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的水性并非绝佳, 平日里在平静的水域还算尚可,但在这凶险的回龙湾中,又抱着顾溪亭, 这让许暮的每一刻都如同在深渊挣扎。
但眼睁睁看着顾溪亭在自己眼前被箭射中,看他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下坠, 这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让许暮求生的意念在心底疯狂爆发。
一起活下去, 这念头点燃了许暮身体里所有的力量。
许暮双腿奋力蹬水, 手臂死死箍住顾溪亭的腰身, 用尽全身力气拖拽着他向上游去。
他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
待许暮终于冲破水面,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水汽猛地灌入肺腑,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但他顾不上自己, 立刻低头看向怀中的顾溪亭。
顾溪亭的眼睛紧闭着,肩头不断涌出鲜血。
“主子!公子!”岸上传来顾意的呼喊声,他和惊蛰等人早已焦急地守在岸边。
“救人!”许暮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无法掩饰的恐慌。
顾意听到许暮的声音, 立马冲向水中, 和许暮一起将顾溪亭架到岸边。
顾溪亭毫无生气地躺在碎石滩上,脸色灰败, 左肩的伤口不断渗血。
“主子!”顾意跪在顾溪亭身边, 声音里带着哭腔, 眼泪也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其他围过来的九焙司众人看到顾溪亭这样,脸上也都写满了焦急和绝望。
许暮浑身湿透, 冷得发抖,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奋力推开顾意, 跪在顾溪亭身侧,双手交叠,用尽全力按压顾溪亭的胸膛。
紧接着,他又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捏住顾溪亭的鼻子,将自己的气息渡入他口中。
“顾藏舟!”许暮一边疯了一样地给顾溪亭渡气,一边低吼着,“你给我醒过来!你若死了我绝不独活……这世道……我一个人掀不翻……”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下又一下,顾溪亭还是没有反应……就在许暮的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几乎要被绝望吞噬时——
“咳……咳咳咳!”顾溪亭的身体猛地一颤,剧烈地咳嗽起来。
“主子/大人!”顾意等人都扑了过来。
许暮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巨大的脱力感让他直接瘫坐在地上,泪水汹涌而出。
他大口喘着气,看着顾溪亭胸口微弱的起伏,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顾意,吹哨子。”许暮看着顾溪亭苍白的脸,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他还受着伤,必须赶紧把九焙司冲散的众人召唤过来,尤其是醍醐和冰绡。
大家陆续跳船,相距并不太远,听到哨子声后纷纷聚集过来,醍醐和冰绡也终于赶到。
她们拨开人群,迅速跪到顾溪亭身边。
“大人!”两人齐声唤道。
两人随身携带的药包虽然湿透,但因为这次要走水路,此前已将里面的药材用油纸和蜡做了严密的防水处理,此刻依然可用。
医毒本是一家,两人配合默契,动作迅速地处理起顾溪亭的伤口。
醍醐小心查看嵌入顾溪亭左肩的箭镞,冰绡迅速调配止血药粉。
当她咬牙将箭矢拔出时,昏迷中的顾溪亭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许暮的心仿佛也被那一下狠狠揪住,呼吸一滞,别过头眼泪流得更凶。
“大人伤得极重,但好在射偏了寸许,未伤及心脉。”冰绡一边快速上药包扎,一边沉声向许暮说着顾溪亭的情况,“大人失血过多,又呛了水,但……性命暂时无碍。”
性命无碍……许暮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了一丝喘息。
他转过头,看着顾溪亭苍白如纸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后怕。
如果当时连最后一枚箭矢都没有了,如果他没有及时射出那一箭,他此刻,是不是已经永远失去了眼前这个人?
许暮颤抖着抚上顾溪亭冰冷的脸颊,这个平日里仿佛不知疲倦精力永远旺盛的男人,此刻对他的触碰却毫无反应。
“许暮……”惊蛰轻轻唤醒了沉浸在巨大情绪波动中的许暮。
许暮看向惊蛰,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
他抹去脸上的泪水,看了一圈周围狼狈不堪的众人,让自己打起精神。
“醍醐,冰绡。”许暮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清晰,“先给大伙治伤,尤其是裁光,她的伤很重。”
“是,公子。”两人立刻应声,开始忙碌起来。
许暮的目光转向漱玉和涧踪,看到两人虽然衣衫破损还沾染血迹,但好在伤势不重,稍微放下心来。
“漱玉,涧踪。”许暮接着沉声道,“此处不宜久留,你们处理一下自己的伤口,然后去附近看能否寻到一处隐蔽的山洞,供大家栖身。”
“是!”两人抱拳领命,迅速转身没入密林之中。
许暮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提高声音:“其他人留在原地,伤势严重的,立刻让醍醐和冰绡处理,伤势较轻的,稍后到了落脚点再行包扎。岫影!潜鳞!”
“属下在!”岫影和潜鳞立刻上前。
“你二人带几个状态尚可的兄弟,守在外围警戒,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示警。”
“是!”
“冰锷,寒泓。”
“属下在!”
“你们带人,护在里圈。”
“遵命!”
原本因顾溪亭重伤昏迷而有些慌乱无措的九焙司众人,在许暮的安排下,仿佛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他们脸上的无措褪去,众人迅速行动起来,各司其职,警戒的警戒,救治的救治,休整的休整。
惊蛰站在一旁,看着许暮沉着冷静地指挥着九焙司众人,那临危不乱的气度,恍惚间,竟与平日里指挥若定的顾溪亭有了微妙的重合。
他心中暗叹,情之一字,当真让人脱胎换骨。
没过多久,涧踪的身影从密林中钻出:“公子,找到了,前方不远有一处山洞,位置隐蔽,入口狭窄,里面空间尚可,漱玉留下准备接应大家了。”
顾意小心翼翼地背起依旧昏迷的顾溪亭,动作轻柔,生怕牵动他的伤口。
许暮想要起身帮忙,谁知双腿一软,差点摔倒。
刚才一番,几乎耗尽了他的体力,加上情绪大起大落,此刻放松下来,身体便发出了抗议。
“小心!”惊蛰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许暮。
许暮借着他的力站稳,摇了摇头:“我没事。”
两人无需多言,互相搀扶着,跟在顾意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山洞的位置确实隐蔽,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掩,若非涧踪细心,很难被发现。
进入洞内,空间比想象中宽敞许多,足够容纳所有人。
漱玉已经点燃了一堆篝火,黄色的火焰驱散了洞内的阴冷和黑暗,带来了一丝暖意,稍稍驱散了众人身上的寒气。
顾意小心翼翼地将顾溪亭放在漱玉铺好的厚厚草垫上。
火光下,顾溪亭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肩头包扎的白布隐隐透出鲜血。
顾意看着自家主子这副模样,鼻子一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他自小跟着顾溪亭,何曾见他受过如此重的伤?
说到底,顾意也还是个半大孩子。
“别哭了。”许暮的声音从顾意身后传来,“他会醒过来的。”他走到顾溪亭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的情况。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所有人也都疲惫不堪。
许暮蹲在顾溪亭身边,对众人道:“惊鸿司霜刃司安排状态尚可的兄弟轮流守夜,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余下的事,等明日天亮再说。”
众人领命散开去做自己的事情。
醍醐和冰绡再次检查了顾溪亭的状态,眉头紧锁:“大人开始发热了。”
许暮的心猛地一沉,发热,是重伤后最凶险的关口。
“只要过了今晚,热度能退下去,便无大碍。”冰绡补充道,神情看起来并没有太慌张。
“我知道了,你们先去休息,这里有我,他有情况我再叫醒你们。”
醍醐和冰绡对视一眼,知道许暮此刻定要守在顾溪亭身边,便不再多言,点头退到一旁休息。
洞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疲惫的呼吸声。
许暮靠着冰冷的洞壁,蜷起双腿坐着。
火光映在许暮苍白的脸上,照亮了他眼中化不开的担忧,他一错不错地看着草垫上昏迷不醒的顾溪亭,生怕错过他一点动静。
惊蛰轻轻走到许暮身边坐下,递给他一个水囊:“顾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许暮接过水囊握在手中,目光依旧停留在顾溪亭脸上,他自嘲般说道:“我这一辈子,似乎一直在失去,他才刚刚让我知道,拥有是什么滋味。”
惊蛰亲眼目睹过许暮被带走时顾溪亭的蜕变,而此刻,许暮又是同样的情况。
这两人,非得被逼到生死关头,才能看清他们早已将命都拴在对方身上了。
他轻轻拍了拍许暮的肩膀温声道:“正因如此,有些话,待他醒了,你可以亲口告诉他。”
许暮沉默着,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水囊握得更紧了些。
第52章 好好活着 此刻,许暮唯一能确信的,就……
惊蛰那句话, 说者是否有心暂且不论,许暮这个听者,确实有意。
许暮非常认真地在思考, 自己想亲口对顾溪亭说的话,到底是什么。
其实, 也不怪许暮为难, 他幼年时便跟随外公在茶山上生活, 茶香浸润了他的灵魂, 养成了他纯粹如茶的性格。
而后来他在孤身一人的漫长时光里, 青烟煮茶, 与茶为伴,世故与圆滑于他而言, 更是未曾沾染的尘埃。
所以, 自与顾溪亭在云沧茶园相识以来,许暮基本是事事坦诚。
醉酒那日之后,他也能察觉到顾溪亭对自己冲破世俗枷锁的情感, 但许暮始终没想好该如何回应。
他没有爱过人, 也不曾被谁长久地爱过。
若两人的关系当真发生质变,许暮不知道该如何相处, 又如何回馈这份灼热的感情。
他害怕改变, 害怕失控, 更害怕辜负。
所以, 他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逃避,装作若无其事。
此刻, 许暮唯一能确信的,就是自己绝不能失去顾溪亭。
他看向顾溪亭苍白如纸的脸,此刻最想对他说的恐怕是:请好好活着。
许暮垂下眼眸, 缓缓对惊蛰说道:“我会的。”
惊蛰看着许暮郑重其事的表情,虽然他说会的,但总觉得他眉宇间那丝茫然犹在。
惊蛰轻叹一声:罢了。这两人自有他们之间独特的默契,况且,他又不是顾意……
不过,两个人能坐在这山洞里,聊着这样的话题,惊蛰还是感觉挺神奇的。
几个月前,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这个曾给许家兄妹赊碗馄饨的摊主,会和眼前这位清冷如仙的茶魁,成为并肩作战、试图撬动大雍茶脉根基的同伴。
惊蛰看着许暮担忧的侧脸,突然想给他一些轻松的安慰,于是他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顾大人醒了以后,记得提醒他结一下你在我那赊的馄饨钱。”
许暮听见这话后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是原主兄妹之前靠惊蛰接济过好多次。
他紧绷的神经被惊蛰突如其来的、带着市井烟火气的话冲淡了些许,甚至有些哭笑不得,最终许暮笑出声来:“惊蛰,其实你……也不太会安慰人。”
惊蛰跟他一起笑了起来,看到许暮这个状态,他就放心多了。
他将头靠在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自己心脏突突地跳,一路奔波厮杀,又熬了这大半夜,再不休息,就算路上没什么危险,他恐怕也很难坚持到都城。
惊蛰的结论是:再熬下去,他得先走一步了,之前在云沧他就想说,实在熬不过这两人。
许暮将目光重新放回顾溪亭身上。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醍醐调配的退热药似乎起效了。
许暮发现顾溪亭胸腔的起伏不再像之前那般急促灼人,变得平稳了许多。
他倾身靠近顾溪亭,伸手悬在顾溪亭的鼻尖前,感受他均匀的气息,又用手背极轻地贴了贴他的额头,虽然还有些温热,但已不再是之前那滚烫得吓人的温度了。
许暮一直紧锁着的眉头,终于缓缓散开。
然而,许暮的精力一直放在顾溪亭身上,在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远处的醍醐和冰绡也掐着时辰要过来查看顾溪亭的状态。
两人看到许暮眉宇间的凝重散开后对视了一眼,随后心照不宣地停下了脚步,没有再过来打扰。
许暮本想等到顾溪亭醒来,但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不知又过了多久,篝火的光芒在许暮眼前跳跃成模糊的光晕,他强撑的眼皮越来越重,头也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最终躺在顾溪亭身边睡着了。
其他人也早已陆续睡去,只有轮值的霜刃司暗卫在洞口投下警惕的影子。
直到天光微熹,顾溪亭被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唤醒。
他费力地掀开眼皮,视线模糊了片刻,才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山洞的穹顶:竟然……还活着。
接着,他听见身侧传来清浅而熟悉的呼吸声,顾溪亭微微侧过头,看到了许暮。
他就蜷缩在自己身侧,头枕着胳膊,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显得异常脆弱。
顾溪亭轻轻叹气,怕惊扰了身边的人:昀川,他没事就好。
就在这时,洞穴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顾意刚摘了些野果子回来,一眼就看到自家主子睁开了眼睛,正望着身旁熟睡的许暮发呆。
往常情况下他一定不会去打扰,但此刻他似乎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激动地小声叫了声:“主子!”便小跑过去。
顾意跪在顾溪亭没受伤的那侧,眼睛红红的委屈道:“您吓死我了……”
顾溪亭看着他这副模样,心想还真是孩子气,便用未受伤的手轻轻拍了拍顾意的膝盖:都多大了还哭。
顾溪亭再侧过头看许暮的时候,那双沉静的眼睛也睁开了。
这个角度,顾溪亭和许暮正好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许暮的大脑也好像放空了一样,直直看着顾溪亭,仿佛在确认眼前的人是真实还是幻影。
良久,顾溪亭用干哑的嗓音叫了一声:“昀川?”
这是顾溪亭第一次在与许暮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顾溪亭这一声轻唤,如同解开了许暮的定身咒,让他猛地回过神来,立刻坐直身子叫道:“醍醐!冰绡!”
醍醐和冰绡其实一直也没睡沉,闻声立刻赶了过来。
两人仔细查看了顾溪亭的伤势,小心翼翼地扯开纱布检查创面时,剧烈的疼痛让顾溪亭忍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顾溪亭下意识地抬眼看向许暮,却见这人正紧紧盯着他肩头的伤口,眉头皱得死紧,他没看顾溪亭,抬头问醍醐和冰消:“怎么样?”
“大人高热已退,性命无碍,但伤得确实严重,创口深,失血过多,元气大伤,恐怕要恢复一阵子了。”
两人说着,开始配合默契地给顾溪亭重新上药包扎。
包完两人便起身离开了,走前还对视了一眼,双生子的默契无需多言。
醍醐歪头:许公子怎么这么平静,他昨天不是这样的。
冰消抿嘴摇头,又朝顾意那边斜了一下眼睛:不知道,但是小顾大人怎么还粘在这不走。
顾溪亭让顾意扶自己慢慢坐起来一些,靠在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壁上。他看着许暮,眼底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昀川,还好有你,要不是你射出的那枚袖箭,打偏了射向我的那支弩箭,恐怕我已经到鬼门关门口排队了。”
许暮看着他苍白虚弱的脸,听着他提起那惊险一刻,心头又是一紧,他沉默了片刻,半响才憋出一句:“不都说祸害遗千年吗?你给我好好活着。”
顾溪亭听完,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又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眼底的笑意却真实地漾开了。
他太了解许暮了,此人如此别扭,能说出这种话,已是对自己的万分不舍和担忧了。
顾溪亭认真看着许暮的眼睛,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举起手,做出一个对天发誓的手势:“我保证。”
惊蛰在稍远的地方也听到了,无奈地叹了口气:果然,这两人表达关心的方式,真是……独树一帜。
但是!旁边的顾意可忍不住!抢着说道:“主子!你不知道!昨天许公子可不是这么说的!他说你死了他绝不独活!”
许暮还是低估了顾意,没想到他竟然把自己昨天情急之下讲的话说出来了。他轻咳一声,别过脸去,感觉耳根有些发烫。
顾溪亭的心,此刻像被温热的茶汤包裹着,但是他看许暮十分窘迫的样子,又不想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难堪,于是狠狠瞪了顾意一眼。
顾意瘪瘪嘴,一脸不服气,小声嘟囔:“本来就是嘛……”
顾溪亭整理好情绪,虽然现在半边身子都钻心得疼,连呼吸都牵扯着伤口,但他伤的可不是脑子。
现在,绝对不是松懈的时候。
顾溪亭强打起精神,把大伙召集过来,详细询问了他昏迷后的情况。
当听到顾意、惊蛰等人描述许暮如何在危急关头临危不乱,调度九焙司众人各司其职时,顾溪亭目光灼灼地看向许暮,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要将他融化。
要不是肩上有伤,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真想把许暮狠狠抱在怀里,对他说:许昀川,你也太了不起了!九焙司这帮桀骜难驯的家伙,竟然被你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他压下心头的激荡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骄傲,只能先郑重地道了声:“昀川,多谢。”
许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开视线,唇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东施效颦了。”
两人目光相接,默契地相视一笑。无需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
顾溪亭收起想抱住许暮的心思,神色恢复如常。
他开始分析现在的局面:“我和裁光伤的比较重,但好在其他兄弟都是轻伤。之前咱们探到,庞家和薛家一共是三队人马。”
篆烟点头回道:“是的大人,我们遭遇了两队,还有一队基本可以确定是在伏牛滩设伏。”
顾溪亭眼神一冷:“水路是断不可再走了。伏牛滩地势更险,若再遇袭,以我们现在的状态……”
惊蛰接口道:“所以,在回龙湾弃船,虽然凶险,但从结果看,反而是最好的选择,再战下去,大家体力不支,情况只会比现在更糟。”
许暮也认同地点点头,他看向顾溪亭苍白的脸:“你的伤势,我不建议再继续长途跋涉赶路,这附近应该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岫影上前一步禀报:“大人,公子,早上我们在附近熟悉了一下环境,远处山间确有炊烟升起,附近应该有人家聚居,但我们还来不及探查太远的地方,而且普通的人家,恐怕也招待不了咱们这么多人。”
顾溪亭了然,他沉吟片刻,果断下令:“雾焙司、烟踪司、霜刃司听令。”
“属下在!”三司统领立刻上前。
“每组三人,由你们三司各出一人组成。七队人马,即刻分散开向周边探查合适的落脚点,找到后回来报信,大部队边向目的地迁移,边做好清晰的记号,其余各组,完成任务后,循着记号回来汇合。”
如此安排下,每组的三人各擅探查、刺杀、传信,既能发挥各自所长互相照应,又能保证消息传递。顾溪亭醒来,九焙司的人也终于能安心下来,又恢复了往日的干劲儿。
三司统领领命后立刻开始行动,各自挑选人手,分组准备出发。
第53章 小许茶仙 那一眼,带着嗔怪也带了点亲……
雾焙司、烟踪司、霜刃司的七支小队分好组出发后, 其余人便趁着等待期间,整理随身带着的贵重物品。
惊蛰盘腿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先以油纸包裹、再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的物件。他一层层打开, 露出里面折叠整齐的大雍舆图。
“幸好顾大人有先见之明,走水路前就备好了这批防水的布袋分下来, 不然这图, 怕是早就泡烂了。”
他边说, 边在地上将舆图小心摊开, 手指沿着他们昨日弃船的回龙湾一路向上摸索。
他指尖点在舆图标注的一片区域, 喃喃自语道:“难怪昨夜相安无事, 这附近,瘴气极重, 密林遮天蔽日, 极易迷失方向,寻常人根本不敢深入。”
惊蛰有些困惑:“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我们没事?是因为船上醍醐和冰绡给的解毒丸, 连瘴气也能解?”
顾溪亭靠坐在石壁旁, 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 他闭着眼回惊蛰:“雾焙司侦察时首要任务便是辨识环境、驱虫避瘴, 沿途的标记不仅是引路。”
惊蛰闻言, 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之前对九焙司印象最深的,还是他们在自己馄饨摊儿用猫叫声传递信号……
此刻, 山洞里弥漫着一种疲惫却安宁的气息。
裁光在醍醐和冰绡的照料下精神头也好了很多,顾意守在顾溪亭身边,帮他检查随身携带的重要物件儿。
许暮则坐在稍远些的草垫上, 背对着顾溪亭,似乎在翻找什么东西。
顾溪亭甫一睁眼,便捕捉到了他的异样:“昀川,怎么了?”
许暮闻言看向顾溪亭,那张向来沉静的脸上竟然满是愁绪:“那本写着白茶凝雪制作细节的册子,不见了。”
“册子?”
惊蛰和顾意同时抬头,围了过来,顾意性子急,脱口问道:“什么凝雪?什么册子?”
顾溪亭则皱起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本册子的分量,这世上,或许只有他一人,真正尝过那凝雪的滋味。
只听许暮有些失落地缓缓道来:“赤霞为红茶,凝雪是白茶。此前,不知道要跟大家一起去都城的时候,凝雪本是我做给顾大人的离别礼。”
惊蛰和顾意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顾意在心中感慨:竟是为主子专门做的!
但现在,许暮的表情凝重如同山雨欲来,顾意识趣地收起了任何不合时宜的调侃心思。
许暮接着讲道:“我离开云沧前,心思都扑在赤霞的制法和细节整理上,所成之册现在在卜珏手里。而凝雪并不急于铺开,因此我这几日才刚将制法整理了个大概,正准备收尾。”
这下,惊蛰和顾意都听懂了,一个赤霞已经搅动得大雍风起云涌,让许暮险些丢了性命,若再出个凝雪确实有些危险,也难怪没让除了顾溪亭之外的任何人知道。
顾意挠了挠头,他想起昨日弃船时的混乱:“会不会是落在船上了?或者掉水里了?”
许暮摇头,眉头紧锁:“一起放着的其他东西都还在,独独丢了这一本。”
顾意哑然,眉头也紧紧皱起:“那…… ”
“晏清和。”大家正困惑的时候,顾溪亭冷不丁地开口,道出一个名字。
顾意一拍大腿:“是啊!怎么把他忘了!”
顾溪亭冷静分析道:“跳船时,他甩开了我和昀川的胳膊,醒后我就一直在想,他到底用什么给庞家做了投名状,能让他们如此信任一个叛徒,现在看来,恐怕就是这本写着凝雪制法的册子了。”
几个人都沉默下来,惊蛰想了半天也不明白:“这晏清和先是投靠监茶司,借戴罪立功之名,既报了仇,又保了命,现在又为什么要投靠庞家?”
顾意又是猛地一拍大腿,义愤填膺地说:“我知道!他的仇人还有一个薛家!这次晏家被清算,薛家却毫发无伤,他想找更大的靠山去跟他们斗!”
这分析虽然有些极端,但也不无道理。
却听顾溪亭嗤笑一声:“笑话,我监茶司,本就不是为他晏清和一人报仇雪恨而设的衙门。”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许暮身上,惋惜道:“只可惜了凝雪,落在他这种人手里。”
然而,真正的麻烦还在后面,这凝雪的制法若是被庞家得了去,用来对抗赤霞……
就在几人还沉浸在凝雪制茶之法被盗的沉重氛围时,洞口的藤蔓被轻轻拨开,烟踪司的痕香带一脸的喜色回来了。
痕香抱拳行礼:“大人!”
顾溪亭有些意外他回来得如此之快:“找到了?”
痕香用力点头,快速跟顾溪亭汇报情况:“我们在东边山上发现一处寨子,看着规模不小,守卫也很森严,我们怕惹麻烦本来想避开,却听见寨门口几个守卫闲聊,话里话外竟提到了许公子!他们说的话也没什么恶意,甚至还有些兴奋,我们便上前打探了一番,原来那寨主夫人是许公子仰慕者!”
许暮听完一脸错愕,万万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有自己的仰慕者,他抬头看向痕香,带着一丝不确定问道:“我的?”
其他几人同时转头看向许暮,眼中都带着惊讶。
顾溪亭甚至调侃道:“哦?茶魁大人声名远扬啊……”
痕香接着讲来:“我们报上身份说是护送许暮公子去都城面圣的,结果守卫们不信,说已经有好几波冒充许公子的人来骗吃骗喝了!没办法,我们只能亮明一点身份细节,后来,寨主夫人亲自出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有趣的场景:“那寨主夫人真是热情,她带我们进了寨子,好家伙!大人,公子,你们是没看见!她那房间里,四面墙上挂满了许公子的画像!”
顾意忍不住惊呼出声:“画像?还挂满了?”
痕香表情也有些不可思议:“虽然画得不太像,有的只是个背影轮廓,但其中一幅,画的正是茶魁大赛第一天,许公子穿的那身翠色长衫!”
顾溪亭听着,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带着几分玩味地将目光投向许暮,嘴上对痕香道:“你继续说。”
“我说我们真是护送许公子的,因在附近遇险,想借贵宝地休整,那寨主夫人将信将疑,但死活不肯全信,最后没办法,只能把潜鳞和寒泓暂时押在寨子里当人质,然后我赶紧回来报信!”
许暮听着痕香这离奇的经历,原本因为册子失窃而低落的情绪,竟被冲淡了不少,脸上还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神情。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茶魁的名头,关键时刻竟然也能救命。
顾溪亭看着许暮,察觉他那份因册子被窃而蒙上的阴霾似乎散开了一些,眼底也掠过一丝暖意。
或许,凝雪的制法可以被偷走,但许暮在茶之一道上独一无二的灵气与匠心,是刻在骨子里的,任谁也盗不走。
这个好消息让疲惫的众人精神一振,大家迅速整理好行装,准备出发赶往寨子。
“主子,我背你!”顾意说着蹲下身来。
“我伤的是肩,不是腿,你背着我岂不是更不方便。”
“有道理,看我这脑子!”
顾溪亭有时候真是拿这小兔崽子没招,他拒绝顾意之后,扶着石壁试图站起来,结果还是牵动了左肩的伤口,剧痛让他瞬间白了脸,额角渗出冷汗。
许暮见状立刻上前,一把扶住他的右臂:“别逞强。”
顾溪亭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借着许暮的搀扶站稳。
醍醐见状,赶紧上前,又给顾溪亭肩头的伤处撒了些特制的止痛药粉:“大人,这药能撑几个时辰,到寨子里应该不成问题。”
一切准备就绪后,痕香在前面带路,又时不时停下,用烟踪司特有的手法留下记号,方便其他小队回山洞后能循迹找到大部队汇合。
山路崎岖,林木幽深。
也不知道是药粉起了作用,还是因为一直被许暮扶着,顾溪亭的肩伤似乎没那么疼了……
惊蛰和顾意跟在他们身后不远,看着前面两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假装无事发生,各自望天或看地。
众人走走停停,当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他们才终于抵达了山寨所在的山坳。
寨门大开,门口早已聚集了不少人。
只见为首之人,一身火红的劲装,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她约莫三十上下的样子,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让人过目不忘,顾盼间带着一股飒爽的英气,腰间还缠着一条乌黑油亮的长鞭,更添几分利落。
双方隔着一段距离互相打量着。
那寨主夫人看见几人过来,先是有些按耐不住激动地探起身子,随后又像是害怕被骗的样子坐了回去,朝人群喊道:“喂!你们说的茶魁,是哪个啊?”
许暮闻言,松开搀扶顾溪亭的手,排开众人,稳步走上前去。
他身姿挺拔,即便一身风尘仆仆,也难掩清冷如茶的气质,他在寨门前站定,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那寨主夫人站起身来,丹凤眼紧紧盯着许暮,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半晌,才缓缓点头:“嗯……模样确实比之前那些冒牌货周正不少,气质也还凑合。”
顾溪亭闻言,心想这人够装的,茶魁本人都站你面前了,就这气质竟然还凑合?!
只听她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怀疑:“但你怎么证明你就是许暮?冒充我们小许茶仙的人太多了!问些生辰年岁家住何方的问题,他们都能对答如流!”
许暮闻言一笑:“夫人尽管试探。”
众人都安静下来,等着这位夫人出题。
只见她苦思冥想,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腰间的鞭柄。突然,她眼睛一亮,指着许暮兴奋道:“有了!我听闻茶魁大赛第一天,小许茶仙腰间别了一块玉佩!泡茶时,那玉佩上的碧玉珠和金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叮咚作响,如同仙乐!你若能拿出此物,我便信你!”
许暮微微一愣,他没想到,这位夫人竟连这么细微的配饰细节,都知晓得如此清楚。看来痕香并没有说得太夸张……
那玉佩,顾溪亭原本说茶魁大赛后就还给他的,后来事情一桩接一桩,两人竟都忘了。
那日收拾行囊时又见着,许暮觉得贵重而且对自己来说意义非凡,便贴身收了起来,没想到,竟在此刻派上了用场。
许暮从怀中取出玉佩,递给了走上前来的寨门守卫。
顾溪亭在许暮身后不远处,笑得有些戏谑,用刚好能让许暮听见的话调侃道:“啧,咱们小许茶仙,怎么还将此物据为己有了?”
许暮听见后没好气地回头,眼含笑意地白了他一眼,那一眼,带着嗔怪也带了点亲昵,看得顾溪亭有种肩伤马上就能康复的感觉……
守卫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捧到寨主夫人面前。
只见那红衣女子接过玉佩,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然后让人立刻从她房间里拿一幅许暮碧泉烹玉的画像出来。
寨主夫人拿着玉佩,对着画像反复比对了半晌,脸上的怀疑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狂喜!她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娘嘞!竟然是真的!是真的小许茶仙来了!”——
作者有话说:100收藏打卡纪念~
第54章 红娘红郎 这小茶仙,越来越爱瞪自己了……
这寨主夫人激动的, 亲自走出来迎接:“开门,迎小许茶仙和他的兄弟们!”
寨门大开后,听着她爽朗的笑声, 疲惫的九焙司众人终于松了口气:起码能吃顿饱饭了!
只是她这一声声小许茶仙,叫得许暮有些局促, 他回身去扶顾溪亭时看见他憋笑的样子, 没忍住掐了他的胳膊一下。
顾溪亭假装疼得夸张:“虐待伤员。”
许暮根本就没使劲儿, 知道他在装, 于是没好气儿地回他:“谁家伤员还笑得这么灿烂。”
顾溪亭微笑不语, 只觉得许暮的语气怎么听怎么亲昵。
走进山寨, 许暮发现此处竟然意外的有烟火气,这寨子依山而建, 屋舍错落有致, 寨中道路平整,空气中弥漫着柴火饭香和草木清香。
顾溪亭也震惊于此,这里竟有些世外桃源的意境, 完全不像寻常的寨子。
“小许茶仙!咱这寨子不错吧!”红娘张开手臂, 有种后面都是她打下的江山的感觉。
“夫人有治世之才。”许暮没有夸张,能将一个寨子经营得这样井井有条, 这夫人当真厉害。
“什么夫人夫人的, 叫我红娘就行!”说着她大手一挥, 风风火火地指挥着手底下兄弟安顿众人, 可见平时就是这寨子里的主心骨。
自从穿到这里知道了顾溪亭的娘亲、外婆,以及自己娘亲的身份后, 许暮就总有感慨:这里的女子都是极好的。
大家开始热络地招呼,九焙司众人本就是习武出身性情直爽,与这些带点草莽气的寨民刚一接触, 就相处得十分融洽。
汉子们拍着肩膀称兄道弟,很快就熟络起来。
不过醍醐、冰绡、裁光、冰锷是九焙司里唯四的女子,红娘看到了甚是喜欢,也格外关照。
她张罗着把自家寨子里最干净敞亮的几间房子腾了出来,亲自带她们过去,嘴里还念叨着:“一帮大老爷们粗手粗脚的,别怠慢了姑娘们!热水、干净的衣服被褥都准备好了,缺什么尽管跟我说!”
那份利落劲儿和细致的心思,让大家对她又生出几分好感。
顾溪亭则被安排在一间相对僻静的屋子里,与许暮那间挨着。
他左肩的伤口沾不得水,顾意打了盆温水进来,放下后就找理由想走:“主子我身上痒得厉害!我得先去沐浴一下!”
他心里打着什么算盘呢:自家主子行动不便,一会儿许公子一定会来看他的伤势,到时候看他还没沐浴,那就一定会……
还没等顾意敲完算盘,他的后脖领子就被拎住了。
顾溪亭虽然伤了左肩,但是右手的力气依旧不小,轻轻松松就把想跑的顾意拽了回来。
“跑什么,就你。”他还能不知道顾意打的什么算盘。
顾意苦着脸,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猜到了,偷偷在心里哀嚎:主子啊主子,您怎么就不开窍呢!但他不敢明说,只能认命地拿起布巾。
他帮顾溪亭褪下沾了血污和汗渍的上衣,左肩厚厚的纱布格外刺眼,顾意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左一下右一下。
过了片刻,顾溪亭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里人多眼杂,不比在云沧顾府。”
顾意手上动作一顿,他本在顾溪亭身后,听见这话探着头看向自家主子的脸问:“主子,我没听懂……”
顾溪亭闭着眼继续说道:“许暮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引人瞩目,我不想有什么对他不利的闲言碎语传出去,坏他的名声。”
顾意瞬间明白了!原来主子不是不开窍,而是顾虑更深!确实啊,在这陌生的山寨里,人多口杂,若传出什么风言风语,对许公子确实不利。
主子这是在默默护着许公子!顾意眼睛瞬间一亮:“主子英明!还是你想得周到!”
说完他从左一下右一下地胡乱擦,变成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擦。
这红娘确实热情周到,众人简单梳洗完毕,便换上了她准备的干净布衣。
虽然样式粗犷,但都浆洗得干干净净,带着阳光的味道。
此时寨子中央的空地上,也已经摆开了几张长桌长凳。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香味儿,几大盘热气腾腾的炖肉、山菌、时蔬,还有刚烙好的面饼,被寨民们端了上来。
当大家围坐在一起开始吃饭时,许暮才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热情似火。
“小许茶仙!尝尝这个!山里的野菌子炖的土鸡,鲜得很!”
“小许茶仙!这酒是我自己酿的,劲儿有点大,还喝得惯吗?来,我给你满上!”
“小许茶仙……”
红娘夫人几乎是围着许暮转,不停地给他夹菜、倒酒,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山里的野花,一口一个小许茶仙,叫得亲热又自然。
旁边几个相熟的寨中兄弟看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咱家这位风风火火、鞭子耍得比男人还溜的夫人,竟然还有这么温柔体贴的一面?!
许暮被她叫得耳根发热,有些不好意思地放下筷子:“夫人,叫我许暮就好。”
红娘一摆手浑不在意:“那多生分!小许茶仙多好听!更亲切嘞!”
她说着,又仔细端详起许暮的脸,啧啧赞叹:“哎呀呀,之前看画像就觉得好,现在看到真人,更是不得了!这画呀,好看是好看,但跟本人比起来,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没画出你这身仙气!”
许暮此刻一身粗布衣衫,虽褪去了华服的精致,却更衬出他清瘦挺拔的身形和那份不染尘埃的清冷气质。
阳光落在他微微泛红的耳廓和沉静的侧脸上,有种返璞归真的宁静之美。
顾溪亭坐在许暮斜对面,看着红娘围着许暮团团转,觉得这女子着实有趣,心思纯粹,待人热情如火,毫不做作。
虽然每次自己想跟许暮说句话的时候,她总是恰好插进来给许暮夹菜倒酒,打断了他的话头,但顾溪亭也只是无奈地笑笑,并不真的怪她。
这份赤诚,在这纷扰的世道里,也算难得。
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络。
红娘注意到许暮总是时不时地给顾溪亭夹些清淡易消化的菜,而顾溪亭虽然话不多,但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沉稳威严的气度,显然是这群人的主心骨。
她终于想起来问:“这位公子,看着气度不凡,敢问尊姓大名?”
顾溪亭略一沉吟,在这远离朝堂的山寨,报官职身份显然不合适。
但自己的名字,在江湖草莽间也绝非无名之辈,去年他带着九焙司闯茶枭老巢,一把火烧了贪官县令的祠堂,早已在民间被添油加醋地流传开来了。
他看向红娘,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夫人客气了,叫我小顾就行。”
“小顾?”红娘夫人重复了一遍,她看着顾溪亭那张冷峻却难掩英气的脸,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
顾溪亭被她看得有些莫名,以为她敏锐地猜到了自己的身份,却听红娘悠悠地叹了口气,声音带着一丝追忆:“这个姓,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那真真是女中豪杰!十几年前,在江南一带,执掌茶帮令旗,说一不二,威风凛凛!我们这些跑江湖的,谁不敬她三分?就连我这红娘的名字,也还是她给我起的呢。”
闻言,顾溪亭放下手中的筷子,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她……是叫顾令纾吗?”
听到这个名字,红娘手中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她猛地站起身,那双丹凤眼难以置信地盯着顾溪亭:“你怎么知道?!”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张而微妙的气息。
眼看红娘情绪激动,顾溪亭也神色有异,许暮立刻举起酒杯道:“既如此投缘,不如今晚就在院中把酒言欢,共叙旧事?”
他巧妙地打断了这即将失控的“认亲”场面。
顾溪亭和红娘被许暮一提醒,都迅速回过神来。
红娘深吸一口气,弯腰捡起筷子,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对对对!小许茶仙说得对!喝酒喝酒!这酒还没喝够呢!”
就在这时,寨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小兄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大声喊道:“大嫂!大哥回来了!”
大哥回来了?众人精神一振,纷纷放下碗筷,好奇地朝寨门方向望去。
所有人都以为能让红娘夫人这般人物倾心的大哥,必定是个有英雄气概的。
然而,当那个身影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所有人都愣住了,下巴差点掉到地上。
只见来人穿着一身青色儒衫,身材清瘦,面容斯文,手里还拎着一把沾着新鲜泥土的锄头。
看起来更像是个刚从地里回来的书生?
九焙司众人:这位就是大哥吗?
回来时众人只跟他说了夫人在招待客人,但他没料到寨子里竟然这么热闹,客人如此之多……
他脚步一顿,看着满院子的人,脸上露出一丝局促和茫然,下意识地抬起拎着锄头的手,有些尴尬地挥了挥,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书卷气:“大家,吃好喝好啊……”
说完,他就想绕过人群往屋里溜。
“站住!”
红娘夫人一声娇喝,几步上前,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拽了回来,脸上带着嗔怪又自豪的笑容,对着许暮和顾溪亭等人介绍道:“来来来,给大家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家那口子,红郎!”
顾溪亭看着眼前这反差极大的夫妻俩,一个红衣似火英姿飒爽,一个青衫朴素文质彬彬,笑道:“有意思。”
红娘夫人又郑重其事地指着许暮对红郎说:“夫君!这位就是小许茶仙啊!”
红郎原本还有些局促的目光,在听到小许茶仙时,瞬间亮了起来。
他后退一步,整理了一下衣襟,然后对着许暮,郑重其事地作了一个揖:“许公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许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大礼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使不得,我们这么多人叨扰贵寨,已是万分感激,如何当得起如此大礼。”
红娘夫人爽朗一笑,拉着红郎坐下:“哎呀,都是自己人,别站着这么见外了!坐下说,坐下说!”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又轻松起来。
几杯酒下肚,红郎的话匣子也打开了,他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不瞒两位公子,我本是这附近山里的茶农之子,家里祖辈都守着几亩茶园过活,可后来茶园被晏家强行霸占,父母也……若不是红娘路过相救,我可能早就死在晏家的刀下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看向许暮的目光充满了感激:“那之后,我心如死灰,觉得此生报仇无望,是红娘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动力。只是心中总有遗憾,这世道怎么能这样呢!直到听闻云沧出了位许茶仙!不仅不向晏家低头,更以绝世茶艺夺魁,还坚持要将好茶普惠天下!是你的出现,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公道,还有希望!”
他说着,眼中泛起泪光,声音也有些哽咽。
红娘在一旁轻轻拍了拍丈夫的肩膀,眼中满是心疼和温柔,她转头对众人笑道:“这不,晏家一倒,好些被霸占的茶园都开始归还了。我家这位啊,现在每天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天不亮就去帮着乡亲们翻新茶园,侍弄茶苗,可上心了!”
她说着,又看向许暮,眼神坦荡而纯粹:“我嘛,倒没他那么多心思,我就是单纯觉得小许茶仙你,长得真好看!跟画里的仙人似的!哈哈哈哈……”
红娘毫不掩饰自己对许暮相貌的欣赏,爽朗的笑声感染了所有人。
顾溪亭看着红娘那坦荡直白的笑容,再看看许暮被夸得有些窘迫的侧脸,心中暗忖:你还真是有眼光啊。
酒逢知己千杯少,但红郎酒量浅,几杯下肚便已醉眼朦胧,被红娘半扶半抱地送回房休息。
临走前,红娘还兴致勃勃地冲许暮和顾溪亭挥手:“小许茶仙!小顾!晚上记得来院里赏月啊!咱们接着喝!终于有人能陪我痛快喝一场了!”
看着红娘扶着摇摇晃晃的红郎走远,许暮转头看向顾溪亭,眉头微蹙:“你肩膀有伤,酒还是别喝了。”
顾溪亭看着他眼中流露的关切,心中微暖,又不自觉地逗起许暮来:“那……就有劳小许茶仙替我多喝几杯了?”
许暮被他这声调侃意味十足的小许茶仙叫得身上一麻,瞪了他一眼后,往自己房间走去。
顾溪亭看着许暮离开的背影,心情愉悦地跟了上去。
这小茶仙,越来越爱瞪自己了,甚好!
第55章 酸尽甘来 藏舟……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顾溪亭一路跟着许暮回到了院子里, 二人在门口分别,约定晚上见。
他回到自己房间,此刻没有公务缠身, 没有阴谋算计,没有帝王猜忌,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叫。
顾溪亭被一种因久违而陌生的宁静包裹着, 他闭上眼, 竟沉沉地睡去了。这一觉是他有记忆以来, 第一次在下午时分睡得如此沉酣。
再睁眼时, 房间里已是一片昏暗, 月光如银,透过窗棂, 在地上投下柔和的光。
顾溪亭眨了眨眼, 一时竟有些恍惚。
肩头的伤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但这份沉静的昏暗和这缕温柔的月光,却让他心底某个角落, 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的暖意:活着, 似乎还不错?
这感觉太过陌生,以至于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新奇。
他坐起身, 听到院子里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是许暮、顾意和红娘, 顾溪亭侧耳细听, 唇角不自觉弯起,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推开了房门。
“主子醒了!我从未见您睡过这么好的一觉!”顾意第一个跳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惊喜。
顾溪亭失笑,若不是左肩有伤, 他真想伸个大大的懒腰,将那份沉睡带来的舒爽彻底释放出来。
月光下,他脸上的线条似乎都比平日柔和了几分。
红娘夫人也笑着招呼,拍了拍旁边的石凳:“快过来坐!等你半天了!小许茶仙都怕你是晕过去了,进去查看了好几趟呢!”
她心直口快,想到什么说什么,全然不知这话在顾溪亭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涟漪。
顾溪亭目光转向许暮,只见他正闭着眼,指尖轻轻揉着太阳穴,月光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轮廓,映出他来不及掩饰的尴尬……
顾溪亭但笑不语,心头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偷偷关心自己,这确实是许暮的作风。
他走到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酒坛和碗,最后落在一盘红艳艳的野山楂上。
这时,许暮睁了开眼,拿起一颗山楂,递到顾溪亭面前:“尝尝。”
顾溪亭不疑有他,接过来便塞进嘴里。
牙齿刚咬破果皮,一股极其霸道的酸涩瞬间席卷了整个口腔,直冲天灵盖,他猝不及防,被酸得猛地眯起眼睛……
顾溪亭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声音都带上了酸味儿:“嘶……怎么吃起这个了。”
红娘在一旁哈哈大笑:“可不是!酸得我牙都要倒了!但小许茶仙看见后山有野山楂树,就走不动道儿了,非要摘些回来!”
许暮看着顾溪亭被酸得受不了的样子,笑弯了眼睛:“以前跟外公在茶山上,他总喜欢摘这个给我吃,一开始也觉得酸得受不了,可吃多了就发现,酸涩其实不难忍,细细品,后面还能咂摸出一点回甘。”
顾溪亭听后一怔,这野山楂,竟然还包裹着这样的回忆。
他看着许暮带着浅笑的侧脸,心头一软,又伸手从盘子里抓起三颗山楂,一颗一颗吃起来。
“诶!你慢点吃!”
“主子你……”
终于,在那股几乎要掀翻天灵盖儿的酸涩过后,顾溪亭终于尝到了许暮说的那点回甘。
他看向许暮,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满足和认真:“确实会有。”
红娘看得目瞪口呆,一拍大腿,心想:这野山楂你都能面不改色连吃三颗,仰慕小许茶仙这事儿,我自愧不如!
顾意更是夸张地捂着脸,龇牙咧嘴不敢说:诶呦主子,你的话比野山楂还让人觉得牙酸!
许暮则看着顾溪亭被酸得眼尾泛红,却为了尝出自己说的那一点点回甘而执拗坚持的样子……
只这一件小事,竟让许暮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确信,无论前路如何艰险,如何酸涩难熬,总能酸尽甘来。
他低头看着手中那颗红艳艳的山楂,只觉得此刻的顾溪亭,温柔得不可思议。
顾溪亭也在看着许暮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觉得分外满足,许暮可以清冷,可以疏离,但他不希望他的心,一直是冷的。
温馨过后,顾溪亭想起今晚的正事,转头问红娘:“怎么不见你夫君?”
红娘豪爽地摆摆手,又给自己满上一碗酒:“他呀,酒量浅得很!下午那点酒就把他放倒了,这会儿睡得正香呢,不到半夜或者明早,怕是醒不来喽!”
顾溪亭看着红娘谈起夫君时那毫不掩饰的温情,有些羡慕,性格如此迥异的两个人,竟也能把日子过得这般红火有趣。
红娘自己喝完一碗,开始给大家分酒,许暮默不作声地将原本放在顾溪亭面前的那碗酒,轻轻挪到了自己手边。
红娘眉梢一挑:这小许茶仙和小顾关系还真是够铁的!
她坐下后,自己先仰头干了一大碗,随后将目光转向顾溪亭,直率地问道:“你也姓顾,你和顾当家的,是什么关系?”
她下午独自琢磨了许久,越想越觉得二人都姓顾,这关系一定不简单。
虽然顾溪亭与红娘相识不过一日,但她性情爽直,重情重义,是个值得信任的,他迎着红娘坦荡的目光,平静地说道:“顾令纾,是我外祖母。”
“什么?!”红娘虽然想过可能是亲戚,但没想到是这么近的关系,惊得差点跳起来。
“那你……你是清漪姐的儿子?!”
许暮和顾意的惊讶程度不亚于红娘,这听起来不只是单纯的认识而已了。
顾溪亭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看着红娘又连干了三碗酒,用袖子豪迈地一抹嘴,眼神变得悠远,声音也低沉下来:“那是二十年前了……”
她的讲述,将众人拉入了一段尘封的岁月。
“我们那地方,连着几年闹饥荒,颗粒无收。爹娘、兄弟姐妹一个个都没了,全家……就剩我一个活了下来。我一路向南逃荒,想着总能找到活路。结果刚到这里,就遇上了一伙劫匪!这山寨,那时候就是他们的老窝!”
她说着,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嘲讽:“那寨主看我是个孤女,想抢了我去,呵!老娘那时候年纪虽小,性子却烈!抓起地上的石头,就砸破了他们二当家的脑袋!那二当家的恼羞成怒,抽刀就要砍了我!我那时候,真以为自己躲过了天灾,却终究躲不过人祸,要命丧当场了……”
红娘在月光下讲述着尘封的往事,她的前半生可谓命途多舛,能从那样的绝境中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为一寨之主,其中的艰辛,难以想象。
大家都是可怜人,许暮看着红娘的侧脸,心头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和敬佩,他默默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又顺手将顾溪亭那碗也端了起来,对着红娘一举,仰头将两碗烈酒一饮而尽!
顾溪亭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拍了拍许暮的手背,传递着一种无声的安抚。
只听红娘接着讲道:“就在那刀要落下来的时候,顾当家,也就是你外祖母,她恰好路过此地……”
顾溪亭看向她,笑着说:“她救了你。”
红娘重重点头,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改变她命运的身影,手下意识地抚摸起自己腰间那条长鞭,语气充满了怀念和骄傲:“是啊!你没见过她耍鞭子的样子啊!那真是……神了!我就是她亲手教的!她知道我无家可归,就把我留在了身边,当半个女儿养着,红娘这名字,也是她给我起的,她说,丫头,不管之前如何,以后的日子,要过得红红火火才行!”
听着红娘绘声绘色的描述,顾溪亭眼前仿佛也浮现出一个英姿飒爽、鞭法凌厉的女子身影。
那感觉如此鲜活,比他从钱秉坤那听到的外祖母要生动得多,他心头涌起巨大的遗憾,没能亲眼见到这位传奇的外祖母,没能承欢膝下,是他此生无法弥补的缺失。
红娘沉浸在回忆里,又拍了拍顾溪亭的肩膀:“说来也有意思,你外祖母那样泼辣的性子,你母亲却像朵茶花似的,清清淡淡,一尘不染的。我在她面前,都不好意思大声说话,生怕惊扰了她!哈哈哈哈!”
顾溪亭听她讲述母亲,那个记忆中模糊而温柔的身影似乎清晰了一瞬。
然而,越是清晰地听到这些鲜活的往事,对比如今阴阳两隔的现实,心头的痛苦便越是尖锐,就如同被反复撕开的伤口。
可他忍不住,像饮鸩止渴般,贪婪地想知道更多关于她们的点点滴滴。
许暮敏锐地察觉到顾溪亭周身气息的细微变化,那是一种深埋在平静表象下的巨大悲伤,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他心疼顾溪亭,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顾意也收起了嬉笑,看着自家主子沉默的侧脸,最终也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红娘又絮絮叨叨地继续讲着。
原来,是顾令纾的激励,才让当年那个走投无路的少女红娘,生出了被哪块石头绊倒、就把哪块踢走碾碎的狠劲。
之后她领着一群兄弟,硬是攻下了这处匪窝,在此扎根。
只是,当她辗转得知顾家巨变的消息时,早已是尘埃落定,无力回天……红娘心思单纯,只道是造化弄人,天意难测。
后来,她学着顾令纾的样子,收留了许多被晏家赶出茶园无家可归的茶农和流民。
寨子,就这样慢慢有了现在的模样,成了乱世中的一方庇护所。
顾溪亭听完,心中感慨万千:十几年前外祖母随手种下的善因,救下了红娘,救下了无数像红郎那样走投无路的人,甚至在十几年后的今天,也救了自己。
这份善举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扩散,绵延至今,可偏偏,这份善念却没能为顾家换来一个好结局。
顾溪亭端起酒一饮而尽,月光清冷,酒香微醺,造化弄人。
几人围坐月下,听红娘讲往事,不知不觉间,夜色将尽。直到红郎酒醒了些,发现枕边无人,便寻了过来将人带走。
除了顾溪亭因伤浅尝辄止,其余几人今夜是真喝了不少。
红郎无奈地摇摇头,左边架起脚步虚浮却还在嚷嚷的红娘,右边架起已经眼神迷离的顾意。
“娘子,走了走了,回去睡觉。”红郎温声劝着。
红娘被架着,还不忘回头,冲着顾溪亭大声喊道:“小顾!以后你就是我亲外甥!红姨这里,就是你的家!”
目送三人相互搀扶着摇摇晃晃地走远,院子里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
其实,许暮今晚喝得最多。
红娘敬他,他喝;红娘讲往事,他陪着喝;顾溪亭心情沉重,他默默替他喝……
此刻,他白皙的脸颊早已染上大片的红晕,眼神虽努力维持着清明,却已蒙上了一层迷离的水雾,若不是顾溪亭中途拦了一下,他此刻怕是早已趴下了。
夜风吹过,带着山间特有的凉意,许暮抬起头,望向顾溪亭。
月光落在他染着醉意的眼眸里,清澈又带着一丝懵懂的执拗,他忽然开口,一字一句落在顾溪亭心上:“藏舟……以后我就是你的家人。”
这话听得顾溪亭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许暮那双盛着月光和醉意的眼睛,知道这话绝非戏言。
但他又太了解许暮了,等明日酒醒,这人怕是又要装作无事发生。顾溪亭早已习惯了这种独特的相处方式,甚至……有些享受于此。
在他看来,每一次许暮在微醺或情急之下流露的真情,都如同稀世珍宝,这样的时刻少之又少,所以才弥足珍贵。
顾溪亭低头看着他,眼底是化不开的宠溺和温柔,声音也放得极轻:“你醉了,我送你回房。”
“我没有!”
许暮不服地反驳,只见他似乎是想证明自己没醉,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然而身体却不听使唤,刚一起身,便脚下一软……
顾溪亭眼疾手快,立刻用没受伤的右手一把捞住他,许暮也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搂住了顾溪亭的脖子。
两人瞬间贴得极近,许暮被他接住后又无意识地仰起头,彼此的鼻尖擦过……
顾溪亭呼吸一窒,他看着许暮近在咫尺的眉眼……以及因为醉酒而显得格外红润柔软的嘴唇……
那张毫无防备、染着醉意的脸就在眼前,只要他再低一点头……
然而,他还是维持清醒努力克制了一番,此处不比顾府,人多眼杂,他不想,也不能在许暮醉酒不清醒的时候,有任何轻慢或逾矩之举,他珍视他,尊重他,远胜过一时的情动。
顾溪亭几乎是用了极大的意志力,将身体微微后仰,拉开了那几乎要碰触到的距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手臂用力,然后稳稳地将许暮扛在了没受伤的肩上。
他低声嘱咐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别乱动。”
顾溪亭扛着许暮,三步并作两步,快步把他送回了房间。
将醉得迷迷糊糊的许暮小心安置在床上,盖好被,顾溪亭几乎是立刻退出了房间。
站在门外清冷的月光下,顾溪亭长长地呼了口气,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看着天边那轮即将隐去的残月,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顾溪亭,你可真是个男人……——
作者有话说:
不是我不让他俩……是俩孩子都是高鼻梁啦!!
第56章 荒村所见 这感觉陌生又汹涌,让他心慌……
天光早已大亮, 阳光暖融融地照进房间。
许暮睁开眼,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鼻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不属于自己的温热气息。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昨夜那酒,确实烈, 烈到让他脚步虚浮;那酒也确实醉人,但醉倒的, 似乎只是他那层含蓄……
那些借着酒劲儿才能说出口的话语, 其实都是他在清醒的意识下说的。
许暮向来善于在酒后装作无事发生, 这几乎成了他避免麻烦的本能。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真的会忘记, 有些画面、有些触感, 清晰得让他无处可逃。
许暮又叹了口气, 他甚至有些希望自己是真的醉了。
若是那样,顾溪亭那张在月光之下明明眼神灼热、却硬生生克制住主动后撤的脸, 就不会像此刻这般, 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许暮自认在感情这件事上向来迟钝且缺乏经验,他习惯了独善其身,奈何顾溪亭的攻势一波接一波, 无孔不入。
最初是带着距离感的保护, 如今已悄然变成了细致入微的呵护,每一次触碰, 都精准地落在他心底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这感觉陌生又汹涌, 让他心慌意乱。
然而, 让许暮不得不深思的是, 他究竟能在这个世界存在多久,他的到来, 是否只是为了改变顾溪亭那既定的悲惨结局……
一旦任务完成,他是否会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离开, 若真是如此,那么这段已然超脱世俗的感情,岂不是成了顾溪亭的枷锁?
情难自控又不能更进一步的滋味,许暮第一次尝到,竟是如此酸涩。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又走到水盆边,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劝服自己:罢了,眼下不是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候。
然而,许暮刚推开房门,就与端着食盒走来的顾溪亭打了个照面。
顾溪亭左肩有伤,只能用右手稳稳托着食盒,许暮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我来吧。”
顾溪亭却并未松手,反而示意他先进屋:“进去吃。”他声音平稳,丝毫听不出昨夜二人有过那样的悸动。
许暮侧身让开,顾溪亭端着食盒走进屋内,在桌前放下,然后自然地坐了下来。
他看着顾溪亭坐定,只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专心致志地吃了起来,试图用食物掩饰自己心里挥之不去的尴尬。
顾溪亭看着他埋头苦吃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就是怕许暮尴尬躲避,连门都不让他进,刚才才端着食盒不撒手。
他看许暮吃得差不多了,才开口道:“红姨知晓了我们此行的目的,一会儿要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许暮闻言,立刻加快了速度,几乎是火速将最后一口粥咽下,抬头问道:“去哪?”
顾溪亭摇摇头:“只说到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两人收拾妥当向外走去,寨子大门口,红娘一身利落的红色劲装,腰间缠着乌黑长鞭,正叉着腰站在那里,完全看不出是宿醉后。
顾意和几个寨子里的兄弟已经牵好了马匹。
顾溪亭的目光扫过那几匹马,脚步下意识地就往那边挪。
“站住!”
红娘眼尖,手指毫不客气地指向顾溪亭:“你小子!肩膀不想要了是不是?今天你敢碰那马鞍一下,信不信老娘把你吊起来用鞭子抽!”
顾溪亭脚步一顿,挑眉看向红娘。
以他的身手,红娘自然抓不住他的,但她这叉腰瞪眼、带着浓浓关切的管教架势,竟让他莫名地……感受到一丝久违的、类似母亲训斥儿子的感觉。
顾溪亭非但不恼,反而觉得有些新奇,他带着点故意往许暮身后躲了躲,嘴里嘀咕:“坐牛车不威风。”
红娘被他这委屈样儿气笑了:“哎呦我的小祖宗!你那胳膊要是废了,我看你以后拿什么耍威风!威风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药敷?”
两人僵持不下。
许暮看着顾溪亭近乎孩子气的赖皮,又看看红娘那副你不听话我就真抽你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对顾溪亭道:“我陪你坐牛车。”
顾溪亭闻言,立刻回他:“好。”
只是谁也没想到,赶牛车的竟然是红郎。
他依旧一身青色儒衫,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见两人过来,从牛车上拿起两顶崭新的草帽递给他们:“戴上这个,跟牛车更配。”
许暮看着那顶宽檐草帽,再看看红郎认真的表情,轻咳一声掩盖笑意。
他默默接过帽子戴好,又给顾溪亭戴上,看着他皱眉的表情,心想:这夫妻俩,怕不是上天派来专门治顾溪亭的。
一切准备就绪,红娘和顾意等人翻身上马,在前带路。
红郎则坐在牛车前头,轻轻甩了下鞭子,老黄牛便慢悠悠地迈开了步子,牛车后还跟着几个骑马护卫的寨中兄弟。
牛车晃晃悠悠,碾过山间小路。
车板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坐上去倒也松软,顾溪亭和许暮并肩坐着,倚着草垛,耳边是清脆的鸟鸣虫唱。
红郎一边赶车,一边指着路边的田地,温和地向顾溪亭介绍:“这片是王老汉家的,这地才刚翻新好……那边是李婶家的菜园子……”
沿途偶尔遇到在田间劳作的村民,看到他们,都热情地挥手打招呼,脸上洋溢着朴实的笑容。
红郎看着那些笑脸,语气带着真诚地说道:“顾大人,真要替这些乡亲们谢谢你,若不是你们在云沧那边的雷霆手段,让田地开始归还,这周边几个县的县令老爷们,怕还是装聋作哑,不想把被侵占的田地还给百姓呢。”
顾溪亭看着眼前充满生机的景象,心头微暖,沉声道:“分内之事,红郎大哥不必言谢。”
然而,随着牛车继续前行,周遭的景致渐渐变了。
鸟鸣声稀疏了,路边的田地不再规整翠绿,取而代之的是大片大片荒芜的景象,野草疯长,几乎淹没了田埂,透着一股死寂。
顾溪亭和许暮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眉头紧锁,眼前的荒凉,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冲击力。
“红郎大哥,这是怎么回事?”
红郎叹了口气:“唉,其实这附近荒了许久了,晏家那些人,只管把地抢到手,却不是每块地都拿来用,好些地抢过去就丢在那里,没人管,渐渐就荒废了。刚才咱们路过的那几家,是寨子里的兄弟凑了人手,帮着一点点重新开垦播种,才勉强有了点样子,可我们人手有限,这边还没来得及照顾。”
顾溪亭和许暮听他说完,沉默地看着两侧荒废的田地和倒塌的篱笆,远处隐约可见破败低矮的茅屋……这景象,绝非一个惨字能形容。
空气中弥漫着荒草腐烂和泥土干涸的气息,沉重得让两人喘不过气。
牛车最终在一个破败的村口停下,可与其说是村子,不如说是一片勉强支撑的废墟。
村民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待看清是红郎和红娘来了,才都围过来迎接。
许暮和顾溪亭下了马车,红郎便招呼同来的兄弟们:“把东西卸下来吧。”
原来,刚才二人依靠的草垛下面,放着他们带来的粮食和一些简单的药材。
村民们看着那些东西,眼眶瞬间红了。
红娘利落地跳下马,指挥着顾意和寨中兄弟:“你们去帮乡亲们把漏风的屋顶、漏雨的墙都补一补!”
她又转头对顾溪亭和许暮道:“顾家小子,小许茶仙,来搭把手,把这些吃的分给大家。”
顾溪亭和许暮立刻上前,和他们夫妻俩一起,将带来的食物分发下去,两人的心都沉甸甸的。
趁着分发食物的间隙,红郎走到顾溪亭和许暮身边,声音低沉而诚恳:“顾大人,许公子,其实我们本没打算跟你们说这些的,山高皇帝远,这里的事,上面的人看不见也不会管,我们寨子虽然力量有限,但尽力而为求个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看着顾溪亭身上尚未痊愈的伤,语气中带上了歉意:“况且,你们受伤流落至此,想必处境也艰难,但今日,听娘子说了和顾家的渊源……”
他说着后退一步,对着顾溪亭和许暮深深地鞠了一躬。
“红郎大哥!使不得!”顾溪亭和许暮几乎是同时伸手,扶住了红郎的胳膊。
“我就自私这一回!替这些可怜的村民,拜托顾大人,拜托许公子了!”
顾溪亭将红郎扶起后,目光扫过眼前这片破败的土地,他握紧了拳头:“朝廷监察不力,地方官员被世家把控,尸位素餐,不敢作为,才让百姓沦落至此。”
眼前的景象,像一记重锤砸向顾溪亭的胸口,长久以来他将扳倒世家的权力斗争视为战场。
但……如果世家倒台后,大雍的百姓依旧生活在这样的水深火热之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那他顾溪亭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换了一拨人坐在高位上,底层的苦难依旧!
顾溪亭看向许暮,许暮也正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与他同样的决心。
他转向红郎,郑重其事道:“我顾溪亭发誓,必竭尽全力,还大雍百姓一个安居乐业的生活。”
许暮站在他身侧,虽然没有说话,但那坚定的眼神,已然是最好的回应。
回程的路上,气氛比来时更加沉重。
牛车依旧晃晃悠悠,但倚在草垛上的两人,却再无半分欣赏沿途景致的心情。
回到山寨,顾溪亭立刻将惊蛰和九焙司的统领召集到自己房间。
“在出发前往都城之前,咱们的人配合红郎大哥,翻新农田,修补房屋,分发物资。”
“是!大人!”几人齐声应道。
顾溪亭走到桌边,铺开信纸,写了一封信交给篆烟:“这封信,火速送往云沧,交给钱秉坤,提醒他务必小心,不可走漏风声。”
篆烟走后,顾溪亭对许暮解释:“在赤霞之后,我又将名下部分产业交由他打理了,他手里有现银,正好可以用在此处。”
许暮闻言点头:“赤霞也有。”
顾溪亭笑着说:“放心,我这儿的足够。”
接着,顾溪亭又提笔写了第二封信,他沉吟片刻,在信的开头写道:“昭阳殿下亲启……”
他将这封信仔细封好,交给痕香:“秘密送入都城,务必亲手交到昭阳公主手中。”
许暮听到昭阳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这应该就是之前顾溪亭说的有趣的公主。
惊蛰有些担心,问道:“这位公主……可靠吗?”
顾溪亭将信交给痕香后转过身看向他,笑得有些复杂:“野心勃勃,手段凌厉,但,这件事上可以放心,她暗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有些事由她出面推动,比我们容易百倍。”
他顿了顿接着解释道:“周边这几个县的县令,必须换成信得过的人,否则,今日我们赈济灾民、红姨寨子收容流民的事情一旦传开,被有心人利用,扣上一个聚众谋反的帽子,陛下……恐怕就要派兵剿匪了。”
越接近都城这个风暴中心,越要小心谨慎,许暮和顾溪亭来到窗边,推开窗子看向更远的地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夜色,望向了那座象征着权力巅峰的都城。
第57章 后会有期 藏舟,你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
寨子里的烟火气, 轻易就抓住了人心,让人贪恋这份难得的安稳。
然见天地寂寥,山河待越。
短暂的欢愉如指尖流沙, 许暮和顾溪亭,连同整个九焙司, 又要开始脚不沾地的日子了。
深夜, 万籁俱寂, 只有细细的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 两扇房门几乎同时被推开, 月光勾勒出两个疲惫却毫无睡意的身影。
目光相遇的刹那, 两个人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顾溪亭先开了口:“睡不着?”
许暮点点头,目光落在顾溪亭的左肩:“你呢, 伤口还疼?”
“还好, 进来坐坐?红郎大哥给的图纸,有些地方还没琢磨透。”
这种时候,许暮自然是不会扭捏, 他走进顾溪亭的房间, 桌上还摊着那张略显粗糙却内容详尽的图纸,图上都是密密麻麻的标记和注解。
许暮自然地坐在案前, 顾溪亭站在他身后撑着椅子背儿, 帮他把蜡烛又拿近了些。
他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着水源枯竭的村落:“这里, 光靠人力翻新农田恐怕不够, 得先解决水的问题。”
顾溪亭凑近了些,指尖划过图上的山势走向:“嗯, 我问过红郎大哥,他说附近有条旧水渠,源头被山石淤塞了, 可以明日就疏通,先引水入田。”
“嗯,还有这……”
“钱秉坤那边应该可以先送一批药材……”
两人挨个村子看过去,这图虽然粗糙,但全是红娘和红郎用心标注过的,他们走遍了附近每一个村落,将每一处的困境是缺水缺粮还是房屋坍塌,又或者是疫病蔓延,都详细记录了。
许暮和顾溪亭一路顺着研究下来,两人只是看都需要些时间,更别说记录这些的人了。
许暮轻声感慨:“他们夫妻二人心真细。”
顾溪亭点头,声音有些低沉:“以前总觉得扳倒世家便是终点,如今才晓得,那只是起点,真正的难处,在这里,在大雍千千万万个这样的村落里。”
烛光在许暮和顾溪亭的脸上跳跃,映照着同样专注而凝重的神情。
他们对着图纸,低声讨论着每一个细节,安排着人力物力。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泛起鱼肚白,寨子里又飘起了熟悉的饭香。
顾溪亭放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却落在许暮脸上。
一夜未眠,许暮眼下带着淡淡的疲惫,但那双清冷的眸子依旧澄澈。
“你还记得那天晚上吗?在云沧,你跟我说你不属于这里,还把赤霞的方子交给我保管。”
许暮一怔,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向这个世界的人坦白自己那虚无缥缈的来处,他当时并未期待顾溪亭能真正理解,只是做了他认为必须做的事。
不知道顾溪亭突然提起那天的事,是又想到了什么。
许暮点了点头:“记得。”
顾溪亭目光深邃,仿佛透过许暮,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其实当时,我并不真正懂你,不懂你为何会在意识到赤霞关乎更多人命后,选择对我坦白一切。那时的我,困在都城的漩涡里,眼里只有你死我活的争斗。我看不到,或者说不愿去看,那争斗之外,还有这样一片土地。”
许暮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顾溪亭,他当时确实没有在意他是否真的懂了。
顾溪亭的声音里带着留恋,他接着说道:“这里很好,红姨,红郎大哥,寨子里的清风明月……都很好。”
许暮看着他,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的笑容,自然地接了下去:“可只有这里这样好,还不够。”
两人相视一笑,无需更多言语,那份默契,如同山涧清泉,无声流淌。
许暮不会怪顾溪亭那时的不懂,生活在那样一个被权力和阴谋扭曲的都城,他没见过真正的苦难,更未见过真正的海晏河清是什么模样。
然而,当他亲眼所见,他会自责与愧疚,会想要去改变……这便足够了。
许暮看着顾溪亭的眼睛,认真对他讲:“藏舟,你本来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顾溪亭却摇了摇头:“是你让我有机会,成为这样的人。”
一阵晨风适时地吹过,拂动了窗外的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屋外,红娘端着早饭走到门口,刚要抬手敲门,目光不经意间透过那道被风吹开的窗缝,瞥见了屋内,两个身影靠得极近,仿佛……交叠相拥。
红娘的手顿在半空,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一抹了然,只能无声地后退一步,端着食盘又悄悄地转身离开了。
而那扇窗,原是一直掩着的,不知何时被风吹开了缝隙,阳光照进屋里,不偏不倚正落心口。
在红娘寨子的这段日子,虽稍显忙碌,但也让大家的身心得以休整和喘息。
然而,光阴从不因眷恋而停留,一个月过去,顾溪亭左肩的伤虽未痊愈,但已不再影响上路,离别之日终究来临。
寨门口,红娘看看许暮,又看看顾溪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既舍不得她的小许茶仙,也放心不下这个让她莫名心疼的外甥。
但她终究不是那种哭哭啼啼的性子,只是用力捏了捏顾溪亭的胳膊,爽朗地喊道:“臭小子!事情办完了,记得回来看红姨!要是敢忘了……”
“忘不了!”顾溪亭笑着打断她,笑容里满是亲近。
说完,他忽然张开手臂,给了红娘一个结结实实带着孩子气的拥抱,闷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红姨,附近几个县的县令,都安排好了自己人了,他们会暗中照应,你和红郎大哥,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红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眼眶有些发热,她抬手,像拍自家不省心的崽子一样,重重拍了拍顾溪亭的后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好孩子……”
顾溪亭还没来得及感动,却听红娘又忽然压低声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对他说道:“以后可不许欺负我的小许茶仙!听见没?”
欺负许暮?顾溪亭心想我都快把他捧在手心里了,哪里有欺负,他猛地弹开反驳红娘:“我哪敢!”
红娘眼睛一瞪,毫不客气地又锤了他一拳,又趴在顾溪亭耳边低声说道:“老娘那天在窗户外头看得真真儿的!你抱着人家不撒手!这要是别人,老娘早一鞭子抽过去了!”
顾溪亭身体一僵:“红姨!你……说什么呢!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离的近了点……
她看着顾溪亭百口莫辩的着急样,又噗嗤笑了出来,摆摆手:“罢了罢了!手心手背都是肉,谁让你也是红姨的心肝呢!倒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根本不给顾溪亭解释的机会。
顾溪亭只能把一肚子冤枉憋在心里,哭笑不得。
这时,红娘看见许暮从寨子里出来,先是又给了顾溪亭一拳头,然后转身就去迎许暮,她拉着许暮的手说道:“小许茶仙,你可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啊!要是顾家小子敢欺负你,甭跟他客气,立刻给红姨送信!红姨去都城也要抽他!”
许暮不明所以,只当是长辈的关心,温声安抚道:“红姨放心,顾大人待我极好,一路多亏他照拂……”
红娘听着,心里直叹气:哎呦我的傻孩子!
她狠狠剜了旁边一脸无辜的顾溪亭一眼,多天真的小许茶仙啊,这顾家小子太不是人了!
顾溪亭:“……”
许暮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眼神,他将一个小木箱递给红娘:“红姨,这是一箱赤霞,想我们的时候,就泡一盏,快喝完了,就给我送信。”
红娘接过那箱赤霞,眼眶更热了:“我竟然也喝上小许茶仙亲手制的茶了!”
虽然这样被叫了一个月,但是许暮还是不习惯,而且红娘这些日子对他的照顾甚至是宠爱,也弥补了他没有娘亲的空白,许暮有些撒娇地叫了一声:“红姨……”
红娘看他这样,便不再逗他,宝贝似的抱着那小箱赤霞:“哎呀哎呀!不逗你了!”
红郎适时地走过来,轻轻揽住红娘的肩膀,温声道:“娘子,时辰不早了,让许公子和顾大人早些出发吧。”
红娘闻言点点头,红郎向顾溪亭和许暮抱拳道:“前路漫漫,二位珍重,后会有期!”
许暮和顾溪亭也抱拳回礼:“后会有期!”
说完,顾溪亭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红娘最后给许暮紧了紧披风的系带,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孩子。”
许暮点点头,撒开红娘的手,转身后,顾溪亭自然俯身,伸出右手,许暮握住借力一蹬,稳稳地落在顾溪亭身前的马背上。
“驾!”顾溪亭轻喝一声,众人齐齐出发,卷起一阵尘土,朝着都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红娘依偎在红郎怀里,望着远去的身影,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红郎看她确实不舍,只能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娘子这么喜欢孩子,不如我们也生一个?”
谁知红娘听后,抬脚就踹:“青天白日的,说什么浑话呢!”
红郎抬腿就往寨子里跑,心想:娘子开心了,这一脚真是值了!——
马蹄踏过山道,碾过官道,离都城越来越近。
在连续几日的疾驰后,估摸着还有三日路程,众人稍稍放缓了速度,让马匹和人都有个喘息的机会。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路风尘仆仆,收获最大的竟是惊蛰。
他看似弱不禁风的,如今竟也能稳稳地控着缰绳,策马小跑,还勉强跟上了九焙司的速度,虽然姿势还有些僵硬,但已是有模有样。
许暮看着惊蛰在马背上的身影,忍不住对顾溪亭感慨:“你还别说,他骑马的样子还挺好看,明明是书生的气质,但又带着一股韧劲。”
顾溪亭闻言,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带着点不屑,他作势就要勒紧缰绳,让马儿来个急停,每次这样,许暮都会不得不离自己更近。
这一路,顾溪亭乐此不疲。
许暮在他那声轻哼后就早有了防备,紧紧抱住顾溪亭的胳膊转移话题:“对了,这一路竟然真的风平浪静,没遇到任何埋伏。”
顾溪亭感受到许暮抱着自己胳膊的力道,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笑,也不再逗他,放松了缰绳:“庞云策此人,自负到了极点,晏清和带着凝雪投靠他,献上那份投名状后,他就不可能在路上要我们的命了。”
许暮不解:“这是什么道理?”
顾溪亭的声音带上一丝冰冷的嘲讽,淡淡回他:“因为新的赌局已经开始了,若我们半路就下桌了,这场他精心设计的游戏,岂不是很没意思?晏家的人喜欢猎杀,而庞云策更喜欢虐杀。看着对手一点点耗尽希望,最后再给予致命一击,他要先玩够了玩腻了,才会动手。”
许暮闻言,沉默片刻后缓缓开口:“这都城,还真是个吃人的地方。”
顾溪亭应道:“是啊,有件事,这次回去,也需要证实一下了。”
“是信里提到的另一个人吗?”
“嗯。”
许暮知道,无论试探的结果是什么,对顾溪亭而言,都会是一场带着血淋淋真相的伤害。
他微微向后倾身,让自己的后背更贴近顾溪亭的胸膛,用他们二人特有的方式,传递安慰。
顾溪亭感受到许暮的贴近,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他将下巴抵在许暮的头顶蹭了蹭。
两人就这样向前,这一路他们经历了生死,看过了苦难,还感受过最纯粹的亲情,许暮相信,身后的这个人,不会再轻易被仇恨蒙蔽双眼,走上那条自我毁灭的绝路了。
他相信他。
第58章 以貌取人 确实,面对这般品貌,很难不……
都城城门, 巍峨高耸。
没有喧天的锣鼓,没有夹道的人群,更没有一丝迎接茶魁的喜庆。
跟那日离开云沧时的景象比起来, 简直是天壤之别。
顾溪亭一行人的马车在城门前缓缓停下,他勒住缰绳, 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城门甬道, 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抬手挠了挠额角:“啧, 意料之中。”
顾意也策马靠近他们, 压低声音, 带着点不好意思,嘿嘿道:“许公子, 咱们九焙司在都城的名声, 不是特别好来着……”
这俩人的状态,显然是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不受待见,但是又怕委屈了许暮。
许暮笑着摇头, 将目光落在眼前沉默的城门上, 他从不在意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脑海中浮现出顾溪亭以及九焙司众人执行任务时那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更况且,天子手中的利刃, 自然只能为天子所用, 他们在这座权力的角斗场里, 恐怕四面皆敌。
想到此处, 许暮心头微微一紧,有些心疼他们, 尤其是那些年,顾溪亭独自一人在这座冰冷的城池里,该是何等的孤寂与艰难?
还好, 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许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绪,目光再次变得坚定,就算整个都城都容不下顾溪亭,他和九焙司也会站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顾溪亭侧过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许暮的侧脸,声音低沉道:“准备好了吗,许公子?”
许暮抬眸,望向眼前这座陌生又充满挑战的都城,没有丝毫犹豫:“进城吧,顾大人。”
顾意闻言,从马鞍旁抽出一面玄色锦旗,上面绣着代表监茶司威严的暗金纹章,他单手控缰,策马来到队伍最前方,回头看向顾溪亭。
“驾!”
在顾溪亭颔首后,顾意一声清喝,率先策马冲入城门洞开的甬道。
顾溪亭轻夹马腹,许暮稳稳坐在他身前,惊蛰与九焙司众人紧随其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打破了城门口的沉寂。
九焙司的队伍浩浩荡荡入城,原本在街边行走的百姓瞬间向两侧避让开来,窃窃私语声夹杂着恐惧与好奇的目光迎向马上的众人。
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小男孩,原本正好奇地东张西望,目光触及顾溪亭身前那道清隽出尘的身影时,瞬间瞪大了眼睛脱口而出:“娘亲!那个哥哥好漂亮啊!”
他身后的妇人一把捂住儿子的嘴:“嘘!小祖宗!别乱说话!小心监茶司的人晚上来抓你!”
妇人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却不知顾溪亭常年习武,耳力何等敏锐,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他耳中。
谁知顾溪亭非但不恼,反而在许暮身后低低地笑了起来,他俯身,下巴几乎蹭到许暮的侧脸,带着戏谑的语调:“许公子容貌非凡,连懵懂孩童都不放过,真是罪过啊。”
这一路,许暮早已习惯了顾溪亭言语间的调戏,加之身处闹市,知道他不会真做什么,便调侃回去:“论起以貌取人,顾大人若称第二,这都城怕是无人敢称第一了。”
顾溪亭闻言,笑容愈发灿烂,那笑意直达眼底,驱散了眉宇间惯有的冷峻。
这罕见的笑容,瞬间晃花了路边不少行人的眼:
“我没看错吧?监茶司那位活阎王笑了?”
“是啊!他怀里那位公子说了什么?竟能让他笑成这样?”
“嘶……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
细碎的议论声再次响起,伴随众人一路行至靖安侯府,只是这一次,百姓言语中的惊讶盖过了恐惧。
靖安侯府的门楣依旧庄重,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冷清。
朱漆大门前,顾溪亭利落地翻身下马,随即伸手稳稳地扶住许暮的手腕,将他带下马背。
路上耽搁了一个月,其他随行的仆从早已先一步回到都城。
府门内,一个少女飞奔出来,正是云苓:“大人!公子!你们可算回来了!”
云苓小跑着跟在顾溪亭身边往里走,语速飞快,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烟踪司的人早先过来报信,说大人您受伤了!可把大家伙担心坏了!”
一行人穿过前庭,步入前厅。
顾溪亭随手解下许暮身上的披风,递给云苓:“无碍,皮外伤,早好了,老侯爷呢?”
云苓接过披风,答道:“回大人,老侯爷还在慈恩寺里清修呢。”
许暮心下满是疑问,还在寺里?他对这位靖安侯爷、顾溪亭名义上的养父,充满了好奇。一个挂着闲职的侯爷,一生未娶,既不沉迷酒色,也不安享富贵晚年,反倒喜欢长伴青灯古佛?
再看顾溪亭,脸上并无半分意外或失落,仿佛早已习惯这位养父的疏离,他只是随口又问了一句:“他知道我受伤的事吗?”
云苓点头:“知道的,府上的人得信儿后就去寺里禀报过了,老侯爷听说您没事,只说了句老天眷顾,然后又给寺里多添了些香火钱。”
顾溪亭闻言,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带着点自嘲又带着点释然:“我能活着回来,感谢老天没用,还是多亏了我的小茶仙。”
一旁的顾意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赶紧捂住嘴,肩膀却还在耸动。
这一路下来,他可是眼睁睁看着自家主子对许公子的称呼从许公子变成了小茶仙,关系肉眼可见地一日千里。
顾溪亭看着顾意无奈摇头,转头吩咐道:“九焙司的人都辛苦了,下去好好休息,云苓,带惊蛰公子去给他准备好的院子安置。”
许暮正想说自己一同过去看看,云苓却抢先一步,脸上带着点促狭的笑意,脆生生道:“公子,您的东西都在大人房间里安置好了,小顾大人出发时特意交代的。”
许暮:“……”
顾溪亭挑眉,看向顾意,后者立刻抬头望天,假装无事发生。
幸好惊蛰适时地开口,他仿佛没听见刚才那番话,神色坦然温和解围:“有劳云苓姑娘带路了。”
云苓如蒙大赦,赶紧带着惊蛰快步离开,那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顾溪亭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么,扬声补充道:“对了,惊蛰公子梳洗好了,就带他来书房见我。”
“是!大人!”云苓远远应了一声,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顾溪亭收回目光,正想拉着许暮带他熟悉一下侯府,然而,他手指还没触碰到许暮的手腕,就听一道凌厉的破空声传来。
一道乌黑的鞭影带着狠辣的劲风,直直朝着顾溪亭拉着许暮的那只手抽来。
顾溪亭反应极快,他手腕一翻,顺势将许暮的腰紧紧揽住,同时脚下发力,抱着他瞬间向侧后方滑开数步!
许暮只觉得腰间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带离原地,脸颊不可避免地贴上了顾溪亭坚实的胸膛。
他心下震惊:敢直接在靖安侯府动手?!
“我说顾溪亭,你至于吗?”
许暮还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个清亮中带着几分慵懒的女声传来,语气里满是戏谑。
熟人?
许暮被顾溪亭松开后,一边整理着衣襟,一边蹙眉抬头看向来人。
只见庭院中央,立着一个身姿高挑的女子。
她穿着黑色金纹束装,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手中把玩着一根乌黑油亮的长鞭。
此人面容并非绝色,却英气逼人,一双眸子亮如寒星,眼神锐利精明却不带算计,反而透着一种坦荡的野性。
许暮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那女子便已几步上前,凑到了他面前。
许暮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却毫不在意,目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片刻后,她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由衷赞叹:“啧,这脸!这气度!顾溪亭,我现在觉得,你刚才那反应,确实至于。”
顾溪亭忍无可忍,上前一步,毫不客气地将她扒拉到一边,脸上带着明显的嫌弃:“我说昭阳,你再如此,别怪我烧了你那破鞭子。”
许暮心中觉得更不可思议了:这就是顾溪亭口中那个野心勃勃、手段凌厉却又可以放心的昭阳公主?如此特立独行、不拘小节……难怪顾溪亭会说她有趣。
昭阳被推开也不恼,无所谓地摊摊手,径直走到前厅的主位上坐下,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仿佛在自己家一般随意。
她端起茶杯,目光依旧饶有兴致地落在许暮身上。
顾溪亭侧头对许暮解释,语气依旧嫌弃:“她这人特别爱见色起意,离她远点。”
昭阳闻言非但不反驳,反而抿了口茶,笑吟吟地看着许暮,坦然承认:“确实,面对这般品貌,很难不见色起意。”
顾溪亭瞪了她一眼。
昭阳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许暮被这两人一来一往、火药味十足却又透着相熟气息的对话弄得有些云里雾里,这两人的相处方式,还真是……别具一格。
只听昭阳放下茶杯,接着说道:“我听说你们路上还带了个漂亮书生?让他出来见见,我卖你个消息。”
许暮无声地询问顾溪亭:惊蛰?
顾溪亭点点头,边走边对昭阳道:“这样的消息你倒是挺灵通,走吧,书房说。”
昭阳起身跟上,经过顾溪亭身边时,压低声音飞快补充了一句:“一会儿别点明我身份。”
顾溪亭无奈答应:“好。”
许暮看向顾溪亭,若有所思:难怪他刚才特意嘱咐云苓带梳洗好的惊蛰去书房,原来他早就料到昭阳会来,而且对她这种见色起意的作风了如指掌。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安排如此熟练,难道这昭阳公主……府里养了不少小白脸?!
想到此处,许暮内心开始挣扎。
他和惊蛰正经共患难过,虽然知道惊蛰不是那种人,但这位公主行事如此不拘一格,万一……万一……惊蛰那烈性子……这可如何是好?
许暮还没想到办法,就到了顾溪亭的书房。
此处格局与在云沧时的颇为相似,只是空间大了许多。
顾溪亭走到书案后坐下,开门见山:“能让你亲自跑一趟的消息,到底是什么?”
昭阳却不急着回答,她倚在书案旁,目光在顾溪亭和许暮之间流转:“这得看情况,看看这消息是让你用钱买,还是用人买。”
顾溪亭无奈地揉了揉眉心,随手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昭阳面前的桌面上:“省省吧,整个都城最好看的一张脸……虽然不受人欢迎吧,你也看了这么多年了,我不信他能让你愿意白给我消息。”
昭阳拿起那锭银子掂了掂,表情十分嫌弃:“你这样的不行,长得凶巴巴的,还是许公子这样的好,赏心悦目,看着就心情好。”
顾溪亭被他说得脸色一黑,刚要开口,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惊蛰公子来了。”是云苓的声音。
“进来。”顾溪亭沉声道。
云苓推开门,侧身让开。
惊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走进书房,目光扫过屋内,看到除了顾溪亭和许暮,还有一个陌生人后,便对着顾溪亭的方向,久违地作了一揖:“大人。”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带着书卷气,动作不卑不亢,自有一股清雅风骨。
昭阳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她看看惊蛰又看看许暮,眼神亮得惊人,随即抓起桌上那锭银子扔回给顾溪亭:“云沧还真是人杰地灵,以后我的消息,都不收你银子了。”
顾溪亭:没眼光。
许暮:这下坏了……——
作者有话说:不知不觉都20w字啦!虽然成绩不好,但是这次写得蛮开心的!!有很多新的领悟出来,嘻嘻!那天又回看了自己的第一本《被草包美人捡回家后》,当时还不懂什么叫用故事情节去展现角色的性格,也不懂什么写作技巧,就硬着头皮写!这次在大修前11章的时候,两天写了三万字,好像一下就有一点点悟了那个感觉……虽然不知道对不对吧,但是确实有什么东西蓄势待发了。
这次原计划是30w,这么看是一定会超的,但是每章的信息量还是蛮多的,往好了想,我应该是比之前更会展开自己的故事了吧!
这本榜单是没啥指望了,但是会好好完结的!完成比完美重要,哪里还有进步的空间,也请多多指教啦!
第59章 茶语安眠 节奏,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惊蛰还不知道昭阳的身份, 只看她跟顾溪亭也很熟稔的样子,便也对着她微微颔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算是打过招呼。
美男竟对自己微笑,只见昭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轻咳一声, 尽量收敛自己的暗喜上前一步, 一本正经地扶住惊蛰作揖后还未完全放下的胳膊, 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亲和力:“不必多礼, 顾大人的朋友, 就是我的朋友。”
顾溪亭在一旁, 看着昭阳这副装模作样强装正经的样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们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来, 连口水都没喝上, 顾溪亭现在只想赶紧送走这姑奶奶:“昭……赵茗,所以你要说的消息,到底是什么?”
赵茗?
昭阳对顾溪亭给她起的这个临时名字很不满意, 但看他这催促的状态, 再拖下去又恐怕暴露自己的身份。
她心想这可不行!刚跟惊蛰见面,还没拉近距离就因为身份疏远关系, 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昭阳松开扶着惊蛰的手, 清了清嗓子, 一本正经对顾溪亭道:“这几日, 庞云策总被召进宫面圣,跟着的, 还有晏清和。”
其余三人闻言,脸上都没有太多惊讶,晏清和带着凝雪的方子投靠庞云策, 这本就是他们一早预料到的。
而这条消息中,真正让顾溪亭在意的,是昭阳说的前半部分信息:“庞云策频繁被召见,只能说明皇上有意缓和跟庞家的关系。”
昭阳看着顾溪亭,眼神带着审视:“离开这几个月,你倒没有因为美人在怀就荒废了脑子。”
她说到美人在怀的时候,还特地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的许暮。
许暮被她看得心下一虚,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顾溪亭看她又要拿许暮开涮,赶紧适时解围:“你要是再胡说八道……”他说着同样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惊蛰,威胁意味十足。
昭阳见状立刻假意投降,举起双手:“好好好,不说了!”
她拿顾溪亭没办法,只能放下手接着说正事:“确实,咱们那位陛下,向来只在乎谁对自己有用,如今晏家倒台,庞家立刻示好,他的目的似乎已经达到了,所以……”
在座的都明白,她后边的话有些难听,就算再斟酌词句也有点难以启齿。
可是顾溪亭却毫不在意,直接替她说了出来:“所以,我,或者说监茶司,没那么重要了,甚至随时可以成为弃子。”
昭阳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顾溪亭的说法。
可许暮和惊蛰听到此处,同时皱起了眉头,这皇帝当真如此薄情寡义?
果然最是无情帝王家。
尤其是许暮,他知道昭阳的身份,又听她对亲生父亲这般评价,语气里并无亲近之意,反而带着疏离和冷淡。
可顾溪亭明明说过,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公主……
许暮看向昭阳,只见她像完成了一项任务似的,拍着顾溪亭的肩膀说道:“我说完了,答应我的事儿,可要记得。”
顾溪亭轻哼一声挑眉:“我答应你什么了?”
谁知昭阳狡黠一笑,指了指桌上那锭被顾溪亭扔出又被她扔回来的银子:“银子我可没收,消息却给你了,你这就是答应我了。”
她说完,不给顾溪亭任何反驳的机会,转身利落地走了,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书房再度安静下来。
许暮看着重新关上的门,轻声道:“她好像很喜欢强买强卖。”
顾溪亭闻言摇头:“小茶仙说话就是比较悦耳,这不就是不讲道理吗?”
此时,一直沉默的惊蛰却突然开口:“那位,就是昭阳公主吧。”
许暮先是一惊,细想后又不意外了,惊蛰本就心思敏锐,当初自己刚穿过来时,一个眼神的细微变化就被他捕捉到了异常,如今识破昭阳的身份,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这昭阳明显嘴上讨饶,但对顾溪亭没有任何惧怕,而且这都城里顾溪亭提到过的女子,也就她一人了,倒也确实不难猜。
顾溪亭在心里赞赏惊蛰的敏锐,但他毕竟答应过了昭阳,只能好心提醒他:“我可什么都没说,你最好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惊蛰点点头,神色坦然。
他早先在都城被人羞辱,对这里的皇亲贵胄世家大族,本就没什么好感,更不想攀附什么关系,装不知道,正合他意。
顾溪亭似乎又想到了更重要的事情,有些无奈地看向惊蛰道:“刚才的情况你也听到了,其他的事,监茶司会处理,但是《漕运新规》暂时不要拿出来了,你接着完善,待合适的时机再呈上。”
惊蛰虽是做纯臣的好苗子,但并非不懂变通,他立刻领会了顾溪亭的顾虑:“如今皇上又开始亲近庞家,而庞家掌握着漕运命脉,眼下就呈上这份新规,怕是不光显得监茶司多事,更会让陛下觉得顾大人你想一家独大,取代世家。如此一来,相比起庞家,陛下恐怕会更忌惮大人了。”
顾溪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事。
只是,虽说这是意料之中的局面,但真正从旁人口中清晰地点破、直面这帝王心术的凉薄时,顾溪亭心口还是泛起一阵寒意。
惊蛰见眼下要说的事情都已说完,倒是顾溪亭和许暮之间显然还有许多未尽之言,他这么有眼力见儿的人,自然不会继续留在这里。
与二人告别后,惊蛰便退出了书房,回自己院里去了。
惊蛰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书房里只剩下顾溪亭和许暮两人。
许暮看着顾溪亭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冷意,有些担忧:“如此看来,你之后的每一步,都会更艰难。”
顾溪亭走到窗边望向窗外,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那倒还好,监茶司刚成立的时候,那才叫难,现在起码已经证明过这把刀的价值了,陛下倒也不会轻易就扔了。”
他这话像是在安慰许暮,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许暮走到他身边:“咱们这位大雍的皇帝,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啊?为什么昭阳公主她,好像和他并不亲近?”
顾溪亭侧过头,目光落在许暮被风吹乱的发丝上,他真的不想许暮刚到都城,就被这帝王之心搞得连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他没有直接回答许暮的问题,反而轻轻捻起许暮的发带把玩开来,慵懒道:“比起这个,更重要的难道不是,我们,应该先沐浴更衣一下吗?”
许暮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题转折弄得一怔,下意识地偏过头看他:“我们……吗?”
顾溪亭看着他微微睁大的眼睛和瞬间红了的耳尖,眼底掠过一丝促狭的笑意。
他松开把玩的发带,转身走回书案前坐下,好整以暇地看着许暮:“你,然后我,许公子莫不是误会了什么?”
许暮刚才沉浸在关于皇帝和昭阳的思绪里,这才反应过来,竟又被顾溪亭调戏了。
一股羞恼直冲头顶,更让他气闷的是,自己竟然比顾溪亭先一步想入非非,才让他逞了这样的口舌之快。
许暮恼羞成怒,顺手抄起书案上一本不厚的册子就朝他扔了过去。
顾溪亭抬手,稳稳接住飞来的书册,看着许暮难得气鼓鼓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么长时间了,他还是那么容易就被许暮的各种小情绪吸引,沉溺其中无法自拔。
他其实并不急于将许暮据为己有,而是自私地想要成为许暮生命中那个不可或缺无法替代的存在。
如此一番不经意的转移话题之举,反倒让他心里有数了:谁说许暮是木头的。
他注视着眼前的心上人,看到他眼底还残留着赶路的疲惫,心下一软,扬声朝门外喊道:“云苓!”
“大人!”云苓清脆的声音立刻在门外应道。
“先带许公子去收拾休息吧。”
许暮深吸一口气,他本想说上一句“等我洗完让云苓来叫你”,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过暧昧,心虚地咽了回去。
顾溪亭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是对旁人不曾流露过的温柔。
许暮跟着云苓走出书房,穿过侯府的回廊。
云沧的顾府已经能看出顾溪亭对生活品味的追求,而这都城的靖安侯府,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布局精巧,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行至一处,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硫磺气息,混合着湿润的水汽。许暮抬眼望去,只见前方假山掩映下,竟有一处氤氲着热气的温泉池。
云苓在一旁解释道:“公子,这是大人第一次带领九焙司立功后陛下赏赐的恩典!费了好大的功夫将侯府扩建,又专门引了温泉水过来!”
许暮看着这精心打造的温泉,再联想到刚才昭阳带来的消息……
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在需要顾溪亭这把利刃时,可以赐下如此厚赏,而一旦觉得价值不再,便能轻易弃之如敝履……
所以,一个人到底需要多强大的心志,才能在这样的帝王身边,宠辱不惊地守住自己的本心,不迷失在权力的漩涡里?
许暮沉浸在这思绪里的功夫,云苓已经将他一会儿要用到的物品,一一在温泉旁的暖阁内放好,恭敬地退到外面守着了。
他看着这温泉又叹了口气,随即褪去自己的衣衫,将整个人浸入温热的泉水中。
从云沧到都城,一路紧张奔波的沉重疲惫感,终于在此刻开始缓缓消融。
许暮在池子旁坐着思绪乱飞,目光扫过宽敞的池面时,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温泉,其实能轻松容纳两个人。
那,顾溪亭让他先来,恐怕又是担心自己会不自在,才特意错开。
就像上次在云沧,他受伤时,顾溪亭也是那般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他的感受。想到那晚顾溪亭专注而克制的眼神,许暮的嘴唇不自觉地抿成了一条线。
不知道是温泉的水汽太热,还是思绪飘得太远,许暮整个人都红透了。
约莫半刻钟后,许暮从温泉中起身,迅速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衣物,身上还散发着蒸腾的热气和皂角清香。
他来到外面,看到云苓还在等自己,便柔声道:“辛苦带路吧。”
云苓应声引着许暮穿过回廊,来到顾溪亭居住的院落。
只见院中有一处临水的廊榭视野开阔,许暮便打算在那里吹吹风顺便让自己冷静一下。只是当他走近后,竟然看到案上早已备好了茶具,当下便觉得心里暖暖的,这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安排的。
他取过一旁小炉上温着的热水,开始专注地烫杯、置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韵律。
当顾溪亭收拾妥当,快步走回自己院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廊下灯火初上,许暮一身素色衣衫,端坐于石案前,氤氲的茶香在微凉的空气中静静弥漫。
顾溪亭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想起初到云沧时,也想过将许暮带到都城来,只因见到儿时的玩伴,总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没来都城的少年。
可当许暮言明身份后,自己非但没有感觉失落,反而,这个人带来的安定感却如同磐石,落在他漂泊的心上。
许暮就像一杯恰到好处的茶,能调和万物,抚平躁动,包括自己那颗在权力漩涡中挣扎沉浮的心。
许暮抬眸,看到顾溪亭过来,发现他头发还滴着水珠,提醒他:“伤才刚好。”
他虽然在跟顾溪亭说话,可手上冲茶的节奏依旧保持着自己的韵律,接着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
顾溪亭端起许暮推过来的茶浅啜一口,温热的茶汤滑入喉间,带着熟悉的味道,一路暖到心底,驱散了那里的所有浮躁。
“你总能让我觉得平静,今天昭阳带来的消息,若是放到以前,我早就在想怎么报复回去了。”
“那如今呢?”
顾溪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你泡茶时,总有自己的节奏,判断水温,出汤时间,水流力度都恰到好处,不同的茶有不同的节奏,看你泡茶的次数多了,我也慢慢悟出一个道理。”
他停了下来,目光深邃地看着对面的人。而许暮迟迟没等来顾溪亭的后续,便抬起头看向他:“什么道理?”
只听顾溪亭坚定道:“节奏,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许暮停下泡茶的动作,回看眼前的这个人,看过他泡茶的人很多,赞叹技艺精湛的也不少,但像顾溪亭这般能从中悟出此道理的,却是绝无仅有。
他细细品味着这句话,唇角弯起一个清浅笑容:“你本来就有自己的节奏,只是以前没有这样一杯茶,让你愿意停下来静一静,此茶能有此功效,是我的荣幸。”
他说着再次为顾溪亭的杯中注入茶汤,水流平稳,七分满时恰到好处地收住。
许暮放下茶盏看向顾溪亭:“那顾大人可是想好对策了?”
顾溪亭一反常态地慵懒道:“我今天的节奏,就是养精蓄锐,明天再看他庞云策到底能整出来什么幺蛾子。”
两人相视一笑,伴着茶香袅袅,又聊了许久。
许暮身上那份宁静的力量,如同无形的绳索,将顾溪亭心中那点因帝王凉薄而生的浮萍之感,一点点拉回岸边。
夜色渐深,茶凉人静,今日最难的一关才刚刚到来:同床共枕。
二人回到房间后,许暮看着眼前那张虽然宽敞、却只留了一床被的大床,陷入了沉思。
许暮心里清楚,其实他若想换个院子,顾溪亭必不会阻拦,甚至可能早就准备好了,只是……
顾溪亭在许暮身后,看他对着床愣神的背影,心口微微发紧,他试探着开口:
“要不……”
“我睡里面。”
顾溪亭话还没说完,就被许暮打断了。
许暮此话一出,顾溪亭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那神情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种得到稀世珍宝般的满足。
虽然许暮说话的时候,甚至连头都没回。
顾溪亭看着许暮脱去外袍,径直躺到床榻里侧,动作还带着一丝僵硬。他压下心头的悸动,将床上唯一的被子,仔细地盖在许暮身上,自己则在外侧和衣躺下。
他小心翼翼,隔着一点距离,安静地躺在许暮旁边。
其实,许暮躺下后,便一直背对着他,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但顾溪亭就是满足。
他侧躺着,目光贪婪地描摹着许暮后脑勺的轮廓,看着他柔软的发丝散落在枕上。
两个人谁也没再说话,房间里只剩下清浅的呼吸声。直到听见许暮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像是真的睡着了,顾溪亭紧绷的心神也放松下来,缓缓闭上眼睛——
作者有话说:制茶师穿书,攻略一个反派的大设定是早就想好的,但是到底怎么一步步攻略一个反派呢?
而且,许暮那手泡茶、制茶的手艺,怎么才能不只是个金手指,而是真正融入骨血,让他成为能治住那个疯批权臣顾溪亭的解药。
结合自己当时报茶艺课的感受,以及比较喜欢的灵魂伴侣的cp设定,加上之前大修文章时候的想法,感觉还是攻心为上吧。
茶道修炼首先影响的是许暮的内心世界。
他有极致的耐心和沉静,穿越后面对陌生的环境和复杂的权谋斗争,他不会惊慌失措。他能像等待茶叶最佳发酵时机一样,静静地观察等待。
这样和顾溪亭就形成了极致的一动一静、一狂一稳的对比,这本身就是治疯病的一剂良药。
茶本身性寒,却能调和万物,作为制茶师,许暮有包容的心境,他追求天人合一身心和谐。
所以,许暮的性格底色是平和与包容的,他不会轻易被顾溪亭的疯所激怒或者吓退,反而能以一种近乎包容万物的态度去理解和接纳他的不完美。
这种以柔克刚、以静制动的姿态,让他逐渐成为能靠近并安抚顾溪亭的唯一人选,之前的几次安抚,都是这样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再加上长期浸润茶道,会让一个人举止优雅、谈吐清雅、气质清逸,许暮自带的茶人风骨与仙气,他身上那种与争名逐利的朝堂格格不入的淡泊宁静和专注,本身就对顾溪亭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所以,一个顶级的制茶师,站在那里,就是顾溪亭混乱疯狂的世界里唯一稳定的情感基石啦!
许暮,常年与茶为伴,本质上应该有一个温柔而强大的内核,与其说是钓住,不如说是接住顾溪亭下坠的灵魂吧!
或许因为这是我写的第二本,笔力和叙事能力都不佳,但也在尽力呈现一个制茶师自带的魅力啦!希望这样的许暮和顾溪亭能让小天使们喜欢!!!
第60章 军营锋芒 这般清雅如竹、皎皎如月的人……
天光已透过窗子的缝隙照进屋内。
一夜无梦, 顾溪亭醒来时,立刻就察觉到了怀中的温度。
昨夜不知怎的,原本背对着自己的许暮, 此刻正与他面对面,甚至都快躺到他怀里了。
顾溪亭低头, 目光一刻都不舍得从他脸上移开。
睡着的许暮, 褪去了平日的清冷疏离, 眉眼舒展, 这宁静的模样, 让顾溪亭的心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仿佛漂泊的孤舟终于靠岸。
顾溪亭小心翼翼地调整了姿势,只想将这温存的一刻拉得再长些。
只是他这一动, 许暮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虽然视线还有些朦胧, 但顾溪亭掩饰不住的笑意,以及温柔的眼神,还是撞进了许暮心里。
只听顾溪亭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早啊。”
许暮眨了眨眼, 意识逐渐回笼, 昨夜同榻而眠的记忆清晰起来,他垂下眼轻声回应:“早。”
他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睡意, 听起来比平日软糯几分, 让顾溪亭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之前在云沧, 同处一室时他总顾忌着许暮的不安, 怕他会逃,每日天未亮便起身离去, 何曾见过他这般将醒未醒毫无防备的模样。
此刻的许暮,像一只收起利爪的猫,是他从未见过的生动一面。
一想到日后无数个清晨都能如此刻一般, 看着许暮在自己身边苏醒,顾溪亭只觉得内心更加安稳。
门外传来云苓刻意放轻的询问:“大人,公子,可是要起身了?”
顾溪亭看向许暮,见他点头,才扬声应道:“进来吧。”
云苓带着侍女鱼贯而入,她将两人的衣裳分别放在床榻两侧后,便垂首退至屏风外等候。
两人起身更衣,动作间并无言语,却自有一股默契流淌,仿佛一起生活了数年。
顾溪亭拿起那身玄色绣银纹的监茶使官服,许暮则取过云苓特意备下的那套竹青色窄袖劲装,这款式和料子,显然又是顾溪亭的手笔。
顾溪亭系好腰带后,目光又落在许暮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道:“这身衣裳,也很衬你。”
此前一路奔波都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如今看许暮又穿上自己订做的衣裳,顾溪亭心想:这般清雅如竹、皎皎如月的人,合该用最好的东西来配。
两人收拾妥当,云苓适时进来,带着梳头的小侍女,手脚麻利地开始为顾溪亭和许暮束发,她眼角余光忍不住瞟向镜中映出的两道身影。
自从许公子来了,自家大人便不似从前那般凶神恶煞,连带着整个侯府都似有了暖意。
她想起顾意从云沧出发前神神秘秘的叮嘱,嘴角忍不住弯了弯。
顾溪亭指尖抚过眼前崭新的木梳妆台,随口问道:“刚换的?”
云苓抿唇一笑,用力点头:“是!顾意大人吩咐的,说旧的太小,两人用着不便。”
昨日顾意狠狠夸了云苓,但总觉得那床多余换得更大!当然这些云苓是不敢当着二人的面讲出来的。
正说着,顾意带着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主子?许公子?起了没?”
他探头进来,见两人都已收拾妥当,便笑嘻嘻地蹭到桌边。
顾溪亭看了他一眼,也在桌边坐下:“一早上就过来,蹭饭的?”
顾意拿起一个虾饺塞进嘴里,含糊道:“主子英明!”
许暮安静地喝着粥,感受着与云沧顾府如出一辙的轻松氛围,这靖安侯府虽大,但老侯爷总是不在,规矩自然也不多,这倒让许暮没那么多不适应的感觉。
顾意风卷残云地吃完,抹了抹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递给顾溪亭:“主子,醍醐和冰绡配好的,每日出门带一个,回来交给属下送去鉴真堂。”
顾溪亭接过,神色平静地将它系在腰间玉带内侧。
许暮的目光也落在那锦囊上,他知道这锦囊的用处,有些心疼地看向顾溪亭。
顾溪亭系好锦囊,抬眼时正对上许暮眼中来不及掩饰的担忧,立马说道:“放心,最坏的结果我也想过,没什么不能承受的。”
他总是能精准捕捉到许暮细微的情绪波动,给予最直接的安抚。
许暮心头一暖,又有些不好意思,明明他才是身处漩涡中心的那个人,却还要他来宽慰自己。
但眼下这么多人看着,许暮也不好说什么,只是拿起碗又默默给顾溪亭添了半碗粥。
递给他时,许暮的指尖还不经意地擦过顾溪亭的手背,这温热的触感让顾溪亭一顿。
许暮看似不经意,但耳尖的红色又出卖了他,顾溪亭看着他想关心自己却又别扭的模样,心里麻酥酥的。
顾意在一旁看见两人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彼此之间却流淌着温情,让他的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他赶紧低头,假装研究碗底的花纹,偷偷歪头和屏风后的云苓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顾溪亭今日要进宫面圣,许暮则是去大营里见萧屹川和小诺。
临行前,顾溪亭仔细叮嘱掠雪护好许暮,又安排惊鸿司与霜刃司的精锐隐在暗处随行,直到看着许暮上了那辆不起眼的马车,才策马往宫城方向而去。
掠雪与许暮并不如顾意那般熟悉,当然他也不似顾意那般话多,两人一路无言。
许暮在车里无聊了,就掀开车帘看看外面。
都城的清晨与云沧不同,云沧的烟火气是温润的,带着茶香和早点铺子的热气,而这里街道虽然宽阔,店铺也更多,但行人却都步履匆匆。这里繁华,却也带着一丝距离感。
许暮放下车帘,他还是更喜欢云沧,那里能让人生出对寻常生活的期待。
他对外面的景象实在没有兴趣,便闭上眼睛,只是他并未入睡,而是主动隔绝着马车外的喧嚣。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整齐的呼喝声传来,还夹杂着兵器碰撞的声音,许暮再次掀开车帘,远处萧家军的旌旗映入眼帘。
“公子,到了。”掠雪的声音从车厢外传来。
许暮应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裳:跟许诺好久不见,竟然还有点紧张了。
踏入军营,士兵的操练声带着一股铁血之气,许暮不禁感慨:不愧是萧家军啊,这氛围让人充满了安全感。
他四处看了一圈,最终目光被远处靶场围拢的一小群人吸引。
人群中央,一个醒目的火红身影正挽弓搭箭,她身量不高,站姿却很标准。
是许诺。
许暮带着一脸笑意走向靶场,只见许诺屏息凝神,目光紧紧锁定百步之外的箭靶,周围原本嘈杂的助威声在她拉弓的瞬间又低了下去,生怕影响她发挥。
许诺稳稳拉弓,下一刻弓弦嗡鸣,箭矢飞射而出,一声闷响正中靶心!
“好!”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许暮躲在人群中,也忍不住拍手叫好,眼中满是骄傲。
许诺放下弓后,一眼就看到了一抹翠色的身影,只见她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哥哥!”许诺跑过来,一头扎进许暮怀里。
许暮被她撞得后退半步,笑着搂住她,揉了揉她的头,语气里满是惊喜:“都长这么高了!”
小孩子在长身体的时候,本来就一天一个样,只不过月余未见,许诺不光身量拔高了不少,脸颊线条也退去了婴儿肥,眉眼间满是蓬勃的朝气。
许诺仰起脸,笑容灿烂:“哥哥你们怎么才到都城啊?我等了好久!”
许暮温声道:“路上有事耽搁了,这不,刚到就来看你了。”
许诺咯咯笑着,亲昵地挽住许暮的胳膊:“走,我们去找萧爷爷!他总念叨你和顾大哥呢!”
两人一路有说有笑地走到萧屹川的帐前,守卫士兵显然与许诺熟稔,查验了许暮身份后入内通禀。
很快,帐内传来萧屹川的声音:“快进来!”
许暮和许诺进去时,萧屹川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见到许暮后他大步迎了上来,用力拍了拍许暮的肩膀:“好小子,可算到了!路上没少折腾吧?溪亭那混小子呢?伤怎么样了?”
许诺听闻在一旁惊呼:“什么?顾大哥受伤了?”
许暮赶紧给了两人安抚的眼神:“确实遇到了些波折,但已无大碍了。”
萧屹川闻言轻哼一声:“你小子跟他一起瞒我是吧?”
他征战半生,能在路上耽搁一个月的伤,这么可能是什么小伤!
许暮完全没有被戳破的尴尬,这一老一小的,他自然要省去路上的凶险了。
若不是怕老将军在都城迟迟等不来他们,会胡思乱想,顾溪亭都不可能把自己受伤的事告诉萧屹川。
许暮坚持道:“将军放心,他确实已无碍。”
萧屹川瞪了他片刻,最终无奈叹气,目光转向紧挨着许暮的许诺,眼神瞬间柔和:“罢了罢了!看看这丫头,在老夫这儿可是如鱼得水,壮实了不少吧?”
许暮看着小诺由衷感谢:“将军把小诺照顾得很好。”
谁知萧屹川听了大手一挥:“嗨!还得是军营里她那些姨姨们!”
他看向许诺的目光满是欣赏,这丫头,他是越看越喜欢:“不过话说回来,这丫头真是不得了!筋骨好,悟性高,学东西快,下手也够狠,是个天生的好苗子!怕是比你们娘当年还要强上几分!”
许诺被夸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许暮看着妹妹发自内心的笑容,心中已有决断,他蹲下身温声问她:“小诺,你是想留在这里,还是晚点跟着我去顾大哥府上?”
许诺听后,脸上的笑容变成了纠结,她看看哥哥,又看看一脸期待的萧屹川,有些犹豫:“其实……就是……”
在这份相依为命的亲情面前,许诺都能如此犹豫,许暮心下了然:“你在哪更快乐?”
这个问题许诺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这里!”
“那你刚才犹豫什么?”
“可是,哥哥就我一个亲人,我要是留在这里,有这么多人陪我,还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情,那好处都是我一个人的了,哥哥你岂不是会很孤单啊……”
许诺说完抬起头,眼中带着纯真的担忧。
许暮听完,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涩涌上心头,他知道他这个妹妹懂事,却没想到她能懂事至此。
顾溪亭那日的话说得极对,许暮揉了揉许诺的头,柔声道:“傻丫头,能找到自己喜欢并愿意为之付出的事情,是很难得的,哥哥只希望你快乐,若你将来能凭自己的本事,在这片天地里闯出一番成就,我也会为你骄傲。”
许暮站起身来,看向一旁笑得有些得意的萧屹川:“老将军,这孩子留在这里,会不会给您添太多麻烦?”
萧屹川闻言,哈哈大笑:“麻烦?老夫求之不得!这丫头是块璞玉,稍加打磨,必成大器!你要真想带走,老夫还真舍不得呢!”
被老将军这样夸赞,许诺的小脸瞬间亮了起来,不好意思地笑了。
许暮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放下了。
他确实有自己的私心,许诺跟在自己身边,耳濡目染的多是制茶之道或权谋之术,若她能在军营这片更广阔的天地里,找到属于自己的路,那么即便有朝一日自己离开,她也能活得精彩。
许暮轻轻拍了拍许诺的背:“去接着练习吧,哥哥和萧爷爷还有些事情要谈。”
许诺响亮地应了一声,欢快地跑出了大帐。
帐内只剩下两人,气氛也随之变得紧张起来。
许暮走到沙盘旁神色凝重道:“老将军,顾大人让我带话给您。”
他回忆着昨晚顾溪亭的交代,缓缓道:“我们路上遭遇了两次埋伏,其中一伙人,刀法非常诡异,角度刁钻,身法飘忽,出手狠辣,不似中原路数,顾大人觉得,倒像是东瀛那边的刀法。”
萧屹川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大步走到悬挂着的巨幅疆域图前,目光扫过海岸线:“东瀛?你是说……”
许暮走到他身侧,指向地图上蜿蜒的边界:“昨日他同我说,我朝西北西南边患不断,朝廷也多有防备,然,海上虽有水师,却极少经历大战,海防之松弛远胜陆疆,却……从未有外邦来犯。”
许暮顿了顿,又做了一番心理准备才接着说道:“当年您的亲子,顾溪亭的亲舅舅顾停云将军,便是在东海巡防时,遭遇不明身份的海寇伏击,尸骨无存,随后,才引发了顾家那一连串的悲剧。”
顾停云三个字,如同重锤砸在萧屹川心上,他的脸上瞬间染上痛楚。
他盯着地图上那片蔚蓝的海域:“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的野心就不仅仅是把控大雍茶脉这么简单了!他们是在掘我大雍的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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