云纹劲装,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他头发束成马尾,周身散发着蓄势待发的气场。
他走到桌案旁,拿起焚心,缓缓抽出剑身擦拭起来。
剑身映照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翻涌着为一人而起的波澜。
越是临近傍晚,那份潜藏的焦灼便越是无声地缠绕着他的心,但顾溪亭知道,他不能乱。
晏清和派人送来的密信就在袖中,晏家此刻的鸡飞狗跳,晏明辉的彻底废掉,都在他计划之中。
不过晏明辉发病这么快,应当是晏清和把药全都下给他了。晏清和的狠辣与果决,倒是让顾溪亭刮目相看。
顾溪亭手腕轻抖,焚心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他挽出一个漂亮的剑花,随即精准地将焚心归入剑鞘。
就在此时,篆烟的身影轻风般掠入书房,脸上带着振奋:“大人!属下回来了!”
顾溪亭转身,急切问道:“如何?”
“属下刚出城不远,便遇上了萧老将军的先锋斥候,老将军怕您着急,星夜兼程一刻未歇!斥候说,大军主力随后就到,老将军亲口约定——今日酉时整!”
酉时,顾溪亭眼中精光一闪,时间刚刚好。
他不再犹豫,大步走出书房,沉声下令:“九焙司听令!全体集结,即刻出发!”
九焙司全员早已装备好黑甲,此声令后迅速集结。
刚走到前院,一个小小的身影便扑了过来,是许诺。
她仰着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却又隐隐透着期待:“顾大哥!哥哥今天会回来吗?”
顾溪亭停下脚步,冷峻的眉眼在看到小姑娘时柔和下来,他蹲下身,轻轻拍了拍许诺的头,声音低沉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放心,哥哥答应过你,今天,一定带他回家。”
许诺用力地点点头,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
顾溪亭站起身,目光扫过庭院中的黑甲身影,从漱玉手中接过监茶使的披风,系好领口的暗扣,带领众人出发。
翻身上马,顾溪亭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率先冲出府门。
黑甲骑士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震撼的声响,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侧目而视,被这气势所慑大气不敢出。
酉时将至,夕阳的余晖将晏府那两扇沉重的朱漆大门染上了一层血色。
顾溪亭勒马停在门前,目光沉静如水,望着长街尽头。
时间缓缓过去,晏府门内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几个家丁探头探脑,被门外肃杀的气势吓得缩了回去。
片刻后,长街尽头烟尘滚滚,一面巨大的萧字帅旗率先映入眼帘,为首的老将军,身披玄甲,须发皆白却精神抖擞——此人正是萧屹川。
顾溪亭的目光与萧屹川在空中交汇,刹那间,无需言语,既聪明又有血缘关系的两个人,默契已然达成——还不是认亲的时候。
萧屹川眼中的慈爱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老将军的威严。
“围!”萧屹川一声令下,大军瞬间如同潮水般散开,将偌大的晏府围得水泄不通。
晏府大门猛地被拉开,管家晏福连滚带爬地跑出来,看到这阵仗强撑着胆子应对:“你们是什么人?!胆敢围困晏府!知不知道这是……”
“就是知道这是晏府,才来的。”顾溪亭的声音冰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晏无咎出来接旨。”
晏福脸色惨白,又连滚带爬地跑回去报信。
府内早已乱作一团,晏无咎刚被大夫扎了几针,才悠悠醒转,就听到晏福带着哭腔的禀报。
他听后心猛得一沉,强撑着坐起:“圣旨?快!更衣!扶我出去!”
若是顾溪亭自己来的,根本不足为惧,可带着萧字的帅旗,来人只能是萧屹川了,他与薛家向来不和。
但晏无咎转念一想,这么大动静,若真有什么事,薛家必定早就派人来报了,他更衣的动作又放缓了一些:“怕什么,这么多年了不都是那些不大不小的罪名。”
晏福擦着额角的汗:“是……是……”
晏无咎接过他递来的拐杖吩咐道:“还是做个万全的准备,让凝翠谷的兵,都去旧库门口待命,还有,那许暮,一定要牢牢握在手里。”
第33章 焚心归途 焚心归鞘,而顾溪亭的归途,……
晏府大门前,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重得令人窒息。
晏无咎在晏福的搀扶下,踉跄着出现在门口。
他脸色灰败, 嘴唇干裂,昔日精明的老眼此刻浑浊不堪, 强撑着病体, 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
萧屹川端坐马上, 玄甲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他举着圣旨翻身下马:“跪下接旨。”
晏无咎竭力挺直佝偻的脊背下跪, 试图维持最后一丝晏家家主的威严。
“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查云沧晏氏,世受皇恩, 不思报效, 反勾结外邦,染毒贡茶,私蓄甲兵, 绑架新晋贡茶茶官, 图谋不轨,罪证确凿!实乃谋逆大罪!着镇国将军萧屹川, 监茶使顾溪亭, 即刻查抄晏府, 缉拿首恶晏无咎、晏明辉及晏家所有相关人等, 若反抗则就地斩杀,钦此——!”
“谋……谋逆?!”
晏无咎五雷轰雷, 浑身剧震,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萧屹川, 嘶声力竭地吼道:“假的!这圣旨是假的!萧屹川!顾溪亭!你们构陷忠良!我要面圣!我要……”
“拿下!”萧屹川根本不给他说完的机会,大手一挥,声如雷霆!
“保护老爷!”晏无咎身边的几个心腹护卫反应极快,他们是晏家豢养的死士,对晏家忠心耿耿。
为首之人拔刀出鞘,寒光一闪便砍翻了离得最近的一名官兵,与此同时,他一把架起摇摇欲坠的晏无咎:“老爷!走!”
见状,晏府内的死士也如同被捅了马蜂窝,纷纷从暗处涌出,挥舞着兵器,试图抵抗。
一时间,晏府门前刀光剑影,喊杀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晏家的丫鬟仆役吓得尖叫奔逃,家丁们有的抱头鼠窜,有的则被裹挟着加入了混战。
“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顾溪亭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瞬间锁定了被护卫簇拥着向府内退去的晏无咎,焚心出鞘,冰冷的剑光在夕阳下染上了血色。
一个试图阻拦他的晏家护卫只觉得脖子一凉,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
“老将军,晏无咎交给我!”
“好!其余人交给老夫!”
顾溪亭不再多言,直追晏无咎,他料定这老家伙此刻一定会赶往水牢。
他手握焚心,所过之处血花飞溅,顾溪亭如同化身索命的修罗,晏家那些平日里也算好手的护卫,在他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
顾溪亭高高束起的马尾在激烈的动作中飞扬,冷峻的脸上溅上了点点血迹,更添几分肃杀与妖异。
“拦住他!快拦住他!”晏无咎被护卫架着,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跑,一边惊恐地回头,一边看到顾溪亭势如破竹地杀来。
两名死士转身扑向顾溪亭,试图用身体阻挡,顾溪亭眼神一冷,焚心剑划出两道凄厉的寒光,两名护卫几乎同时倒在他脚下。
而就在这瞬间,一名躲在廊柱后的死士,瞅准顾溪亭旧力刚尽新力未生的刹那,猛地掷出一柄飞刀!
顾溪亭虽已察觉,侧身急闪,但飞刀仍擦着他的左臂外侧飞过,带起一串血珠。
刺痛传来,顾溪亭眉头微蹙,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用剑挑起伤到自己的那把飞刀,将那偷袭者钉死在廊柱之上。
“痕香!信号!”
紧随其后的痕香,立刻从怀中掏出一枚特制的哨箭,对着天空猛地一拉引线。
一道赤红色的焰火在晏府上空炸开,这是给凝翠谷旧库外埋伏的顾意等人动手的信号。
顾溪亭斩杀期间,晏无咎的身影消失在了假山后。
但璇玑司给的地图,顾溪亭早已烂熟于心,解决完几个残兵败将后,顾溪亭朝着通往凝翠谷水牢的密道入口追了过去。
进入密道,迎面袭来的皆是晏无咎留下阻拦他的死士。
顾溪亭轻哼,甩了甩焚心剑身上的血珠,二话不说,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跟在他身后赶来的九焙司众人,也一起杀红了眼。
幽暗潮湿的密道,弥漫着浓重的霉味,晏无咎被两名心腹护卫半拖半架着,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
他剧烈地喘息着,死死盯着前方那点微弱的光亮,那里是密道的出口,也是水牢的位置。
“快……快!”晏无咎顾不得身体的不适,心中只有一个疯狂的念头:抓住许暮!只要抓住许暮,就能威胁顾溪亭!
这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只要到了水牢,那里还有凝翠谷的守卫接应,他还有机会!
终于,他们冲到了水牢里,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晏无咎彻底僵在原地。
水牢外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全是晏家凝翠谷的守卫,而站在尸堆中央的,正是顾意。
他手中的长剑还在滴血,身后站着的几个人,虽然个个身上带伤,眼神却如同刚狩猎完的野兽。
顾意抬眼看向狼狈不堪的晏无咎和他身边仅剩的两名护卫,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晏老爷,您来得可真慢,我们,恭候多时了。”
“不……不可能……”晏无咎浑身筛糠般颤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跌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保护老爷!”晏无咎身边最后两名护卫拔刀冲向顾意等人,但他们哪里是九焙司最强战力的对手?
刀光剑影交错,仅仅几个呼吸间,那两名护卫便倒在了血泊之中。
顾意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径直走到瘫软如泥的晏无咎面前,蹲下身,毫不客气地在他身上摸索到钥匙。
顾意起身时,顾溪亭正好也杀到了水牢门口,他将钥匙递给顾溪亭:“主子,钥匙。”
顾溪亭接过钥匙,看也没看地上瘫着的晏无咎,大步流星地朝着水牢深处走去。
许暮被两根粗重的铁链锁在中央的水池中,大半身子浸泡在冷水里。
他低垂着头,湿透的黑发遮住了苍白的脸颊,长时间的折磨,让许暮看起来脆弱得仿佛随时会消散掉。
许暮似乎有所感应,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没有劫后余生的狂喜,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
许暮那双清亮的眼眸,平静得如同无风的湖面,虽然疲惫,但更有一切尘埃落定的安然。
仿佛他早就知道,这个人会来。
顾溪亭的心狠狠抽痛,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的哽咽,将焚心和身上的披风都递给顾意。
他走入水池,一步步来到许暮面前,小心翼翼地解开锁住许暮手腕的沉重铁链。
当最后一根锁链落入水中,许暮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向前倒去。
顾溪亭稳稳地将他拥入怀中,他低下头,下颌轻轻抵在许暮发顶:“我来了。”
许暮的脸颊贴在顾溪亭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剧烈的心跳和灼热的体温。
“比我想得还要快。”许暮虚弱至此,第一句话竟还是安慰顾溪亭。
顾溪亭嗓子更紧了,他打横将许暮抱起,往水池边走去,许暮闭着眼:“没想到赤霞的茶烟,也挺好闻。”
顾溪亭的心猛地一缩,许暮是在告诉他,自己做的哪怕只是一点努力,他也都知道,许暮的每句话都让他心疼。
他抱着许暮终于走到岸边,顾意立刻上前,将手中的披风递了过来。
顾溪亭接过披风,将许暮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许暮的身体冷得吓人,顾溪亭顾不得旁人,只紧紧地把许暮抱在怀里,希望自己的体温能温暖他。
就在这时,瘫坐在地上差点被遗忘的晏无咎,像是终于从巨大的打击中回过神。
他看着眼前这刺眼的一幕,看着顾溪亭那珍视至极的姿态,还有许暮那副全然依赖的模样,一股扭曲的怨毒猛地冲上头顶,他挣扎着吼叫——
“哈哈哈哈!顾溪亭!许暮!你们好手段啊!是不是晏清和?!是不是那个孽障出卖了晏家?!他是不是早就和你们勾结在一起了?!你们用什么说服他的?啊?!”
晏无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上面布满了血丝:“是不是……是不是你们认同了他对他亲生哥哥那肮脏龌龊的心思!就跟你们一样!”
那充满恶意的揣测,狠狠刺向顾溪亭,他怀中的许暮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顾溪亭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那污言秽语侮辱了许暮,一股杀意顿时爆发:“聒噪。”
他抱着许暮,无法拔剑,但……
顾溪亭猛地侧头,冰冷的目光刺向晏无咎,同时,他空出左手探向腰间,抽出那把玄铁扇。
他手腕一抖,玄铁扇如同离弦之箭,精准无比地划过晏无咎的脖子。
晏无咎双眼凸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鲜血瞬间涌出,很快,他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终于安静了,水牢内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许暮微弱的呼吸声。
顾溪亭收回目光,眼中的暴戾瞬间褪去,看向许暮时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温柔。
他抱着许暮,大步走出这阴冷污秽的水牢,顾溪亭踏过地上的血污,迎着从旧库破窗透进来的一抹残阳,带许暮回家。
焚心归鞘,而顾溪亭的归途,正安稳地睡在他怀里。
第34章 尘埃落定 他一路都未曾松手,仿佛怀中……
晏府的喧嚣与血腥, 终于在夜幕彻底降临前归于死寂。
反抗者伏诛,残敌肃清,九焙司众人纷纷感慨:萧家军的效率果然名不虚传!
晏无咎的尸体被收殓, 盖上白布抬走,这位曾经在云沧呼风唤雨的家主, 最终落得个身败名裂的下场。
当萧屹川派去的人冲进西厢房抓捕晏明辉时, 这位大公子正躺在床上, 因下腹持续的剧痛和麻木而辗转呻吟。
他脸色蜡黄, 眼神涣散, 看到闯入的官兵时还喊着:“大夫!快叫大夫来!”
虽然不对晏家的人抱有什么希望, 但是看到这位晏大公子时,还是觉得自己见识短浅了。
士兵们面无表情地将晏明辉拖下床, 困了个结实, 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他试图挣扎,声音里充满了色厉内荏的愚蠢和可笑:“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你们知道我舅舅是谁吗!快放开我!我舅舅不会放过你们的——”
提到他舅舅,士兵们拖拽他的动作更加粗鲁, 心想你舅舅不就是薛怀远吗, 比起我们老将军,恐怕提鞋都不配。
夜色渐深, 萧屹川站在前院, 看着满院狼藉, 想着家产的清点查抄非一日之功, 只能留待明日。
萧屹川叫来篆烟打听顾溪亭的动向,被他带着赶往后院, 心里直惦记,也不知道顾溪亭心急救下的人怎么样了。
萧屹川当年未能救下妻女的悔恨与自责,折磨了他半生, 当他从篆烟口中得知顾溪亭不顾一切也要去救那个叫许暮的年轻人时,他几乎是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来。
他不想让这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也背负上和他一样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萧屹川快步走向密道出口,刚走到假山附近,便看到顾溪亭抱着一个人影,从密道口走了出来。
只见顾溪亭的脸上溅满了血迹,紧抿着唇,眼神复杂地看向赶来的萧屹川。
而他怀中的人被披风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侧脸,紧闭着双眼……
萧屹川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难道……还是来迟了?
“老将军!”顾意眼疾手快,看到萧屹川瞬间煞白的脸色和欲言又止的神情,立刻明白了他的担忧。
他快步上前:“老将军放心,许公子性命无碍,只是太过虚弱,加上水牢阴寒,此刻昏过去了。”
萧屹川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顾意暗自叹气,自家主子心疼得说不出什么,表情也……差点让老将军误会了。
顾溪亭也感受到了萧屹川的关切,微微颔首,抱着许暮,径直走向晏府外早已备好的马车。
车帘被掀开,顾溪亭小心翼翼地将许暮安置在车厢内,随即自己也钻了进去,将人重新揽入怀中。
他一路都未曾松手,仿佛怀中抱着的是他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
萧家军的一部分人留下清理战场,其余人都跟着顾溪亭先回了顾府。
此刻,顾府内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药草气味和紧张忙碌的气息。
烟踪司的消息传得极快,府内早已做好准备,因为今晚不仅顾溪亭和许暮需要大夫,九焙司此番行动也伤了不少人。
府里几位医术精湛的大夫连同萧家军带来的军医,正穿梭于各个院落,忙碌地诊治着伤员。
顾溪亭抱着许暮,脚步急切地穿过庭院,直奔自己房间,但他又每一步都走得极稳,生怕颠簸了怀中的人。
刚走到房门口,他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萧屹川,顾溪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萧屹川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等他问出口,便挥了挥手,声音洪亮还带着暖意:“傻孩子,快进去!别操心这些!萧家军有自己的军医,老夫也好得很!倒是你……”
他目光落在顾溪亭染血的左臂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别光顾着担心别人,冷落了自己!”
顾溪亭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不再耽搁,抱着许暮走进了房间。
他将许暮轻轻放在床上,刚直起身,早已等候在旁的两位老大夫立刻上前。
其中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是云沧最有名的杏林圣手,他搭上许暮冰冷的手腕,仔细诊脉。
房间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老大夫的脸上。
良久,老大夫才缓缓收回手,捋了捋胡须,对顾溪亭道:“大人放心,许公子性命无碍。只是……”
顾溪亭突然紧张起来:“只是什么?”
老大夫摆手安抚,示意他放心:“水牢阴湿之气极重,许公子又在冷水中浸泡过久,寒气已深入肌理骨髓,如今他元气大伤,身体极度虚弱,陷入昏睡亦是正常,但若不及早将这寒湿之气逼出体外,恐怕……恐怕日后会落下病根,每逢阴雨天气便疼痛难忍,甚至损及寿元。”
顾溪亭的心猛地一沉,急声问道:“需要怎么做?”
老大夫沉吟片刻,提笔写下两张方子:“一张内服,固本培元,温养经脉,另一张则是药浴方子,需以药汤浸泡全身,每次至少一炷香的时间,连泡七日,方能将深藏的寒湿缓缓逼出。”
顾意此时也包扎完毕,走了进来,正好听到最后几句,立刻接口道:“许公子现在这样子,连坐都坐不住,怎么泡药浴?”
顾溪亭的眉头紧紧皱起,看着床上脸色苍白昏睡着的许暮,又看了看老大夫递过来的药方,只沉思片刻便有了打算。
“多谢大夫。”顾溪亭接过药方,他本习惯性的要让顾意去安排煎药,但在看到顾意肩上的绷带时又反应过来。
他叫来管事吩咐道:“立刻按方子去抓药,内服的即刻煎煮,药浴的药材和浴桶,备好送到这里来。”
管事领命,匆匆而去。
待大夫们又为许暮仔细检查确没有其他外伤,又叮嘱了一番注意事项后,才退了出去。
“顾大人,您身上的伤……”一位大夫停在门口,看着顾溪亭染血的衣袖,欲言又止。
顾溪亭这才想起自己手臂的伤,他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许暮,低声道:“出去看吧,别吵着他。”
他轻轻带上房门,走到外间时看到了萧屹川,他并未离开,而是负手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忙碌的景象,夜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背影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沉静。
听到脚步声,萧屹川转过身。
顾溪亭走到他面前,神色有些别扭,似乎想为之前的忽视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措辞,最终只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怠慢了。”
萧屹川看着他那副别扭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顾溪亭不自在地坐到萧屹川身边后,大夫上前来,小心地剪开他左臂外侧被飞刀划破的衣袖。
未伤筋骨,但皮肉翻卷,周围一片青紫肿胀,大夫仔细清洗包扎,整个过程,顾溪亭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那伤不是在自己身上。
萧屹川在一旁看着,目光落在顾溪亭手臂那几道新旧交错的疤痕上,又看了看他此刻平静无波的脸,心里嘀咕:这孩子,就这样带着伤,一路抱着人从水牢抱回顾府?
这许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能让这孩子如此不顾一切。
包扎完毕,大夫叮嘱了几句换药和静养的事宜,便匆匆赶去其他院子帮忙了。
廊下只剩下萧屹川和顾溪亭两人,夜风微凉,气氛一时有些沉默的……尴尬。
顾溪亭看着萧屹川风尘仆仆的脸和眼底的疲惫,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您……饿么?”
问完又觉得有些突兀,耳根微微发热。
萧屹川倒是很坦然,摸了摸肚子,爽朗一笑:“嘿,你这么一说,还真有点饿了!”
顾溪亭被他这直白的回答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吩咐候在远处的侍从:“去小厨房,让做些易消化的宵夜送来,多备些给老将军,也给各院还在忙的兄弟们都送一份。”
侍从领命而去。
很快热腾腾的鸡丝粥、几样精致小菜便送了上来,两人挪到廊外的石桌旁坐下。
顾溪亭没什么胃口,只舀了几勺粥,便放下了碗,他看着对面大快朵颐的萧屹川,心中百感交集。
血脉的联系是如此奇妙,即使从未谋面,那份天然的亲近感却无法忽视,他想开口喊一声“外祖父”,可那三个字却像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独自承担一切,又习惯了与人保持距离,这突如其来的亲情,让他既渴望又无措。
萧屹川将顾溪亭的纠结尽收眼底,他放下碗看着顾溪亭,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和深深的疼爱:“你这孩子,心思也忒重了。”
萧屹川并不急于相认,有些事,需要时间。
顾溪亭闻言又不好意思起来,还好房间里的一切都准备好了,管事来唤他。
萧屹川挥挥手:“行了,别在这儿跟我大眼瞪小眼了。”他指了指房间道,“里面都准备好了,你快去忙你的正事。咱爷俩有的是时间聊。
顾溪亭看着萧屹川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慈爱和包容,心里暖暖的,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了些许,他点了点头,站起身道:“您早些休息。”
顾溪亭推门回到房间,浴桶已经安置在屏风后,里面盛满了浓郁的褐色药汤,水汽氤氲,弥漫了整个房间。
他走到床边,许暮依旧安静地沉睡着,顾溪亭伸出手,指尖轻轻探了探许暮的鼻息,感受到那温热的气息他才觉得踏实。
顾溪亭深吸一口气,走到衣柜前,迅速换了一身干净的里衣后走到床边,动作轻柔地褪去许暮的衣衫。
顾溪亭皱眉,许暮本就生得白皙,如今因腰腹以下长时间浸泡在冷水中,皮肤更是呈现出一种没有血色的冷白,仿佛轻轻一碰就破了。
他俯身将许暮抱起,绕过屏风走到浴桶边,药气扑面而来,顾溪亭试了试水温,是大夫要求的温度,便抱着许暮,抬腿跨进了浴桶之中。
他小心翼翼地坐了下去,滚烫的药水瞬间包裹上来,让两人的身体都浸入药汤之中。
顾溪亭将许暮的身体靠在自己胸前,一手环过他的腰腹,另一只手则轻轻托着他的后颈免得他呛了水。
许暮这个状态,顾溪亭实在不想一帮人把他架来拖去的,便想了此法。
浴桶里,许暮被动地倚靠着顾溪亭,只泡了半程,药力就开始发挥作用,丝丝渗入他冰冷的身体将寒气驱出,顾溪亭能感觉到怀中的人似乎无意识地轻轻瑟缩了一下。
药香弥漫,水声轻响,顾溪亭闭上眼,感受着怀中人微弱的生命力——
作者有话说:外公:我外孙他抱着的好像是个男子……
顾溪亭:外公我好像没什么好解释的……
顾意:主子要怎么给许公子泡药浴呢,好难猜哦……
顾溪亭:你小子最好闭嘴……
第35章 情之一字 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顾溪亭抱着许暮从药浴桶里出来时, 自己都快被蒸熟了。
他顾不上擦干自己,先用大布巾把怀里的许暮裹了个严严实实,随后快速擦干他身上的水珠, 给他穿上里衣抱回床上。
许暮的身体终于不再像刚从水牢里捞出来时那样冰冷刺骨,身体开始散发微弱的暖意, 呼吸也不再是那种气若游丝的虚弱。
顾溪亭悬了一路的心, 这才稍微落回肚子里一点。
他拿起床头的药碗试了试温度, 舀起一勺凑到许暮唇边, 昏迷中的人吞咽困难, 顾溪亭也不急, 耐心地一点点给他喂完药。
做完这一切,夜已经深了, 顾溪亭重新换了身干爽的里衣, 吹熄了灯,上床躺到许暮身边。
他侧过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静静地看着许暮沉睡的侧脸。
他把许暮冰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焐着, 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裹住两人, 用自己的身体温热许暮。
这一晚上, 顾溪亭睡得并不沉。
他时刻留意着怀里人的动静, 感受着他的体温变化, 直到后半夜,许暮的身体终于越来越温热, 顾溪亭才浅浅地睡去。
如今,天刚蒙蒙亮,一层薄薄的晨雾还笼罩着顾府, 顾溪亭就又掐着点儿醒了。
怀里的许暮依旧沉睡着,顾溪亭有些眷恋,他伸出手将许暮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内心挣扎着从床上下来。
顾溪亭心里默念,不能再躺了,今天的事儿堆成山了,他要是再不起,那老头子肯定会全揽过去,顾溪亭可不想这么虐待老人。
他披上外袍,推开房门,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点露水的清新。
院子里候着的侍从正靠着廊柱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一看是顾溪亭,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大人起得这么早!
“大人……”侍从赶紧站直。
顾溪亭没在意他的惊讶,低声吩咐:“看着点屋里,许公子要是醒了,或者有什么动静,立刻去书房找我。”
他刚迈出一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府里兄弟们身上都带着伤,跟厨房说一声,这几天的饮食清淡些,忌辛辣发物。”
侍从连连点头应下,心里头暖烘烘的。
等顾溪亭走远了,他才跟旁边刚凑过来的同伴嘀咕:“发现没有,自从许公子来咱府上,大人再也不那么冷冰冰的了……还越来越会关心人了!”
顾溪亭穿过回廊,路过安置萧屹川的那个小院时,竟然听见里面传来呼呼的破风声。
他脚步一顿,探头往里瞧,看见萧屹川在院子里舞他那把大刀。
萧屹川招式大开大合,虎虎生风,一点不像个老头儿。
顾溪亭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揉了揉还有点酸涩的眼睛,心里直摇头:这老头儿,精力也太旺盛了。
他索性不走了,抱着胳膊靠在月洞门边上看。
昨天光顾着担心许暮,都没好好看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外公,以前在朝堂上远远见过几回,听说他终身未娶常年戍边,只知道是个刚正不阿的老将军,跟自己没啥交集,也就没太在意。
谁能想到,这人竟是自己的亲外公?
这会儿仔细看去,老头子虽然头发胡子都见白了,可精气神儿比不少年轻人都硬朗,身上还透着股沙场磨砺出的杀伐果断。
顾溪亭看着他现在的样子,能想象出他年轻时必定是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也难怪外婆当年会选他。
顾溪亭心里嘀咕着,下意识挠了挠头。
萧屹川其实早就瞥见他了,一个漂亮的收刀式,刀尖稳稳点地,气息都没怎么乱,他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冲顾溪亭招招手:“小子,站那儿看啥?过两招?”
顾溪亭下意识捂住了自己左臂缠着绷带的地方,一脸的拒绝。
萧屹川哈哈一笑也不勉强,走到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顾溪亭也从门口走过去,拎起石桌上的凉茶壶,给他倒了杯水。
萧屹川接过仰头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咦?这茶味儿不错啊!”
顾溪亭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这就是赤霞。”
“赤霞?”萧屹川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就是那个茶仙许暮制的茶?”
顾溪亭点了点头,自己都没发觉他脸上的骄傲已经藏都藏不住了。
萧屹川又品了一口,啧啧赞叹:“怪不得晏家那帮孙子急得跳脚呢。”
提到晏家,顾溪亭眼中尽是寒光:“他们跳脚,可不是因为这赤霞好喝,他们靠着蒸青茶,在茶市上作威作福多年了,视朝廷定的茶税如无物,做假账瞒报产量虚报损耗,户部派人下去查,要么被收买,要么被杀害,皇上对此早就心知肚明,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何况薛家根深蒂固,庞家把持漕运,且大雍茶脉又不能绝。”
萧屹川久在塞外不涉朝堂,顾溪亭说这些属实令他惊讶:“胆子这么大?”
“呵……”顾溪亭冷笑一声接着道,“何止,大雍的茶路几乎被他们三家联手垄断了,还强占茶园,操控茶魁大赛,晏家就是靠着这些,硬生生挤进世家前列了。”
所以,以晏家为代表的几大世家,怎么可能容得下许暮。
提到薛家和庞家,顾溪亭眼神沉了沉道:“其实我一直有个猜测。”
“哦?说来听听。”萧屹川放下茶杯,来了兴趣。
“为什么这么多年,皇上明明知道薛家尾大不掉,晏家贪墨茶税如此猖獗,却一直动不了他们,真的仅仅是因为根基太深,盘根错节吗?”
“难道不是?”
顾溪亭摇摇头:“是也不全是,我始终认为皇上动不了,是因为还用得上,你看新茶上市茶脉兴盛,他立马对晏家下手了。”
萧屹川眉头紧锁若有所思道:“我没太懂。”
顾溪亭叹气:“此事牵连甚广,待我掌握了确凿的证据再同你讲,省的您说我骇人听闻。”
萧屹川瞪了他一眼:“臭小子!跟你外公我还卖关子!”
顾溪亭听到外公两字,有些不自在地笑着问他:“之前那封密信,是您派人送来的吧?”
萧屹川点点头。
顾溪亭眼神冷了下来,沉声道:“您那封所讲必定为真,那同时把我往相反方向指引的另一封,送信之人可谓心思歹毒,我隐隐觉得这背后一定有什么联系。”
萧屹川沉默片刻,看着顾溪亭年轻却沉稳坚毅的侧脸,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轻叹:“你这性子,跟你外婆真像啊,心思重得很。”
提到那位素未谋面的外婆,两人一时都有些沉默,物是人非,岁月留下的痕迹,总是带着点唏嘘。
沉默之时,府里的下人端着食盒过来了。
顾溪亭陪着萧屹川简单吃了两口,爷孙俩对坐着,晨光熹微洒在院子里,气氛难得的温馨平和。
吃完饭,顾溪亭起身告辞。
他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了顿,背对着萧屹川,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外公……我先去忙了。”
萧屹川拿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他的女儿顾清漪至死未叫过他一声父亲,如今他却等来了顾溪亭的一声外公——
九焙司的人醒后听说自家大人天不亮就起了,一个个都麻溜地爬了起来,赶紧往书房赶。
并肩多年,大家最知道自家这位大人是何等的敬业,众人进来的时候都像做错事了一样低着头。
可在看到彼此的模样后,又都没憋住笑。
只见惊鸿司的掠雪吊着一条胳膊,霜刃司的冰锷脑袋上缠着厚厚的纱布,顾意胳膊上也裹了好几圈。
顾溪亭坐在书案后,看着他们努力憋笑又破功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了弯:“行了,都别绷着了,人还在就好。”
这简单一句话,让书房里紧绷的气氛彻底松了下来。
轻松过后,顾溪亭正了正神色:“不过,还得辛苦大家几日,晏家的人悉数落网,但后续的工作必须尽快收尾。”
众人立刻收起笑容,等着顾溪亭的指令。
顾溪亭开始分派任务:“老将军体谅咱们人手紧,伤兵多,拨了一部分萧家军的兄弟过来帮忙,璇玑司的人跟我一起,负责晏家的彻底查抄,晏家任何暗格夹层都不能放过。”
璇玑司副统领星凿抱拳:“璇玑司领命!”
顾溪亭看向岫影:“凝翠谷那边你比较熟,晏家扣押的茶农,你去负责安置安抚和遣散,务必妥善处理,让他们都能回家。”
岫影抱拳:“属下明白!”
“冰锷你带着霜刃司的人去县衙盯着王有德,把晏家这些年强占的茶园,一亩不少地吐出来,物归原主,该办的文书立刻办,谁敢推诿拖延你知道该怎么做。”
冰锷抱拳:“大人放心。”
众人领命而去,顾溪亭带着顾意还有璇玑司的人去了晏府。
一夜过去,那里已被萧家军的人控制,一箱箱金银珠宝被抬出来,还有不少没来得及藏匿或销毁的账册、地契。
顾溪亭在府里巡视,走到一处僻静的院落时,停下了脚步。
这院子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但意外的干净整洁,竟然能在昨天那么混乱的情况下保持完好?
顾溪亭心中一动,走了进去。
只见房间布置得清雅简洁,书架上摆满了书,墙上挂着字画,透着一股书卷气,顾溪亭猜测,这大概就是那位早逝的晏二公子,晏清远的房间。
跟着顾溪亭的星凿也紧随其后进了这间屋子,在顾溪亭示意后,开始在房间里敲敲打打。
不多时,星凿就在床榻的枕头下方,发现了一块隐秘的暗格,他几下撬开,里面竟只放着一个封皮泛黄的本子。
顾溪亭接过他手中的本子,随手翻开。
里面清隽的字迹,记录着一些……这竟然是晏清远的手记。
顾溪亭将本子合上,握在手中。
他交代了顾意几句后续查抄的要点,便带着这本手记,转身离开了晏府,直奔关押晏家核心人员的大牢。
牢房里阴暗潮湿,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晏明辉的母亲,那位曾经趾高气扬的薛家小姐,此刻蓬头垢面。
她一看到顾溪亭就扑到栅栏前尖声哭喊:“我要见我哥哥!我要见薛怀山!你们放我出去!薛家不会放过你们的!”
顾溪亭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她:“闹这么大动静,你猜你那位好哥哥,为什么连个信儿都没提前给你送?”
她听后如遭雷击,浑身一软瘫坐在地,虽然此前也猜到了,但顾溪亭的话实实在在的证实了:晏家,已经被薛家当成了弃子。
顾溪亭不再理会她,径直走到最里面一间单独的牢房前。
晏清和抱膝坐在角落的草堆上,眼神空洞,像一尊没有生气的泥塑。
顾溪亭吩咐狱卒开门,对晏清和说:“出来吧。”
牢门打开,晏清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在这等死挺好的。”
顾溪亭看着他这副样子,没多说什么,只是拿出那本泛黄的手记,扔到了晏清和面前的草堆上。
“你二哥的东西。”顾溪亭说完转身就走。
他刚走出没几步,身后牢房里就传来晏清和撕心裂肺的哭喊:“晏清远——!!!”
那哭声在阴暗的牢房里久久回荡。
顾溪亭脚步未停,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或许是因为自己心里也装着一个人,他总觉得这本写满了隐秘情愫的日记,应该让晏清和看到。
就算晏清和一心求死,也该在死前知道,他心心念念的二哥,对他并非无情。
至此,晏家的事,总算能告一段落——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啊,计划在30章就收尾来着,结果越写越多,不知不觉竟然35章了,准小情侣也忙了30多章,是时候让他们两个放个假了!但他们放我不会放,泪奔……
真是对不起顾溪亭,我一个超爱赶DDL有点事儿就掐点醒的人,一不小心就让他变成了亲妈的样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年轻人觉少点,就也还好啦!
前面出场的人物里,目前计划是有晏清和跟他二哥哥的番外,也计划写一下外公外婆的嘿嘿嘿……
第36章 暖意初萌 说不定啊,是许公子在您身边……
晏家这棵盘踞云沧多年的毒树轰然倒下, 后续的清算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顾溪亭下午从晏府和大牢回来后,就先回房间看了许暮。
看见他比自己早上出门时面色更红润了几分, 顾溪亭才彻底放下心来,只是不知道, 许暮什么时候才能醒来。
顾溪亭退出房间, 轻轻把门带上, 他让人唤来惊蛰, 又让府上的侍女去把许诺送来。
顾意这阵子忙得脚不沾地, 她也没心思练武。昨天晚上许暮的状态太过吓人, 顾溪亭一直哄着没让她过来。
如今倒是可以让她来守着许暮了。
惊蛰和许诺来之前,顾溪亭又在房间里陪了许暮好一会儿, 既期待他醒来, 又觉得他多休息一下也挺好,被晏家带走之前,许暮就时常忙得饭都吃不上两口, 更别说好好睡上一觉了。
不多时惊蛰和许诺都来了, 两个人看着床上的许暮,说起话来都是用气音。
顾溪亭揉了揉许诺的小脑袋, 对惊蛰道:“你留在这里, 陪着小诺, 若他醒了, 或有什么动静,让人去书房找我。”
惊蛰点点头, 让顾溪亭放心。
许诺抬头看了看惊蛰,又看了看顾溪亭,紧绷的小脸终于放松了一些。
顾溪亭看着她依赖地往惊蛰身边靠了靠的小动作, 心里微动。
惊蛰是看着许诺长大的,或许这种熟悉的安全感,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
安排妥当,顾溪亭才转身去了书房。
案头已经堆起了小山般的文书,晏家产业的初步清点目录、查抄的账册副本、各处被强占茶园的申诉状,整理好的都先送过来了,每一份都需要顾溪亭批示。
他坐到书案后,强迫自己将心神沉入这些繁杂的事务中。
然而,当一份关于许家茶园的归还文书摆到他面前时,顾溪亭的笔尖却悬在了半空。
许家茶园……顾溪亭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了。
他与许暮的初次相见,正是在许家茶园被晏家爪牙强占的那天,那时他初回云沧,满心只想着寻找母亲的遗物,对那时的许暮,也不过是念着一点幼时模糊的交情才放了他一马。
谁能想到,短短几个月的光景,这个人竟已悄然占据了他心底最不能触碰的位置。
顾溪亭指尖无意识地在许家茶园几个字上摩挲了一下,自己走后他应当是不愿意一直住在这里,然而他除了茶园又没什么归宿,或许等所有的事了结后,可以给他一个惊喜。
“主子?”顾意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顾溪亭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竟对着文书发了好一会儿呆。他不动声色地放下笔,抬眼看向顾意:“何事?”
顾意走了进来,将一摞新的卷宗放在案上,眼神却忍不住瞟向刚刚让自家主子明显走神的地方。
他心里嘀咕:自家这位主子,处理正事时向来是心无旁骛的,像刚才那样愣神发呆的模样,可是极其罕见。
然而,顾意看见许家茶园几个字后瞬间明白了:这心里在想谁那还用猜吗?
顾意放下卷宗,没急着汇报,反而笑嘻嘻地凑近了些:“主子,您刚才在想许公子啊?”
顾溪亭眼皮都没抬:“看来你最近是太闲了,下个月月俸减半。”
“哎别啊主子!”顾意立刻苦了脸,但随即又嬉皮笑脸起来,“算了,扣就扣吧,反正我的吃穿住行都是主子您负责,饿不着冻不着。这点月俸嘛,正好够给许公子再添套上好的茶具。”
顾溪亭终于舍得看他了,那眼神凉飕飕的:“那也是寒酸了点儿。”
顾意浑不在意地嘿嘿一笑:“苍蝇腿儿也是肉。”
顾溪亭懒得再跟他贫,拿起他刚放下的卷宗翻看:“老将军住的可还习惯?”
顾意突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问道:“主子,您跟老将军算是相认了?”
“嗯。”顾溪亭应了一声,目光仍在卷宗上。
“那老将军知道多少?”顾意试探着问,“关于您在京都的情况。”
顾溪亭翻页的手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外公年纪大了,这些年又多在塞外,对朝堂上那些浑水了解不深,我不想他忧心,有些事暂时没提太多。”
顾意深以为然地点点头:“还是您想得全面,老将军要是知道您刚去都城那会儿……”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生了那场莫名其妙的大病,整夜整夜地做噩梦,还忘了好些事,后来又被人引着来了云沧,怕是以后连仗都打不好了。”
提到那段晦暗的日子,顾溪亭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他合上卷宗,手指在木桌面上轻轻敲着:“我以前总以为是那场高烧留下的病根,可自从来了云沧,再没做过噩梦,记忆也清晰了许多。现在想来,恐怕不是病根,而是被人暗中下了药。”
顾意神色一凛:“主子是说?”
顾溪亭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都城的水,比我们想的更深,这次回去前,得让醍醐和冰绡提前准备了。”
“属下明白!”顾意立刻抱拳,但随即又忍不住嘴贫了一句,“不过主子,您说有没有可能不全是因为离了都城那鬼地方,说不定啊,是许公子在您身边,您才能睡得安稳?我瞧着啊这才是真正的症结所在。”
顾溪亭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当年应该确实是烧坏了脑子,不然怎么会看你可怜把你带回侯府。”
顾意夸张“认错”,老老实实地帮顾溪亭整理起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
两人在书房里一直忙到日头西斜,就在顾溪亭准备让顾意点灯时,门外传来侍从的通报声:“大人!大人!许公子醒了!”
顾溪亭闻信,立刻将笔放下,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去,动作快的甚至带起来一阵风。
顾意紧随其后,看着自家主子那明显失了方寸的背影,心里忍不住腹诽:主子啊,您这嘴硬心软的毛病,怕是这辈子都改不掉喽!
顾溪亭特意把许暮抱回自己这里,就是为了从书房赶过去的时候能快一点,如今却连这几步路都觉得过于漫长。
他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许暮已经靠坐在床头,夕阳的金辉恰好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连那略显单薄的身影都仿佛鲜活了起来。
许诺像只小兔子似的趴在他腿边,仰着小脸,惊蛰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矮凳上陪他们兄妹俩闲聊,整个房间弥漫着一种平静与温馨的气息。
许暮的目光与顾溪亭焦灼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顾溪亭只觉得连日来的疲惫消融殆尽,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
明明眼前的人还虚弱着,可那眼底的笑意,却仿佛带着某种惊心动魄的艳色,让他移不开眼。
顾溪亭定了定神,强压下翻涌的心绪走到床边:“醒了?感觉如何?”他一边问,一边吩咐侍从,“快去请大夫!”
许诺懂事地往旁边挪了挪,给顾溪亭让出位置。
“还好。”许暮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带着轻松的笑意,“感觉还能再看两册账本。”
他这话一出,屋里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连惊蛰的嘴角都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很快,老大夫就提着药箱匆匆赶来。
仔细诊脉后,他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许公子到底是年轻底子好,恢复得比预想中还要快些,脉象平稳有力,寒气也被药力驱散了不少。”
老大夫看着顾溪亭叮嘱道:“内服的汤药和晚上的药浴,可千万不能断,还得坚持几日,务必将那深入骨髓的寒气彻底拔除干净才行。”
顾溪亭认真记着:“有劳大夫。”
大夫正要离去的时候,顾溪亭给顾意使了个眼色,他立马机灵地上前:“我送送您。”
他陪着老大夫往外走,除了奉上丰厚的诊金,还塞给他一枚九焙司特制的哨子。
“老神医,以后在云沧,若遇到什么棘手事,您只需吹响这哨子,九焙司的人随叫随到。”
老大夫却不好意思:“使不得,使不得啊!你们九焙司干的都是大事,老头子我替云沧的百姓和那些被晏家欺压的茶农们谢你们都来不及,哪还敢麻烦诸位……”
顾意笑嘻嘻地把哨子硬塞进老大夫手里:“您老就收着吧!以后许公子少不了要麻烦大伙照应呢。”话说到这份上,老大夫也不再推辞,郑重地将哨子收好。
送走大夫,顾意回到屋里。
他看着还赖在许暮身边的许诺,以及一旁安静如山的惊蛰,觉得此时此刻这两个人的存在,竟然有一点点的……多余。
顾意眼珠一转,突然计上心来。
他走过去,拍拍许诺的肩膀,“走!好久没检查你的功夫了,师父教你的是不是都忘了?”
许诺小嘴一撅,明显舍不得离开哥哥,但还是乖乖点头:“哦……”
惊蛰也是个明白人,见状立刻起身,与顾溪亭和许暮告辞:“顾大人,许公子,我也得去摊子上瞧瞧了。”说完,便跟着顾意和许诺一起退了出去。
出门后,顾意叫来门口的侍从,低声道:“许公子一会儿该吃药了,还有,厨房熬的清粥小菜也记得一起送来。”
侍从连连点头答应,马上就要去安排,又被顾意叫住:“东西送进去就出来,没什么火烧眉毛的大事,别进去打扰两位主子歇息。”
侍从心领神会,向后厨跑去。
惊蛰到底年长一些,看着顾意偷偷摸摸的小心思,只觉得有趣,反观许诺则是叉着腰问顾意:“你干嘛突然拉我走?刚才还那么殷勤……”
顾意皱眉:“小孩子不要打听大人的事情。”
许诺不服:“你也没多大!!”
顾意假装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怎么跟师父说话呢,你师父我可是天魁首!”
两人一路斗着嘴,顾意心里却在想别的:许公子胳膊还没好利索,一会儿喂药喂饭这种事情……
画面一定很养眼!——
作者有话说:顾意,我不同意你坐主桌,我建议你直接坐桌子上!
第37章 药暖情生 “你把眼睛蒙上吧。”……
当房门被轻轻带上, 隔绝了外面的杂乱声,房间里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两人时,一种奇异的氛围悄然弥漫开来。
顾溪亭坐在床边看着许暮, 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这一次的失而复得,彻底剖开了他内心深处潜藏的情感, 相比那次醉酒后, 身体本能的冲动带给他的无措和意外, 这一次, 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本心——他不能失去眼前这个人。
这份认知, 让他既有些忐忑, 又忍不住心生欢喜。
许暮见他久久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己, 便以为他还在为水牢之事自责, 便想着安慰:“算上这次,你救了我三次。”
顾溪亭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泛起一丝无奈又温柔的弧度, 他知道, 许暮说的第一次,是在许家茶园把他带回来的那次。
茶园那次, 他是有自己的目的顺手为之, 哪里算得上是救?
但顾溪亭知道许暮的性子, 对自己要求严苛, 对旁人却总是宽容,习惯性地为别人找借口。
顾溪亭的声音有些低沉:“那还是别有第四次了, 上次的伤刚好利索,这次又来这么一遭,再好的底子, 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许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刚想说什么,门口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侍从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大人,许公子的药煎好了。”
“进来。”
侍从低着头进来,将药碗和白粥放下,整个过程始终垂着眼,没敢往床边多看一下,放下东西便匆匆退了出去。
许暮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怎么感觉府中之人的一举一动,都开始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奇怪劲儿。
但他昏睡了一天一夜,实在无从得知发生了什么。
顾溪亭没注意到许暮的疑惑,他端起粥碗试了试温度,刚刚好,温热不烫口。
他将碗递向许暮:“先吃点东西垫垫,再喝药。”
许暮点点头伸手去接,然而,手臂刚一抬起,便传来一阵无力的酸软让他险些没拿稳碗。
他尴尬地停住动作,无奈地看向顾溪亭,语气里竟然还带着点自嘲的轻松:“看来暂时还看不了账本。”
顾溪亭被他这模样逗得笑出声:“无妨,账本又不会长腿跑了。”
他自然地收回手,舀起一小勺粥递到许暮唇边:“张嘴。”
许暮看看近在咫尺的勺子,再看看顾溪亭自然又专注的样子,倒不好太扭捏了,他张开嘴,耳根悄然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响。
许暮安静地吃着,目光偶尔掠过顾溪亭骨节分明的手指和专注的侧脸,心头那点异样的感觉,如同涟漪一圈圈漾开。
吃了小半碗,许暮摇头:“吃不下了。”
顾溪亭也不勉强,收回勺子,很自然地端起剩下的半碗粥,几口便喝了个干净。
他起身走到桌边放下空碗,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帕子,又走回床边。
许暮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心中微动,眼前的顾溪亭,似乎更加沉稳了,想来被晏无咎反将那一军,对他的影响确实很大。
顾溪亭拿着帕子,准备给许暮擦拭嘴角,只是昨晚他做这事时,许暮昏迷着,他动作也就非常自然。
可此刻……
许暮睁着一双眼睛望着他,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探究,顾溪亭的心跳莫名慌乱起来。
他拿着帕子的手有些紧张,擦拭间竟然失了分寸,指尖不经意碰到了许暮的嘴唇。
那麻酥酥的触感瞬间窜过两人的身体,顾溪亭的手猛地一顿,许暮的身体也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两人同时抬眸,视线在空中猝然相撞。
顾溪亭清晰地看到,许暮原本只是微红的耳根瞬间被点燃,从耳廓一路烧到了脖颈,在他白得近乎透明的肌肤上,显得格外醒目。
而顾溪亭自己,也感觉一股热气直冲耳后。
“咳……”两人几乎是同时略显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各自别开了视线。
顾溪亭强作镇定地收回手,转身去端药碗,借此掩饰自己的慌乱:“药快凉了。”
许暮也低低应了一声:“嗯。”
为了避免再次陷入那种心慌意乱的尴尬,许暮在顾溪亭喂他喝药时,主动挑起了话题,问起了昨天他完全昏迷后发生的事情。
顾溪亭定了定神,将主要的几件事告诉了许暮。
听到茶农们能回家,被强占的茶园能归还,许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真好,大家都能回家了。”
许暮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多了不起的人,但却因为这了不起的成就,感觉到自己的存在很有意义。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光亮,接着道:“这次能如此顺利,多亏了萧屹川老将军及时带兵赶到。”
许暮立刻想起,这位老将军正是顾溪亭的外公,他看向顾溪亭:“你外公来了?”
顾溪亭喂药的动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温暖的笑,他点了点头:“嗯。”
许暮打心底里为顾溪亭高兴,他最能体会这种突然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血脉相连的亲人的感觉,当初他找到许诺时,也是这般心情激荡。
一碗药终于喂完,顾溪亭放下药碗轻声问许暮:“累不累?要不要躺下歇会儿?”
许暮摇摇头:“还好,就是胳膊没什么力气,身上倒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躺了一天一夜,后背都有些发麻,还是再坐会儿吧。”
顾溪亭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屏风后隐约可见的大浴桶的轮廓。
药浴……晚上还得泡……许暮现在醒着却浑身无力……自己……难道还要……
就在顾溪亭内心天人交战,思考着如何解决这个难题时,房门再次被敲响了。
“主子?”是顾意的声音,“老将军回来了,唤您过去一趟呢!”
顾溪亭眉头微蹙,外公找他?他起身走到门边,顾意站在门外,脸上表情一本正经:“老将军刚回府,说有事找您。”
“发生什么了?”
顾意耸耸肩一脸无辜:“许是一天没见着您,想您了呗?”
虽然这话听起来极其不靠谱,但被长辈惦记这个念头,还是让顾溪亭心头微微一暖。这种感觉,他确实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顾溪亭往外走去,顾意这跟屁虫却还定在原地,顾溪亭回头看他,他却往廊下一坐:“主子,我站一天了,就不去耽误您爷俩叙旧了,我就在这侯着,等您回来。”
顾溪亭一脸疑惑地看着顾意,随即听他又问道:“您一会儿还回来吧”
顾溪亭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这是我的房间,不回来去哪?”
“那您早去早回。”
顾溪亭没再多想,转身便往外公萧屹川暂住的小院走去,只是怎么越想越觉得奇怪呢。
到了萧屹川的院子,只见他老人家正悠闲地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慢悠悠地品着茶。
“外公。”顾溪亭走上前。
“来了?坐。”萧屹川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顾溪亭看着外公手里的茶杯提醒道:“晚上还喝这么多,当心睡不着。”
萧屹川哈哈一笑浑不在意:“没事,年纪大了觉本来就少。”
顾溪亭一笑,继续和他聊着家常:“饭菜也都可口吗?”
萧屹川夸了一句,顺便拿起桌上精致点心咬了一口,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你府上厨子的手艺是真的不错。”
顾溪亭看着外公满足的样子,嘴角也微微扬起一丝笑意。
他端起茶壶给外公续上茶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虽然不是什么正经小侯爷,但吃穿用度上,确实没被亏待过,现在陛下的赏赐也是没断过。”
顾溪亭说的轻飘飘,但萧屹川却有些心疼,他虽不懂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陛下的圣眷,是权势,却也可能是悬顶之剑,是众矢之的。
放下茶杯,萧屹川关切问他:“忙得怎么样了?听说许家那小子醒了?你怎么还有空跑外公这儿来?”
顾溪亭一愣:“不是您让人叫我过来的吗?”
萧屹川也是一愣,放下茶杯:“我?没有啊,我刚回来坐下,茶还没喝两口呢。”
顾溪亭的心猛地一沉!坏了!
他瞬间反应过来,豁然起身对着萧屹川道:“外公,我还有急事,先告退了!”
话音未落,人已冲了出去,留下萧屹川一脸错愕地看着他的背影。
顾溪亭几乎是飞奔着赶回自己的院落,远远地就看见顾意正鬼鬼祟祟从他房间门口溜出来,脸上还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狡黠。
顾意一抬眼看见自家主子去而复返,而且脸色好像不太妙,吓得魂飞魄散:“主子您怎么这么快?!”
话音未落,他脚底抹油,运起功夫就要开溜。
“顾意!”
“主子息怒!药浴也快备好了,属下告退!”顾意一边跑一边飞快地喊完,身影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廊角,速度快得惊人。
顾溪亭气得牙痒痒,不用猜也知道他把自己支走是为了什么。
然而,顾溪亭现在顾不得追上去揍顾意,他只想知道许暮现在是什么反应,最终他稳了稳心神,推门进屋去了。
房间内,许暮依旧靠坐在床头,姿势似乎没变,只是腿上多了一本书。
他微微垂着头,目光落在书页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书角,看起来像是在认真阅读。
顾溪亭的心稍稍放下一点,难道顾意还没来得及说?
许暮闻声抬头:“这么快就回来了?”
顾溪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外公他忙了一天也有些乏了,没什么要紧事。”
许暮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书上。
顾溪亭走向床边随口问道:“在看什么呢?”
许暮下意识地回他:“茶策论。”
顾溪亭靠近后,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到书页上,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那书是倒着的!
顾溪亭只觉得眼前一黑,顾意绝对是添油加醋地把昨晚的事都跟他讲了,不然以许暮的性子,怎么可能做出把书拿倒了还看得认真这种离谱的事儿!
他心里又气又无奈,主要是还有一丝被戳破隐秘的窘迫,顾溪亭伸手抽走了许暮手里的书:“这样看书对眼睛不好。”
许暮任由他把书拿走,只是垂着眼睫让人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唯独耳根那抹刚刚褪下去的红晕,似乎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就在这气氛微妙又尴尬的时刻,房门再次被敲响。
顾溪亭深吸一口气,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是顾意那小兔崽子还敢回来,他今天非得打断他的腿不可。
“大人,药浴准备好了。”门外传来侍从恭敬的声音。
顾溪亭:“……”
但许暮也确实到了该泡药浴的时候,他认命地叫人进来准备,很快,房间里便弥漫开浓重的草药气息。
侍从们手脚麻利地弄好,迅速退了出去,再次体贴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又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两人,以及屏风后那桶热气氤氲的药浴。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许暮看着那桶热气腾腾的药汤,又看看自己依旧无力的手臂,他在想,除了顾溪亭还有谁能帮自己,可却没想出来。
顾溪亭同样在飞速思考,昨晚是情况紧急,许暮又昏迷着,可现在两个人都清醒着……但除了自己他又能容忍谁这样照顾许暮,他也没想出来。
最终,顾溪亭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抬脚朝床边走去,正准备掀开被子,一鼓作气把人抱过去。
一直沉默的许暮却突然开口了,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和豁出去的意味:
“你把眼睛蒙上吧。”
顾溪亭的动作瞬间僵住,猛地抬头看向许暮,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
“啊?”
蒙着眼睛……岂不是……更……
第38章 心火难捱 “您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
顾溪亭那声错愕的疑问, 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僵在原地,手还悬在离被角寸许的地方,难以置信地看着许暮。
许暮被他看得耳根那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红晕又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他微微别开脸,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 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重复道:“你把眼睛蒙上。”
顾溪亭终于确定自己没听错。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最终只憋出一个干巴巴的字:“好。”
要不是他对许暮的性子足够了解, 知道这人脸皮薄又极重分寸, 顾溪亭几乎要以为他是在故意戏弄自己。
顾溪亭转身走向里间, 看着自己那排整齐的衣柜, 难得地犯了难:用什么蒙眼睛?能做到既遮得严实,又不会太丑呢?
屏风外, 许暮看着顾溪亭在衣柜前踌躇的背影, 心头涌上一丝歉意。
他知道自己这要求有些自欺欺人,甚至有点欺负顾溪亭,但他确实认真权衡过——
药浴得泡, 但他向来不喜旁人的触碰, 比起让府上的侍女或护卫来帮忙,他发现自己还是更能接受顾溪亭。
似乎不知不觉间, 他已经习惯了与顾溪亭之间那些有些逾矩的肢体接触。
然而, 四目相对坦诚相见, 许暮光是想象那个画面, 就觉得有些羞耻,但他又不想蒙住自己的眼睛, 身体已然无力,若再失去视觉,那种全然失控任人摆布的感觉, 他实在无法承受。
许暮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只能委屈顾溪亭了。
良久,里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溪亭走了出来,许暮眼神一亮,只见他的眼睛被黑色布条蒙住,上面用银线绣着繁复低调的暗纹,倒是意外地与他的气质相衬。
视觉被剥夺,身体的其他感官瞬间被无限放大,顾溪亭常年习武,听觉本就敏锐,加上对自己房间十分熟悉,行动倒并未受阻。
只是……因为看不见,脑海中的想象反而更加不受控制地翻腾起来。
他在床边站定,能感觉到许暮的目光落在他蒙眼的布条上。
“嗯……”
许暮轻轻应了一声,顾溪亭才俯身,手臂穿过许暮的膝弯和后背,小心翼翼地将人抱了起来。
顾溪亭尽量让自己的动作平稳,抱着许暮绕过屏风,探索着触到浴桶边缘,动作温柔地将许暮放入温热的药汤中。
水波荡漾,就像两颗彼此靠近的心。
许暮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整个身体沉入水中,只留下脑袋露在外面。
顾溪亭退开一步,他知道许暮此刻必定不自在,便主动背过身去,宽阔的后背靠在浴桶边缘,面朝着屏风的方向。
“要泡多久?”许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水汽的氤氲感。
“一刻钟。”顾溪亭回答,声音低沉平稳。
许暮哦了一声,不再说话,他靠在桶壁上,微微仰头,看着顾溪亭挺直的背影。
所以……昨天自己昏迷时,就被他抱着,在这桶里泡了这么久?
不知是药力太猛,还是思绪太过旖旎,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煮熟了一样。
顾溪亭背对着许暮,同样心绪难平。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只有药汤偶尔因许暮细微动作而发出的轻响,以及两人并不算平稳的呼吸声。
许暮开始微微出汗,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股寒气正从身体里被驱散出来,心想难怪自己恢复得这么快,这药浴确实功效非凡。
他试着抬了抬手臂,虽然依旧酸软无力,但比下午时似乎好了一些,估计明天就能活动了,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顾溪亭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估摸着差不多了便转过身来。
“差不多了。”他低声跟许暮说着,胳膊准确地探入水中,那细腻的触感让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顾溪亭稳住心神,手臂用力,将许暮从水中抱了出来。
湿透的里衣紧贴在许暮身上,刚从热水中出来,许暮的呼吸也比平时更急促灼热一些。
顾溪亭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燥热感席卷全身,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眼睛被蒙着,否则他不敢保证自己还能维持住表面的镇定。
顾溪亭的体温也在悄然升高,他指尖微颤褪去许暮身上那件湿透的里衣,扯过旁边备好的布巾,迅速将许暮裹好,快步走回床边。
放下许暮,顾溪亭又摸索着去拿旁边准备好的干净里衣,帮他穿上。
对他来说此刻才是今晚最大的考验,也让顾溪亭深刻体会到什么叫越急越乱,越乱越急。
他微凉的指尖好几次不经意地擦过许暮裸露的皮肤,许暮因为刚泡完药浴身体正热着,凉与热的碰撞,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许暮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一窒,顾溪亭的手指也猛地顿住,喉结滚动了一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
两人的脑子似乎都在这反复的意外触碰中变得有些混沌……
好不容易摸索着给许暮套上干净的里衣,到了系衣带这一步,顾溪亭的手指却像是打结了一般,怎么也系不好。
他越是着急,动作就越发笨拙,指尖不可避免地再次擦过许暮侧腰。
“这个我可以……自己来。”许暮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了顾溪亭还在跟衣带搏斗的手。
顾溪亭如蒙大赦,立刻松开手,指尖残留的温热触感却挥之不去。
他屏息听着,直到听见许暮系好衣带的细微声响,才松了口气,顾溪亭扶着许暮躺下,拉过被子仔细盖好。
“你先睡。”顾溪亭匆匆丢下这句话,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拉开房门快步走了出去,连脚步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凌乱。
许暮看着他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张了张嘴,想提醒他刚才抱自己时衣服前襟被水打湿了一大片,一吹夜风容易着凉。
但顾溪亭走得实在太快,叮嘱的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顾溪亭几乎是凭着本能逃跑了,他拽下眼睛上的布条,径直拐去了离主院不远的一处僻静浴房。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湿漉漉的前襟上,那股燥热却烧得他浑身不自在,此刻顾溪亭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热度。
他褪去湿透的衣衫,毫不犹豫地踏进冷水中。
他将自己完全沉入水中,试图压下方才指尖残留的细腻触感和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旖旎画面。
然而,冷水浇火,只能带来短暂的清明,仔细想来,都怪顾意!
顾溪亭从水里出来,一路疾行到了顾意居住的小院,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可不就是屋里那个睡得正香的家伙。
他推开顾意的房门,里面果然传来均匀的鼾声。
顾意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这几天他确实忙得脚不沾地,加上自觉干了件成人之美的大好事,心里踏实得很,睡得也格外香甜。
顾溪亭站在床边,看着那张睡得毫无防备的脸,心头那股邪火更盛,始作俑者竟然睡得如此安逸,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顾意的脸颊。
“唔……谁啊……”顾意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翻个身想继续睡。
顾溪亭又拍了两下,力道加重了些。
顾意终于被拍醒了,带着睡眼惺忪的迷茫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清了床边站着的人影——竟然是自家主子面色冷峻地站在那里。
顾意吓得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主子?”
他下意识就想往床里缩,但看着顾溪亭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沉的脸,他知道跑是来不及了。
“主子……您……您不会真要打断我的腿吧?”
“起来。”
“啊?”
“过两招。”
顾意看着自家主子认真的脸,认命地爬起来,胡乱套上外衣,心里泪流满面:早知道还不如让主子打断腿呢!至少能躺着养伤!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庭院,顾溪亭随手从兵器架上抽出一把未开刃的长剑,剑尖一抖,挽了个凌厉的剑花,下一瞬,疾风骤雨般的攻势便劈头盖脸地袭向顾意。
顾意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
一时间,院子里剑光闪烁,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顾溪亭的剑法本就精妙,此刻更是毫无保留,逼得顾意狼狈不堪,只能拼命格挡闪避,毫无还手之力。
两人在院子里足足打了半个时辰,顾意累得大汗淋漓,感觉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
他终于支撑不住,将剑拄在地上,整个人半跪着求饶:“主子……饶……饶命……我……再也不多嘴了……”
顾溪亭也微微有些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比起顾意的惨状,他显然游刃有余得多。
他看着顾意那副累瘫在地毫无形象可言的狼狈模样,心头的郁结之气总算消散了一些。
嗯,今天晚上狼狈的人,必须再多一个,而且必须是顾意。
他收剑而立,月光下身形挺拔,周身那股凌厉的怒气终于收敛了些。
顾意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旁边的石凳旁,瘫坐上去,下巴搁在冰冷的石桌上:“主子,这大晚上的您不将计就计,陪着许公子……跑来找我练剑,就算要罚我明天也来得及啊!”
顾溪亭瞥了他一眼,眼神意味不明,心想: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没心没肺只长了个胃?
顾意喘匀了气,看着自家主子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难得地收起嬉皮笑脸:“主子,我还是要多嘴……您不能这样!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啊!”
顾溪亭身形微顿,没有回头:“若他没那心思呢?”
顾意条件反射般地接口:“那就让他有啊!”
“您这么好的人,许公子对您,跟对旁人绝对不一样!今天我跟他讲您昨晚是怎么衣不解带守着他给他暖身子的时候,我看他感动得不行!”
顾溪亭无奈叹气:“你脸皮是真的厚,怎么好意思讲的呢?”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顾意听完反而豁出去了:“您做都做了,还不让人说!那不白做了!”
“我看你还是不累。”顾溪亭眼神一沉,作势又要拔剑。
顾意破罐子破摔:“要不您直接让我长眠不起吧!”
顾溪亭看他这耍赖的样子,想着自己目的也达到了,最终转身离开了。
顾意看着顾溪亭走远,长长地舒了口气,连滚带爬地挪回床上,几乎是沾枕头就昏睡了过去——
顾溪亭踏着月色,悄无声息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推开门,房间里一片静谧,只有许暮清浅均匀的呼吸声传来。
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到许暮闭着眼睛,似乎已经睡熟了。
他站在床边,静静地看着许暮沉睡的侧脸,顾意的话,却在他耳边反复回响——
“喜欢就要说出来……”
“若他没那心思呢?”
“那就让他有啊!”
“许公子对您,跟对旁人绝对不一样……”
“您做都做了……”
顾溪亭和衣躺到许暮身边,被都没盖,他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避免惊扰到许暮。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看着窗外,虽然顾意的话有他的道理,但顾溪亭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许暮这样的人,喜欢他,就该守护他的光芒万丈,而非成为禁锢他的高墙。
因为,许暮一旦被打上了自己的烙印,所有的才华横溢,都会变成:因为他背后有监茶使顾溪亭。
顾溪亭坚定心中所想后,强迫自己放空,在疲惫和心事的双重夹击下,意识终于渐渐模糊,陷入了浅眠——
作者有话说:我愿称这章为顾意的mvp结算画面
第39章 心照不宣 他总是这样,事无巨细,面面……
夜色深沉, 房间内只剩下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
顾溪亭回来时动作很轻,但许暮依旧清晰地感知到了。
其实,他并未睡着。
药浴激起的涟漪、指尖触碰的战栗也都在许暮心头掀起了波澜, 大家都是男子,身体的反应是一样的。
况且, 过程中顾溪亭对自己的珍重, 许暮也不是没有感觉。他只是冷淡惯了, 又不是对情|欲之事一窍不通。
只是, 除却身体尚在恢复行动不便这个客观原因, 许暮也确实因为年长几岁, 加之性情使然,会比顾溪亭更能克制住那份源自本能的躁动。
所以, 当顾溪亭带着一身未散的凉意回来时, 许暮也才刚压下心头的悸动,准备入睡。
他甚至不用睁眼,都能感受到顾溪亭那份小心克制。
对许暮而言, 顾溪亭对自己的感情已经清晰可见, 无需揣测。
许暮甚至根本不需要再去分辨,顾溪亭所做的一切, 究竟是源于本能的冲动, 还是对自己真的动了心。
顾溪亭这样的人, 心志坚定如磐石, 若不确定自己的心意,是绝不会主动招惹旁人的。
许暮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自己到底做了什么, 竟能在顾溪亭那样冷峻的心里,占据如此重的分量和地位。
至于自己,许暮有些无奈地承认, 他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经验可供参考。
若硬要解释心头这份因顾溪亭而起的异样情愫,他只能将其归结为是顾溪亭一番处心积虑地勾引才会如此。
许暮在心底无声地喟叹:想不到他年纪轻轻,手段竟如此了得。
自己清心寡欲了这么多年,竟也在他这般攻势下,差点破了功,失了分寸。
许暮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就也慢慢松弛下来,渐渐沉入真正的睡梦之中。
快日上三竿了,许暮才缓缓睁开眼睛。
身侧果然空空如也,顾溪亭早已不知去向,只有那床榻上微微凹陷的痕迹,证明他昨天确实睡在了这里。
许暮对此毫不意外,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尝试着抬起自己的胳膊。
手臂传来一阵熟悉的酸软感,但比起昨日那完全无力的状态,已算是天壤之别,基本的行动已然无碍。
许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起码,像昨夜那样的窘迫场面不会再发生了。这份独立自主的回归,让他感到由衷的轻松。
“许公子?您醒了吗?”门外传来侍女的柔声询问。
许暮听出来了,是之前在他小院里伺候的云苓,他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衫还算齐整,便应道:“醒了,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云苓动作麻利地将早膳摆放在桌上,眼角余光瞥见许暮已经坐起,脸上露出欣喜的笑容:“公子您气色好多了!大人出门前特意吩咐厨房备下的,说您醒了就用。”
许暮点点头,默默在心里肯定自己昨天的结论:他总是这样,事无巨细,面面俱到,手段了得。
“您先用餐,奴婢去去就来。”云苓放下东西,俯了俯身,又快步退了出去。
许暮没深想她要去做什么,起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碗拿起筷子,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舒畅,再次感慨,活动自如的感觉可真好。
心情好了许暮吃的都比平时多了一些,他安静地享用完,刚放下碗筷,房门再次被推开。
只见云苓领着另外两个小丫鬟走了进来,三人怀里的,竟是满满一堆衣物。
许暮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们将衣物一件件小心地摊开在旁边的软榻上。
其中几件是他常穿的素色长衫和便于活动的窄袖短打,但还有几件,无论是料子还是样式,都与之前明显不同——用的是上好的云锦,剪裁也更加精致考究,衣襟袖口处还绣着雅致的竹叶暗纹。
这些应该是前阵子顾溪亭又让人给他新做的,他没想到顾溪亭说的做了几件新衣裳给他,是做了这么多……
云苓见他目光落在新衣上,连忙解释道:“公子,这些都是大人前些日子让云沧最好的绣娘赶制的,用的是今年时兴的料子,您看看今日想穿哪件?”
许暮的目光在那些华美的新衣上扫过,最终却落在了一件他常穿的月白色素面长衫上,他伸手点了点那件:“就它吧。”
云苓应了一声,和其他人一起,将剩下的衣物小心收起,只留下许暮选中的那件。
“今日也不出门,无需太过讲究。”
“是。”
侍女们将衣服备好后就退了出去,大家都知道许公子向来都是自己动手,不需要旁人贴身侍奉。
换好衣服后,许暮推门而出,感觉今天的空气都格外清新,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连日的病气似乎都被净化了。
许暮刚走到院中,便听到一阵清脆的呼喊由远及近:“哥哥!”
只见许诺像只欢快的小鸟,从月洞门那边飞奔而来,小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她跑到许暮跟前,一把拉住他的手,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哥哥!你好了吗?”
“嗯,好多了。”许暮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他牵着许诺的小手,“走,陪哥哥在院子里散散步。”
兄妹俩沿着青石板小径缓缓走着,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许诺叽叽喳喳地说着这两天顾意小师父又教了她什么新招式,惊蛰大哥的摊子生意如何好,府里的厨子又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
许暮含笑听着,享受着这劫后余生的平静与温馨。
不知不觉间,他们竟走到了老将军的小院附近,遇到了正在练拳的萧屹川。
萧屹川一套拳法刚收势,气息沉稳,一眼便看到了许暮和许诺,脸上立刻露出慈祥的笑容,招手道:“小丫头,过来过来!”
许暮不用猜也知道他是谁了,牵着许诺走过去,恭敬行礼:“老将军。”
许诺也甜甜地叫道:“爷爷好!”
“好,好!”萧屹川看着许诺活泼可爱的样子,眼中满是喜爱。
他一生戎马却妻离子散,心中总有遗憾,因此对小孩子格外慈爱。
尤其看到许诺这般玉雪聪明,更是喜欢得不得了,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什么时候自家那个冷冰冰的外孙,也能给他抱回来一个这么可爱的曾外孙啊……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又落到了许暮身上。
许暮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身姿挺拔,气质清雅,眼神清澈沉静。
萧屹川暗自点头,这许家小子,制茶手艺了得,又生得此等样貌气度,难怪溪亭那小子紧张成那样。
“来,坐下陪老头子喝杯茶。”萧屹川指了指石桌石凳,早有侍从机灵地奉上了热茶和几碟精致的茶点。
三人落座,萧屹川看着许暮和许诺,越看越觉得亲切,忍不住感慨道:“你们两个,长得真像你们的娘亲啊。”
许暮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这是他第一次从一个外人嘴里听到有关他娘亲的评价,他轻声问道:“我娘亲,是个怎样的人呀?”
萧屹川哈哈一笑,眼中流露出追忆的神色:“你们娘啊,那可是女中豪杰,当年在我萧家军中,是数一数二的军医,还练得一身好功夫!老头子我向来不信什么女子不如男,她也凭着自己的本事,从小小的军医一路做到前锋营的校尉,真前途无量啊!”
随即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惋惜:“那年,她随我押送一批军需回云沧,我顺道来看了清漪,也就是溪亭的娘亲,她们俩一见如故,成了闺中密友。正好那时边境也稳定了,云沧又是你父亲的老家,我便拜托她们多留阵子……”
后面的话,萧屹川没有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痛惜和歉意。
许暮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他低头看了看身边听得入神的许诺,想起顾溪亭曾说过许诺适合学武,看来并非完全是哄她开心。
或许这份天赋,正是随了那位英姿飒爽的娘亲。
他沉默片刻,抬起头看向萧屹川:“老将军,我母亲当年选择留在云沧,不单单是因为边境稳定和这里是父亲的老家吧?”
萧屹川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你都知道?”
许暮摇了摇头:“不全知道,但顾溪亭给我看过那封遗书。”
听到遗书二字,萧屹川的神色开始变得复杂:“你比我想象中知道更多。”
许暮迎上萧屹川的目光,心里有了个大胆的猜测:“钥匙在您手里吧?”
萧屹川这次是真的有些惊住了,许家这小子,也太敏锐了吧!
确实,萧屹川最近正在为这事忧心忡忡,他知道自己手中的钥匙可以打开清漪的遗书,但他一直犹豫是否要交给顾溪亭。
萧屹川虽然知道自己女儿留了信,但其实上面的内容他也没看过,只知道信的内容分了上下两卷,里面不仅有顾溪亭的身世,还有整个顾家倾覆的真相,他担心他承受不住。
而且,清漪当年一再嘱咐他,不可主动与顾溪亭相认,要等顾溪亭找他,如果没有找来,就永远不可相认。
“许暮,你是个聪明人,老夫想听一下你的想法,这钥匙要不要交给溪亭?”
许暮微微蹙眉有些意外:“为什么问我?”
萧屹川的目光带着深意,语气恳切:“因为我看得出来,溪亭他很在乎你,你是能劝得住他的人。”
许暮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我明白您的担忧,但不管他怎么在乎我,我也不能替他做这个决定。”
他看着萧屹川,眼神清澈而认真地接着道:“这钥匙,这秘密,是他生来就背负的东西,无论您给或不给,他终有一天会知道,也终有一天要去面对,您该问的,是他本人。”
许暮说着,目光转向月洞门的方向。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月洞门处的阴影里,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出来,正是顾溪亭。
第40章 真相启封 时机未到,强求不得,时机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 缓缓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是顾溪亭和顾意。
“我没有打算偷听。”顾溪亭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目光扫过许暮, 最后落在萧屹川身上,“只是走到这里, 恰好听到你们在聊与我有关的事。”
顾溪亭目光坦荡, 没有半分被撞破的尴尬,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许暮迎上他的视线微微颔首, 神色如常。
顾溪亭也自然地点头, 他目光在许暮脸上停留片刻, 见他气色确实好了许多,神色也并无异样, 心底那丝因昨夜尴尬而起的微妙情绪, 悄然平复了几分。
这样的再见方式,对二人来说都很好。
许暮和顾溪亭是一样的人,一旦忙起正事来, 那些私密的心绪, 便会自觉地退避三舍,刚好避免了此刻四目相对的无措。
许暮也似乎一直如此:你主动靠近, 我不拒绝, 你若被动回避, 我便不动如山。
这种近乎无为的态度, 反倒让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至于夜深人静时,各自心底翻腾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那便是只有他们二人才知晓的秘密了。
顾溪亭的目光转向萧屹川:“外公你既然主动提起了钥匙,想必是打算告诉我了,为什么又犹豫着不说呢?”
萧屹川看着外孙那双酷似女儿的眼睛, 重重叹了口气:“你娘她当年宁愿自己憋到死,也不肯对你我透露分毫,这其中的分量……你还是个孩子,外公怕你承受不住啊。”
他们此刻谈论的话题,已然触及了最核心的隐秘,许暮目光扫过一旁听得有些懵懂的许诺,冲站在远处的云苓招招手。
“辛苦你带小诺回去午睡,醒来再给她准备些点心。”
“是。”云苓会意,立刻牵起许诺的小手,“小姐,我们去看小厨房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点心好不好?”
许诺虽然好奇,但也乖巧地点点头,跟着云苓走了。
云苓带着许诺走远后,许暮冲着另外三个人道:“去书房?”
顾溪亭没说话,率先转身,朝着自己书房的方向走去。
书房内,门窗紧闭,气氛凝重。
顾溪亭走到书案后,从暗格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他打开盒子,里面放着的正是那封已经开启过,承载着顾溪亭前半生所有困惑的上半卷遗书。
他将那封泛黄的信纸,轻轻推到萧屹川面前。
萧屹川忍着激动伸出手,拿起信纸,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多年的伤痛和愧疚,此刻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萧屹川的眼眶瞬间红了,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喉头滚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溪亭看着外公痛苦的模样,眼眸深处也掠过一丝痛楚,他似乎能懂外公的顾虑了。
没人能在看完这封信后无动于衷,而这仅是与顾溪亭身世有关的上半封,里面的内容还都是外公知道的事情。
那关乎顾家覆灭的另一半信件的内容,又要他们两个如何承受呢?
顾溪亭有些犹豫,要不要在外公面前看,他可以独自承受,但外公已经痛苦一生了。
许暮眉头微皱,眼神深邃,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他看着顾溪亭,沉默良久后打破了沉寂:“或许,从你打开上半卷遗书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被人牵引,或者说,已经踏入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局中。”
顾溪亭和萧屹川同时猛地抬头看向他,顾溪亭早就有这样的感受,但萧屹川对很多事都不知情,此时眼中充满了震惊和疑惑。
许暮迎上顾溪亭的目光,条理清晰地分析道:“你娘亲她为何不将两卷遗书和钥匙都留在云沧,留在更容易被你发现的地方,反而要将下半卷的钥匙,交给常年戍守边关行踪不定的萧老将军保管?”
他又将目光转向萧屹川:“老将军,您可曾想过,或许这样的安排,正是在等待一个契机,一个你们相认的契机?”
顾溪亭和萧屹川看向彼此,这个角度,他们确实从未想过。
许暮看着萧屹川接着道:“我也是猜测,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了。”
其实顾溪亭知道,许暮性格严谨又不喜事端,他能说这些已经挑战了自己的行事原则,顾溪亭鼓励道:“大胆猜测,咱们一起分析。”
许暮点头继续说道:“上半卷遗书,顾大人知道了自己的来处,也隐约知晓了顾家倾覆的惨剧,这如同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让他有了警觉,不至于在懵懂无知中,继续被幕后之人利用,成为一把指向无辜者的刀。”
他的目光再次看向顾溪亭:“而萧老将军手握钥匙,便是你娘亲她为你寻来的,最后也是最坚实的庇佑,她认为只有老将军这个与你血脉相连之人,才能成为你在这乱局中立足的根基。”
顾溪亭有一种被点破迷障后的豁然开朗: “钥匙不在云沧,而在边关,不在眼前,而在远方,这本身就是一种指引,也是一种保护。”
是啊,他既已开始寻找就是入了局,若是真不想让自己追寻下去,娘亲大可不必在上一封结尾,留下那样的暗示。
萧屹川听完,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悔与恍然大悟:“我怎么没早点想到!”
许暮却摇摇头:“她既不让您主动相认,便是不想顾大人被前尘往事所扰,既寻到您便已是命运使然,时机未到,强求不得,时机一至,无人能免。”
顾溪亭深深地看了许暮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他更加坚定自己心中所想:许暮的存在,果然是他生命中最大的变数,也是照亮他前行路上的灯。
事已至此,打开下半卷遗书,揭开最后的真相,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萧屹川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从贴身的内袋里,取出一把小小的钥匙。
“这么多年,南征北战,刀光剑影里闯过来,老头子我生怕把它弄丢了,辜负了清漪的托付。”萧屹川的声音带着哽咽,将钥匙郑重地递向顾溪亭。
顾溪亭稳稳接过了那枚钥匙,比起上次开启上半卷后那种近乎疯魔的急切和痛苦,此刻的他,显得异常平静,
许暮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心中微动,经历晏家这一遭,顾溪亭确实像是脱胎换骨。
那份独属于他少年人的冲动和脆弱,被更深沉的内敛和力量所掩盖。
许暮其实有些心疼他这样的变化,能时刻保持少年心性,是这世间最难得也最幸福的事,可惜,他和顾溪亭都没有这样好的命。
但好在顾溪亭跟自己不一样,他与生俱来是有的,只是当下需要藏匿。
只见顾溪亭用钥匙对准鼓把上的锁孔,轻轻一旋,鼓把应声而开。
顾溪亭缓缓展开了信纸,一行行,一页页,仔细地看着。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他指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以及几个人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顾意紧张得手心冒汗,萧屹川更是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外孙的脸,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端倪。
看到最后,他紧抿的唇线几乎绷成一条直线,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从他周身缓缓散发出来。
他看完,沉默地将信纸递给了身旁的许暮,萧屹川和顾意也在第一时间凑了过去。
信上的内容,如同投入深海的巨石,在每个人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信上不仅清晰地揭示了顾溪亭亲生父亲的身份,更详尽地罗列了当年导致顾家满门倾覆的仇人名单……
顾意第一个爆发出来:“为了守住自己那点狗屁利益,竟然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他们还是人吗!”
“畜生!老夫现在就去杀了他们!反正我也没几年活头了!”萧屹川一拳狠狠砸在桌面上。
“外公!”顾溪亭也想,但是这样做岂不是辜负了娘亲这一番筹划,他看向萧屹川,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她若是想这样,早几年就可以告诉你真相,何必一步步指引我们相认。”
许暮也点头附和道:“她既能留这封信,便是早已知晓,您若是杀出去,不仅仇人杀不干净,顾大人也就再没依靠了。”
“我……”萧屹川看向两人欲言又止,只是拳头又握得更紧了。
顾溪亭的脸上流露出一种近乎异常的冷静:“其实,在此之前,我就已经顺着娘亲留下的线索,以及来到云沧后查到的蛛丝马迹,追溯了当年几家关键势力的兴衰起伏,还有几个重大事件的时间节点。”
他目光扫过信纸上那几个刺眼的名字:“除了他,信上的内容,与我之前的猜测基本一致。”
许暮看向顾溪亭,他说的那个“他”,只能是他的亲生父亲了。
顾溪亭再次看向萧屹川,眼神深邃:“外公,大雍的安定还需要你,这些毒瘤交给我,你只需像这次一样,关键时刻能出现在我身后。”
萧屹川老泪纵横,又是心疼又是后怕,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那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晏家在他不知道真相时就已铲除,顾溪亭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写着名单的信纸上,他抬起手指,指尖点在那个名字上:
“庞家。”
众人沉浸在信中内容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沉重氛围中,浑然不觉时间的流逝。
直到书房内的光线渐渐暗淡下来,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打破了室内的死寂。
“大人……”是服侍许暮的侍女云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犹豫,“……许公子吃药和药浴的时辰到了……”
许暮率先回过神来,他轻咳一声,站起身:“是该回去了。”
他没忍住偷偷看了眼顾溪亭,今日身体已恢复大半,行动自如,自然无需再像昨夜那般,需要顾溪亭“贴身照顾”了。
顾溪亭此时也看向他,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迅速分开。
两人都努力表现得仿佛昨夜那场充满尴尬与悸动的药浴从未发生,试图掩盖心中泛起的涟漪。
然而,那悄然爬上两人耳廓的薄红,却无声地出卖了彼此。
许暮对着顾溪亭和萧屹川微微颔首,随后转身离开书房,朝着自己小院的方向走去。
“许公子,药……都备在大人房间里了。”云苓却在他身后轻声开口。
许暮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看向云苓:“备在……谁安排的?”
“是大人安排的。”
“他亲自安排的?”
“是小顾大人代劳的。”
小顾大人?顾意……他天天跟着顾溪亭忙前忙后的,竟然还能偷偷摸摸地早早把这个安排了,许暮抬手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算了,只是睡在顾溪亭的房间,也没什么问题,况且……
许暮的目光,不自觉地扫过书房内那个略显孤寂的身影,晏家事了,云沧的茶务也步入正轨,再加上今日得知的真相,顾溪亭恐怕很快就要离开云沧返回都城了。
这个念头一起,许暮心头竟莫名地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舍——就当是为了能多一些相处的时间吧。
他压下心头那点异样的情绪,最终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对云苓道:“知道了,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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