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一种奇妙的平静与暗涌交织中悄然滑过。
自那日在书房揭开真相后, 顾溪亭变得有些沉默寡言,那份名单所牵扯的,不仅是顾家的血海深仇, 也是险些将大雍茶脉推向深渊的阴谋。
时间紧迫,顾溪亭必须尽快处理好云沧的收尾, 早日启程回都城, 这几日他和九焙司的人, 便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括, 日夜不停地运转起来。
而许暮, 则每晚都自然而然地歇在顾溪亭的房间里。
两人对此都心照不宣, 仿佛这已成为一种无需言明的习惯。
甚至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即使心底深处泛起一点波澜, 也都被默契地按下不表。
所幸, 许暮的身体恢复得极快,顾溪亭见状,终于松口, 允许那些被挡在府外多日的学徒们前来探望。
这一日, 顾府一扫连日来的凝重,变得格外热闹。
久别重逢的年轻茶师们涌入小院, 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憧憬。
他们围着许暮, 七嘴八舌地讲述着云沧城这些天来的变化, 话语间充满了蓬勃的生机——
“公子!您不知道, 晏家那些被强占的茶园,好多都归还给原来的茶农了!虽然被毁了不少, 但大家伙儿都卯足了劲儿在重建呢!”
“是啊是啊!茶市也重新开张了,比从前还热闹!”
“连茶楼里的说书先生都在讲呢,说咱们云沧是茶仙显灵, 老天爷眷顾大雍茶脉不绝!”
“对对对!茶脉兴,百姓兴!咱们云沧,总算又活过来了!”
许暮安静地坐在一旁,被他们围着七嘴八舌说个不停也不嫌聒噪,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意。
在大雍,流传着“茶脉兴,则百姓兴”的古话,此刻许暮终于在心中有了实感。
晏家的倒台,如同剜去了附骨之疽,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出它本应有的生机与活力。
也难怪外公总说:茶脉,连着人魂。
待到众人说得差不多了,许暮才轻轻拍了拍手。
云苓和几个侍女应声而入,每人手中都捧着一叠崭新的衣物。
许暮站起身,目光扫过所有人:“这些日子有劳大伙了,这是为你们定制的。”
侍女们将衣物一一分发下去。
众人展开一看,竟是一水儿的翠色长衫,那颜色,如同春日里最鲜嫩的茶芽,清新至极。
学徒们惊喜地接过,眼中瞬间涌现光芒,都迫不及待地跑到旁边的休息间更换。
不一会儿,当这群年轻人再次出现在院中时,整个小院仿佛被点亮了。
阳光洒落,翠色流转,生机盎然。
每个人看向彼此,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新衣,激动得语无伦次。
因为这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一份归属,这意味着从今往后,他们不再是散落在云沧各处被世家压得抬不起头的无名茶师,而是贡茶官许暮门下的正式弟子。
许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便是他希望看到的未来。
众人嬉笑打闹,互相欣赏着新衣,气氛热烈。
许暮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落在了角落里的卜珏身上。
只见他抱着他那标志性的大胖猫咪咪,安静地站在一旁,脸上带着腼腆却满足的笑容。
许暮朝他招了招手。
卜珏立刻抱着猫小步跑了过来,恭敬地行礼:“公子。”
许暮示意他坐下,看着他怀里那只愈发圆润的咪咪,又看了看卜珏比初见时开朗了不少的神色,心中颇为欣慰。
相处下来,他确实挺喜欢卜珏这个小徒弟的。
心思纯净,学东西极快,做事又细致入微,心里没什么弯弯绕绕的杂念。
顾溪亭他们离开云沧后,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助手,恐怕非他莫属了。
许暮想起卜珏被逼着学做木工的情形,带着一丝笑意问道:“你舅父还强迫你学他那门手艺吗?”
卜珏闻言嘿嘿一笑,挠了挠头:“没有了,舅父他其实也不是非要逼我,之前是看我整日无所事事,养花钓鱼,怕我虚度光阴,才想让我学个手艺傍身。如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崭新的翠色长衫,又抬头望向许暮,眼神明亮:“如今我跟着公子学制茶,舅父说我做的是正经事,是让云沧变好的事,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让我跟着公子您好好学。”
许暮看着卜珏眼中闪烁的光芒忍不住笑道:“年纪轻轻的,之前倒尽是些老年人的爱好,也难怪你舅父担心。”
卜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无意识地抚摸着他的大胖猫:“公子,其实我之前也不是真的懒,只是觉得活着好像没什么盼头,死了吧又怕舅父难过。”他抬起头,眼神突然变得坚定,“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许暮静静地听着,心中了然,看来又是一个早慧的孩子,过早地看清了世事的污浊与生命的虚无,如同看到了根上的腐烂。
卜珏的灵魂,也是真的在黑暗中漂泊过的。
好在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许暮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卜珏的肩膀,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只大胖猫身上,忍不住又伸手摸了摸它,笑道:“你也是越来越有分量了。”
话音刚落,就听到一阵兴高采烈的呼喊由远及近:“卜珏!小卜珏!可想死你顾小爷爷我了!”
只见顾意像一阵风似的从小径那头小跑过来,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灿烂笑容,目标明确地直奔卜珏。
他冲到近前,二话不说,张开手臂就给了卜珏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
“喵呜!”咪咪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得炸了毛,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后腿在卜珏胳膊上一蹬,敏捷地跳了下去。
落地时,那敦实的身体还不偏不倚地踩了顾意一脚。
“哎哟!”顾意夸张地叫了一声,低头去看自己的脚面。
许暮看着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再看看卜珏被勒得涨红的脸和顾意那副夸张喊疼的表情。
他暗自摇头,这顾意,真是猫都嫌。
顾意的性子可能就是如此,天生喜欢逗弄老实人。
自从卜珏被顾溪亭当人质带回府里,不知怎的就入了顾意的眼,每天变着花样地欺负他。
两人年纪相仿,一个跳脱一个内敛,一个爱闹一个能忍,一来二去,关系反倒越来越亲近。
“好久不见,有没有想你顾小爷爷啊?”顾意松开卜珏,笑嘻嘻地追问,还故意揉了揉卜珏刚被自己弄乱的头发。
卜珏被他闹得满脸通红,抿着嘴不说话,顾意不依不饶。
他被顾意闹得没办法,最后实在招架不住,才快速小声地连说了三个字:“想想想!”
顾意这才心满意足地放开手,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他转向许暮,收敛了点嬉皮笑脸的表情说道:“许公子,主子在外面等您呢。”
“外面?”许暮有些意外,下意识地看向院门方向,“他怎么不进来?”
“哎呀,就在大门外,您快去吧!”
顾意催促着,见许暮脸上还带着一丝疑惑,显然是怕他又在戏耍自己,立刻举手发誓:“我保证,真没骗您!我要是再骗您,我顾意今年的俸禄就都孝敬给您,卜珏作证,您总该放心了吧?”
许暮一脸不可置信:“你今年的俸禄,我以为早都被罚没了。”
顾意嘿嘿一笑:“主子怕我去大街上要饭,丢顾府的人。”
许暮看他这副模样,虽然还是觉得有点奇怪,但也信了七八分,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朝府门走去。
刚走到大门口,许暮便愣住了。
只见顾溪亭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地骑在他那匹神骏的黑马上,正静静地等候着自己,夕阳的余晖为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金色,也柔和了他眉宇间连日来的冷峻。
这画面,甚是养眼。
顾溪亭看到许暮出来,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朝许暮伸出手,掌心向上,发出无声的邀请。
“干什么去?”许暮一边问着,一边伸出手,搭在了顾溪亭温热的掌心上。
顾溪亭手臂用力,稳稳地将许暮拉上了马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前。
黑马感受到重量,轻轻打了个响鼻。
顾溪亭环过许暮的腰际,拉住缰绳让他坐好,轻轻一夹马腹,二人一马朝着城外方向小跑起来。
顾溪亭低下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许暮的耳廓,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轻轻吐出两个字:
“惊喜。”
马儿载着两人穿过喧嚣渐歇的街市,朝着城外未知的方向奔去。
许暮靠在身后温热的胸膛上,听着耳边顾溪亭沉稳的呼吸。
他猜不到顾溪亭口中的惊喜究竟是什么,但此刻顾溪亭的状态,倒让他一直悬着的心放下来一些。
顾溪亭已经很久没有流露出这样幼稚的一面了,这念头悄然划过心间,带着一丝连许暮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与纵容。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顾溪亭专注的侧脸,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笑意,任由顾溪亭带着他奔向那未知的惊喜。
“若是没惊喜到我,还带我跑了这么远的路,你可要赔点什么。”
“命赔给你要不要。”
“要不起。”
第42章 故园新生 “因为我,不服! ”……
许暮其实挺喜欢顾溪亭骑马带他的。
这种时刻, 他可以暂时放下所有思绪,纯粹地感受风掠过耳畔,感受奔腾的力量, 感受疾行带来的短暂放空。
加之如今与顾溪亭的关系更胜从前,那份难以言明的默契与信任, 让这次马背上的疾驰, 竟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风声、马蹄声, 和身后那人沉稳的心跳。
然而, 这份快意之中, 还有一丝淡淡的怅惘悄然浮现。
顾溪亭走后, 恐怕很难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这个念头划过心间,许暮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 对着身后的人说道:“我想学骑马。”
顾溪亭似乎微微一怔, 随即伏下身子,几乎要贴上许暮的耳廓,低沉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好啊。”他顿了顿, 气息拂过许暮的耳垂, “但是,只能我教你, 以后你也只能坐我的马背。”
这近乎霸道的宣告, 却神奇地没有引起许暮的反感, 他感受到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似乎收紧了些许。
许暮唇角微扬:“成交。”
刚才在城内, 顾及行人马速不快,此刻出了城门, 道路开阔行人稀少,顾溪亭低头,下巴几乎抵在许暮的肩窝, 声音带着一丝跃跃欲试:“坐稳了。”
许暮依言,向后靠紧顾溪亭。
“驾!”顾溪亭轻喝一声,猛地一夹马腹,强劲的风呼啸而过,吹得许暮衣袂翻飞,发丝狂舞。
眼前的景物飞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动的色彩。
许暮下意识更紧地贴向身后,在这极致的速度中,他竟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疾驰中,许暮的目光扫过两旁熟悉的景物——这是通往许家茶园的小路!
顾溪亭口中的惊喜难道是……?
许家茶园在城外不远,以顾溪亭策马的速度,两人很快便抵达了目的地。
当顾溪亭勒住缰绳稳稳停在茶园入口时,许暮看着眼前的景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若不是入口处那块刻着「许如故」三个字的石碑,他甚至无法确定,这里竟然是许家茶园。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焕发着生机的土地。
当初被烧得焦黑的山坡,如今已被精心整理过,覆盖上了一层新翻的土壤。
整齐的田垄沿着山势蜿蜒而上,正等待着新茶的播种,星星点点的翠绿点缀其间。
记忆中被焚毁的屋舍处,一座新的建筑已初具规模,虽尚未完全竣工,但已然能看出其雅致与用心。
更让许暮惊讶的是,茶园旁原本干涸的小溪,如今被巧妙地拓宽引流,形成了一弯清澈见底的活水池塘。
池塘边缘用光滑的鹅卵石砌筑,水面上倒映着天光云影。
池塘边,几株新移栽的垂柳正随风轻摆。
池塘一角甚至已经架起了一座小巧的木栈桥,延伸至水面之上。
顾溪亭利落地翻身下马,稳稳地将还有些怔忡的许暮抱了下来。
双脚落地,许暮依旧有些恍惚,他缓缓向前走了几步,张了张嘴:“这……”
顾溪亭走到许暮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他侧过头,看着许暮被夕阳染红的侧脸轻声问道:“算是惊喜吗?”
许暮用力点头:“你赢了。”
闻言,顾溪亭的嘴角是怎么也压不下来了。
许暮转过头看向顾溪亭,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所以你最近早出晚归,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是在准备这个?”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感动,唇角翘得更高,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你这样一说,倒显得我很不务正业了。”
许暮失笑,摇了摇头:果然,手段了得。
许暮在顾府住了这么久,也算是了解顾溪亭,此人在吃穿用度上极其讲究,重建这茶园更不可能有半分糊弄。
他忍不住问道:“这得花多少钱啊?”许暮顿了顿,带着一丝探究看向顾溪亭,“你哪来那么多钱?顾大人的俸禄虽不低,但也经不起这般花销吧?”
顾溪亭挑了挑眉,神情坦然:“许公子请放心,我的钱,来路极正。”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傲然:“我可不只会领俸禄,名下还是投资了一些产业的,都城的几家书坊,江南的丝绸铺子,还有一些海外的香料生意,收益都尚可。”
顾溪亭突然想逗一逗许暮,故意夸张道:“说起来这赤霞,大概是我名下最不挣钱的一处产业了。”
许暮闻言知道他在开玩笑,也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地揶揄道:“那还不是顾大人不够努力?”
顾溪亭被他这倒打一耙逗乐了,低笑出声:“倒怪上我了?”他似真似假地感叹,“讨好你这茶仙,比讨好那些执笔如刀的史官都难。”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许多。
忽然顾溪亭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凝看向许暮,也带上了一丝探究:“所以之前给你做的那些新衣裳,你总挑素色的旧衣穿,是以为买那些料子的钱,都是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许暮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微微一怔,他看着顾溪亭认真的眼神,没有回避:“想听实话吗?”
顾溪亭目光灼灼:“当然。”
许暮坦诚道:“确实。”
顾溪亭了然地点点头,并未生气,反而带着一丝好奇:“那后来呢?后来怎么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了?”
许暮的目光变得深远,仿佛回到了那个决定性的时刻:“在你把永昌杂货铺那批血锈草调走的时候。”
他看向顾溪亭,眼神清澈而认真:“你当时,并不只是为了赤霞和我的清白,更是怕赤霞之争会误伤到那些无辜的百姓。”
顾溪亭没想到许暮对自己改观最大的一次,竟然只是因为这么一件小事。许暮他,真的很特别。
许暮突然叫他的字:“顾藏舟。”
这是第一次,许暮在清醒的状态下,如此清晰地唤出顾溪亭的表字。
顾溪亭的心头猛地一震,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看着许暮,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恳切与期望,难道许暮要对自己……
只听许暮一字一句地说道:“答应我,无论前路如何艰险,无论对手多么强大,别让自己成为我在那个结局里看到的那个人。”
顾溪亭愣住了,认识这么久,许暮对自己的第一次请求,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大雍的茶脉,为了天下那些可能被牵连的无辜之人。
他突然为刚才以为许暮要向自己表达心意而羞愧。
这句话如同圣水,带着洗涤人心的力量,在顾溪亭心上落下重重一击。
顾溪亭收敛了所有玩笑的神色,他迎上许暮的目光,眼神坚定道:
“我答应你。”
山风习习,带着泥土与新叶的芬芳轻轻拂过,吹起了许暮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吹动了顾溪亭的心湖。
顾溪亭看着许暮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清俊的侧脸,感受着胸腔里那陌生而强烈的悸动,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难辨,是风动,还是心动。
回程的路上,天色已暗,星子初现。
顾溪亭没有纵马疾驰,而是踏着悠闲的步子,缓缓而行。
顾溪亭问许暮:“你能同我仔细讲讲那个结局吗。”
许暮靠在他怀里,闻言身体僵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其实我现在,早就分不清哪边是梦境,哪边是真实的了。”
他仰头望着天边初升的弯月,眼神虽然困惑,但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迷离:“或许,曾经经历的那一切,才是一场大梦,我痴傻的那几年,恰好被困在那个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许暮又顿了顿:“又或许这里才是梦境,你,我,云沧,都城,大雍,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某个人笔下随意勾勒的人物罢了,无论我们如何努力挣扎,如何想要改变,最终都逃不开那早已被安排好的命运轨迹。”
他的后半句里,透着一股深沉的无力感,这是长久以来压在他心底,从未对人言说的恐惧。
顾溪亭静静地听着,感受着怀中人传递出来的不安,他没有立刻反驳,直到许暮说完,再次陷入沉默,才收紧环在许暮腰间的手臂,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
“不。”顾溪亭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打破了夜的沉寂,“这里一定是真的。”
他微微低下头,下巴抵在许暮的发顶,声音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信念:“因为——”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黑马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朝着云沧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强劲的风呼啸着灌入耳中,吹得许暮几乎睁不开眼。
在这极致的速度与呼啸的风声中,顾溪亭的声音却异常清晰地在许暮耳边传来,带着一股桀骜不驯冲破一切桎梏的力量:
“因为我,不服! ”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开在许暮迷惘的心上,狠狠撞碎了他心底那层关于梦境与宿命的迷雾。
他感受到环在腰间的手臂,身后胸膛传来的炽热,这不是虚幻的笔触能描绘的温度,不是被安排的命运能赋予的悸动。
原来,真实与否,并非取决于他人笔锋——
作者有话说:许暮的性格我真的特别喜欢,严于律己宽以待人,他可以接受顾溪亭的好,但不会接受这份好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
作者小时候总是会被问长大以后的理想是什么,说不出来一二,只觉得做个不添乱的人已是极好的了,许暮的性子,倒是也有点被亲妈影响了。
第43章 凝雪惊变 这茶,是只为你一人做的,世……
离别的气氛, 无声无息地弥漫在顾府的每一个角落。
许暮已经好几次撞见顾溪亭在书房里,与九焙司的人规划着返程路线和后续的分工。
许暮默默听着,偶尔捕捉到只言片语。
顾溪亭这次选择走水路回都城, 这倒不难理解,他接下来要直面的庞家, 正是掌管着天下漕运的大世家。
那摊开的地图, 以及顾溪亭眉宇间凝重的思虑, 都在清晰地宣告:归期已近。
许暮最近倒是不忙, 只是一直苦恼一件事:顾溪亭送了自己那么一份大礼, 他又能回什么礼呢?
他既没顾溪亭那样了得的手段, 又没有他那么有钱……
思来想去,自己最擅长的, 似乎只有制茶了。
赤霞自不必说, 他早已为顾溪亭备下了一份全程都由他自己亲力亲为的赤霞,其滋味之醇厚远非寻常赤霞可比。
然而赤霞再好,顾溪亭在云沧这几个月, 怕是也早已品得味蕾都熟悉了它的每一分变化。
再好的东西, 日日相对,也难再品出新的惊喜。
许暮坐在自己小院的石凳上,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脑中飞快地掠过六大茶类的种种制法。
最终, 他的思绪停留在了白茶上。
白茶工艺最为质朴, 只需萎凋和干燥,不炒不揉, 最大程度地保留茶叶的本真。
顾溪亭曾禁止他再制出更惊世骇俗的新茶,但只为他一人做一份的话,既能表达心意, 又不至于引发什么危险。
正好几日不碰茶叶,许暮指尖有些发痒,心也空落落的。
许暮自言自语道:“就这么定了!”
念头一起,许暮便不再犹豫,但白茶看似简单,实则对原料要求极高,他让卜珏送来一筐最鲜嫩的一芽一叶。
卜珏看着许暮有些发亮的眼睛,忍不住问道:“公子要研制新茶?”
许暮心虚否定:“没有的事儿。”
直到确认卜珏走远,许暮才开始行动,他并不是不信任对方,主要是不想让卜珏知道一件如此危险的事情。
其实许暮当初也考虑过用白茶参加茶魁大赛,但最终选择赤霞,是因为其发酵后浓郁鲜明的滋味和红艳的汤色,与常见的绿茶差异巨大,更能抓住人心。
而此刻正在制作的白茶,追求的却是一份未经雕琢的天然与本真,是另一种极致的美——
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顾溪亭处理完手头的事务,习惯性地走向自己的卧房。
推开门,室内空无一人,他又转去前厅、花园,甚至卜珏他们常聚的茶室,都不见许暮的身影。
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悄然爬上心头,他绕到许暮独居的小院,当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院门,在廊下专注地守着几匾茶叶时,顾溪亭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放轻脚步向许暮的方向走去:“怎么躲到这里清净了?”
许暮闻声回头,夕阳的金辉恰好落在他脸上,映得那双清澈的眼眸亮晶晶的。
他唇角扬起一个纯粹而明亮的笑容,带着一种顾溪亭从未见过的雀跃,冲他招了招手:“过来!”
顾溪亭的心,仿佛被那笑容和眼神狠狠撞了一下,连带着魂魄都似乎被勾了过去。
他依言走近,目光落在许暮身前的茶具上,带着一丝疑惑:“什么事这么开心?”
许暮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从一个素白瓷罐中取出些许茶叶,投入温热的盖碗中。
沸水注入,茶叶在清澈的水中缓缓舒展身姿,如同沉睡的精灵苏醒。
片刻后,他滤出茶汤,那汤色清亮如浅月,带着淡淡的杏黄,一股清雅鲜灵的香气随之袅袅升起。
他将那杯茶轻轻推到顾溪亭面前:“尝尝看。”
顾溪亭端起茶杯,凑近鼻尖轻嗅,那香气清幽淡远,似雨后山林,又似空谷幽兰,与赤霞的浓烈馥郁截然不同。
他浅啜一口,茶汤温润地滑过舌尖,一股清甜鲜爽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山泉般的甘冽,回味悠长,淡雅宜人。
他惊讶地看向许暮:“这不是赤霞,你怎么又……”
话未说完,许暮却突然伸出手,食指轻轻抵在了他的唇上:“嘘——”
顾溪亭瞬间僵住,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嘴边,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许暮很快收回了手,仿佛刚才那亲昵的举动只是无心。
他又给顾溪亭续上一杯茶汤:“这是白茶凝雪,味道比赤霞更清甜鲜爽,淡雅回甘。”他顿了顿,看着顾溪亭的眼睛,“我记得你的交代,没打算铺开。”
顾溪亭疑惑地看着他,只听许暮认真道:“这茶,是只为你一人做的,世间仅此一份,你带回去,自己慢慢品,权当是我送你的临别之礼。”
顾溪亭怔怔地看着许暮,又低头看了看手中清亮的茶汤,再看向那个装着独一无二茶叶的瓷罐。
理智瞬间被淹没,茶是什么滋味他此刻全然感受不到了,脑海里只剩下许暮那句:
“只为你做的,世间仅此一份。”
过了好一会儿,顾溪亭突然贪心地试图探究起这背后的深意:“你既有六大茶类的方子,为何独独选了这凝雪送我?”
许暮拿起茶罐准备仔细封装,闻言动作未停,只是侧过头:“因为凝雪工艺最简单,省时省力。”
顾溪亭:“……”
他看着许暮那副这还用问的表情,所有酝酿好的深情,瞬间被噎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好笑的叹息。
许暮,总能在他自以为看透的时候,给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
而许暮在回过头后,偷偷露出了心虚的表情。
其实,选择凝雪又岂止是因为工艺简单。
白茶,不炒不揉,天然萎凋,未经世俗的烈火炙烤,未被反复的揉捻塑形,带着生命最本真的鲜灵与纯净。
许暮是希望,当一切尘埃落定,顾溪亭的灵魂深处,依然能透出这份未经雕琢的、鲜活的灵光。
就在两人各自沉浸在这份难得静谧的时光中时,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院中的宁静。
“主子!主子不好了!”顾意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紧张和惊惶,完全失了平日里的跳脱。
顾溪亭心头一凛霍然起身:“怎么了?”
顾意喘着粗气:“这两天云沧城里出了好几起伤人事件,专挑夜里落单的年轻人下手!起初大家以为是茶市大兴,来往人员鱼龙混杂,难免有些宵小之徒作乱,官府也加强了巡查,可、可就在刚才,城西闹出人命了!”
“什么?!”顾溪亭和许暮同时惊呼出声,脸色骤变。
顾意咽了口唾沫继续道:“我们的人第一时间赶去调查,发现那死者是因为在反抗时,慌乱中扯下了行凶之人的面罩,看清了对方的脸,才被对方下了死手灭口的!我们顺着这条线索往前查,翻看之前几起伤人案的卷宗,又走访了受害者,发现……发现所有被下手的人,穿着打扮上或多或少……都是在模仿许公子……”
许暮如遭雷击,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身体晃了晃:“模仿我?”
“是!云沧城里崇拜您的年轻人,都在有意无意地模仿您的穿着打扮,青翠长衫,茶花暗纹,窄袖束腰。”
顾意没敢说,其实在他们开始调查的前一刻,“仰慕许暮者死”的消息已经在云沧悄然传开。
许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一直在府中,被顾溪亭保护得严密,那些人没有机会下手。
此番,是对许暮的警告。
许暮眼前发黑,那些无辜的年轻人,因为他的缘故才遭此横祸……
“都是因为我……”
胸口传来一阵剧痛,许暮再也支撑不住,捂着心口跌坐在石凳上。
“许暮!”顾溪亭蹲下身,用力扶住他的肩膀,“别胡说!这与你何干?是那些人丧心病狂!”
许暮抬起头,眼中充满了痛苦:“带我去……”
顾溪亭所有劝阻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咬了咬牙:“好!我带你去!”
三人立刻动身,策马赶往城西出事的民宅。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面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嚎声,死的是这户人家最受宠爱的小儿子,一个才十二三岁的少年。
他的父母扑在冰冷的尸体上,哭得肝肠寸断。
当看到许暮走进来时,那悲痛欲绝的母亲猛地扑了过来,死死揪住许暮的衣襟大哭:“为什么?!许公子!你告诉我们为什么啊?!这日子……这日子才刚刚好了几天……我的儿啊……他做错了什么啊?!他只是……他只是仰慕你啊……”
那凄厉的哭喊狠狠扎进许暮的心口,他僵在原地,任由她撕扯,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几乎将许暮淹没。
旁边的人连忙上前将那位悲恸的母亲拉开,许暮失魂落魄地转身,踉踉跄跄地往外走。
刚迈出大门,脚下猛地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青石板路上。
“许暮!”顾溪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冲过去想要将他扶起。
就在这时,阴沉了许久的天,终于承受不住,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瞬间打湿了地面,也打湿了许暮的衣衫和头发。
雨水混合着泪水,顺着许暮苍白的脸颊滑落。
许暮抬起头,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脸庞,他看向顾溪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我要去都城。”
顾溪亭心头巨震,他太了解许暮了,旁人因他而流的血,会成为他一辈子都无法摆脱的枷锁。
他将许暮的身体紧紧揽入怀中,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他。
“好,一起走。”
“我们去都城。”
“去掀翻这吃人的世道!”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大地,也冲刷着顾府那个宁静的小院。
廊下,许暮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凝雪,在突如其来的暴雨中被打得七零八落,凝雪未凝,便被这骤然而至的惊雷暴雨,彻底冲烂了——
作者有话说:我一开始的计划里,许暮本就是要跟着顾溪亭走的,但也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因为不舍,或者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以后决定一起走,顾溪亭也不会同意的。
许暮这样被动的人,就算心动了,也会选择经营好云沧的一切,然后等顾溪亭回来,给他一个温暖的归宿。
这样无声点亮黑夜的人,一定是为了还黑暗以重击才会选择反抗,照亮没用的话,那就去击碎。
第44章 雨夜剖心 可如今,他也将彻底卷入这泥……
三人出门时骑的快马, 此刻下着这不合时宜的大雨,顾溪亭便带着许暮寻到一处廊下避雨,让顾意先回府赶马车过来。
廊下, 顾溪亭高大的身形几乎将许暮整个罩住,隔绝了斜飘进来的雨水。
“这雨下的不是时候。”顾溪亭目光落在许暮单薄的衣衫上, 出门时走得急, 连件披风都没带。
他担心许暮身体刚好没几天, 经不起这般折腾。
许暮却恍若未觉, 只是怔怔地望着檐外如注的雨帘。
他缓缓伸出手, 任由冰凉的雨滴砸在掌心。
“这里……”许暮的声音很轻, 几乎被雨声淹没,“一直都是这样吗?”
顾溪亭心头一紧, 他顺着许暮的目光望去, 雨幕中的云沧,灯火在风雨中显得如此微弱,许暮问的不仅是眼前的雨, 更是这世道。
顾溪亭张了张嘴, 喉间有些发涩。
这世间的污浊与不公,他早已深陷其中, 甚至以此为棋局, 可要将其血淋淋地剖开, 展示给眼前这般纯粹的人看, 他感到一种难言的滞涩。
许暮转头看向他,那双总是清澈的眼里, 此刻是近乎执拗的探求,仿佛非要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
顾溪亭的心揪了一下,他其实一直不愿许暮了解太深。
许暮这样的人, 就该在云沧的山岚茶香里,当一个逍遥自在的茶仙,制出惊艳世人的茶。
可如今,他也将彻底卷入这泥潭。
顾溪亭声音低沉:“一直如此。”
许暮身体一颤,声音也有些发抖地问他:“为什么?”
顾溪亭深吸一口气,他知道此刻再隐瞒已是徒劳。
“晏、庞、薛三家,并非简单的联盟。”顾溪亭的声音格外清晰,“他们早已织成一张巨网,盘根错节,互为犄角。”
“晏家,盘踞茶源,以暴力垄断大雍主要优质茶区,视茶园为私产,任何试图研制新茶、挑战其地位的势力,皆被其以最残酷的手段摧毁。”
顾溪亭再次看向许暮:“我们初见时,你许家茶园的情况,不过是其中一例。”
许暮对晏家的恶行是有所了解的,便接着问他:“那薛家呢?”
提到薛家,顾溪亭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他向许暮娓娓道来:“因与晏家关系密切,成为唯一负责朝廷茶马贸易的世家,边境诸部族赖以生存的茶叶,皆需经薛家之手,没有他们的茶,大雍便换不来足够的战马。”
说完后,他又将目光投向雨幕深处,仿佛能从中看到纵横交错的运河,以及如山的船队。
“庞家,天下漕运,尽在其手,所有大宗物资,尤其是需长途贩运的茶叶,其流通命脉皆被庞家掌控,船队、码头、乃至沿途官吏,无庞家点头,寸步难行。”
说完,顾溪亭的拳头在身侧微微握紧:“三家勾结,早已形成闭环,晏家出茶,庞家运茶,薛家销茶换马,利益共享权势互保。陛下初设监茶司时,曾想从看似根基最浅的晏家入手,试探能否撬动一角,结果……”
“结果怎么了?”
顾溪亭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三家联手,利用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疯狂弹劾我,更散布流言,将随之产生的经济动荡、边患加剧,统统归咎于陛下的轻举妄动,迫于压力,陛下不得不妥协。”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冲破雨幕,稳稳停在檐前,顾意跳下车辕,正好听到顾溪亭最后的话,忍不住接口道:“那次,主子为了保住刚成立的九焙司,自请受了鞭刑五十道,生生扛了下来!”
许暮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顾溪亭。
五十道鞭刑……九焙司核心成员加上顾意,正好七七四十九再加一人!
难怪身怀绝技又有些桀骜不驯的九焙司众人,都对顾溪亭如此信服。
顾溪亭目光如刀射向顾意:“再多嘴,打断你的腿。”
顾意脖子一缩连忙撑开伞,护着两人迅速上了马车。
车厢内隔绝了风雨,顾意倒是贴心,在车厢一角备好了干燥的披风。
顾溪亭拿起一件,仔细披在许暮身上。
许暮拢紧了披风,他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顾溪亭。”
“嗯?”
“倘若没有我。”许暮抬起头看向他,“或者说,没有赤霞,你来云沧后,原本打算怎么做?”
顾溪亭微微一怔,他靠向车壁闭上了眼睛:“原本么……实在没招了就一个个都杀了。”
许暮看着他脸上那绝非玩笑的神情,心头凛然:“就这么直接?那之后呢?”
顾溪亭轻笑一声,带着一丝自嘲的苍凉说道:“那九焙司这把刀,也就没用了。”
他顿了顿,睁眼看向许暮:“我们本就是陛下手中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容易舍弃的弃子。”
许暮喉头滚动了一下:“你不是小侯爷嘛。”
说到这个身份,顾溪亭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是啊,我若只是个普通官员,杀了也难消那些权贵心头之恨,可我是小侯爷啊,陛下连我都能以律处决了,再把三家的权力和产业分给其他早已眼红的世家门阀,事情不就都解决了么,既能平息风波,又能重新制衡。”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和车外滂沱的雨声。
良久,许暮才低声道:“你从未对我讲过这些。”
顾溪亭的目光落在许暮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这本也不是你需要背负的。”
许暮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现在是了。”
顾溪亭看着他,久久无言,他最不愿看到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命运将许暮一步步推向了风暴的中心。
他无法阻拦,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若许暮是那种能被轻易阻拦的人,他就不是许暮了。
马车驶回顾府,三人各自回房匆匆换了湿透的衣衫。
稍作整理后,许暮依约来到顾溪亭的书房,顾溪亭已命人煮好了滚烫的姜茶。
他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推到许暮面前:“喝了。”
许暮没有推辞,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喝着,辛辣的暖流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顾溪亭看着许暮,既然他已决意同行,除却两人之间那难以言明的情愫,许暮便也不再只是他在云沧的盟友,而是要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战友。
有些事,必须讲清楚。
两人在书房内低声商议了许久,将后续计划一一梳理清晰,顾溪亭才让顾意把大家都唤来。
九焙司的几位正副统领神情肃穆,惊蛰站在角落,眼神带着探究,老将军眉头紧锁,卜珏则紧挨着许暮。
顾溪亭开门见山:“云沧城今日的传言,想必诸位都已知晓,许公子,将会随我等一同前往都城。”
此言一出,书房内气氛微凝,众人了解许暮的性情,因己身牵连无辜,他执意同去并不意外。
但谁也没想到,顾溪亭竟真的答应了。
“胡闹!”萧屹川第一个沉声反对,“都城如今是龙潭虎穴,庞薛两家虎视眈眈,许小子去太危险!还有小诺怎么办?”
顾溪亭看向萧屹川,认真道:“这正是我要拜托您的事,小诺跟着我们,确实危险,但跟着您,走陆路回都,最是稳妥。”
“行军途中艰苦异常,风餐露宿常有的事儿,她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怎么受得了?”萧屹川还是不答应。
许暮上前一步,对着萧屹川深深一揖:“老将军,小诺她很像我们娘亲,也恳请您,护她周全。”
他顿了顿补充道:“听闻此次随您回京的队伍中,还有几位与娘亲相熟的旧友,想必也能照拂一二。”
提到他们娘亲,萧屹川眼神一黯,看着许暮恳切的目光,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道:“罢了罢了!”
“还有一事。”顾溪亭接着道,“许家茶园重建完工后,许暮的诸位弟子及其家眷将暂居其中,赤霞的生产也不能停,我已拟好奏本,不日便可送达宫中,已请旨将许家茶园定为贡茶茶庄,为确保此处产业及众人安全,需萧家军派一部精锐驻扎于此。”
他再次郑重地看向萧屹川:“许家茶园,还有卜珏他们这些孩子的安危,还需仰仗您了。”
萧屹川大手一挥:“这你放心,有老夫的兵在,哪个不长眼的逆贼敢来撒野,来一个抓一个,正好坐实了他们的罪名。”
许暮转向卜珏,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大弟子问道:“卜珏,怕吗?”
卜珏挺直了腰板,那一直睡不醒的眼神此刻竟然异常坚定:“公子深入虎穴都不怕,我做您的徒弟,更不能给您丢脸,茶园交给我公子放心便是。”
顾溪亭赞许地拍了拍卜珏的肩膀:“钱秉坤那边也会再派些得力人手过来协助。”
卜珏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一旁的顾意听见这话凑了过来,笑嘻嘻地揽住卜珏的肩膀:“哎呀小卜珏,以后你就是有产业的人了,那我俸禄要是被主子罚没了,你可得养我啊!”
卜珏被他闹了个大红脸。
顾意的玩笑,倒是让大家在紧张的氛围里轻松了一刻,顾溪亭看向许暮,此刻竟然产生了一种感觉:有时候没心没肺,也不是坏事。
“那就这么定了。”顾溪亭一锤定音,“兵分两路,九焙司众人随我押解晏清和走水路!”
众人领命散去,顾溪亭和许暮将惊蛰单独留了下来。
三人走到巨大的书案前,顾溪亭摊开一张绘制精细的《大雍漕运图》,沉声道:“我们需要你,一起。”
惊蛰的心猛地一跳,看着那幅象征着大雍命脉的舆图,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时间在专注的商讨中悄然流逝。
当惊蛰终于从书房中走出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一轮残月仍悬在空中,与初升的朝阳交相辉映,形成日月同辉的奇景。
他停下脚步,仰头望着这天象,一夜未眠的疲惫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取代,眼中是藏不住的跃跃欲试。
他低声自语:“天……真的要亮了吗?”——
作者有话说:想了很久许暮应该是什么样的反应,只觉得他自责之后,应该归于平静,想到说亲人的离世不是狂风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湿,许暮的性子,在这件事后应该就是这样。
这章大雍的背景也全部铺开了,其实之前好几次都想写出来,又怕信息过载,分散着写又怕串不起线来,主要怕我自己懵了hhhhh
干脆就写在这一场坦白里啦!感觉也蛮符合顾溪亭的性子,知道瞒不住了就全盘托出,总而言之,是不会骗他的,而且既然要并肩作战,许暮也有权知道这些!
第45章 永夜明月 你不必做灼灼烈日悬于九天,……
陛下的旨意快马加鞭, 没几日便送到了顾溪亭手中,旨意除了嘉奖云沧茶务之功,更是催促镇国将军萧屹川即刻返京。
许暮不解:“边境暂安, 皇上怎么如此着急?”
顾溪亭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前阵子城西的惨案陛下知道了,他断定是薛家吃了亏后的泄愤挑衅, 外公这个镇国柱石不在京里坐镇, 他老人家这是害怕了。”
话音刚落, 一只大手就重重拍在顾溪亭后脑勺上, 力道不轻。
“臭小子!”萧屹川洪亮的嗓门响起, “再这么口无遮拦, 小心成了习惯!回都城在御前也胡说八道,到时候又得挨抽!”
顾溪亭当着许暮的面被外公教训, 顿觉面上无光, 耳根微红。
他下意识想反驳,却瞥见一旁的许暮竟微微弯起了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顾溪亭那点小小的尴尬瞬间烟消云散——罢了, 能博他一笑, 挨一下也值了。
白日里的许暮,看起来似乎已从城西事件的阴霾中走出, 与往常无异。
但只有睡在他身侧的顾溪亭才知道, 几乎每个夜晚, 许暮都会陷入梦魇, 眉头紧锁,额角渗汗, 有时甚至会无意识地攥紧被角。
顾溪亭心疼,许暮不像自己,不是那种会发疯的人, 他的痛苦和内疚,会一直紧紧缠绕着他。
在真正为那些无辜者讨回公道之前,这份沉重的枷锁会日复一日地折磨着他。
许暮转向萧屹川问道:“老将军准备何时启程?”
萧屹川想了想:“陛下的意思,自然是越快越好,最迟三日后也得动身了。”
三日后,这意味着许诺也要一同离开了。
许暮心中泛起酸涩,他本以为在这场离别里,需要安慰的是年幼的许诺,却没想到竟是自己这个做哥哥的先败下阵来。
那日,当许诺得知要跟随萧家军一起走陆路时,小姑娘脸上非但没有离愁别绪,反而充满了兴奋。
许暮准备好的那些安慰话语,最终只能默默咽回肚子里。
顾溪亭敏锐地捕捉到许暮眼中一闪而逝的黯然,安慰道:“小诺跟着外公,比跟着我们安全,外公定会护她周全。”
萧屹川也拍着胸脯保证:“小许暮,你就放心吧,你家这小丫头,跟她娘简直一模一样!这才几天功夫,就跟你们娘亲的那些老姐妹混得比我还熟,一口一个姨姨叫得可甜了!”
正说着,一道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爷爷——!”
只见许诺飞奔而来,先是一头扎进许暮怀里,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甜甜地叫了声:“哥哥!”
随即又转身,一把抓住萧屹川的手用力摇晃着:“爷爷!你今天还没给我讲新的兵法呢!快走快走!”
萧屹川被小丫头拽得哭笑不得,边走边回头冲许暮挤眉弄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小丫头片子,厉害着呢!
看着那一老一少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庭院里又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两人。
顾溪亭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轻声道:“小诺这性子,说不定将来真能在军中闯出一番天地。”
许暮点了点头:“她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不必挂心。”
顾溪亭故意摩挲着下巴:“这在兵法里叫攻心为上,许诺小小年纪就深谙此道,了不得啊。”
看着顾溪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许暮被他逗得再次弯起了嘴角。
顾溪亭看着他唇边那抹笑意,心头微动,他走向许暮,期待道:“能多笑笑吗?”
见许暮抬眼看他,顾溪亭的语气带上了前所未有的认真:“我知道,那件事像一根刺,狠狠扎在你心里,可你想过没有,那些人要的就是诛你的心,想磨灭你的灵气,摧毁你骨子里的傲气,让你永远活在愧疚的阴影里。”
许暮唇边的笑意淡去,垂下眼睫,沉默不语。
顾溪亭没有停下:“你只自责于那人因仰慕你而遭难,却忘了,若没有你的赤霞,晏家的根基依旧稳如磐石,那样的事情,只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云沧、在大雍的每一个角落上演,人人都自顾不暇,又有谁会去为他们拼命?”
他话音未落,忽然侧身让开一步,目光投向院门方向。
许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头猛地一震。
月洞门下,不知何时已站满了人,卜珏站在最前面,身后是许暮的那些小徒弟们。
他们身上,还穿着许暮为他们定制的翠色长衫。
众人无声地涌入院中,在许暮面前整整齐齐站定,所有人都抱拳躬身:“公子。”
卜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许暮:“在这条路上,您是劈开荆棘的人,可一条路,需要有更多双脚去踏平,我们就跟在您身后,哪怕是中途坠崖,这路上也早已留下我们的脚印了,我们不怕的。”
其他人的声音也汇聚在一起,响彻许暮的耳边,带着破开一切阴霾的力量:“我们不怕!”
许暮怔怔地看着眼前众人,连日来强压在心底的巨石终于被融化,一行泪无声地滑落。
那郁结在心中多日的沉重情绪,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
顾溪亭也走到他身边,抬手拂去他眼角的泪痕,在他耳边低声道——
“许昀川,你不必做灼灼烈日悬于九天,你本就是永夜之上的明月,夜再黑,路再长,也够我走到天亮了。”
“我偏要仰慕追随你,他们大可冲我来。”
许暮抬起头泪眼朦胧,耳边,卜珏他们齐声的表态与顾溪亭低沉的话语交织在一起。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声从未如此清晰有力,盖过了世间一切声响。
夜色渐深,顾意小院的石桌旁,顾意正拉着卜珏陪自己喝酒。
聊起白日里的事情卜珏不由感慨:“还是顾大人了解公子,叫我们来解开公子的心结,起初我是不信的,没想到……”
“那当然!”顾意一拍大腿凑近卜珏,他压低声音小声道,“大人和公子,可是坦诚相见过的……”
卜珏一把捂住顾意的嘴:“你这张嘴和你那双腿是真不想要了。”
顾意挣脱开来揽住卜珏的肩膀,声音带上了几分醉意和感伤:“小卜珏啊,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你好好经营茶园多挣点钱……”
他眼神有些迷离:“等将来我归隐回来,可就没俸禄了,你可得管我饭啊。”
卜珏被他揽着,听着他半醉半醒的絮叨,心头也涌上一股暖流。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在云沧养老吗?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起在云沧养老,那感觉,真好——
庞府深处一间燃着沉水香的静室内,气氛却远不如香气那般宁和。
薛承辞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背脊挺得笔直,面色凝重。
他对面,庞家二爷庞云策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一柄玉骨折扇在他指间不紧不慢地摇着,显得他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愈发漫不经心。
“庞二爷。”薛承辞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此举是否太过冒险了。”
庞云策手中折扇唰地一声合拢,玉骨轻敲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挑眉看向薛承辞,嘴角噙着玩味的笑意:“承辞兄风尘仆仆赶来,莫不是奉了你们家主之命,专程来责备我庞某人的?”
这话问得直白又刁钻,几乎将薛承辞噎住,他沉默着,下颌线绷紧,算是默认了对方的猜测。
薛承辞一向不喜与这位庞家二爷打交道,此人看似风流倜傥,行事张扬不羁,但年纪轻轻便能在庞家这等龙潭虎穴中手握重权,岂会是好相与的角色?
庞云策见薛承辞那副如临大敌的严肃模样,忽然笑了出来:“承辞老哥,何必如此严肃?”
他起身踱步,行至薛承辞面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带着蛊惑的意味:“难道你们就不想出口恶气?”
薛承辞猛地抬眼:“皇上这次能按下不发,容忍薛家,为的是大雍边境的安定,绝非念及什么旧情!你做的那些事,在旁人眼里,桩桩件件都像是薛家在泄愤报复,这跟直接挑衅皇权有何分别?!”
庞云策直起身,脸上笑意不减:“所以呢?咱们陛下有说什么吗?没有吧……”
他踱回软榻重新展开折扇,慢悠悠地摇着:“比起宫里那位的心思,薛家主此刻难道不是更应该担心一下,晏家这钱袋子断了,往后该拿什么去喂饱野狼崽子?”
薛承辞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听庞二爷这意思,想必是已有对策了?”
“对策?”庞云策轻笑一声,“倒也算不上,不过嘛,若是薛家主愿意重新聊聊这茶马贸易的分成比例,或许也能有。”
薛承辞霍然起身,脸色铁青:“庞云策!别忘了,你庞家也脱不了干系!”
“哦?”庞云策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戏谑道,“所以呢?在这件事上,你们薛家敢失败哪怕一次嘛?”
薛承辞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庞云策那张俊美却令人憎恶的脸,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告辞!”
说罢,他拂袖转身离开了静室。
木门关上,屏风后一道颀长的身影无声转出。
来人一身青衫,面容清俊,年纪也不过二十出头,正是庞云策的心腹谋士——墨影。
“二爷看起来心情不错。”
“薛家从前仗着跟晏家那点姻亲关系,拿着大头好处,还想在咱们面前摆谱,真当自己高人一等呢。”
庞云策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嶙峋的假山幽幽道:“咱们庞家能有今日,靠的是这遍布天下的漕运命脉,后来的这些基业,跟他们可没半点关系,还以为是从前三家平起平坐的时候吗?”
墨影垂眸,静立一旁。
这时,门外响起轻叩,一名小厮躬身入内,奉上一封密信。
庞云策接过,拆开火漆,信上的内容让他眼中精光一闪:“准备行动吧。”
看完后他随手将信纸凑近旁边烛台上的火苗。
只是在信纸一角彻底燃尽前,隐约可见“清和”二字残留的墨痕——
作者有话说:一直很佩服能写出群像的太太,因为本人真的是个群像爱好者,尝试在《常记》里增加一些可爱又迷人的角色,但往往因笔力不够而辜负大家。
但是这章有一点点小小的满意……是啊,披荆斩棘的路上,需要有人带领,但更需要有人跟随。
路不平,那就一起踏平!
第46章 枯木发芽 别人,没好看到让我想锦上添……
三天的光阴, 因为离别,转瞬即逝。
清晨的云沧郊外,薄雾尚未散尽, 萧家军已然列阵,整装待发。
顾溪亭与许暮并肩而立, 来给萧屹川和许诺送行。
自从萧屹川来云沧后, 顾溪亭要忙的事儿一件接着一件, 甚至没好好跟他一起吃几口饭, 伤好了也没机会陪他过上两招。
但由于在场知道萧屹川与顾溪亭祖孙关系的人不多, 因此场面没有渲染太多离别的氛围, 反而保持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顾溪亭恭敬作揖,对着萧屹川道:“萧老将军此行辛苦了, 归途一路平安。”
萧屹川也客气回他:“同在朝为官为陛下办事, 顾大人不必客气,我们都城有机会再见。”
许暮看着两人一本正经的样子,不禁感慨:不愧是爷孙俩。
此时, 队伍中还有一个小小的身影, 也将离愁别绪冲淡得几乎不见踪影。
只见许诺穿着一身崭新的黑红劲装,衬得小脸英气勃勃, 她今日特意将头发利落地束成马尾, 此刻正与一位身着轻甲的女兵同乘一骑。
那身衣服是顾溪亭在得知她也要骑马后, 连夜命人赶制的。
许诺穿在身上竟意外地合身, 小小的人儿端坐马背,背脊挺直, 倒真有几分飒爽英姿。
许诺兴高采烈地问许暮:“哥哥我威风吗?”
许暮望着马背上神采飞扬的妹妹,心中感慨万千,不过数月光景, 那个曾依偎在他身边撒娇的小丫头,仿佛一夜之间就长大了。
他发自内心地回许诺:“威风,比你哥我威风多了。”
许暮一番话,逗得许诺把后背挺得更直了。
随着萧屹川一声号令,大军开拔,马蹄飞扬,激起阵阵尘土,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着都城方向蜿蜒而去。
没走出两步,许诺突然转过头来,冲着许暮和顾溪亭挥手,声音响亮地喊道:“哥哥!顾大哥!我在都城等你们呀!”
许暮也笑着朝她挥手,眼中满是欣慰。
直到队伍消失在视线尽头,顾溪亭侧头看向身旁的许暮,轻声问道:“难过了?”
许暮的目光依旧望着远方扬起的烟尘,摇了摇头:“没有,只是觉得你说得对。”
顾溪亭逗他:“哪句?”
许暮顿了顿说道:“你说真正关心她,就该做她的后盾,而不是试图掌控她的人生,比起我这个哥哥,你似乎更懂得如何照顾她。”
顾溪亭闻言,眉梢轻挑:“我将顾意捡回去的时候,他比许诺现在还要小两岁,我算是被他练出来了。”
许暮闻言,思考片刻问道:“但顾意这性子,会更好带吧?”
顾溪亭摇摇头:“他那时可不这样,胆子小的,饭都不敢多吃一粒,觉也不敢多睡一刻,天天低着头,跟谁都不敢对视。”
许暮有些震惊,很难想象顾意以前竟是这样的,可见顾溪亭将他养得多好,对比自己……他有点自嘲地开口:“我也是白白年长你几岁。”
顾溪亭皱眉,年长?这两个字怎么听着有点刺耳呢。
许暮没有察觉到顾溪亭的小情绪,转头对他说:“我们也回去吧。”
顾溪亭调转马头,并不打算疾行,时间还早,又难得有这样悠闲的时光,他想让许暮放松一下,毕竟这样温馨平静的时刻也要不多了。
两人仿佛漫无目的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许暮忽然想起一事,问身后的顾溪亭:“你似乎……格外喜欢给人定做衣裳。”
他语气带着点探究的意味接着道:“我那衣橱早就装不下了,这次你又给小诺做了好几件让她带着路上穿。”
顾溪亭把下巴抵在许暮的头顶上,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笑意,理所当然地回他:“自然,但我只给好看的人做,看着多赏心悦目啊。”
他顿了顿接着补充:“这叫悦人悦己。”
许暮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歪理噎了一下,半晌才憋出一句:“所以这是你为人最肤浅的一面?”
人在无可奈何的时候,真的会忍不住笑。
顾溪亭听了许暮对自己的评价低笑出声,笑声清朗带着几分愉悦:“欣赏美,是我有眼光,创造美,说明我有品味,这怎么能叫肤浅?”
他把下巴从许暮头上挪开,歪头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促狭调侃道:“许昀川,你这叫小人之心。”
许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脑海中又浮现出九焙司那群身怀绝技又容貌具佳的身影,忍不住又问:“那九焙司的人也是你依着品味筛选的?”
顾溪亭闻言,笑容微敛,语气正经了几分:“我能寻到这些身负奇才的人,已是老天眷顾,哪里还顾得上挑剔美丑。”
许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沉默片刻,像是又想到了什么轻声问道:“那你还给谁定做过衣裳?”
顾溪亭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你和小诺。”
许暮微微一怔,下意识追问:“没有别人了?”
“没有。”顾溪亭回答得干脆利落,随即又侧头看向许暮夸张道,“在你心里,我好像真的很不务正业,专爱做裁缝?”
见许暮不说话,顾溪亭突然起了别的心思,他忽然一勒缰绳,身下的马猝不及防地扬起前腿,这个动作让许暮的身体离他更近了。
于此同时,顾溪亭几乎是凑到许暮耳边,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别人,没好看到让我想锦上添花。”
马蹄落下,惯性让顾溪亭的胸膛狠狠撞在许暮的背上,再加上刚才耳边的气息太过灼热,顾溪亭的话也太过直白,许暮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耳根窜上脸颊。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闪,回头瞪了顾溪亭一眼。
只是,他这一眼,在顾溪亭看来,却与调情无异了……
许暮的眼神向来清冷,何曾有过这般带着羞恼和嗔怪、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的瞪视?
顾溪亭只觉得那眼神像带着钩子,猝不及防地挠在自己心尖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麻酥感瞬间传遍四肢百骸,让他握着缰绳的手指都微微蜷缩了一下。
两人并骑而行,马背上的距离本就极近,在方才那番耳语和许暮的反应之后,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起来。
没过一会儿,顾溪亭便觉得浑身不自在,他偷偷看着身前的许暮,他应当也是察觉到自己的异样了,从侧脸到脖根都红透了。
许暮似乎也感觉到了顾溪亭的凝视,愈发窘迫,终于忍不住,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下流。”
顾溪亭一愣,他简直要怀疑许暮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怎么今天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带着火,轻易就能把自己点燃了?!
顾溪亭望着许暮通红的耳根,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真不怪他定力差。
这样鲜活生动的许暮,带着点不自知的撩人,别说旁人,就是许暮自己也从未见过。
以前他总是淡淡的,眼神淡淡的,情绪淡淡的,将生死也看淡,顾溪亭总觉得许暮像上了发条的壳子,只有在制出好茶时,才会露出些许愉悦的表情。
如今,他将身上那层清冷疏离悄然剥落,变得会生气,会害羞,会……会骂自己了!
面对这样的许暮,顾溪亭根本毫无招架之力。
两人就在这种无声的尴尬与暧昧交织的氛围中,一路沉默地回到了顾府门口。
只是马刚停稳,不等顾溪亭如往常般伸手去扶,许暮就自己跳下马,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府内,只留给顾溪亭一个仓促的背影。
此时,顾意从回廊那头走来,恰好看到自家主子勒马停在门口,目光还追随着许暮消失的方向,嘴角那抹笑意……
怎么说呢,顾意觉得简直可以用荡漾来形容。
他小跑着凑过去对顾溪亭说道:“主子,笑得……太过了!”
顾溪亭闻言,立刻敛起笑容,板起脸一本正经地问:“有吗?”
顾意看着他瞬间切换的表情无奈道:“嗯,现在没有了。”
这两人的状态让顾意忍不住冒着腿被打断的风险问顾溪亭:“许公子他答应了?”
顾溪亭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我什么都没说。”
顾意痛心疾首,那你这抱得美人归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他恨铁不成钢,边走边摇头,心里嘀咕:你还需要说什么啊!送钱!送衣服!送房子!为了他命都可以不要!还说什么不必做灼灼烈日悬于九天……
顾意不懂,都做到这份上了还不说,难道要等许公子那种清傲到骨子里的人,主动说我心悦你吗?
而另一边,许暮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自己房间,刚进屋就看到云苓正指挥着人将几个沉甸甸的大箱子往外抬。
“公子,您回来了。”云苓见他进来,连忙行礼。
许暮看着那些个几乎要堆满房间一角的箱子问她:“云苓,这些都是我的?需要带这么多东西走吗?”
他记得自己没什么东西……
云苓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指着那些箱子道:“公子,这些都是大人陆陆续续送来的新衣裳,好些连试都没试过,更别提穿了,要是就这么放着……是不是太可惜了?
许暮:“……”
他看着那几口大箱子,一时语塞,确实浪费,可……总不能一天换一身吧?——
作者有话说:诶,上一章顾溪亭说完后,许木头确实要发芽了,变化是一点点的,可能别人感受不到,但是顾溪亭……毕竟手段了得嘛!自己玄色衣服从头到尾,却每天都想给许暮打扮美美的,你小子别太爱了!
这章本来就计划发糖来着,但本来只规划了一小部分,可是今天发生点事情,我决定发个大的!hhhhhh
我们顾溪亭怎么说呢,确实是能被许暮骂爽的性子啦(亲妈认证)!
许暮:下流!
顾溪亭:他骂我了好爽!
马儿:为我花生!
第47章 锋芒毕露 那我……自然也不能做任人宰……
许诺随萧家军离开后, 顾府众人都在为即将启程的水路之行做准备。
在这些事上,许暮插不上手,并且他也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是在离开前,将赤霞最核心的制作方法, 托付给那个值得信赖的人。
茶室里氤氲着茶香, 许暮与卜珏相对而坐,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 也照亮了案几上的册子。
许暮将它推到卜珏眼前:“小卜珏, 打开看看。”
卜珏拿起只看了一眼就呼吸一滞, 他迅速合上册子把东西推了回去,难以置信地看向许暮:“公子……这使不得。”
许暮摁住册子, 看着卜珏的眼睛郑重对他讲道:“赤霞四步, 每一步都很重要,每一步的细微差别,都决定了最终茶汤的色泽、香气与回甘。”
册子里写着的, 正是之前许暮总结出的制作赤霞的口诀, 他这阵子又丰富了里面的内容,配上了插画, 甚至备注了原理。
卜珏抬头看向许暮:“可是公子, 这些都是赤霞的命脉所在, 是您的心血, 我怎么能……”
许暮将册子又往前送了送:“既要让赤霞之火在大雍掀起燎原之势,它又怎么能只是我一个人的东西?茶脉需要的, 一直都是传承。”
他看着卜珏,眼神温和而坚定:“我信你。”
卜珏听后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眼眶,猛地站起身来, 对着许暮深深一揖,无比坚定道:“公子!卜珏在此立誓!定当竭尽全力,传承赤霞,照看好许家茶园!等您和顾大人事了归来,云沧定还是这般茶香四溢欣欣向荣的景象!卜珏绝不负公子所托!”
许暮看着卜珏尚显稚嫩却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欣慰,随后又有些不厚道地起了逗逗这小弟子的心思。
他板起脸,让卜珏坐下,一本正经道:“我自是信你的,不过……我们回来时,茶园那池塘里的鱼可别都被你钓尽了就行。”
卜珏一愣,想到自己那点钓鱼的小爱好,脸唰的一下红透了,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两声。
说到许家茶园,卜珏和大伙都去参观过了,从茶园出来后各个赞不绝口,能在这样的地方制茶,以前他们是想都不敢想。
卜珏由衷感慨:“公子,那茶园建得当真极好,不仅好看,还很实用,顾大人真好啊,把大家都放在心里,小诺的院子适合练武,我那里都是给小猫避雨的廊子……”
他絮絮叨叨地讲着顾溪亭对每个人的关爱。
许暮听闻,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下意识地轻声道:“嗯,他确实好。”
在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许暮赶紧回神儿,将目光再次落到卜珏身上,继续道:“你如今的手法,虽因经验尚浅差了些火候,但用来应对普通赤霞的制作,已是绰绰有余,只要按口诀用心去做,品质不会差。”
许暮随即又补充道:“除了顾溪亭那种舌头刁钻的家伙,旁人很难一口就分辨出其中细微的差异。”
卜珏点点头,视若珍宝地看着手里的册子。
许暮则在心中盘算着自己亲手制作的赤霞存货,算上卜珏和那些小徒弟们接下来的产量,只要控制得当,应该能支撑一段时间。
至于如何控制流通量、平衡茶市,就得看钱秉坤那个老狐狸的手段了。
卜珏在赤霞的事情上向来认真,捧着册子看了半天,仍有很多不解的地方,趁着许暮还在,让他再指点一下自己。
能有这样的小徒弟,许暮自然不会吝啬。
况且,比起外面世界的混乱与不堪,在茶室里更有一种感受时间缓慢流淌的静谧。
就在许暮指点卜珏、将最后一步点霞的技巧示范给他看时,茶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顾溪亭带着顾意走了进来。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茶香浮动,四人目光交汇,心思各异,表情也十分有趣。
卜珏一看到顾溪亭和顾意,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晚顾意酒后那句石破天惊的“大人和公子是坦诚相见过的…… ”
他顿时觉得脸颊发烫,一股强烈的罪孽深重感涌上心头,他慌忙低下头。
顾意看着卜珏那副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茶堆里的样子,眨了眨眼,凑近顾溪亭小声道:“公子批评他了?不能啊,那小卜珏这是怎么了?脸红的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反观许暮在这种事上,已是将假装无事发生修炼得炉火纯青,哪怕距离自己在马背上被顾溪亭调戏的事刚过去没几天。
只见他面色平静,甚至没有多看顾溪亭一眼,只专注于手中的茶。
而顾溪亭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许暮身上,对他这种伪装,早已习以为常。
就像现在,在顾溪亭的注视下,许暮的耳尖泛红,手上的动作也不似往常那般流畅,却还要强装不在意。
可他越这样,顾溪亭越想一直盯着他。
尤其今日,许暮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新长衫,袖口和领口绣着清雅的竹叶纹。
这是顾溪亭送来的诸多新衣中的一件。
顾溪亭发现,自从那日郊外归途之后,许暮似乎不再排斥这些新衣,这几日穿的总是不重样。
此刻,在氤氲的茶香和明媚的阳光里,那身月白长衫衬得他愈发清俊出尘。
顾溪亭将那份惊艳和愉悦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许暮似乎终于受不了他那赤裸裸的眼神,在这一局中败下阵来,抬头望向顾溪亭:“顾大人馋我这儿的茶了?”
顾意是何等机灵,听完许暮的话立马走上前,笑嘻嘻地揽住还在埋头苦干的卜珏的肩膀:“哎哟,小卜珏,别忙活了!活哪有干得完的?走走走,先吃饭去!”
他不由分说,半拖半拽地把一脸懵懂还想挣扎的卜珏给拉出了茶室。
临走前,顾意还偷摸冲顾溪亭挤了挤眼睛,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主子,以后别罚我俸禄了!
他心满意足地带着卜珏离开,偌大的茶室里,顿时只剩下许暮和顾溪亭两个人。
茶香更显馥郁,空气也粘稠了几分。
顾溪亭踱步到许暮身边,毫不吝啬地夸赞:“这身衣服很衬你。”
许暮手上动作未停,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顾大人品位高,挑的自然都是最好的。”
顾溪亭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点促狭:“看来,许公子是终于知道,我送你的这些并非民脂民膏,所以也舍得穿了?”
许暮捻起茶叶的手指微微一顿,淡淡补充道:“你从不解释,也从未试图让我了解过你。”
顾溪亭原以为许暮会像往常一样反驳或是沉默,没想到竟能得到他这样敞开心扉的回答。
许暮愿意主动去了解他,已是天大的认可。
顾溪亭心头荡漾,一股难以言喻的得意和欣喜涌了上来,几乎让他得意忘形。
他手臂一张,脸上带着痞痞的笑意,凑近许暮耳边压低声音:“哦?那许公子现在想从哪开始了解顾某?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许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顾溪亭这人,才得到自己的一丝默许,就开始得寸进尺成这样。
许暮停下手上的动作,侧过身看着他,然后……
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顾溪亭那张俊美却洋洋得意的脸,语气带着无奈:“就从这开始吧,怎么就越来越厚了。”
顾溪亭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非但不恼,反而低低地笑出声。
他嬉皮笑脸地又凑近了些,黏在许暮身边,让他怎么甩也甩不掉。
就在这茶香缭绕气氛微妙之际,茶室门口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烟踪司的统领篆烟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门外,看着自家大人那一脸不值钱的样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颇有些进退两难。
九焙司众人对自家大人倾心于许公子这件事,早已心照不宣。
他们本就是一群无拘无束无惧生死,更不囿于世俗陈规的人,对于大人喜欢的是男子这件事,不仅欣然接受,甚至觉得理所当然——毕竟,他们这位顾大人,本就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寻常之人。
只是若非亲眼所见,篆烟也想不到,自家大人竟然是这般幼稚的模样,简直没比顾意成熟多少。
顾溪亭在注意到他后,瞬间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威严,仿佛刚才那个嬉皮笑脸的人不是他:“篆烟?进来。”
篆烟看着自家大人这变脸的速度,心中暗叹:原来真不是小顾大人太敏锐,是您老人家表现得实在太明显了!
然而他面上不显丝毫异样,恭敬地走进茶室,对着顾溪亭和许暮抱拳行礼:“大人,许公子。”
顾溪亭声音沉稳地问道:“何事?”
篆烟言简意赅地回他:“对方开始行动了。”
顾溪亭眼神一凝:“几路人马?”
“三路。”篆烟答道,“皆为水路。”
“都是庞家的?”顾溪亭追问。
篆烟摇头:“两路是庞家的,还有一路……是薛家的人马。”
顾溪亭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算计的笑意:“听闻薛承辞上次从庞云策那离开的时候,脸色相当难看,薛家如今最恨的,恐怕就是那位叛出晏家、又间接导致晏家覆灭的晏清和了。”
许暮立刻领会:“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此行遇到的第一波麻烦,很可能是薛家派来刺杀晏清和的?”
“极有可能。”顾溪亭颔首道,“陛下刚因城西之事警告过薛家,他们短期内绝不敢再对我们动手,但他们对晏清和的恨意,恐怕已到了不除不快的地步。”
“那后面两路庞家的呢?”篆烟他们调查了几日,也没完全掌握对方的人手和分配。
顾溪亭眼中寒光一闪:“那就要看庞家那位二爷的胆子,究竟大到什么程度了,是想趁乱劫走晏清和,还是想连我们一并解决。”
许暮沉吟片刻轻声道:“听起来,此行必不太平。”
篆烟听后立刻抱拳道:“大人、许公子放心!九焙司上下定护您几位周全!”
许暮却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能否请璇玑司为我和惊蛰赶制一些不需要武功也能使用的暗器?”
篆烟和顾溪亭闻言都是一愣。
许暮以为是他俩没有理解,比划了一下袖口接着道:“类似箭袖那样的机关?就是小巧一点,便于隐藏和激发。”
顾溪亭只想着护好许暮,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篆烟立刻反应过来:“属下明白,对璇玑司来说不是问题。”
“等等。”许暮忽然又叫住转身欲走的篆烟,“让醍醐和冰绡,在箭尖儿上淬上毒。”
篆烟心头一震,猛地抬头看向许暮,淬毒?!这可不像是温润如玉的许公子会提出来的要求。
顾溪亭点头,篆烟领命快步离去。
茶室里再次只剩下两人,顾溪亭看着许暮,眼神中透露着藏不住的欣赏,但同时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想不到你会……”
“想不到我会伤人?” 许暮替他说出了后半句。
顾溪亭点头,露出一抹近乎苦涩的笑意:“你这双手,本应是用来制出绝世好茶的。”
许暮却笑得无所谓:“以前确实不会,但若对方是来要我命的,我命都没了,还拿什么去制茶?你说过,都城里都是豺狼虎豹,那我……自然也不能做任人宰割的羔羊。”
一种前所未有强烈悸动,瞬间窜遍顾溪亭的四肢百骸,比任何一次耳鬓厮磨都更让他心跳失序。
顾溪亭喉结滚动,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几乎是叹息般说道:“许昀川……”
面对敌人的许暮,褪去了几分清冷的仙气,却染上了人间最致命的诱惑。
在纯净底色上骤然绽放出带着血色的锋芒,竟比任何时候都更让顾溪亭移不开眼。
第48章 离岸启程 昀川,你就是你。
启程那日, 码头上人头攒动,许暮原本以为只是卜珏他们和一些亲近之人前来送别,却不想,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黑压压的人潮。
周老、韩松先生站在人群前方,热泪盈眶地看着许暮和惊蛰:“想不到我们云沧, 竟出了两个如此有出息的年轻人……”
“许公子!”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茶农挤到前面, 声音激动得发颤, “大家伙就想来送送您!我们这些苦哈哈的茶农, 头一回觉着这地里的茶树不是累赘。”
“是啊, 许公子!”旁边一个茶商也高声道, “要不是您的赤霞,我这小茶铺子早关门大吉了!是您给云沧茶市带来了活路……”
他后面的话被周围七嘴八舌的应和声淹没了。
“许公子, 路上小心啊!”
“顾大人, 许公子,一定要平安回来!”
“这茶饼您带着路上吃!”
“一点心意……”
大家的千言万语,冲击着许暮的心, 他从未想过, 自己会收获这么多善意的关心和真挚的感谢,他喉咙发哽, 只能一遍遍拱手:“多谢……多谢大家……”
就在这片喧腾的人潮中, 许暮的目光被边缘处一对显得格外安静的身影吸引住了。
那两人, 是城西失去幼子的夫妻二人。
他们眉宇间的悲恸尚未完全淡去, 但眼神已不再如那雨夜一般绝望空洞。
顾溪亭也看到了他们,侧身挡在许暮身前。
只见二人拨开人群, 径直走到许暮面前,未语泪先流:“许公子……”妇人声音哽咽,深深一俯身, “那日我……对不住。”
许暮赶紧伸手扶住:“别这样,我……”
那妇人用力摇头,泪水涟涟:“幺儿他……生前总说,许公子是真茶仙,长大了要跟您学手艺做普惠茶香的大事。他没这个福气……可万没想到,许公子您竟真会为他讨一份公道……”
她哽咽得说不下去,旁边的丈夫红着眼眶,紧紧搀扶着她。
许暮天生不是那种会说安慰话的性子,顾溪亭看出他很多话在嘴边却说不出口,便上前一步说道:“长顺是有大志的,我们会让他在天上看到一个再无疾苦的大雍,他转世为人再来之时,也定是海晏河清。”
夫妇俩听到长顺二字时,猛地抬头,震惊地看向顾溪亭。
他……他竟然知道幺儿的名字?
许暮向顾溪亭投去了感激的目光,接着对二人道:“他就是大家还没正式入门的小师弟,许家茶园在,大家伙儿在,你们的事就是我们的事。”
他看向身后的卜珏和那群穿着翠色长衫的小徒弟们。
“对!叔婶儿,有事尽管来找我们!”
“我们都在!”
周老和韩松先生活了大半辈子,头一次见这景象,也湿了眼角,或许有生之年,真能看到大雍茶脉复燃,海晏河清的景象。
惊蛰站在稍远处也紧抿嘴唇,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卜珏和徒弟们簇拥着许暮一直送到甲板边,他眼睛红红,强忍着泪对许暮说道:“公子放心,我一定守好这边的一切。”
许暮拍拍他的肩膀,只说出句:“保重。”
卜珏正难过呢,顾意突然笑嘻嘻地挤过来,一把抱住卜珏的胳膊晃悠:“小卜珏,好好干!小爷我回来,就指着你养活了!”
卜珏一反常态,难得没躲开,反而正色看向顾意:“那你……可要护好公子。”
顾意拍着胸脯,笑容灿烂:“放心!包在我身上!你信不过我,总信得过我们主子吧?”他朝走到船头站定的顾溪亭努努嘴。
“确实比你靠谱……”
“卜珏!”
两人围着许暮就打闹起来,终于是把许暮给逗笑了。
话别良久,时间也不早了,众人都上了船,船慢慢驶离码头。
“等我们回来啊!”顾意用力挥手。
“一路平安!”岸上的呼喊汇成一片。
船身缓缓移动,离岸越来越远,码头上的人影渐渐变小,云沧城熟悉的轮廓在视线中渐渐模糊成一条青灰色的线。
许暮站在船舷边,江风掀起衣袂,直到那最后的轮廓也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缓缓收回目光。
云沧,初时是囚笼,他日夜思量如何逃离,如今,这里却成了故土。
九焙司的众人大多沉默地望着渐远的岸线,他们初来云沧时,都抱着必死的决绝,未曾想短短数月,这片土地竟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心头一丝温暖的牵绊。
有牵挂,是幸事,亦是铠甲。
甲板上的人渐渐散去,各司其职。
一个清瘦的身影从船舱阴影处走出,正是许久不见的晏清和。此前,为免刺激岸上民众的情绪,他被悄无声息地提前送上船。
顾溪亭虽未给他枷锁,却派了人随行。
晏清和的目光落在许暮身上,声音带着一丝微叹:“你比我们在云鹤茶楼初见时,更……光彩夺目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也更让人忍不住想追随。”
一旁的顾溪亭眉峰蹙了一下,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
若非知道晏清和此人情感偏执、心思全系在他那已故的二哥晏清远身上,这话听着实在太过暧昧。
许暮则转身看向他,神色平静:“三公子也比那时多了几分生气。”
晏清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神飘向浩渺江面:“若我二哥哥还活着,或许晏家也不至于落得如此。”
“你救过我一命。”许暮语气诚恳,“这份情,我记着。”
晏清和收回目光看向许暮:“你该谢你自己,你身上有和他很像的地方,比如,总能在不经意间,就给了旁人活下去的指望。”
他说完也不等两人回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转身回了船舱,留给两人一个孤寂的背影。
顾溪亭的目光从晏清和的背影移回许暮脸上,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赞同:“晏家的根子早已腐朽,晏清远再如何平衡周旋,也不过是延缓其崩塌。而你不一样,不破不立,才是真正的生机,就像你做赤霞,捻揉那一步,破其形,方能凝其魂、得其神。”他凝视着许暮的眼睛,语气斩钉截铁道,“昀川,你就是你。”
许暮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顾溪亭是在反驳晏清和将他与晏清远类比。
看顾溪亭如此认真地澄清,想来是很在意了,许暮眼底浮现一丝无奈又温软的笑意,轻轻应了一声:“嗯。”
船行平稳,两岸青山如黛,缓缓后退。
许暮与顾溪亭并肩立于船头,江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
“晏清和……”许暮望着前方水道,突然轻声问道,“到了都城,他会如何?”
顾溪亭神色淡漠,回他道:“看陛下的意思,若有用,或许能留一命,若无用,总有千百种理由让他消失。”
许暮沉默片刻:“他一直如此?对任何人,都只论价值?”
“是。”顾溪亭答得干脆,但转念一想又补充了句,“唯有一人例外。”
“谁?”
“大雍朝的长公主,那是个……很有意思的人,若她是男儿身,恐怕东宫之位都要易主,陛下对她是真心实意的宠爱,纵容非常。”
许暮听后挑眉,对这个评价感到新奇:“有意思?”
顾溪亭侧头看他,眼底带着一丝莫测的笑意:“等见了,你就知道了。”
能用来浪费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顾溪亭被叫去议事,许暮就一直在船头伫立,仿佛要将这江景刻入心底。
渐渐的,水面被西斜的日头染成一片碎金,水光与云霞交相辉映,壮美中透着一丝慵懒的宁静。
此时,惊蛰正伏在船舷一侧,专注地观察着两岸的地形,手指在随身携带的简图上飞快地勾勒。
顾意突然凑过去,不由分说拽起他的胳膊:“走走走,再跟我去练练那箭袖怎么用!熟才能生巧!”惊蛰被他拖着,无奈地收起图纸。
惊鸿司的统领掠雪,带着手下的人正一丝不苟地巡视全船各处,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顾溪亭则拿着一副箭袖护腕走了过来:“让璇玑司改了一点,试试合不合手。”
许暮伸出手腕,顾溪亭垂眸,动作利落地替他戴上,调整着腕带松紧。
顾溪亭的手指不可避免地拂过他腕部的肌肤,许暮能感觉到顾溪亭靠近的气息,落在自己发顶。
戴好后,顾溪亭并未立刻退开。
他自然地向前一步,从身后贴近,一手稳稳圈住许暮劲瘦的腰身,一手覆上他戴着护腕的小臂,将他整个半拢在怀中。
他握着许暮的手臂抬起,指向岸边一棵孤零零的老树,只听极其轻微的咔一声机括脆响,一道乌光闪电般射出,精准地钉入树干,没入大半!
“如何?”顾溪亭松开手,退开半步,语气竟然带着一丝邀功意味,像个等待夸奖的少年郎。
许暮却看着那树干上的小黑点故意逗他:“浪费了我一发好箭。”
顾溪亭失笑,重新将下巴搁在许暮头顶,蹭了蹭:“赔你十根。”
许暮耳根微热,却没推开他,凝神静气回忆着练习时的感觉,手腕微沉,也对着另一处岸边的枯树果断发射。
又一道乌光射出,虽未像顾溪亭那般深深钉入树干,却也并未落空。
许暮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眼中也染上一点小小的得意:“确实更趁手了。”
恰在此时,掠雪巡查过来,正好看到许暮命中枯树,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抱拳道:“公子好准头。”
有人过来,顾溪亭也不好再环着许暮,即刻敛了笑意恢复正色:“情况如何?”
掠雪指向前方水天交接处隐约可见的轮廓:“回大人,一切如常,但过了前面那道河口,再行一日半,便是鬼见愁了,到那儿之前,按常理,应无大碍。”
鬼见愁,这三个字,自带寒气,瞬间驱散了船头短暂的轻松与暧昧。
那是大雍漕运线上最险恶的一段水路之一,河道骤然收窄,两岸峭壁如刀削斧劈,多少商船官舫艄公水手,都曾命丧于此——
作者有话说:好温暖的云沧和大家伙呀!这是一个值得许暮和顾溪亭去温暖的世界!“世界以痛吻我,我报之以歌。”
前行路上,总有善意回声,其实这章改名为善意回响,好像也不是不行
第49章 峭壁鬼影 眼前这些,还没有初见时,顾……
船头, 顾溪亭、许暮、惊蛰并肩而立,望着前方逐渐收窄、峭壁如刀削斧劈的河道。
其实通往都城的这条水路,贴着鬼见愁和回龙湾, 曾是云沧至都城最快的捷径。
但不知从何时起,消失在这条水道上的船队越来越多, 久而久之, 这条水路几乎荒废, 只余下一些亡命徒或急红眼的商贾, 抱着侥幸之心闯上一闯——有的侥幸通过, 有的直接从鬼见愁去了鬼门关。
然而顾溪亭选择这条道, 却并非亡命,也非急迫, 是他不信邪。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岸的岩壁:“彼时朝廷想另开水道, 但资金不足,庞家主动承担风险,以垫付巨额资金, 向朝廷换取了世袭的专营权。”
许暮看着那鬼斧神工般的险峻地貌说道:“天灾固然可怖, 只是天气恶劣时出事概率虽增,却也远未到十死无生的地步才对。”
顾溪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比起捉摸不定的天威, 我更信是人心险恶, 借这险地行鬼蜮之事。”
惊蛰在一旁飞快地记录着两岸的特征, 闻言笔尖微顿沉声道:“大人明鉴, 此处地形适合设伏,若有人想掌控漕运, 清除异己,此地便是天然的坟场。”
此时,船队缓缓驶入鬼见愁的入口, 航道骤然缩窄,仅容两船勉强并行。
天色仿佛也随着深入而昏暗下来,压得人心头发闷。
两岸峭壁高耸入云,怪石嶙峋,如同巨兽张开的獠牙,投下巨大的阴影。
许暮望着这壮阔又险恶的景象,不禁低声感慨:“造化之奇,鬼斧神工……”
顾意神情严肃地走了过来,一手紧握腰间佩剑,一手捧着顾溪亭的焚心,递到他面前。
他将几人护在身后,声音低沉地向顾溪亭汇报:“峭壁上有东西在动。”
顾溪亭接过焚心后,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顾意所指的方向。
许暮和惊蛰也几乎是同时把手搭在了腕间的箭袖上。
果然,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吸附在垂直的峭壁上,正以惊人的速度降落,动作迅捷诡异,如同巨大的黑色蜘蛛!
“跟在我身后。”顾溪亭对许暮低声说了一句,随即踏前一步拔剑,与顾意并肩而立。
几乎在顾溪亭拔剑的同时,惊鸿司和霜刃司的十四名精锐,训练有素地瞬间散开,将他们四人护在核心,形成了一个严密的防御圈。
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锐利,甲板上的气氛一触即发。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时刻,船舱方向却传来一声轻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晏清和竟不紧不慢地推开了他那间舱室的舷窗。
他甚至还悠闲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窗边,饶有兴致地望向峭壁上的黑影。
晏清和这一开窗,让峭壁上那些吸附的黑影,动作骤然加速。
他们不再隐藏行迹,如同黑色的雨点,精准无比地朝着晏清和所在的船舱窗户和舱门扑来!
一部分黑影在半空中甩出飞爪钩索,直取甲板上的顾溪亭等人,显然是想制造混乱,拖住他们。
“晏清和!”顾溪亭气得厉喝一声,又瞬间洞悉了对方的目标,他手中焚心剑光一闪,精准地劈断一根射向许暮的钩索!
“掠雪裁光留下!其他人,护住那家伙!”
掠雪和裁光身形一晃留在顾溪亭身侧,其余惊鸿司成员和霜刃司主力,则如同潮水般涌向晏清和的船舱。
扑向甲板的影蛛并不畏死,手中弯刀短匕攻势凌厉,却只守不攻,只求缠住顾溪亭等人!
掠雪见状,取出发髻间一枚看似普通的碧玉茶簪倏然弹出,化作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翠绿流光,破空而去!
一声轻响,茶簪精准地没入一名扑向顾溪亭的影蛛眉心,那影蛛身形一僵,直挺挺栽倒在地。
几乎同时,裁光手腕一翻,数道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金线自袖中射|出,金线在空中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数支射向几人的箭矢尽数绞碎!
两人配合天衣无缝,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美感。
虽然情况危机,但许暮眼中还是闪过一丝惊艳,他虽知九焙司各有所长,但亲眼目睹惊鸿司如此精妙绝伦的出手,还是第一次。
惊蛰更是看得热血沸腾,一边警惕着四周,一边低声说道:“金线裁光破毒矢,玉簪掠雪取敌颅!”
两人不知何时已将箭袖上的手移开,开始欣赏起掠雪裁光的招式。
而霜刃司的成员则如同真正的幽灵,身形飘忽不定,手中短刃寒光闪烁,每一次闪现,都伴随着影蛛的一声闷哼。
他们与试图冲击舱室的影蛛短兵相接,招招致命,狠辣刁钻,将影蛛死死拦截在舱门之外。
惊鸿司掠雪裁光、霜刃司冰锷寒泓,原来名字就是他们最精妙的功夫。
顾意小小年纪,剑势却大开大阖,带着一股霸道,所过之处,影蛛非死即伤。
掠雪身形灵动,茶簪神出鬼没,裁光金线如臂,攻防一体,三人配合默契,很快将甲板上的影蛛清理干净。
顾溪亭沉声道:“掠雪、裁光,去支援!”
两人应声而动,瞬间加入舱室外的战团。
有了他们二人的加入,霜刃司压力骤减,攻势更加凌厉,将最后几名试图破门的影蛛彻底绞杀。
舱内,晏清和的身影清晰地映在窗纸上,他仍端着茶杯,仿佛刚刚发生的血战与他无关。
门外被溅上几道刺目的血痕,但舱门紧闭,内里安然无恙。
战斗结束得迅猛而惨烈,水面漂浮着几具黑衣尸体,迅速被湍急的河水卷走。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顾溪亭收剑回鞘,转身快步走到许暮身边,目光扫过他全身,确认毫发无伤,才松了口气,他轻轻握住许暮的手,发现触感微凉,便低声安慰他:“没事了。”
许暮感受到他掌心的温热,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点了点头:“嗯。”
这时,晏清和舱室的窗户再次被推开,他探出头来,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顾大人,外面都解决了?我能出来了吗?”
顾溪亭看着他这副慢条斯理的模样,再想想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一股无名火差点窜上来。
他想起关于晏清和那日把晏无咎气吐血的事情,此刻忽然觉得所报非虚。
顾溪亭冷冷地瞥了晏清和一眼,没好气地怼道:“有区别吗?你刚才在里面看得还不够清楚?”
晏清和笑了笑,目光扫过甲板上的狼藉和血迹:“这是薛家的人吧?”
顾溪亭眼神锐利地盯着他:“比起这个,我更在意的是,这帮人毫无战术可言,只凭一股悍勇强冲,薛家军若都靠这种莽夫行径,是如何戍守大雍边境这么多年的。”
晏清和看着顾溪亭,笑得意味深长:“顾大人明鉴。”
甲板上的血迹很快被冲刷干净,但空气中残留的血腥气并未散去。
九焙司众人迅速清理战场,加固防御,轮换休整。
船队缓缓驶离了鬼见愁最狭窄的咽喉地带,但前方水路的阴影似乎更加浓重。
顾溪亭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河道在昏暗光线下形成的巨大拐弯——回龙湾。
那里水流更加湍急,巨大的漩涡在水面下若隐若现,两岸山势也比此处更加复杂。
“薛家的人,不过是来添乱的。”顾溪亭的声音低沉而凝重,打破了短暂的沉寂。
他侧头看向身边的许暮,眼神深邃:“真正的硬仗,恐怕还在后头。”
许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回龙湾如同一条蛰伏的恶龙,张开了巨口。
“薛承辞行事,狠辣直接,目标明确但莽撞,庞云策则截然不同,此人谋定而后动,他特意放任薛家今日在此先动手,恐怕是在探我们的底。”
顾溪亭顿了顿,目光扫过船上众人字字清晰地说道:“庞家的目标,绝不仅仅是晏清和,我们所有人,或者说是我和许暮,才是他们真正想拔除的眼中钉,接下来的回龙湾,还有更险的伏牛滩,恐怕才是真正的鬼门关。”
他将目光落在许暮身上,看着他沉静如水的眸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紧了又紧。
顾溪亭用力握了一下许暮的手,许暮抬头看向他,脸上写着不惧生死四个大字。
他未放开许暮的手,转身对雾焙司的岫影和潜鳞下令:“派水鹞子前出回龙湾探查,所有人,轮换休整保存体力,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船队调整航向,小心翼翼地朝着那暗流汹涌杀机四伏的回龙湾深处驶去。
船头,顾溪亭与许暮并肩而立,望着前方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水域。
九焙司众人远远地护卫在四周,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顾溪亭目光落在许暮沉静的侧脸上,经历了方才的厮杀,面对前方未知的凶险,竟看不出他有丝毫慌乱,顾溪亭探究地说道:“我完全看不出你的害怕。”
许暮闻言,嘴角向上弯起,转过头看向顾溪亭,眼神清亮:“害怕?眼前这些,还没有初见时,顾大人拿剑抵着我喉咙吓人。”
顾溪亭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起这桩旧事。
他看着许暮眼中带着点促狭的笑意,心头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许公子那时……像只会挠人的小野猫。”
许暮调侃不成反被调戏,出手要打他,却被顾溪亭握着手腕拽向自己心口的位置,他看着许暮的眼睛蛊惑道:“现在,却像只会吃人的豹子。”
许暮抽了几次都没将手抽出来,只能任由顾溪亭握着手贴在他心口处,感受他越来越快的心跳和起伏的胸膛……
此时,更加巨大的山体阴影笼罩下来,湍急的水流声如同恶龙咆哮。
晏清和站在舱门口,背对着逐渐暗淡的天光,众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瘦削的背影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
无人知晓,此刻他低垂的眼帘下,正闪过一丝冰冷而算计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九焙司的人性格和绝技差不多都展现出来了,惊鸿司和霜刃司其实一直没有亮相的机会,这不就来啦!因为大家的高光比较分散,感觉可以列个全的,嘿嘿小宝贝们,亮个相吧!
泉鸣司|漱玉、涧踪|主追踪|查血锈草时,用猫叫给惊蛰传递信号的,是漱玉小可爱!
云庾司|醍醐、冰绡|专司鉴毒、辨伪、药理|这对默契的双生子,写到的时候就觉得应该是两个牛轰轰的女孩子!
雾焙司|岫影、潜鳞|侦查渗透、情报刺探|去凝翠谷陪晏清和取证的石棱,是他俩的下属,这俩人出场其实蛮多都在许暮被关押期间,比较冷面啦!
烟踪司|篆烟、痕香|主传信、密信|最忙的除了顾意就是他俩了,别问,问就是总出差!
璇玑司|玉枋、星凿|机关、密道破解|璇玑司其实是最后一个想出来的,甚至名字还换过,为啥出场少呢,都在研究小机关啦|
惊鸿司|掠雪、裁光|贴身保护|掠雪是男生裁光是女生,他们两个其实才是第一个想出来的,确实是根据招式定的名字,终于有机会亮相了!
霜刃司|冰锷、寒泓|主刺杀|冰锷是女生寒泓是男生,请问两位老师接私单吗?这班儿是一天都不想上了……
九焙司,列出来的都是正、副统领,每司5个下属,共七七四十九人,刚来云沧时还有跟晏明辉在顾府门前对峙时,那种战备状态皆穿黑甲!!!
加上顾意,小顾大人,天魁首,九焙司的五十人就齐啦!俺们小顾大人除了是赏溪悦暮的神助攻外,也确实是我们顾大人的得力助手,武力超群的!
至于七七四十九人,为什么不叫七焙司,emmm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可能叫小起司还是太可爱了点(bushi……当时脑子一抽,就取了尾字,可能太困了吧那时候!
大家都是孤儿,是我们顾大人一手带大的孩子,虽然我知道有人牺牲会有更多的高光和顾溪亭的质变,但是大家已经很苦了,打工人需要实现提前退休,安享晚年的愿望,所以也不怕剧透了,他们我一个都舍不得写死!
第50章 回龙杀局 顾藏舟,记住,我们要一起活……
船队缓缓驶入回龙湾深处, 天色也仿佛被巨大的山体阴影吞噬,愈发昏暗。
这里的河道比鬼见愁更为复杂,两岸峭壁不再是獠牙, 而是化作扭曲盘绕的巨蟒,将狭窄的水道紧紧箍住。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腥气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压抑感。
岫影和潜鳞以及派出的水鹞子终于返回, 岫影语速飞快:“前方水道异常凶险, 水流紊乱, 水下暗礁密。还发现多处人为布下的铁索网, 属下等尽力解开了部分, 但深处……实在无法靠近!”他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两岸密林深处似有伏兵,警戒森严, 我们没办法靠得更近了。”
潜鳞补充道:“对方布防严密, 绝非薛家那种乌合之众。”
顾溪亭眉头紧锁,刚欲开口,身旁的许暮却突然问道:“等等, 你们闻到了吗?”
他深知许暮嗅觉异于常人, 立马凝神感受,蹙眉道:“是有一股淡淡的甜味儿。”
很快, 船上其他人也陆续察觉到了这股丝丝缕缕钻进鼻腔的诡异气息。
醍醐和冰绡脸色骤变, 立刻冲到船舷边。
只见浑浊的水流呈现出了不自然的灰绿色, 还散发着那股令人不安的甜腥味。
两人俯身, 用手指沾了点水,凑近鼻尖闭目凝神片刻。
“是醉鱼藤和迷魂草的混合。”醍醐猛地睁开眼。冰绡解释道:“麻痹神经, 使人昏沉乏力。”
两人回到顾溪亭身边,迅速从随身药囊中取出解毒丸给到大家。
顾溪亭看着这环环相扣的杀局,心中警铃大作, 这绝非薛家那种莽夫能比的,他脸色阴沉道:“他们开始清场了,船队减速,保持防御阵型。”
顾溪亭目光扫过前方那片黑暗水域,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
岫影和潜鳞亲自下水都无法靠近探查,对方还提前布下如此阴险的毒瘴,这个庞云策,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手段还要阴狠。
“顾意!”顾溪亭沉声下令,“你立刻陪许暮、惊蛰还有晏清和去底舱,无论外面发生什么,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许暮看着顾溪亭凝重的神色,深知他绝不是夸张,而是真的危险即将到来。
他不想自己成为顾溪亭的拖累,更不想让他分心,但他又怕顾溪亭真的会不顾自己性命地殊死一搏。
最终,许暮上前一步,踮起脚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顾溪亭嘱咐道:“顾藏舟,记住,我们要一起活。”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转身,走向底舱入口,转身时,许暮的发梢不经意间扫过顾溪亭的鼻尖。
顾溪亭怔在原地,那句“我们要一起活”仿佛带着某种蛊惑,竟让他在这一刻荒谬地觉得——便是死在此处,也值了。
直到许暮的身影消失在底舱入口,顾溪亭压下翻涌的心绪,眼神也重新变得锐利。
“漱玉、涧踪、冰锷、寒泓。”
“大人!”
“你们四个,立刻下船。”顾溪亭对四人吩咐道,“必要时刻,需要弃船保命!你们带好自己的人,解决水下和岸上的伏兵,否则就算我们侥幸上岸,也免不了被围剿,若此战能胜,则在伏牛滩前汇合!若……”
顾溪亭顿了顿,没有说出后半句,但那未尽之意,四人都懂。
四人神色凛然,没有丝毫犹豫:“属下领命!”随即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入河水中消失不见。
顾溪亭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焚心。
船队被迫驶入回龙湾最核心的险滩,顾溪亭紧握船舷,扫视着两岸密林。
他在心中急速推演,若自己是庞云策,占据如此地利,还能有什么更狠毒的手段?
上有峭壁,下有深潭,左右两侧密林伏击,中间也已经放过毒瘴。
“玉枋,星凿,向水下投放惊鱼雷。”顾溪亭突然开口。
“是!”璇玑司众人动作迅捷,将数枚特制的黑色圆球投入水中。
沉闷的爆炸声在水下接连响起,强大的冲击震得船体剧烈摇晃。
片刻之间,数具口含芦管的尸体浮了上来。
顾溪亭预判的没错,那接下来就该是上面了,他抬头望去,两岸峭壁高处,巨大的滚石和燃烧的滚木倾泻而下,同时,火箭如同火雨般铺天盖地袭来。
“弩炮击碎滚木,水龙准备灭火拦截!”顾溪亭的指令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落石声中响起。
璇玑司的成员闻令而动,迅速掀开船舷两侧覆盖的油布,露出下方一排排强弩,弩箭上弦,对准高处。
底舱内,许暮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爆炸的轰鸣……他紧握双拳,虽然他信任顾溪亭,信任九焙司,但担忧的情绪还是紧紧缠绕着他的心。
甲板上的战斗愈发激烈,九焙司众人虽在顾溪亭的指挥下奋力抵抗,但庞家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激战之下,人人身上都负了伤,体力消耗巨大,强行支撑。
就在这混乱之际,几道灰色的影子出现在主船甲板,他们身着灰衣,动作快如闪电,招式狠辣刁钻,瞬间突破了惊鸿司和霜刃司组成的外围防线!
目标明确——直扑船头指挥的顾溪亭!
“大人小心!”掠雪厉喝一声,手中数枚飞针射出,直取一名冲向顾溪亭后心的灰衣杀手。
那杀手身法诡异,竟在间不容发之际侧身避过要害,但飞针仍擦伤了他的手臂,掠雪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另一名杀手的匕首眼看就要刺到他肋下!
“掠雪!”裁光不顾自身安危,猛地扑过去,用肩膀硬生生撞开了掠雪,匕首扎入她的肩头。
顾溪亭已与正面袭来的灰衣杀手交上了手,焚心剑光纵横,逼得那杀手连连后退。
但对方身法诡异,另一名杀手又从侧翼袭来,两人配合默契,一时间竟将顾溪亭缠住。
“回龙湾就投入这么多精锐影卫。”顾溪亭眼神冰冷,剑势愈发凌厉,“看来庞云策是铁了心,不让我们活着见到伏牛滩了!”
就在这时,岸边密林深处,突然燃起三堆篝火。
“是漱玉他们的信号!”顾意透过底舱的观察口看到火光,精神一振,回头对许暮激动道,“岸上的钉子拔掉了!”
船上浴血奋战的九焙司众人也看到了信号,士气大振,顾溪亭眼中精光一闪道:“所有人!弃船入水!按计划撤离!岸上等我!”
命令一下,九焙司众人不再与敌人缠斗,纷纷逼退对手,找机会入水。
顾意也立刻推开底舱的门,带着许暮等人冲上甲板。
顾溪亭剑势暴涨,瞬间逼退两名影卫,朝着顾意他们急冲而来汇合。
顾意将许暮交到顾溪亭手中后,对惊蛰和晏清和低喝:“跟紧我!”
他手中长剑舞出一片寒光,慌乱中却与晏清和冲散。
“顾意,带着惊蛰先走,我随后!”
“主子!”
“快走!”
顾意犹豫再三,在帮顾溪亭又解决了几个杀手后,拉着惊蛰率先跃入水中。
只见顾溪亭剑势如狂风骤雨,瞬间逼退两名缠斗的影卫,朝晏清和的方向急冲而来。
掠雪和裁光也奋力摆脱对手,向船边靠拢。
突然,许暮手腕一抬,几道乌光接连射出,精准无比地射向三名从侧面偷袭顾溪亭的灰衣杀手,瞬间打乱了他们的攻势,又为顾溪亭和掠雪争取了喘息和移动时间!
掠雪慌乱中赞了一句:“好箭法!”
几人边战边退,互相掩护,逐渐向船边靠拢,裁光伤势较重,顾溪亭让他们先下水。
船上的灰衣杀手虽强,但在众人的默契配合下被解决的七七八八,攻势明显减弱。
“走!”顾溪亭冲到近前,一手拉住许暮的手腕,另一手去抓晏清和的胳膊,就要带着他们跳入水中。
“顾大人,好意心领了!”晏清和突然发力,猛地甩开顾溪亭的手,在顾溪亭和许暮惊愕的目光中,他双手用力,狠狠将两人推下了船。
落水的瞬间,许暮和顾溪亭都清晰地看到,晏清和站在船舷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那眼神绝非寻死,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算计……
冰冷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顾溪亭来不及调换位置护住许暮。
水中,许暮在下,顾溪亭在上,刺骨的寒意让许暮一个激灵,他奋力向上游去,想要看清顾溪亭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破水声让许暮瞳孔骤缩,只见几枚弩箭从水面之上疾射而下!其中一枚直指要与他汇合的顾溪亭的后心!
许暮来不及提醒顾溪亭,他猛地抬起手腕,对准那枚弩箭,射出了最后一枚袖箭。
袖箭精准地撞在弩箭的箭杆上,可袖箭与弩箭碰撞,无异于以卵击石……好在力道足以让它偏离轨迹,至少伤不到顾溪亭的要害!
箭镞带着残余力道,狠狠扎进了顾溪亭的左肩,鲜血瞬间在浑浊的水中弥漫开来。
顾溪亭的身体被那巨大的冲击力带得向下沉去,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许暮奋力游过去,一把将下沉的顾溪亭揽入怀中……——
作者有话说:说不上来这章更喜欢哪里了,是大家的并肩作战,还是许暮的不舍但不添乱,最终还用最后一只箭袖救了顾溪亭。顾溪亭,许暮确实能改变你的命数……在你关键的时候毫不犹豫做出最正确的决定,天啊你好福气……
还有我们晏三公子,这个角色很神奇,原本在云沧戏份更多的应该是宋明璋来着,是最最最最开始写大纲的时候,就设定好的,但是晏清和他好像凭自己的本事活到现在,又要去都城搅动风云了。
还有哦还有哦,不是我们小情侣莽撞,走这条路,确实是有不得不走的理由,后边会揭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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