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御前风波 这场戏,就是演给他看,又顺……


    此时, 御书房外,顾溪亭和顾意已经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怀恩垂手侍立在门边,额角却渗出一层汗, 他偷看着台阶下那道玄色身影,心里五味杂陈。


    想当年他失手打碎薛贵妃最爱的琉璃盏, 正是这位刚入宫面圣、还带着少年意气的小侯爷, 不动声色替他认了错, 才让他逃过一劫。


    自那以后, 无论都城如何传顾溪亭性情大变成了活阎王, 怀恩始终记得那份恩情, 他相信,这位小侯爷骨子里还是那个好人, 只是被这吃人的地方逼成了煞神模样。


    他此刻出汗, 不是因为天热,也不是着急。


    而是真怕顾溪亭这暴脾气上来,一会儿冲撞了里头那位。


    在宫里浸淫多年, 皇帝这点考验臣下耐心的把戏, 他看得透透的,里头那位主子, 其实就是想看看外面的人站久了, 脸上会不会露出怨怼。


    怀恩深吸一口气, 挪着小步走到顾溪亭身侧, 声音压得极低:“顾大人,按这几日的情形看, 陛下应是快召见了,您一会儿进去,可千万不能顶着这样一张脸啊。”


    顾溪亭目光平视前方紧闭的朱漆大门, 连眼睫都没动一下,只轻应了声。


    怀恩看了看顾溪亭,虽说脸色还是臭的,但比起上次进宫时,还是稳重了不少。


    反倒是旁边的顾意没什么变化,在宫里他怕给顾溪亭惹麻烦,从不放肆,总是收敛着性子,此刻他虽然绷着一张脸,却还是忍不住嘀咕:“主子这伤还没好利索呢……”


    顾溪亭低声却严肃地提醒:“慎言。”


    顾意立刻老实闭嘴。


    就在这时,殿门被从内拉开,礼部尚书林惟清缓步走出,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一身绯色官袍穿得一丝不苟。


    顾溪亭与顾意立刻躬身行礼:“林大人。”


    林惟清停下脚步,目光在顾溪亭脸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顾大人回来了,一路辛苦。”


    顾溪亭直起身:“谢大人关怀。”


    林惟清没再多言,略一拱手便迈步离去。


    顾溪亭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头稍定,这人从不结党营私,是朝中少有的清流砥柱。


    林惟清前脚刚走,后脚皇帝身边的心腹大监曹公公便从门里出来,正是当初去云沧传旨的那位。


    他带着温和的笑意对顾溪亭道:“顾大人,陛下宣您觐见。”


    顾溪亭整了整衣冠,随他进去。


    走到殿内时,顾溪亭早已整理好情绪,撩袍跪下:“臣顾溪亭,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赐座。”上方传来永平帝温和带笑的声音。


    顾溪亭谢恩起身,抬眼看向御案后的人。


    永平帝年近四旬,一双凤眼总是含着笑意,此刻更是笑得如沐春风:“藏舟啊,这一路辛苦了,赐茶。”


    他唤着顾溪亭的字,语气亲昵。


    让人在外面干站一个时辰,进来又是赐座又是赐茶,顾溪亭面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感激,起身又行一礼:“谢陛下隆恩。”


    他重新坐下后,端起曹公公奉上的茶盏,茶汤色泽清亮,香气清幽淡远。


    果然是凝雪。


    顾溪亭心中冷笑,面上却装出一副从未尝过的样子,仔细品味片刻后,才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问道:“陛下,此茶清甜鲜爽,滋味独特,不似绿茶之清冽,亦不似赤霞之醇厚,不知是何处寻得的珍品?”


    永平帝闻言,脸上笑容更盛:“此茶名为凝雪,这满朝文武啊,也就属藏舟你能跟朕聊上两句茶道,其他人,哼,都没这份品味。”


    顾溪亭放下茶盏垂首:“陛下谬赞,臣不过略通皮毛。”


    永平帝摆摆手,目光在顾溪亭脸上看了半天:“藏舟,朕看你这次从云沧回来,倒是稳重了不少啊,朕看着,很是欣慰。”


    顾溪亭抬起眼答道:“许是路上几番波折,险些丧命,反倒让臣想开了些,能活着为陛下效力,尽臣子本分,已是万幸。”


    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余光敏锐地捕捉到,永平帝在听到险些丧命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


    殿外传来内侍的通禀:“陛下,云淮漕运使,镇海伯庞云策在殿外候着了。”


    永平帝放下茶盏:“宣他进来吧,朕与藏舟聊得开心,差点忘了今日还与镇海伯有盘未完的棋局。”


    庞云策很快走了进来:“臣庞云策,叩见陛下。”


    永平帝笑道:“平身,赐座!朕正与藏舟品着你呈上来的凝雪呢,藏舟也觉得此茶甚好!”


    庞云策在顾溪亭对面坐下,笑容和煦:“顾大人喜欢就好,不过,比起顾大人此次茶魁大赛呈上的赤霞,我这凝雪怕是还差些火候。”


    他语气谦逊,话里的意思却带着刺儿。


    顾溪亭听着,袖中的拳头不自觉攥紧,这人,不光比晏家更会算计,脸皮也厚得令人发指!


    永平帝仿佛没听出什么言外之意,朗声笑道:“一次茶魁大赛,竟涌现出两位茶魁,制得赤霞、凝雪两种新茶,此乃天佑我大雍茶脉兴盛之兆啊!”


    庞云策闻言立刻接话,语气真诚:“全赖陛下福泽深厚,泽被苍生,方有此盛事!”


    永平帝摆摆手,笑容淡了些:“茶魁可有两位,但茶状元却只能有一人,朕思虑良久,决定将今年的赏茶,改为斗茶定魁,两位爱卿,意下如何?”


    庞云策笑容不变,立刻拱手:“陛下圣明!此法定能选出真正不负茶状元之名的魁首,臣无异议。”


    他说完,目光转向沉默的顾溪亭,见他迟迟没有应下,突然话锋一转:“听闻顾大人离开云沧时,百姓们扶老携幼,码头相送依依不舍,顾大人年纪轻轻,便得如此民心,当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民心二字,被他说得格外清晰。


    果然,听到此处的永平帝脸上那层温和的假面瞬间僵硬,愠怒之色虽然极快压下,但那一闪而逝的表情,还是被顾溪亭精准捕捉。


    他一天子利刃,做的应该都是些脏活,要民心做什么。


    可就算如此,顾溪亭也绝不可能在此时提及许暮。


    庞云策,跟云沧城西事件一样,惯会杀人诛心。


    也不知道是被庞云策气的,还是什么原因,顾溪亭只觉得有些头痛,心中的火气亦是难压。


    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永平帝躬身一礼,声音冷硬:“全凭陛下安排,臣就不耽误陛下与镇海伯下棋了。”


    说完,不等永平帝开口他就直接转身,大步流星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顾溪亭脚步微顿,余光分明瞥见,曹公公不动声色地将刚才他座位旁那盏小巧的薰炉端了下去。


    他心头冷笑,指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个锦囊。


    谁知他刚踏出殿门,就见顾意正挡在台阶下,死死瞪着不远处一个穿着月白锦袍,摇着折扇的身影。


    正是害顾溪亭差点丧命的晏清和!


    那眼神,要不是进宫不能带兵器,晏清和可能已经被顾意杀了几千遍了。


    怀恩急得团团转,晏清和却摇着扇子,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意,那笑容在看到顾溪亭出来后,变得更深也更刺眼。


    晏清和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顾大人,可真是巧啊。”


    顾溪亭一步步走下台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走到晏清和面前,停下脚步。


    晏清和嘴角笑意更浓,可还未等他开口,顾溪亭的拳头就狠狠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被打得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飞出去,重重摔在石板上,折扇脱手飞出老远!


    顾溪亭这一拳打得不轻,晏清和再抬头时,嘴角带着血丝。


    周围一片死寂,怀恩吓得魂飞魄散小跑过来:“哎哟我的爷!三公子!您没事吧?”


    晏清和撑着地面,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他脸上虚伪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殿前行事如此乖张,顾大人还真是……不把陛下放在眼里啊!”


    怀恩都快哭出来了,在顾溪亭旁边碎碎念:“哎哟祖宗!这可是御书房门口!御书房啊!”


    外面正闹着,御书房的门再次打开,曹公公出来,看到地上狼狈的晏清和和一脸煞气的顾溪亭,脸上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陛下口谕,宣晏三公子进殿侍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溪亭和顾意:“顾大人舟车劳顿,回去歇息吧。”


    结果显而易见,晏清和这一拳算是白挨了,顾溪亭如此行事,显然是被纵容惯了。


    这似乎正是永平帝乐见的。


    晏清和挣扎着被怀恩扶起来,他经过顾溪亭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得意笑容。


    顾溪亭站在原地,眼神沉静得可怕。


    怀恩心惊胆战地送顾溪亭和顾意往宫外走,一路低着头,声音压得极低:“大人,我的好大人哎……可莫要再冲动了!”


    这一路上不排除有人会把他的反应报给皇上,顾溪亭面沉如水脚步不停,微微点头。


    当然这点头的一下,更像是出于礼貌。


    顾溪亭如今是看清了,先是叫了礼部的人来,之后庞云策又恰到好处地进来,斗茶夺魁的事分明是早就定好的,这场戏,就是演给他看,又顺便敲打他的。


    直到走出宫门,顾意看着自家主子依旧紧绷的侧脸,低声道:“主子……”


    顾溪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走。”


    怀恩站在宫门口,望着二人远去的方向,愁眉苦脸地叹了口气。


    这顾大人,面圣前看着还跟脱胎换骨了似的,沉稳了不少,怎么一出来,就又变回那煞神模样了?真是造孽啊!——


    作者有话说:这章用民心来让永平帝不悦、让顾溪亭没办法反驳的灵感来源是这样的:历史上权力的两个来源,一个是上面赋予的,第二个就是民心。


    皇上一般都喜欢在用人的时候,让坏人做中层,这样的人和群众的关系很差,一般不会有民心,非常便于皇上对他们的控制,让授权能够随时收回。


    很多收不回来的,都是因为下属利用权力转化为民心,让皇上有所忌惮却无法收回。所以有民心这点,算是触碰了永平帝的禁忌。


    此时顾溪亭若再反驳,估计就要谈崩了,甚至会威胁到许暮。


    第62章 书阁温存 昀川,你真的很会勾人。


    许暮回到顾溪亭的院子, 却没见到人,转头问道:“云苓,顾大人还没回来?”


    他见云苓摇头, 心下总觉得不安,进屋待了会儿又觉得闷, 便来到廊下站着, 望向宫城方向, 神色里满是担忧。


    倒也不是许暮思虑过度, 都城的环境他不熟悉, 真有什么事儿他恐怕帮不上忙, 皇上如今对顾溪亭的态度,又很模棱两可……


    当初用得上顾溪亭的时候都能罚五十道鞭刑, 如今用不到他了, 谁知道会做出什么?


    掠雪站在不远处,看着许暮略显焦灼的侧脸,心里暗叹:许公子被晏家带走都面不改色, 如今却因大人晚归而显露出这般情态, 大人的心思恐怕是要有回应了。


    当然,小顾大人的努力, 也不会白费!


    他从暗处现身, 走到许暮身边安抚道:“许公子请放心, 若有变故, 九焙司会先收到昭阳公主的消息。”


    掠雪提到昭阳,倒是让许暮安心了不少, 他冲掠雪点头回应。


    但对于无法掌控自己情绪这件事,许暮其实也有点焦灼,必须忙点什么分散一下注意力才行。


    他转身问侍在一旁的云苓:“府中可有藏书阁之类的地方?”


    云苓看许暮状态好多了, 立刻应声道:“有的,就在大人书房旁边,奴婢带您过去。”


    她在前面带路,来到书房西侧的藏书阁,推开门,一股墨香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让许暮的心又安定了几分。


    阁内空间高阔,书架整齐排列,上面密密麻麻堆满了书籍卷轴,且分类清晰,标识明确。


    许暮让云苓不用在这跟着,接着又嘱咐道:“等你家大人回来了来叫我。”


    云苓应声退下。


    今日与萧屹川一番深谈后,许暮觉得自己对所在的世界了解还是太浅薄了。


    这里与他穿书前的世界似是而非,有相似又有不同,许多脉络纠缠不清。


    许暮一排排看去,终于在风物志异类目的书架上找到了目标,他搬来一架小梯子,攀上去,抽出那本《茶世录》。


    他站在梯子上,背对着外面,全神贯注地翻看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最终停留在一行字上:“鬼番茶,味苦辛涩,性烈,产自……”


    “怎么躲这儿清净来了?”顾溪亭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许暮身后。


    许暮正看得入神,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惊了一下,脚下的梯子本就窄小,他下意识转身后重心不稳,整个人向前扑去。


    顾溪亭本来是站在书架的外侧,见状几乎是本能地冲上前,稳稳地将人接了个满怀……


    两个书架间的空隙本就不大,两人此刻紧密贴在一起,身体间几乎没有缝隙。


    之前的几次接触,尤其是清醒的时候,许暮几乎都是背对着顾溪亭,这样面对面的亲密接触,还是第一次。


    许暮惊魂未定,又被顾溪亭抱在怀里,紧张地抿住嘴唇,耳尖也染上了红色,完全不敢抬头。


    更糟糕的是他的小臂还撑在顾溪亭胸前,一只脚悬空着,另一只虽然踩在梯子边缘,却完全借不上力。


    许暮,不敢动,顾溪亭,不想动。


    顾溪亭抱着怀中温软的身体,鼻尖萦绕着许暮身上特有的茶香,混合着这里书卷的墨香,刚在宫里积攒的一身戾气和憋闷,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得消散了大半。


    他低头看着许暮微微颤动的睫毛和泛红的耳廓,只觉得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过。


    许暮感觉到头顶顾溪亭的气息越来越热,他小臂下的心跳起伏也越来越快,这让他也不自觉地咽了下口水,一股热意悄然席卷全身。


    顾溪亭引以为傲的自制力,在许暮无意识的贴近和这静谧空间里弥漫的暧昧气息面前,显得岌岌可危。


    他哑着嗓子,声音低沉得不像话,对许暮撒娇:“肩膀……疼。”


    许暮立刻想起他肩上的伤口还没完全愈合,撑在顾溪亭胸前的小臂瞬间泄了力道,整个人毫无意外、结结实实地落入了顾溪亭的怀抱。


    顾溪亭似是早有准备,手臂收紧,顺势抱着他来了一个轻巧的旋身。


    许暮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后背便稳稳抵在了书架上,顾溪亭温热的手掌垫在他背后,没有让他磕碰到分毫。


    许暮心头涌起一股暖流:这人总是这样,在细微处给予周全的保护。


    或许,和他在一起,真的是个不错的选择?


    许暮还来不及收回这突如其来的想法,就感受到顾溪亭的胸膛几乎完全压了上来,灼热的体温隔着衣服都能传递出来。


    良久,他才稍稍退开一点距离,但手臂仍虚虚环着许暮,目光落在他手中早已空了的位置:“在看什么呢?”


    许暮定了定神,目光瞥向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的书,回道:“《茶世录》。”


    “见过外公和小诺了?他们怎么样?”顾溪亭问着,目光却流连在许暮微红的耳尖和因偏头而露出的脖颈上。


    “老将军身体康健,小诺长高了不少。”许暮再回头时,就看到顾溪亭狩猎一般的眼神。


    “然后呢?”


    “在想你怎么还没回来。”


    顾溪亭身体一顿,这句平淡无奇的话从许暮口中说出来,几乎就是在对他说“在想你”,这几个字,对他而言无异于一句情话,这个家不像家的地方,竟然有人在等他回来了……


    他一路积压的烦闷和强压的戾气,在这一刻彻底失控。


    顾溪亭缓缓低下头,目光灼热地锁住许暮近在咫尺的嘴唇,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脸颊。


    许暮看着他越来越近的脸,心脏几乎要跳出来,但他始终没有想要推开的意思,反而闭上眼睛,像是做好了某种准备。


    他甚至都能感觉到顾溪亭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鼻尖了。


    然而,预想中的亲吻并未落下。


    顾溪亭竟然把头轻抵在许暮的颈窝蹭了起来,还在他颈间深深吸了一口气,贪婪地汲取着许暮身上的气息,温热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他颈侧敏感的肌肤。


    他此刻压抑到极致,声音沙哑地在许暮耳边说:“昀川,你真的很会勾人。”


    说话间,顾溪亭将手臂收得更紧。


    许暮最后的理智让他在心里喊冤:自己这寡淡的性子,哪里就如他说的那般勾人了?


    可他来不及辩驳,颈窝处灼热的呼吸、低哑的嗓音,都让他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软,许暮下意识地揪住了顾溪亭胸前的衣襟。


    这个动作像是某种信号,顾溪亭的腰身一下贴得更近了些,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空隙也消失了,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竹青与玄墨衣摆纠缠交织在一起,早已分不清那本《茶世录》究竟是落在了谁的脚边。


    在这隐秘而安静的书架间,两人第一次直面某种灼热的意念,避无可避。


    许暮有些措手不及,被这汹涌的情|潮冲得有些情难自控,呼吸也变得急促而灼热。他强行守住最后一丝理智偏过头:在这里,不太好吧……


    可完全露出的脖颈,瞬间就攫住了顾溪亭的全部心神,眼见就要失控!


    顾溪亭猛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停下在许暮颈侧流连的鼻尖,额头青筋微跳极力忍耐,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收紧了环在许暮腰间的手臂,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却又在下一秒,强迫自己松开了些许力道。


    就在这时,顾意的大嗓门伴随着推门声响起:“主子!鉴真堂那边……”


    “出去!”顾溪亭的声音,带着强行被打断的愠怒和一种克制已久的沙哑。


    门外的顾意猛地刹住脚步:主子这声音……怎么听起来?!


    他瞬间反应过来,默默关上门退得远远的!鉴真堂的事,好像也可以晚点再说!


    顾溪亭此刻无比庆幸书架够高,他们的位置也比较靠里,顾意就算冲进来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否则两人此刻衣衫微乱又气息不稳的模样被撞见,许暮这别扭性子,恐怕真要逃到天涯海角了。


    看来有些事,还是得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房间里最好。


    幸好,顾意突如其来的闯入,让两个人都清醒了很多。


    顾溪亭把许暮凌乱的发丝拨到耳后,他放开怀里的人,自己靠在书架上,缓缓坐下。


    逐渐冷静下来后,他又开始庆幸顾意不合时宜的闯入,若非如此,在这幽暗的书架间,他恐怕真的会把持不住,做出唐突许暮之事来。


    顾溪亭看着许暮被自己蹭乱的衣摆,以为他会因为刚才的事情先走一步,却没想到他也缓缓滑下坐在了自己身边。


    他有些意外地侧过头,看到许暮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虽然他没有看自己,但顾溪亭分明从他的目光里看出了一丝坦然。


    顾溪亭握拳:他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却没有推开,那就更不能这样随随便便……


    其实,许暮平日里虽然别扭,却不是那种矫情扭捏之人,被撩拨起来,他直面,被打断,他也并无恼意,甚至不再选择逃避。


    他的状态,反而像是接受了这份刚刚被点燃又被强行压下的火焰,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就是到了顺其自然燃烧的火候。


    许暮抬眸看向顾溪亭,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书掉了。”


    顾溪亭心头一动,捡起地上的书,递还给许暮,指尖相触的瞬间他不再闪躲。


    许暮翻到刚才的那页,和顾溪亭肩膀靠着肩膀,跟他讲述自己的猜测。


    顾溪亭微微低头,目光落在书页上,鼻尖萦绕着许暮发间清冽的气息。


    昏黄的光线穿过书架缝隙,顾溪亭却觉得亮的睁不开眼,他将头抵在许暮的头顶,声音里满是委屈:“昀川……”


    许暮任由他抵着自己,却看到书上晕开一滴滴坠落的泪珠,看着书上的痕迹,他一下就想通了:


    难怪顾溪亭对自己的感情一贯克制,今天却如此失控,恐怕那最坏的结果,还是超出了他能承受的重量。


    他庆幸自己今天依着心意,没有推开顾溪亭,没有让他觉得被抛弃,不然……


    许暮的心揪了起来,抬手覆在顾溪亭的脖子上,抵住他的额头。


    第63章 真相撕裂 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


    鉴真堂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草气息, 顾溪亭和许暮并肩走进来时,顾意正拨弄着桌上的药杵若有所思,见到二人后他脱口而出:“主子这么快吗?”


    顾溪亭脚步一顿, 眼神凉飕飕地看向他:这话怎么听怎么冒昧。他转向正在药柜前忙碌的醍醐和冰绡:“有没有什么毒,能让人哑一阵子?倒不用一辈子都哑着。”


    醍醐头也没抬:“目前没有。”


    冰绡放下手中的药罐, 接过话口:“但是可以有。”


    本来还嬉皮笑脸的顾意, 赶紧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许暮, 却见他唇角微扬, 慢悠悠地补了句:“一辈子也不是不行。”


    醍醐和冰绡同时抬头看向顾意, 异口同声:“那随时都可以有的!”


    顾意瞪大眼睛看着许暮, 一脸控诉:“许公子!你变得比主子心还狠了!”


    鉴真堂里一片笑声,还夹杂着顾意夸张的鬼哭狼嚎, 一时间, 倒像是忘了他们在这里的真正目的。


    许暮笑着看向顾溪亭,发现他也在对自己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


    顾溪亭心里其实早就有了猜测, 顾意在这等到现在, 本身就说明锦囊里有了答案。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既然没人提, 那就他自己来问。


    他走到桌边, 拿起那个今日带回来的靛蓝色锦囊:“我今日只去了宫里, 锦囊有什么变化?”


    此话一出,几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醍醐和冰绡对视一眼, 脸上轻松的神情褪去,变得凝重起来,这是两人进入九焙司以来, 第一次对顾溪亭的问题保持了沉默。


    许暮心头一紧,走到顾溪亭身边,第一次在人前主动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腕。


    顾溪亭没想到许暮会这样主动安抚自己,立刻反手握了回去,与他十指相扣。


    最终,还是醍醐深吸一口气,组织好语言说道:“大人,咱们在云沧的时候您开始恢复一些记忆,之前在都城容易有的头痛和梦魇也都没了,所以我们怀疑有人针对您下毒。今日我们里里外外仔细查验过侯府,是没有的。”


    顾溪亭点头,目光依旧落在锦囊上:“但是我今天在宫里,又有那种头痛的感觉。”


    冰绡接口道:“大人在宫里时,周围可有闻到什么奇怪的味道?”


    顾溪亭皱眉思索片刻:“陛下素爱品茶焚香,御书房里的香味混杂种类繁多,若说奇怪的味道,倒是没觉得,但我走的时候,余光扫到曹公公把我座位旁边的香炉端走了。”


    闻言醍醐和冰绡再次对视,醍醐接着问道:“大人在宫中可饮水或者进食?”


    顾溪亭点头:“饮了茶。”


    醍醐吐出一口气:“那就对上了。”


    顾溪亭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什么意思?”


    醍醐和冰绡示意大家靠近一些,醍醐拿起那个锦囊,小心地解开系绳,露出里面混合的药材:“这锦囊里的成分,属下就不详说了,它并不能解毒,但遇到不同类型的毒,会有不同的反应。”


    她说完看众人都无异议,又指着锦囊一处细微的深褐色印记接着道:“大人今天带回来的锦囊,起初是没什么变化的。”


    顾溪亭眉头锁得更紧,许暮看到他的神情,用力握了握他的手,顺着醍醐的话问道:“结果呢?”


    只见冰绡指了指一旁的顾意:“小顾大人从藏书阁回来以后,不知激动什么,打翻了一瓶药水,那药水恰好溅到了摊在桌上的几个锦囊上,唯独大人带回来的这个,里面的草药接触药水后,起了变化!”


    顾溪亭拿起锦囊,仔细看上面确实有被水溅到的印迹。


    醍醐和冰绡则开始配合,一人拿起几味药材,一人拿起药水,开始给他们边演示边解释。


    过程虽复杂,但结论却逐渐清晰。


    这是一种极为隐秘的双重下毒手法,一种毒下在饮用的茶水中,另一种则混在特定的熏香里。两者分开,或许无害或效用甚微,但若同时作用,便会侵蚀神智,磨灭记忆,还会令人变得敏感易怒。


    醍醐说完后,放下手里的东西,和冰绡一起低着头不再说话。


    顾意罕见地皱着眉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暮听完十分后怕,难怪顾溪亭以前在都城行事狠戾决绝近乎疯狂,若这次没有这锦囊预警,没有云沧那段时间的缓冲,他岂不是又要被拖回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转头看向顾溪亭,只见他脸色沉静得可怕。


    突然顾意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难怪之前皇上每三日必会要求主子去御前侍茶一次!那根本不是为了品茶!”


    但是许暮有一点想不通:“既然这种药不能断,那陛下为什么会允许你去云沧?”


    那几个月,正是顾溪亭摆脱控制的关键时期。


    众人再次陷入沉默,却听顾溪亭有些自嘲地说道:“原本这次不会在云沧待太久的。”


    许暮恍然大悟,若非赤霞横空出世顾溪亭需要留在云沧与晏家周旋,若非路上顾溪亭受伤耽搁了一个月,这药效恐怕足够支撑到他办完差事回京,继续做那把被毒药操控的利刃。


    正思虑间,顾溪亭猛地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走出了鉴真堂。


    许暮见状立刻跟了上去,他从未见过顾溪亭如此模样,背影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颓然,只是看着便让他胸口揪得难受。


    他和顾意一直跟在顾溪亭身后,一路沉默地走回自己的院子。


    许暮不知道,这一路顾溪亭在想什么,又或者说,他想到了什么……


    顾溪亭停在院中,背对着许暮,良久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眼神有些飘忽,声音干涩道:“昀川……你说,我的出生,是不是也在他的计划里?”


    许暮看着他几乎要碎掉的样子,喉头发紧,竟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答案,其实已经呼之欲出,只是这个真相太过冰冷残忍,让人难以接受。


    永平帝,是用整个顾家作为实现茶脉垄断的支点,换取晏、庞、薛三家的支持,最终登上帝位。


    但他又怕将来被这三家掣肘,所以他骗了顾清漪的感情,亲手锻造了顾溪亭这把利刃。


    这么多年,他掩盖顾溪亭的记忆,用毒药磨灭他的本性,引导他去复仇,为自己扫清障碍和善后。


    在云沧那几年,恐怕就是顾清漪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却又想不透这层层阴谋,只能带着儿子躲进茶园。


    结合那封遗书里写到的,永平帝就是顾溪亭亲生父亲的身份,这一切都不难猜。


    许暮沉默地看着顾溪亭,他这么敏锐的人,加上在云沧逐渐恢复的记忆,今日在宫里再次头痛的反应,看到被曹公公端走的香炉,永平帝对他御前失仪的纵容……


    他怎么可能想不到呢?他只是需要一个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测!


    顾溪亭回过神,将目光落在顾意腰间的佩剑上,他猛地伸手,将长剑抽出,寒光在夜色中一闪。暗处,九焙司的人影瞬间起身,蓄势待发。


    顾意眼眶发红,上前一步:“主子!我们就算不要命,也要跟你一起杀进去!”


    顾溪亭看向顾意,嘴角扯出一个无力又苍凉的笑,像是说给他们,又像是说给自己:“杀了他,然后,天下大乱,世家争权,新皇上位,我去做一个千古罪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许暮:“呵……还真是应了你看到的那个结局……酷吏当诛。”


    许暮听到这四个字,猛地抬头:“藏舟!”


    顾溪亭不再看许暮,提着剑从他身侧绕过,向院门外走去,那背影孤寂得像是被整个世界抛弃。


    许暮看着他一步步走远,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最终,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冲过去,从背后紧紧抱住了顾溪亭!


    “藏舟!”许暮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你若真杀进去,我陪你一起!黄泉路上我也陪你!孟婆汤配茶……不知味道如何?”


    顾溪亭瞬间顿住脚步,身体僵硬,他感受到许暮的泪水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也唤回了他心里的一丝温度。


    回来后他好像还没有见过外公呢,答应红姨的事也还没办到,他还没带许暮在檐下听过雨,在灶前焙过茶……


    那些寻常的温暖念想,如同微弱的烛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


    良久……顾溪亭手中的长剑脱手掉在地上,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顾溪亭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重重跪倒在地,许暮跟着跪在他面前,一点一点擦拭他脸上的泪痕。


    “我不能……”顾溪亭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他紧紧抱住许暮,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对不起昀川,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许暮反手将他抱得更紧:“怎么会,我只是心疼你。”


    顾意背过身,咬紧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暗处的九焙司众人也都低着头,紧紧握着手里的武器。


    廊下风灯在晚风中摇曳,远处宫城的阴影依旧巍峨。


    不知过了多久,顾溪亭的呼吸渐渐平复,许暮捧着他的脸,拂去他脸上最后一抹泪痕:“天地偌大,黑暗无边,但你并非孤身一人,还有我陪你。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们都一起。”


    顾溪亭怔怔地看着他,许暮眼中的光芒,照亮了他心头的绝望和迷茫。


    溺水之人有了浮木,他不再是被命运随意摆弄的棋子,也不再是谁手中的利刃——


    作者有话说:剧情过半,顾溪亭的身世、身世背后的秘密也揭晓啦,可怜的孩子……


    前面第51章是身体的救赎,第56章是理想的救赎。但我始终觉得人生理想不是一个人能改变的,而是需要一个□□,可能描绘得不好,但确实想表达这个,如果以后有更好的笔力,可能会去再修改一下这章;第62章是情感的救赎,试想一下回到都城,四面楚歌,腹背受敌,仇恨激发,这样的情况下许暮还是别扭着需要顾溪亭去理解,可能对这份感情会是一种消耗,而不是升华,而且发生了那么多事,许暮也该到了直面内心情感的阶段了。


    今日这一刻,才算是完成了许暮对顾溪亭的全部救赎,他说的没错,许暮确实是他的变数,许暮的出现带来了赤霞,引发了一系列连锁反应,让顾溪亭再回到都城时药效已过,还做足了准备。


    许暮,接住他下坠的身体,下坠的情绪,下坠的灵魂,用自己茶师身份所涵盖的人格底色,包裹住、温暖了这个差点疯掉的顾溪亭。


    有一些地方写的感觉可以更好,但是目前笔力有限,希望成长后,能将一些故事情节更好的呈现。


    btw:心疼孩子,但你有lp了!


    第64章 同床共枕 昀川,我能抱着你睡吗?……


    顾溪亭的院落里, 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寒冰。


    九焙司的暗卫们虽未现身,但那股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拼死一搏的凛冽气息,已经弥漫在院落的每一个角落。


    似乎所有人都忘了, 眼下最关键的问题是:顾溪亭在宫里,被下毒成功了。


    许暮冷静下来后, 转向一旁眼眶发红的顾意:“顾意, 去鉴真堂, 让醍醐和冰绡务必在你们大人下次入宫前, 研制出解药。”


    顾意用力点头, 刚要转身, 却又猛地顿住,声音里带着急切:“那主子今天在宫里已经中毒怎么办?”


    此时, 一直沉默的顾溪亭缓缓抬起头, 他眼中的怒火已经平息了一些。


    他看着顾意,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自嘲的弧度:“今日在宫里待的时间不长,反正那毒的作用只这一次, 不也就是让我暴躁易怒么?先来点降肝火的吧, 不治本,但总能治标。”


    听着顾溪亭的话, 顾意心里又酸又涩:最难受的就是主子了, 他此刻却还能强撑着开这样的玩笑!


    想到这, 顾意下意识地看向许暮, 眼中充满了感激:多亏了许公子……


    顾意领命,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猛地放下手中紧握的剑, 几步走到许暮面前,在许暮惊愕的目光下,咚地一声双膝跪地, 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许暮下意识想扶他,顾意却已飞快起身,不等许暮说什么,便转身跑出了院子,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里。


    许暮看着顾意消失的方向,表情有些惊讶:“他这是……”


    顾溪亭看到许暮的神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他不知道该怎么谢你,只能这样。”


    顾意的表达方式,总是如此直接而炽烈。


    许暮闻言笑了,带着点无奈和宠溺:“他这性子,真是够直爽的。”


    顾意喜恶极致,连表达感谢的方式都如此令人意外,许暮实在难以想象,以顾溪亭这样复杂沉重的经历和性子,是怎么把顾意养得如此纯粹而赤诚的。


    许暮真诚道:“顾意真的很有趣。”


    顾溪亭的目光看向沉沉的夜色,仿佛陷入了回忆:“那年冬天雪很大,我捡到他时也就跟小诺这么高,这几年我察觉不到自己的变化,只知道无论我做什么,我变成什么样,他都嬉皮笑脸地跟着。”


    顾意也曾是他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


    在许暮来到顾溪亭身边之前,在九焙司正式组建之前,顾意就是顾溪亭认定的唯一家人,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彼此温暖,竟也跌跌撞撞地走了这么远的路。


    许暮欣慰:“他见过你最善良、最本真的样子,也一直坚信,你就是那样的人。”


    两人一路聊着走回房间,顾溪亭走到书案旁,铺开一张纸,拿起笔边写边说道:“永平帝要斗茶夺魁,必定需要评委,我们需要再仔细梳理一下京中各方的势力……”


    许暮懂他此刻的心情,因为自己也曾试过,用繁杂的事务麻痹自己内心的痛苦。


    他看着书案前的男人,刚刚才强压下足以摧毁常人的恨意与悲伤,此刻却又一头扎进这波谲云诡的棋局里,仿佛不知疲倦,心志之坚韧非常人所能及。


    也难怪顾溪亭被下了那么多年的毒,却并未真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即便在云沧时他圣眷正浓,也未曾因此忘却本心。


    许暮走到书案旁,轻轻将顾溪亭手中的笔抽了出来:“夜深了。”


    顾溪亭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他有些错愕地抬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老天待我不薄,竟让你在我身边。”


    这话,怕不是专门让许暮心疼的。


    只听许暮果然无奈又宠溺地回他:“老天待你太薄,竟只有我才是你的变数,我若不来呢?”


    顾溪亭闻言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那就我去寻你。”


    许暮看着顾溪亭坚定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彻底接受了自己沦陷在这个男人温柔乡里的事实。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顾意弱弱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主子,我能进来吗?”


    从不敲门的顾意,因为傍晚藏书阁的事儿,第一次学会了进门前先问一下,尤其是房间里只有主子和许公子的时候。


    顾溪亭扬声应道:“进来。”


    顾意放心进来,他放下药后,飞快地看了两人一眼就火速告退了。


    许暮知道顾意这状态是因为什么,虽然不至于逃避,但他的耳尖还是本能地染上了红色。


    他端起药碗,递到顾溪亭面前:“把药喝了,余下的事都留到明天,你需要休息。”


    顾溪亭看着体贴入微的许暮,心里被安抚得七七八八,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他放下碗,自然而然地牵起许暮的手,走向内室的卧房。


    昨夜还在床边犹豫不决、连面对面都带着几分羞涩的两个人,经历了今日之事后,已不再需要刻意的疏离。


    只是许暮终究需要时间适应,一躺到床上,他还是习惯性地面朝里,背对着顾溪亭。


    顾溪亭自然也不勉强,能同盖一床被,已是莫大的满足。


    他躺下,侧身看着许暮清瘦的背影,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和暖意填满。


    良久,顾溪亭还是犹豫了一下问道:“昀川,我能抱着你睡吗?”


    许暮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就在顾溪亭以为自己是痴人说梦的时候,却见他缓缓转过身来,将头轻轻埋进了顾溪亭的胸前,闷闷地应了一声:“睡吧。”


    顾溪亭被这惊喜的回应搞得有些飘飘然,他立刻伸出手臂,让许暮枕在上面,另一只手则环住了许暮的腰,将他整个人圈进自己怀里。


    他满足地将下巴轻轻抵在许暮柔软的发顶,眷恋地蹭了蹭,鼻尖萦绕着许暮身上清冽干净的茶香气,一颗心终于在此刻彻底安稳下来。


    昀川,你果然是我的变数,是老天爷派来救我于无边黑暗的小茶仙。


    顾溪亭闭上眼,感受着怀中的温度,沉入了前所未有的安稳梦乡——


    深夜的御书房内,香炉里只余一丝若有似无的冷香。


    曹公公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永平帝站在书案后,提笔挥毫,纸上一个斗大的「通」字,墨迹淋漓筋骨遒劲,他放下笔欣赏着自己的字,嘴角噙着一丝满意的笑容,显然心情不错。


    他瞥了一眼旁边侍立的曹静言,慢悠悠开口:“几个月不做这事儿,没生疏了?”


    这事儿,便是处理那盏加了料的香薰炉渣。


    曹静言腰弯得更低,声音平稳无波:“陛下吩咐的事,奴婢不敢生疏。”


    听着曹静言近二十年来始终如一、毫无情绪的回答,永平帝轻笑一声,拿起湿帕子擦了擦手:“朕不过是同大监开个玩笑,这深宫之中,朕唯一信得过的人,也只有你了。”


    曹静言立刻躬身,姿态恭谨:“奴婢定不负陛下信任。”


    永平帝摇摇头,指了指他:“你呀……”


    这位曹公公,早年是跟在先帝身边的老人,深谙宫闱之道。


    先帝子嗣凋零,临终前从皇室旁支过继了当时还是小侯爷的祁景云、如今的永平帝。


    新帝初入宫闱,对深宫规矩和盘根错节的世家关系一无所知,第一道旨意便是让曹静言继续留在大监的位置上,不用去守皇陵。


    曹静言也没辜负他,以其静默寡言、本分至极的性子,以及多年积累的圆滑手段,在背后小心提醒,拿捏分寸。


    既保全了新帝的颜面,事后又从不居功自傲,服侍了两代帝王,他在宫中的地位早已无人能及。


    永平帝踱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状似随意地问:“顾溪亭在云沧……当真没去给他母亲上过坟吧?”


    曹静言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回陛下,当真。”


    永平帝似乎还是不太放心,又想起一事,继续问道:“上次你在云沧见他时,他状态如何?”


    曹静言略作回忆,语气依旧平淡:“那时……不如今日沉稳。”


    永平帝转过身,脸上笑容更深,眼底却没什么温度:“看来,还是不能放他走太久啊。还同之前一样,每三日,叫他来侍一次茶。”


    曹静言躬身应下:“是”——


    宫门外,一辆华贵的马车静静停靠在阴影里,车厢内光线昏暗。


    庞云策靠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目光落在对面嘴角青紫的晏清和身上。


    他不知是没被人打过真的好奇呢,还是骨子里就喜欢戳人肺管子,似笑非笑地问晏清和:“疼吗?”


    晏清和扯了扯嘴角,牵动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随即自嘲地笑了笑:“习惯了,还没有晏明辉那次打得重,多谢侯爷关心。”


    “呵,那顾溪亭还真是条疯狗,御书房外就敢动手。”


    “但陛下也没责罚他,不是吗?”


    晏清和说着抬眼看向庞云策,眼神意味深长。


    这一点,庞云策在回来的路上也一直在思索,皇帝的反应平静得过分,甚至像是乐见其成。


    庞云策放下玉佩,端起小几上的温茶,抿了一口,忽然问道:“之前只关注凝雪了,倒忘了问你,顾溪亭和那个许暮怎么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你们都是云沧的,以前就从没听说云沧有这两号人物?”


    他语气随意慵懒,目光却锐利地锁住晏清和。


    晏清和无所谓地笑了笑,他最终目的不过是借庞云策之手给晏清远报仇,随便他信或不信自己,又或者每天假装无意的试探。


    “许暮?云沧很多人都知道,他痴傻了好多年,谁知茶魁大赛前就跟回了魂儿似的,整个人都变了,制茶手艺更是惊为天人。”


    庞云策指尖摩挲着杯沿:“那他之前有没有可能是装的?”


    晏清和认真想了想,摇头道:“不太可能,云沧那几个有名的纨绔,谁没戏弄过他?若真是装的,那也太能忍了。”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许暮时的样子,又补充道:“茶魁大赛那日我也在,他确实连气质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判若两人。”


    庞云策目光微凝,接着问:“那顾溪亭呢?”


    晏清和摊手:“若不是侯爷您知道皇室的秘闻,我都不知道他是从云沧出去给靖安侯做养子的。”


    庞云策沉默了,目光投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轻轻敲击着。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冷意:“有人在刻意隐瞒他的身份。”


    正思考着,庞云策脑中突然回想起一件十几年前的旧事,他喃喃自语道:“顾溪亭,姓顾……”倒是疏忽了,他也不一定是随了父姓。


    当年云沧顾家,满门倾覆,难道还有漏网之鱼?


    一丝危险至极的笑容缓缓爬上庞云策的嘴角,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阴鸷。


    他忽然觉得,眼前这盘棋,变得前所未有的有趣起来了。


    第65章 共此晨昏 往后岁月,我们一起,再慢慢……


    顾溪亭这一觉睡得沉实安稳, 虽又中了那毒,这次却未曾受到梦魇侵扰。


    可当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却只揽到一片空气后,猛地睁开了眼睛:许暮竟然不在他怀里!


    顾溪亭几乎是弹坐起来, 声音带着慌乱:“昀川!”


    他急切地朝四周看去,终于在屏风处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许暮正站在窗边, 听到他呼唤立刻转过身来。


    看着许暮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 顾溪亭紧绷的神经才松懈下来, 一股失而复得的踏实感涌上心头。


    顾溪亭起身, 不由分说地将人拽到怀里, 自己闷在他颈窝低声道:“你去哪了?”


    许暮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 清晰地感受到他浓到化不开的在意,便轻轻拍了拍顾溪亭紧绷的后背:“我在呢。”


    他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带着安抚的意味, 可顾溪亭却不肯松手,依旧把头埋在他颈间,贪婪地呼吸着许暮身上特有的干净的茶香气。


    这份独一无二的气息, 是谁都无法替代的安全感。


    许暮无奈, 只能任由他抱着,过了好一会儿, 才带着点笑意调侃道:“你这跟小卜珏抱着猫蹭来蹭去有什么区别?”


    顾溪亭闻言稍稍松开手臂, 低头看着许暮, 眼神认真又委屈:“那猫会挠人, 还会蹬他的脸,你不会。”


    许暮被顾溪亭环着腰, 只能微微后仰,将身体的重量全然依托在他的手臂上:“这么好看的脸,倒是可以仗美行凶。”


    这话半是调侃, 半是真心。


    顾溪亭被这直白的夸奖弄得心花怒放,方才的不安也瞬间烟消云散,终于愿意彻底放开许暮。


    只是他嘴角依然抑制不住地上扬,温柔地看着许暮说道:“醍醐应该是怕我做噩梦,昨天的药里加了些安眠的成分。”不然以他的警觉,怎么可能连怀中人起身都毫无察觉。


    许暮闻言,想到他早上沉睡时舒展的眉眼,心底泛起一丝欣慰,别说他身中慢性奇毒,就算是常人,能好好睡一觉也是难得的福气。


    顾溪亭撒完娇准备更衣了,却被许暮拦住:“等下,我刚才正让云苓给你找件明亮点的衣裳。”


    顾溪亭眉梢微挑,眼底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这是意识到自己的赏心悦目了吗?


    正说着,云苓抱着几件衣裳进来,脸上带着笑:“大人别的颜色的衣裳还真没几件,翻箱倒柜才找出这些。”


    许暮走过去,在那堆衣物里仔细翻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穿的是竹青色,最终拿起一件靛蓝色的锦袍递给顾溪亭:“这个衬你。”


    这话听着耳熟,顾溪亭笑着接过衣服:“小茶仙怎的学我?”


    许暮唇角微弯:“谁让顾大人有品味呢。”


    顾溪亭心情愉悦地换上锦袍,他平日里多穿玄墨色,虽样式各异,但色调沉郁,已经许久未穿过这般明快的颜色了。


    许暮挑的这件,他甚至不记得是何时做的,但尺寸刚好合身,应是近期的。


    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那个自己,下意识地蹙了蹙眉,似乎不太习惯。


    可还未等他开口说什么,许暮已将他按坐在梳妆镜前,十分不熟练地摆弄起他的头发。


    顾溪亭疑惑地回头:“你还会束发?”


    旁边的云苓眼睛都笑成一条缝了,抢着答道:“许公子一早现学的呢!”


    顾溪亭有些好奇了:许暮起一大早,就是为了给自己束发?


    “别动。”


    许暮掰正顾溪亭的身子后,拿起桌上的梳子,动作虽不十分熟练,却异常专注,修长的手指穿梭在顾溪亭乌黑的发丝间,仔细地将长发拢起。


    他束得比顾溪亭平日扎起的马尾更高,因为手法生疏还余了几缕未束住的发丝自然垂落,非但不显凌乱,反而为那张俊美却常带冷意的脸,增添了几分不羁的洒脱和少年气。


    许暮退后一步,又学着茶魁大赛第一日,顾溪亭那副纨绔子弟欣赏美人的模样端详起来。


    只是他那清冷的气质做这姿态,实在有些违和,反倒把顾溪亭逗笑了:如此一本正经的清冷模样,确实不太做得来纨绔子弟。


    他顺着许暮的目光,看向镜子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眉头微蹙,似乎还在适应这全新的扮相。


    却见许暮将手覆在他的肩上,弯腰与他头贴着头在镜中对视,温柔道:“衣冠可载道,亦可缚心,今日替你换一身轻快颜色,担你三分重,往后岁月,我们一起,再慢慢学如何为自己活。”


    顾溪亭闻言愣住,他再次看向铜镜中那个马尾高束、衣袂明快翩然的陌生少年,怔然出神,心底最坚硬的冰层不见了踪影。


    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娇养,是这般滋味……


    仿佛前半生所有无人问津的磕碰,所有独自吞咽的苦涩,忽然都被温柔地拢进了一捧春水里。


    云苓在一旁听得眼眶微热,以后的中秋、除夕,大人再也不会一个人喝闷酒了。


    她眼前的两个人,正眉目温柔旁若无人地看着彼此,云苓一边开心感动,一边暗暗记下:大人的衣柜,需要添新颜色了。


    正在门外站着的顾意,也早已将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靠在墙边眼眶发红:自家主子苦熬了那么多年,终于迎来了老天爷迟到的补偿。


    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推门进去,嚷嚷着:“主子,许公子!我进来蹭饭了!”


    早膳过后,日头渐高。


    大雍茶脉势微多年,皇帝突然下旨举办斗茶夺魁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瞬间在都城的达官贵人和世家大族间激起千层浪。


    谁都明白,这场赛事之后,朝堂内外的格局必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


    都城各大茶室、酒楼,处处都在议论此事。


    而这场风暴中心的两位当事人,此刻却置身于一家茶楼隐秘的雅间内,远离喧嚣,安静地品着茶。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嘈杂声,更衬得雅间内一片静谧美好。


    顾溪亭浅啜一口茶,挑剔道:“还是你亲手制的好。”


    当今市面上流通的赤霞,都不是许暮亲手做的,顾溪亭始终觉得差点意思。


    许暮早已习惯他的挑剔,无奈又带着点纵容地说道:“以后出门都带着我给你做的。”


    顾溪亭被这话哄得心满意足,嘴角刚扬起得意的弧度,雅间的门却突然被推开。


    只见昭阳公主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目光在室内一扫,没见到想见的人,立刻抱着胳膊,不满地挑眉:“顾溪亭!没带惊蛰你也敢让我费尽心思过来?”


    她虽然行动还算方便,但要见顾溪亭必须小心谨慎,此行确实耗费了她不少功夫。


    顾溪亭闻言,嘴角勾起一个不屑的冷笑。


    这表情成功激怒了昭阳,她作势就要往许暮旁边的空位坐去:“没事!咱们许公子的容貌,我也是可以的!”


    可顾溪亭动作比她更快,长臂一伸便将许暮揽到身侧,自己则占据了许暮原本的位置,然后对着对面唯一的空位,做了个请的手势。


    昭阳忿忿地坐下,看着对面两人无比登对自成天地的模样,忍不住阴阳怪气:“咱们有句俗话说得好,穷汉逮了个毛驴子——”


    她故意拖长了调子,嘿嘿一笑:“不知道怎么骑!”


    昭阳这一句真可谓毫不留情,把许暮说得面红耳赤,尤其是她的后半句,放到两人现在的关系上,简直是话里有话。


    顾溪亭脸色一沉,拉着许暮的手就要起身:“看来有的人,不需要我们帮她了。”


    昭阳这下慌了神,赶紧站起来拦住:“顾溪亭你什么意思!”


    顾溪亭嗤笑一声:“我没见过有谁想拿下别人的时候,还能当着那人的面儿算计的。”


    昭阳一听,今日之事必定与惊蛰有关,赶紧换上一副笑脸,又是殷勤地给顾溪亭续茶,又是连连认错:“顾大人!监茶使大人!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您大人有大量!”


    许暮在旁边偷笑,这昭阳确实有意思,没有一点公主的架子,再算上顾溪亭,这永平帝还真是歹竹出好笋。


    顾溪亭见昭阳服软,这才拉着许暮重新坐下,但依旧不接她的话茬。


    昭阳立马反应过来,又看着许暮笑眯眯地说:“许公子也对不起,但是你这么好的人,不会怪我的对吧!”


    许暮笑着点头,别说顾溪亭在都城就她一个盟友,就算没了这层关系,他其实也挺欣赏昭阳的,如此坦诚的一个人,只是……说话过于直接了些……


    顾溪亭看着许暮完全不会生气的样子,凑到他身边毫不避讳地说道:“你别以为她是什么好人,陛下为什么独独对她放纵?当年她母妃生她皇弟,薛贵妃假意探望实则加害,她那时才不到十岁,一刀就刺进自己肩膀,把事闹得惊天动地,把所有人都吓住了,事后还颠倒黑白,从此宫里再没人敢惹她们那宫的人。”


    许暮听完,看向昭阳,只见她脸上带着满不在乎的神情,仿佛在说那就是小事一桩。


    可见这位公主有意思是真的,惹不起也是真的。


    不过在皇宫那种都是阴谋诡计的地方,她如此行事倒也能理解,许暮心里的佩服更多了一些。


    只是话说回来,她又是怎么和顾溪亭成为朋友的呢?难道真是兄妹间天然的默契相连?


    顾溪亭见她毫不收敛的表情,又想到她刚才那句话,忍不住提醒:“你好歹是个公主,以后能不能别说这么粗俗的话?惊蛰那么……那么清雅脱俗的一个人。”


    夸惊蛰的话他说得很艰难,谁让那几年他不在云沧,惊蛰跟许家兄妹那么亲近,要不然怎么会让他成为第一个发现许暮变化的人!


    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昭阳见气氛缓和又提到惊蛰,赶紧催促正事:“顾大人,别卖关子了,有什么好主意快说!”


    顾溪亭拿她没办法,将惊蛰上次来都城遭遇的冷落和试探详细告知。


    昭阳心想,幸好上次隐藏了身份,不然可真是一见面就拉开了关系。


    接着,顾溪亭又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这下倒是让昭阳眼睛发亮了,此招虽险,但胜算极大!至少能让惊蛰明白,她虽是公主,却与都城那些权贵截然不同。


    但昭阳深知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开门见山地对顾溪亭道:“说吧,需要我干什么?”


    顾溪亭挑眉,别的不说,就冲跟昭阳和惊蛰说话都不费劲这点,他俩确实还挺般配。


    他毫不客气地开口:“两件事。“


    昭阳挑眉:“狮子大开口啊顾大人!”


    “第一,那天林惟清也会在四海楼,必须让他立刻知道,惊蛰是靖安侯府的座上宾,许暮的知己好友。”


    “小事儿,第二件呢?”


    “你那好父皇,想看我疯起来,斗茶夺魁那天,他恐怕会用昀川来挑起争端,有件事,只能你来做。”


    顾溪亭将自己的顾虑和需要昭阳配合的具体事项详细说来。


    昭阳听完,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缝了:顾溪亭的软肋,这下算是要被她拿捏住了!想想他之后可能每天都要吃瘪的样子,她顿时觉得浑身舒爽!


    “成交!”


    顾溪亭看着她有些小人得志的神情,嫌弃挥了挥手。


    昭阳伸了个懒腰,也确实到了该走的时候了。


    可走到门口,她仿佛想起了什么,又回头看了眼顾溪亭,目光在他那身靛蓝锦袍和高束的马尾上停留片刻,难得真诚地赞了一句:“你今日看起来,赏心悦目了很多。”


    顾溪亭了然她指的是许暮的功劳,不自觉地挺直脊背,炫耀般握住许暮的手,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


    昭阳看他这副尾巴快翘上天的模样,瘪着嘴哼了一声:“这屋子一刻都待不下去了!”看你还能得意几天!


    昭阳风风火火地走后,只剩下许暮和顾溪亭两人,满室茶香未散,雅间重归宁静。


    顾溪亭重新坐回许暮对面的位置,这样更便于欣赏他沏茶。


    许暮则端起茶盏又放下,终究还是没忍住问道:“我一直很好奇,你和昭阳是如何成为盟友的。”


    这问题其实盘旋在他心里很久了,昭阳身份特殊,行事张扬,而顾溪亭则深藏不露,看似性格迥异身份特殊的两人,竟然在这吃人的都城里,结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关系,任谁都会好奇。


    顾溪亭闻言,唇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即便许暮不问,他也打算寻个时机讲给他听:“我当上监茶使后,是她主动找的我。”


    这答案让许暮有些意外,他原以为是顾溪亭布局在先。


    只听他继续道:“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背后都牵扯着千丝万缕的利益关联,她皇弟年纪最小,背后又没什么母家势力可以依靠,自然没人会主动选择与她结盟。”


    这个处境许暮不难理解,顾溪亭见他没说话,又带着一丝嘲讽和不屑继续道:“然而昭阳一个女子,在那些人眼里,终究是女流之辈。”


    年纪最小意味着储君无望,没有母家依靠更是无利可图,而昭阳虽然有本事,在旁人眼里却仅仅是个女子。


    许暮了然地点点头:“她好像也只能选你。”


    相似的处境,同样被主要的几方势力排斥,又同样不服这偏见和轻视。


    顾溪亭颔首,目光深邃地看向许暮:“确实如此。


    “那你又为何也选择她呢?”许暮迎上他的目光,其实他更想知道顾溪亭是怎么想的。


    顾溪亭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带着些许得意:“我欣赏她的野心,是个女子又何妨?九焙司里有的是世间难寻的奇女子,况且,彼此都不得势时的同盟关系,更加牢靠,也更加平等,她不愿低三下四去求别人,我……也一样。”


    顾溪亭的这个想法,在许暮看来很超前,从之前他对许诺学武的事情上就能看出一二。


    不过听完顾溪亭的讲述后,更让他觉得有趣的是,朝堂之上,势力纷杂如乱麻,然而这还未相认的同父异母的兄妹二人,竟能如此统一地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无法在别人设下的赌局里下注,那就干脆自己开一张新的赌桌!


    女子又如何,天子利刃又如何,那些人没选择他们,是自己没眼光和格局。


    许暮看着顾溪亭沉静的侧脸,由衷地对二人心生佩服。


    第66章 同谋同衾 眼前这对,既是夫妻,又是盟……


    接下来的几日, 靖安侯府的书房成了全都城汇集秘密和信息最多的地方。


    宫里的消息,除了顾溪亭每三日侍茶时,能通过跟怀恩公公心照不宣的三言两语探听一二, 其余更隐秘的动向,则全靠昭阳秘密传递出来。


    其实怀恩是宫里为数不多知道顾溪亭与昭阳关系的人。


    但顾溪亭救他, 初衷并非利用, 那是在他最纯粹的年岁里, 凭心而为的举动, 如同当年在雪地里捡回顾意一样, 是黑暗岁月里残存的善念与本能。


    所以怀恩不主动说, 他也不主动问,更不会让他去帮自己探听什么。


    为了确保斗茶夺魁那日万无一失, 烟踪司和雾焙司的人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终于, 无数消息和秘密如同溪流汇聚,在顾溪亭书房深处的那间密室中,凝结成一张巨大但脉络清晰的势力关系网。


    许暮和顾溪亭, 以及惊蛰和九焙司的核心成员们, 站在这张巨网前,都有些热血沸腾。


    错综复杂的线条, 标注清晰的势力范围, 敌我交织的箭头等等, 这一切都完整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可谓知己知彼, 一切尽待瓦解。


    顾溪亭负手而立,目光如炬扫过整张网图, 抬臂指着镇海伯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这整体本就分崩离析,脆弱不堪, 我们要做的,是逐一在其内部制造进一步的分裂,让都城这潭水更浑一些!”


    许暮站在他身侧,眼中同样充满光芒,他补充道:“庞云策自负至极,刚愎自用,他绝对想不到,我们既无法拉拢,也无意加入他的游戏,因为我们选择掀桌。”


    顾溪亭闻言,笑得不可一世:“等他回过神来,一切都晚了。”


    他这几日被许暮精心打扮,靛蓝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高束的马尾更添几分少年意气。


    与许暮并肩而立、指挥若定时,身上散发出的光芒几乎令人移不开眼。


    而最让九焙司众人心潮澎湃的,是这两人站在一起时,那种只有彼此才能激发出的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那是一种即将破开黑暗的希望。


    惊蛰站在角落,看着眼前这两个仿佛不知疲倦为何物的人,几日几夜便梳理出如此庞大的信息网,心中既感佩又无奈,暗自摇头:两个不爱睡觉的人凑在一起,还真是让人头疼。


    一番解释过后,顾溪亭问道:“接下来要做的事,大家都清楚了吗?”


    九焙司众人齐声:“清楚了!”


    顾溪亭神采奕奕响指一打:“行动!”


    “是!”九焙司众人的声音里透露着兴奋,领命后各自散去行动。


    惊蛰刚要回去继续写他的《漕运新规》,就被顾溪亭叫住了,他疑惑道:“顾大人有何吩咐?”


    顾溪亭走到惊蛰面前,煞有介事地开口:“我前几日看了你补充修订的《漕运新规》,总觉得有几处……似乎有些问题。”


    惊蛰皱眉:觉得,似乎,有些问题……顾溪亭很少给他这么模棱两可的回复。


    顾溪亭思索道:“你每日在侯府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是否太过于沉浸其中,反而钻了牛角尖?”


    惊蛰闻言仔细回想,眉头微锁:“大人觉得哪里不妥?”


    一旁的许暮看着惊蛰专注思索的困顿模样,心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虽然顾溪亭总说这次的行动,最终是为了帮惊蛰能更好地实现他的理想抱负,但此刻这般欺骗,他做起来远不如制茶那般得心应手……


    他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惊蛰的肩膀,声音温和目光真诚:“我知你在都城未曾留下什么愉快的回忆,但人都要向前看,想想红姨,越是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越需要我们亲手去击碎它,而不是逃避,藏舟他……”


    许暮说着看了一眼顾溪亭:“他也是担心你,正好我们待会儿要去四海楼吃饭,要不要一起?散散心,或许思路也能开阔些。”


    顾溪亭立刻将许暮的手从惊蛰肩膀上拉了过来,脸上还堆起假笑附和道:“正是昀川这意思。”


    惊蛰看着眼前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口一个藏舟昀川,叫的那叫一个亲密无间,只觉得一阵牙酸。


    他其实不想跟他俩一起出门,这样会让他显得很多余,尤其许暮今天看他的眼神,总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总之就是怪怪的!


    但就这样拂了这两人的面子似乎也不太好,万一真是自己最近状态有问题呢,岂不是辜负了他们的好意,顾大人的模棱两可,或许是在照顾自己的感受?


    惊蛰压下心头的疑虑,点了点头:“好,那便一同去吧。”况且就算他们葫芦里真卖了什么药,总归也不会害自己就是了。


    顾溪亭笑得阳光灿烂:“半个时辰后,府门口见。”


    惊蛰颔首,算是约定了。


    看着惊蛰转身离去的背影,许暮转向顾溪亭,带着点疑惑问道:“今日,他不用梳洗打扮一番再出门嘛?”


    许暮还是忘不了上次昭阳见到惊蛰后,见色起意的眼神。


    顾溪亭一把揽住许暮的肩膀,笑得肩头都在微微发颤:“昭阳那性子,见色起意或许有之,但她真正看上的,是惊蛰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儿。”


    许暮皱眉看他:“真的吗?”


    顾溪亭收住笑意,语气笃定:“放心,他俩成不了夫妻,也必会成为最牢靠的盟友。”


    许暮想了想,昭阳曾主动选择顾溪亭,那她识人的眼光和选盟友的魄力确实没什么好质疑的。


    她能一眼看穿惊蛰内里的光华,确实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


    想到此处,许暮突然又想到一事,问顾溪亭:“所以,那日我们刚到府上,你就想好了要促成他俩?”


    顾溪亭无所谓地耸耸肩,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也不全是吧,昭阳跟头疯驴似的横冲直撞,惊蛰又跟头倔驴似的认死理,只是当时隐约觉得,这两人凑在一起,或许……有戏?”


    许暮闻言点头,他深知顾溪亭就是这样的人,走一步看十步,心思缜密得可怕,不然自己也不会被他步步为营,攻略得如此彻底。


    既然如此,只能希望昭阳对惊蛰并非一时兴起,不是看腻了京城纨绔后图个新鲜,要不然他这帮凶的罪过可就大了。


    顾溪亭仿佛能看穿许暮的心思,轻轻晃了晃他的肩膀:“别担心,昭阳不是随便的性子,我也不是那乱牵红线的人。”


    他说着凑近许暮耳边,带着一丝得意和亲昵压低声音:“除了眼前这对儿,也就再牵过一对儿。”


    许暮没想太多,下意识就问他:“哪一对?”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顾溪亭的声音带着笑意在他耳边缓缓响起:“眼前这对,既是夫妻,又是盟友。”


    说完,他甩着高束的马尾,带着一脸春风得意的笑容,转身就往外走。


    许暮一个人站在原地,被顾溪亭那句夫妻羞得耳根迅速染红,脸颊也微微发烫。


    顾溪亭走了几步,发现许暮并没有跟上来揍他,立刻又折返回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伸手去拉许暮:“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去四海楼,请你吃顿好的!”


    许暮被他搞得有些无奈,但也只能宠着,任由他拉着自己走。


    可谁知顾溪亭得寸进尺,眼中依旧满是促狭的笑意:“走吧,我的……小茶仙。”


    顾溪亭明明年纪比许暮小,却格外喜欢用小茶仙这个称呼,带着满满的占有欲。


    这都怪红姨当初开了这个头。


    许暮气急,不想总被他这般调戏占上风,清了清嗓子:“好的,小藏……”


    可他那个舟字还没出口,身体骤然一轻,竟然被顾溪亭打横抱了起来!


    这个男人,平日里对许暮近乎有求必应,没要求也要上赶着献殷勤,偏偏在这种称呼大小的问题上,非要分出个高下,寸步不让。


    “我不小。”顾溪亭抱着许暮,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走,语气赌气又认真。


    许暮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


    他想下来,顾溪亭不放,眼看要走到外面了,院子里全是人,许暮不好在他怀里狠狠挣扎,只能泄愤似的在顾溪亭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顾溪亭被他这羞恼的小动作撩得心尖发痒,嘴角的笑容根本压不住,眼底的愉悦几乎要溢出来。


    走出书房后,外面候着的侍从们远远看见这一幕,全都默契地齐刷刷地转过身去,假装看天看地看空气。


    刚跑到门口的顾意,更是反应迅速,一个箭步就往回撤,躲到了廊柱后面。


    只有隐在暗处的惊鸿司,仗着身形隐匿,大大方方地看着眼前这养眼的一幕:反正大人也看不到他们!


    秋风带着凉意渐起,拂过庭院卷起几片落叶,心意却在相贴的体温间悄然升温。


    顾溪亭抱着许暮,感受着怀中人的体温,心中竟生出一丝后悔。


    后悔约了今日出门!他此刻,真的是一点也舍不得放下怀里的人!——


    作者有话说:顾溪亭你真是,怎么总欺负我们小茶仙!


    第67章 四海风波【捉虫】 一石二鸟吗?……


    四海楼, 都城最负盛名的酒楼,雕梁画栋,飞檐斗拱, 气派非凡。


    正值午市,楼内人声鼎沸, 觥筹交错,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菜肴香气, 形成一股独特的热闹氛围。


    许暮、顾溪亭还有惊蛰三人刚一进楼, 立刻引来不少侧目。


    “公子们里边儿请!”


    顾溪亭早已预定好位置, 侍者殷勤地将他们引向大堂临窗的一处雅座。


    惊蛰心中又泛起那种奇怪的感觉。


    他虽未来过这等奢华之地, 却也知晓四海楼的名声,以顾溪亭的身份地位, 提前预定却只落座于人来人往的大堂?尤其还带着许暮……


    咱们这位监茶使大人平日里恨不得将世间最好的都捧到许暮面前, 又怎会如此委屈他,连个清静的包间都不定?


    果然,三人一落座, 四周的议论声便如潮水般涌来了。


    或隐晦或直接的目光投向他们, 焦点大多集中在许暮身上,他今日一身竹青常服, 身姿清雅, 气质依旧出尘, 在这烟火气满满的酒楼里, 如谪仙误入了凡尘。


    顾溪亭更是因那一身明快锦袍与高束马尾,展现出难得一见的少年意气, 再加上惊蛰的书卷气,聚在一起别提有多养眼了。


    “快看,那位就是云沧来的茶魁吧?天呐, 比那日街上惊鸿一瞥还要好看……”


    “旁边那位书生模样的也气质不俗……”


    “顾大人今日这身打扮……倒是少见,更显英气了……”


    几个大胆的年轻女子聚在不远处,目光灼灼地盯着许暮,脸颊泛红,窃窃私语。


    惊蛰抬眼看向对面两人。


    许暮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端起茶杯低头喝水,试图隔绝那些目光,顾溪亭则面无表情,眼神冷冷地扫过那几个议论的人,吓得她们立刻噤声,慌忙移开视线。


    此情此景让惊蛰心中坚定:事出反常必有妖,今日邀他来四海楼,必有其他深意,且看这两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尽管大堂人满为患,菜却上得极快,侍者端着托盘,将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煞有介事地一一介绍,随后微微躬身道:“这些都是咱们楼里的招牌,公子们请慢用。”


    许暮礼貌地点头微笑:“有劳了。”


    这一笑,如春风拂面,清冷中带着暖意,让不远处那几个偷看的女子脸更红了,而顾溪亭的脸则是更黑了,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侍者感受到这股低气压,不敢多留,躬身离开。


    许暮看顾溪亭的脸色有些难看,只当他是不习惯嘈杂的环境,却又为了计划不得不忍耐,便夹了一块鲜嫩的松鼠鳜鱼,放到顾溪亭碗里:“浪费这么好的菜,岂不是可惜?”


    顾溪亭看着许暮宠溺的眼神,脸色好了很多,拿起筷子。


    许暮又转向惊蛰:“都是熟人,就别客气了。”


    三人这才动筷,暂时驱散了方才的尴尬。


    菜过五味,眼看快要用餐结束,许暮手中的茶杯却忽然一滑,茶水洒了一身,竹青色的衣襟瞬间湿了一片。


    顾溪亭反应极快,立刻倾身查看,紧张地帮他擦拭:“有没有烫到?”


    许暮摇摇头:“没事,水不烫。”


    顾溪亭扬声唤来侍者:“雅间还有位置吗?”


    侍者看着许暮衣襟上的水渍,连忙躬身:“有的有的,楼上雅竹轩还空着,公子请随我来。”


    顾溪亭看向窗外,手指在窗边打了个清脆的响指,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窗外掠过,瞬间消失。


    许暮知道他这是让惊鸿司的人回府取干净衣裳去了,他向来不喜麻烦他人,此刻却不得不如此,他仰头看着顾溪亭,带着无奈:“也不用这么麻烦……”


    顾溪亭没接话,只对惊蛰道:“你先吃着,不够再点。”


    说完,便自然地拉起许暮的手腕,跟着侍者往楼上走去。


    两人穿过喧闹的大堂,顾溪亭紧握着许暮的手腕,姿态亲昵而自然,所过之处,四周响起一片压抑的倒吸冷气声。


    都城里虽也有好男风的权贵,但如眼前二人这般容貌气度皆顶尖,且毫不避讳地在人前显露亲密的,实属罕见。


    众人心中恍然:怪不得这位冷面监茶使平日里生人勿近,原来眼光高着嘞!


    看着那两道无比般配却又透着古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惊蛰心中疑窦更深。


    没有了许暮那夺目的光彩吸引视线,惊蛰身上那份独特的书卷气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忧郁,反倒让他成了新的焦点。


    惊蛰面无表情地端坐着,目光沉静地望着窗外,周身散发着一种疏离又引人探究的气息。


    此时,几个衣着华贵、神态倨傲的纨绔子弟走进四海楼,目光扫过,一下便锁定了窗边的惊蛰。


    “哟!”


    为首一人,正是户部郎中的大公子钱明远,他嗤笑一声,带着人摇摇晃晃地朝惊蛰走了过来:“这四海楼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地方了吗?”


    惊蛰闻声抬头,看清来人后,眼中瞬间掠过一丝嫌恶,此人正是当年在贡院门口带头羞辱他,骂他穷酸书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钱明远!


    惊蛰没说话,刚才招待他们的侍者见状,赶紧小跑过来,躬身想解释:“公子,这位公子是……”


    “啪!”


    话未说完,钱明远反手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侍者脸上,将他打得一个趔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我让你说话了吗!这一身穷酸气,我还能不知道他是谁!”


    钱明远啐了一口,目光轻蔑地转向惊蛰:“当年我是不是说过,让你滚回你的穷乡僻壤去?”


    惊蛰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将被扇倒在地的侍者搀扶起来,护在自己身后,他直视着钱明远,声音平静无波:“我们之间的事,不要牵扯无辜旁人。”


    钱明远被他这副清高模样彻底激怒,气极反笑:“我们之间?哈哈哈!你也配?”


    他身后的几个纨绔也跟着哄笑起来,极尽嘲讽之能事。


    周围的食客纷纷躲远,窃窃私语,指指点点,这景象让钱明远更加得意,虚荣心膨胀到了极点,他今天非得把这穷书生的脸皮彻底撕下来踩在脚下不可!


    他顺手抄起惊蛰桌上的茶杯,当着所有人的面,往里狠狠吐了口水,然后狞笑着递到惊蛰面前:“来,你把这杯茶喝了,我今天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放你一马!不然……”


    空气瞬间凝固了。


    整个大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惊蛰和那个茶杯上,有人面露怜悯,有人幸灾乐祸,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惊蛰死死盯着钱明远那张令人作呕的脸,眼神冰冷,他心中默算着时辰,顾溪亭和许暮……也该回来了。


    钱明远不耐烦地又将杯子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惊蛰的嘴唇:“喝!”


    惊蛰侧脸避开他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二楼楼梯口,捕捉到一抹熟悉的黑色衣角。


    只这一眼,他便隐约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今日的种种反常,许暮失手弄湿衣服,顾溪亭的恰好离开,原来如此……


    惊蛰抬手接过杯子,就在钱明远等人得意洋洋地等着看他屈辱吞咽时,他却猛地抬手,将茶杯中的水泼了钱明远一脸!


    钱明远顿时懵了,根本不敢相信这个穷书生竟敢如此反抗!回过神来后,他抹了一把脸,指着惊蛰暴怒嘶吼:“给我打!往死里打!”


    他身后的家丁和纨绔们立刻扑向惊蛰,但预想中的拳头并未落在惊蛰身上。


    一声清脆响亮的鞭响,划破凝滞的空气。


    只见钱明远捂着脸惨叫一声,一道狰狞的血痕从他脸颊一直延伸到脖颈,皮开肉绽,鲜血瞬间涌出。


    众人惊骇望去,只见楼梯口不知何时出现一位身着红色劲装的女子。


    钱明远痛得龇牙咧嘴,看清打自己的竟是个女人后,更是怒不可遏:怎么是个女的就想给惊蛰这穷书生撑腰!


    “哪来的疯婆娘!竟敢打老子!给我一起打!往死里打!”


    他身后的家丁和纨绔们立刻调转目标,凶神恶煞地扑向她。


    然而,他们还未近身,几道黑影就从天而降,只听得几声闷哼,钱明远带来的所有人,包括那几个纨绔,全都被干净利落地放倒在地,哀嚎不止动弹不得。


    钱明远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脸贴着地板还在徒劳挣扎叫嚣:“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爹是户部郎中!你们敢动我……我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话音未落,一个为首的暗卫已大步走到昭阳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恭敬:“公主!臣护驾来迟,请公主恕罪!”


    “公……公主?”钱明远如遭雷击,彻底傻了,他虽然没见过昭阳,但谁不知道,大雍就一位公主,深受陛下宠爱……他……他竟然冲撞了昭阳公主?!


    整个四海楼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在听到公主二字后,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此人确是昭阳,只见她谁也没理,收起鞭子将目光落在惊蛰身上,仿佛初见一般,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说道:“这是哪里来的俊俏公子?身处险境临危不乱,倒是有几分胆色。”


    惊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神色平静依礼下跪:“草民惊蛰,参见公主殿下。”


    昭阳却快一步上前,伸手稳稳托住他的胳膊,阻止了他下跪的动作。


    她看着惊蛰清澈却沉静的眼眸,眼中的欣赏更甚,此人不仅相貌清俊,更难得的是刚才他把那侍者护在身后的勇气,还有出身低微却毫不卑微的心气,以及聪慧且冷静的处事方式。


    昭阳心想,顾溪亭拜托的这一出大戏还真是划算,只是她还未来得及跟惊蛰拉近关系,就听他不卑不亢道:“公主非此间人,何必惹此尘埃。”


    昭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看来他比自己想象的还要聪明,恐怕不用顾溪亭明说,在上次见面后,他就已猜出自己的身份了。


    她扬眉反问:“公子胜此间人,何需妄自菲薄?”


    惊蛰微微摇头,语气淡然却带着洞悉:“荣辱心定,非一言可解,今日之辱,在心不在迹;今日之助,却在情不在理,惊蛰在此,谢过公主殿下援手之恩。”


    在情不在理,是因为知道自己冲着他而来,今日旁人发生这事自己未必会管,所以如此冷漠吗?


    这话说的,有点自信,有点锋芒,却并不让人厌烦,反而更添魅力。


    她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这个清俊书生,只觉得他像一本引人入胜的书,越翻越有意思。


    “公主,时辰不早了,该回宫了。”为首的侍卫适时上前,低声提醒。昭阳闻言瞥了一眼窗外,时辰确实卡得刚刚好。


    她收回目光,再次直勾勾地看向惊蛰,留下意味深长的一句:“后会有期。”


    说完,昭阳转身带着侍卫,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昂首离去。


    惊蛰站在原地皱眉,人群散去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气质沉稳儒雅的中年男子,正往二楼而去。


    那男子,惊蛰认得。


    在顾溪亭书房那间密室里的巨大关系网上,他见过此人的画像,当朝礼部尚书,寒门出身却官声清正,唯一能在世家林立的朝堂上站稳脚跟的清流砥柱,林惟清。


    追随着林惟清的背影,惊蛰看到了下楼的许暮和顾溪亭。


    他目光落在下楼的两人身上,又瞥了一眼二楼林惟清消失的方向,最后定格在顾溪亭那张看似平静实则一切尽在掌握的脸上。


    一石二鸟吗?


    既让昭阳英雄救美,又让镇海伯最大的盟友钱伯仁的儿子,当街得罪公主。


    惊蛰心中了然,嘴角浅笑:顾大人,果然好手段。


    第68章 茶香渡气 我看现在需要渡气的……另有……


    林惟清离开四海楼时, 他的随从快步走到轿旁,低声禀报:“大人,打听清楚了, 那位惊蛰公子,是靖安侯府的宾客。”


    林惟清撩开轿帘的手一顿, 眉头微蹙, 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靖安侯府?”


    那个在昭阳公主面前都不卑不亢、毫无谄媚之态的书生, 竟然是顾溪亭的客人?


    看来, 有些事, 得从长计议了。


    他对着轿外沉声吩咐:“调头, 去宫里。”


    片刻后,御书房内, 永平帝的目光落在下首垂手而立的林惟清身上。他去而复返, 为的仍是斗茶夺魁的章程事宜。


    只是此前他并未太过上心,不过是按部就班完成陛下交办的一项事务。此刻他主动折返,倒让永平帝生出一丝意外。


    “林爱卿对此事, 怎么忽然如此上心了?”


    “回陛下, 为君分忧本就是臣子的本分,此前未能有妥善对策, 是为臣失职, 心中不安, 故反复思量, 特来禀报。”


    林惟清微微躬身,姿态恭谨。多年为官, 他早已习惯永平帝这般发问方式,也早已摸透,在皇帝面前扮演一个说实话的臣子, 才是长久之道。


    永平帝此前的暗示其实已相当明显。


    他深知镇海伯必定会在评委人选上暗中操作,他既不想任由其借此彰显势力,挑战皇权威严,又不愿明着帮顾溪亭去破坏刚与镇海伯修复的微妙关系。


    是以,关于斗茶夺魁的章程和评委人选,反反复复,始终悬而未决。


    这些潜藏的帝王心思,也是林惟清在几次奏折被驳回后,才逐渐揣摩明白的。


    只是他虽然明白,却并不想解决,上位者都无法保证的公平,他又如何能做到?


    永平帝对他的回答很满意:“那林爱卿如今,有何进展?”


    林惟清不喜不惧,缓缓道来:“臣以为,可将所有有资格担任斗茶夺魁评委之人,其名讳置于一密封箱内,待大赛当日,由陛下亲自登台,当众抽取,抽中何人,何人便是当日的评委,如此,全凭天意,以示公允。”


    此法看似简单,却极妙!永平帝仔细听着,眼中渐渐浮起一丝喜色。


    谁也不帮,全凭运气,既堵住了庞云策暗中操纵的口实,又彰显了皇家对茶脉兴衰的重视,将最终决定权归于天意,也即归于他这位天子。


    关乎大雍茶脉,运气亦是上天的选择,无人可置喙。


    可他转念一想,若由自己提出此举,落在有心人眼里,是否仍有偏袒顾溪亭之嫌?


    毕竟顾溪亭根基尚浅,若评委全凭运气,对他而言,总归比面对庞云策精心布置的人选更为有利。


    就在永平帝沉吟犹豫之际,怀恩公公脚步匆匆地进来,面带难色,低声禀报:“陛下,昭阳公主来了,她……她非要在此时见陛下,奴婢……奴婢实在拦不住。”


    永平帝闻言,脸上非但没有怒意,反而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谁能拦住她?让她进来吧,林大人也不是外人。”


    怀恩刚退下不久,便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昭阳的呼喊:“父皇!您可得替女儿做主啊!”


    话音未落,一身红衣劲装的昭阳闯了进来,脸上带着委屈和怒意。


    “公主殿下万安。”林惟清立刻躬身行礼,识趣地退到一旁,让出中间的位置。


    昭阳此刻哪有心思理会旁人,径直冲到御案前,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仰着脸眼圈泛红:“父皇!有人欺负女儿!您要替女儿出气啊!”


    永平帝看着她这副模样,若非林惟清在场,几乎要笑出声来。


    他强板着脸斥道:“胡闹!”话虽严厉,语气却并无多少责备之意,反而带着宠溺,“整个大雍,谁敢欺负你?起来说话。”


    昭阳撅着嘴,倔强地跪着:“我不起!父皇不替女儿做主,女儿就不起来!”


    永平帝无奈:“说吧,谁欺负你了?”


    昭阳闻言,开始绘声绘色地讲述今日在四海楼的遭遇,她是如何路见不平,如何被钱明远辱骂威胁,如何险遭围攻,侍卫如何及时出手……


    永平帝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沉了下来:“当真如你所说这般?”


    昭阳委屈:“千真万确!侍卫们一直暗中跟着呢!父皇若是不信,大可把人都叫来问问!”


    永平帝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曹静言。


    曹公公心领神会,无声地躬身,悄然退了出去,显然是去核实此事了。


    “起来说话吧。”


    “父皇不重重责罚那个钱明远,女儿就不起来!”


    永平帝看她这身装扮和任性的模样,又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他虽惯着昭阳,却也不能让她如此任性妄为,最终沉下脸,对着昭阳呵斥道:“胡闹!你平日里顽劣,总爱乔装出宫玩耍,朕念你年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如今倒好,为了个不相干的人,不仅暴露身份,还敢与人当街大打出手?成何体统!”


    昭阳不服气地抬头想辩解,却被永平帝打断:“当年允你出宫建府,看来是把你惯坏了!罚你禁足七日,抄写《女诫》百遍!好好静思己过!”


    昭阳委屈:“父皇!”


    永平帝挥挥手,语气不容置疑:“下去吧,没看见朕正与林大人商议国事吗?”


    昭阳见目的基本达到,虽有不甘,但还是悻悻地从地上爬起来,草草行了个礼:“那……女儿告退了。”


    看着昭阳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永平帝转向林惟清,无奈地摇摇头:“见笑了,朕就这么一个女儿,性子是野了些。”


    林惟清低头,恭敬道:“陛下与公主父女情深,实乃天家典范。”


    永平帝苦笑,对昭阳,他偏爱是真。


    大雍从未有公主出宫建府的先例,当年若非她年幼时在宫中屡遭暗算,频繁中毒,身体羸弱,御医断言恐难活到成年,他也不会顶着巨大压力,破例让她离宫。


    怪只怪薛贵妃,太沉不住气,昭阳不过是个女子,她皇弟又年幼,何必总要赶尽杀绝。


    昭阳离宫后,身体倒是日渐康健,只是这性子……也越发难以管束了。


    罢了,他转念一想,一个公主,再闹腾,还能翻了天不成?


    此时,曹静言无声无息地回到御书房,对着永平帝点了点头,示意公主所言非虚。


    永平帝眼中冷意一闪,吩咐道:“朕已禁了公主七日的足,你派人去公主府,给朕看好了,不许她再踏出府门一步。”


    “是。”曹静言领命,再次躬身退下。


    永平帝这才重新看向林惟清,脸上恢复了帝王的沉静:“就按林爱卿方才所言,置办斗茶夺魁的章程吧。”


    “臣遵旨。”


    待林惟清退下,曹静言再次返回,永平帝端起茶盏,随意地问道:“朕若没记错,那个钱明远的父亲钱伯仁,是镇海伯举荐过的人吧?”


    曹公公声音平稳无波:“回陛下,是的。”


    永平帝冷哼一声,将茶盏重重放在案上:“在朕看不见的地方,如此嚣张跋扈!皇城脚下,欺压良民,连公主都敢冒犯!皇家的脸面都被他丢尽了!”


    “陛下息怒,龙体要紧。”


    “斗茶夺魁这选择评委的方式,正好也能让某些人明白,天家的威严岂能由他们如此挑战!”


    之前庞云策对顾溪亭下手,永平帝已经十分不满,毕竟这把刀他淬了多年,竟然差点折在外人手里,只是当时没由头发作,正好可趁此机会,敲打一番——


    而此刻的靖安侯府,顾溪亭书房内,气氛则更加微妙:许暮、顾溪亭、惊蛰三人围坐,神色各异。


    许暮有些不敢直视惊蛰探究的目光,他拿起茶具,专注地冲茶,试图用熟悉的流程来掩饰内心的尴尬。


    顾溪亭则大咧咧靠在书案后的椅子上,姿态放松,坦坦荡荡,毫无愧色。


    最终还是惊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主动伸手问许暮要了杯茶,让许暮顿觉安心。


    惊蛰目光平静地望向顾溪亭:“顾大人,好手段。”


    顾溪亭闻言,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哦?怎么说?”


    惊蛰想了一路,恐怕说一石二鸟,是他小看了这位监茶使。


    “借公主之手,将庞云策在朝中最大的同盟之一,钱明远的父亲钱伯仁,彻底踢出斗茶夺魁评委候选人之列,甚至可能连官位都保不住,此为一。”


    顾溪亭颔首:“不错,但也没全对。”


    惊蛰疑惑:“请大人赐教。”


    “经钱明远这一闹,尤其还牵扯到昭阳公主,钱伯仁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庞云策若袖手旁观,其他同盟难免心寒,可若求情,大概率也保不住钱伯仁,反而会暴露其能力有限,动摇人心,这是最重要的。”


    惊蛰没想到顾溪亭思虑如此之深,简直和庞云策一样喜欢杀人诛心,由衷佩服。


    “关于林大人的安排,有心人也不难调查,昭阳公主刚走,他就进来了,我与公主的对话林大人定然听到了,结合他寒门出身、一生清正的经历,大人是想为我日后拜他门下铺路,此为二。”


    顾溪亭眼中闪过一丝赞赏:“没错,林惟清是清流砥柱,在朝中的地位举足轻重,而我是陛下的刀,你通过我入仕,即便再有才华,你那耗费心血的《漕运新规》,恐怕这辈子也很难堂堂正正地拿出来,但他从不收学生,得有这一场戏来打动他,而且你事前也不知道,又不算骗他。”


    惊蛰闻言,起身行了个大礼,他抬眼看向顾溪亭:没想到这不是他的自作多情,顾溪亭竟真的在为他铺路,为他搭上林惟清这条青云梯。


    “顾大人深谋远虑,为在下筹谋至此,惊蛰感激不尽。”


    顾溪亭可不想受这么大的礼,他无所谓地摆摆手:“也不全为了你,林惟清只要稍加打听,便可知你是我靖安侯府的座上宾,因为欣赏你的才学与风骨,进而想到与你交好的昀川必定实力非凡,便会更坚定地想办法,让这场斗茶夺魁能办得更公平些,他惜才,定会确保真正的才华不被埋没,此为三。”


    这层用意,惊蛰确实想不到了:“这……真的能办到吗?”他有这么重要吗?


    顾溪亭笑而不语,目光转向许暮。见他望来,许暮知道他是想让自己解释,也是在给自己机会向惊蛰说明,便接口道:“昭阳会推波助澜。”


    放下茶杯,顾溪亭将惊蛰想到的没想到的,都全盘托出。


    惊蛰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他的种种算计,比自己想象的更深更远。


    顾溪亭又接着补充:“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惊蛰闻言继续惊讶:“什么?!”


    “选钱明远来得罪昭阳,主要还是昀川的意思,你照顾他们兄妹多年,情深义重,他也一直想为你出了当年在贡院门口,被钱明远那帮纨绔羞辱的那口恶气,此为四。”


    许暮看着惊蛰,目光坦诚,又隐隐带着歉意:“我们不是有意瞒你,以你的品性,断不会做戏给林惟清看的,而且这样以后就算被他联想到,你也是坦坦荡荡。”


    惊蛰看着许暮眼中的真诚,又想到二人为自己谋划的前程,心中那点被利用的不快早已烟消云散。


    至于昭阳公主那点私心的满足,惊蛰自己不好提,顾溪亭和许暮自然更不会点破。


    如此算来,能有一石五鸟,顾溪亭当真是让惊蛰佩服得五体投地。


    许暮看惊蛰表情越来越放松,自己又因为昭阳确实想英雄救美的私心有些心虚,试探道:“所以你不生气?”


    惊蛰笑得坦荡,不管因为谁的私心,好处几乎都让自己赚了,他怎么会因此心生嫌隙:“我岂是那种不识好歹之人?倒是许暮你……”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是不是不舍得让顾大人补给我前几年赊的那些馄饨钱?这下我倒是不好意思开口要了。”


    顾溪亭闻言,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挑眉看向惊蛰:“什么馄饨钱?”


    许暮下意识地反驳:“没什么!他瞎说的!”


    顾溪亭这么敏锐的人,一听就知道有事!他盯着惊蛰:“你说。”


    惊蛰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开口:“也没什么,就是大人落水受伤那次……”


    他将那日许暮将顾溪亭救上来后给他渡气,又在山洞里守了整夜的事儿都绘声绘色地讲了出来,才顺便提到了两人怎么说出了赊馄饨钱的事儿。


    许暮越听耳根越红,他眯着眼看惊蛰:这人绝对是故意的,以前怎么没发现,惊蛰竟是个白切黑……


    顾溪亭却是越听眼神越亮,尤其是听到渡气,嘴角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惊蛰看着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目的达到便不再多留,起身告辞:“若无事,在下便先告辞了。”


    他深知,对顾溪亭而言,这些他昏迷时不曾知道的事情,可比任何道谢都有用得多。


    况且,虽未点破,但对于顾溪亭和许暮想牵他与昭阳红线的那点心思,他心知肚明,这层算计,总得小小地回报一下。


    惊蛰的身影消失在书房门口,门轻轻合拢。


    顾溪亭的目光,如同被点燃的火焰,灼热地看向许暮。


    许暮还坐在茶桌后,被他看得心头一跳,想逃却为时已晚,此时顾溪亭直接挤进他与茶桌之间狭小的空间,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他整个人圈住了。


    这姿势已足够暧昧,然而顾溪亭并不打算停下,他趁许暮不备,膝盖弯曲紧贴着椅面向前滑去。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许暮浑身一僵,这可比那日在藏书阁被他抵在书架上时还要羞赧难当!


    顾溪亭的声音已带上沙哑,像带着钩子撩拨着许暮紧绷的神经。


    “渡气?”


    “我死了你绝不独活?”


    “才知道拥有是什么滋味?”


    他每说一句,身体便压低一点,直到两人之间再无缝隙,呼吸交融。


    许暮被他这一连串的反问和侵略性的动作逼得几乎窒息,从耳尖到胸口都染上了一层粉红色。


    他大气都不敢喘,想偏开头躲开却被顾溪亭抬手轻轻捏住,强迫自己与他对视。


    顾溪亭眯着眼,摩挲着许暮的下巴,哑声道:“我看现在需要渡气的……另有其人。”


    话音未落,他已不再忍耐,猛地欺身而下,许暮的惊呼被尽数吞没。


    顾溪亭身后的茶桌被激烈的动作撞得微晃,杯中水荡漾许久终是溢了满桌,茶汤沿着桌沿滴滴答答落下。


    窗外秋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与滴答声相伴,却掩不住书房内的旖旎声响。


    茶香氤氲,气息交融,顾溪亭第一次知道,渡气的滋味,竟如此妙不可言!


    第69章 又羞又恼 我下次一定注意,不在这么显……


    自那日四海楼的事情后, 顾意总觉得府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气息,好些事情都透着古怪。


    这头一件,便是许公子。


    顾意发现, 许暮近来总围着一条项帕,将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些大幅度的动作, 他还要将项帕往上扯一扯。


    顾意心下好奇, 忍不住憨憨地问过一回:“许公子, 您这脖子是怎么了?可是天凉受了风?”


    许暮闻言没说话, 只斜睨了他一眼, 那眼神带着点警告,倒是一旁的顾溪亭难得善意地拍了拍顾意的肩:“不该问的, 别问。”


    顾意回想起上次在鉴真堂许公子要毒哑自己的事情, 虽然是开玩笑吧,但还是少触霉头为好,于是他缩缩脖子, 老实闭嘴。


    这第二件怪事呢, 出在惊蛰公子身上。


    这位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和书卷气,可近来似乎开朗了不少, 与自家主子相处时, 也不再是先前那种客气又生分的样子。


    最主要的是, 主子待他也明显亲和了许多, 偶尔还能见到两人在廊下低声交谈,气氛融洽。


    虽然满心好奇无人解答, 但顾意总归是开心的,侯府的氛围比往日松快温馨了许多,众人熟稔起来, 倒更添了几分家人般的自然与随意。


    不过以上这两件,都不如今夜这事儿古怪:昭阳公主明明被陛下禁足七日,按理说正该老老实实待在公主府里抄写《女诫》,然而她此刻竟乔装打扮,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主子的书房外!


    顾意本想着自家主子和许公子在一起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想着赶紧通报一番,昭阳却火急火燎地往里闯。


    由于近来顾溪亭在卧房总有些不消停,许暮便寻了由头,拉他在书房对着那巨大的关系网图,细细研究可能被放入评委密箱的人选,借此拖延回房的时辰,只可惜,收效甚微。


    许暮和顾溪亭二人正讨论着呢,就见昭阳突然闯入,顾意跟在身后一脸焦急,显然是来不及通传。


    顾溪亭皱眉问昭阳:“你怎么这时候来了?”


    昭阳风尘仆仆,蒙面的布巾还未完全取下,一眼就看到书案后,顾溪亭正自然地将许暮环在身前,两人姿态亲昵。


    再想想自己此刻本该在府中抄书,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


    但她连夜赶来还有更要紧的事,也顾不得眼前这刺眼的一幕了。


    昭阳语速极快地对二人说道:“长话短说,怀恩傍晚去收今日罚抄时,偷偷递出来的消息,明日父皇会召你入宫。”


    顾溪亭与许暮对视一眼:明日并非例行御前侍茶的日子。


    许暮轻声问:“是斗茶夺魁的事?”


    昭阳摇头:“应该不是,怀恩说父皇今日大怒,要不是后边紧接着有更重要的议事,怕是今日傍晚就直接传召了!”


    顾溪亭闻言松开许暮,在书房来回踱步思考:“这个节骨眼上,不是斗茶夺魁,那难道是……”


    三人目光交汇,几乎同时脱口而出:“惊蛰!”


    庞云策在此事上吃了大亏,折了钱伯仁这枚重要棋子,他虽未必能窥破顾溪亭的全部算计,但必定猜到此事与他脱不了干系。


    若能借此机会反将一军,让顾溪亭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倒是能平息他的怒火,也顺便挽回一些颜面。


    “顾意。”


    “主子!”


    “让雾焙司立刻探听,可是又传出了什么风声。”


    “是!”顾意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顾溪亭盘算了一番,心中大概有数,他看向昭阳:“除了这个,还有别的事吗?”


    昭阳摇头,重新拉上蒙面巾,准备离开。


    “掠雪、裁光、冰锷、寒泓。”顾溪亭话音刚落,四道暗影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


    “送公主安全回府。”


    “是!”


    昭阳见状笑出了声,她上前一步拍了拍顾溪亭的肩膀:“还算你小子有良心。”


    顾溪亭则装作一副嫌弃的模样,将她搁在自己肩上的手拍开:“以后别再这么晚偷摸跑出来,你一个姑娘家,又是公主,太危险了。明日的事,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能应对。”


    昭阳闻言心里暖暖的,但嘴上还是不打算放过顾溪亭:“人在有了心爱之人后,就能变得这般周到细心吗?”


    顾溪亭眼见她又要拿许暮开涮,立马打断她:“殿下,请您,赶紧回去吧。”


    昭阳摇着头叹气,嘴角又勾起一抹坏笑,刚才来不及说,但都临走了,她必须要惹恼这俩人才觉得不白来。


    她转向许暮,目光落在他那围得严实的项帕上,意有所指地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脖颈,又冲他扬了扬下巴,算是告别。


    还不等许暮反应过来,昭阳便迅速跟着那四道身影,悄无声息地离去。


    许暮顺着她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目光低头看去,只觉得两眼一黑。


    刚刚事态紧急他也没留意,那用作遮掩的项帕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一半了!颈侧几抹暧昧的绯红印记赫然暴露……


    想到方才书房里进进出出这么多人,顾意、昭阳、还有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许暮整个人都红透了!


    若不是眼下确有更要紧的事需要应对,他非要好好跟身边这个罪魁祸首理论一番不可。


    书房内烛火摇曳,顾溪亭看着许暮又羞又恼的侧脸,摸摸鼻子。


    他自知理亏,赶紧蹭到许暮身边,伸手去拉他的手,声音放得又低又委屈,带着讨饶的意味:“昀川,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注意,不在这么显眼的位置留下痕迹。


    只是这后半句,顾溪亭没敢说出口。


    他也没办法啊!他对许暮的颈侧就是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痴迷。


    迷恋将脸埋入许暮颈间时、汲取到的那份独一无二清冽干净的茶香,还迷恋那种仿佛与世界隔绝、只属于他一人的感觉。


    此时此刻,光是这么想着,顾溪亭心底竟然就又泛起一阵燥热。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这番心思,眼下确实不是想这事的时候。


    许暮看着顾溪亭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终究还是败下阵来,况且他也没真的生气,他反手握住顾溪亭的手担忧道:“明日之事,需要从长计议。”


    顾溪亭早就看透了,永平帝只要用得上自己,就不会做出什么太过分的事来,他有些破罐子破摔:“大不了就是一顿廷杖,有本事他就真打死我,我倒要看看,他淬炼了这么多年的刀,是不是真的舍得在此时彻底折断。”


    人啊,一旦接受了最坏的结果,反而有种光脚不怕穿鞋的无所畏惧。


    他身世背景成谜,朝中并无根基党羽,与那些盘根错节的世家相比,一个看似满是弱点、连情绪都被帝王牢牢掌控的孤臣,确实更让龙椅上的那位安心。


    可他越这样说,许暮越心疼,他沉思片刻后,拉起顾溪亭的手:“走,去鉴真堂。”


    顾溪亭虽然不知道他具体要做什么,但仍毫不犹豫地跟上。


    醍醐和冰绡那对姐妹,向来是夜猫子,这个时辰定然还在埋头钻研兴致正浓。


    况且,在雾焙司探听的确切消息传回、以及确认昭阳已安全抵达公主府之前,他们也确实很难入睡。


    天快亮的时候,雾焙司的人才回来,他们确实打听到了一些传言,也应了顾溪亭的猜测。


    庞云策借着惊蛰这事儿的风波,传出顾溪亭强迫惊蛰为自己效力的谣言,甚至有夸大者说寒门学子不管有多少才学,都得依附皇亲贵胄,才能有出路。


    这两件事接连发生,无疑打了当朝皇帝的脸,永平帝那么好面子的人,当然会大怒了。


    既然没什么十恶不赦无法转圜的大罪,顾溪亭自然是能应对。


    趁着天还没完全亮,他哄着许暮赶紧一起睡上一会儿,天天这么熬着,身体也遭不住。


    翌日上午,估摸着快要进宫了,顾溪亭才起身换好玄墨色的官服。


    尽管每三日的御前侍茶,顾溪亭都需要穿上这身衣服,但许暮还是不习惯,尤其是见过他明快的样子后,就更不喜欢这身压抑的官服了。


    许暮还是不放心:“醍醐昨夜给的药,都按时服了?”


    顾溪亭点点头,他虽然享受被许暮牵挂的温暖,但想到每隔几日都要让他为自己进宫之事担惊受怕,心底泛起愧疚。


    他握起许暮的手贴在自己胸前:“放心,如今是他在明我在暗,我们已做了万全准备,况且,还有你在家里等我回来呢。”


    许暮把手抽出来:“之前只觉得你脸皮越来越厚,现在发觉你嘴也越来越贫了。”


    顾溪亭见他还能和自己玩笑两句,又笑嘻嘻地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厚点,也不耽误小茶仙你欣赏,至于嘴嘛……”


    许暮意识到他又要说些羞于见人的话,立刻把手抽出来,转身就要向外走去。


    正巧门外传来顾意的声音:“主子,宫里来人了,陛下召见。”


    “知道了。”顾溪亭应了一声,又伸手将许暮拉进怀里,埋在他颈间深吸了一口气,一股平静的力量瞬间让他安心下来。


    他在许暮额头落下轻柔一吻,得意洋洋地转身出门了,仿佛今天只是一个寻常侍茶的日子。


    顾溪亭走后,许暮和惊蛰相约在书房见面,昨日昭阳来的时候太晚了,惊蛰并不知道这些事,他自然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成为今日这场即将来临的御前风暴的中心。


    第70章 四两千斤 陛下明鉴!此乃污蔑!


    顾溪亭这次倒没有在外面站多久, 几乎是一到,就被带进了御书房。


    只是刚一踏入,他就能感受到氛围确实不太对。


    “微臣参见陛下。”顾溪亭依礼下拜, 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永平帝并未像往常那般让他起身,顾溪亭能感受到他冷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半晌才听永平帝缓缓开口:“顾爱卿还知道, 自己是朕的臣子。”


    顾溪亭闻言抬头, 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疑惑:“陛下何出此言?”


    “何意?”只见永平帝冷笑一声, 抓起御案上的一本奏折, 狠狠摔到他面前, “你自己看!”


    顾溪亭依言拾起, 展开细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脸色也由疑惑转为惊愕。


    看到最后, 他猛地抬头:“臣冤枉!陛下明鉴!此乃污蔑!”


    奏折前文与他所料相差无几,是弹劾他仗势欺人,但后文却极尽恶毒, 直指他性好男风, 凭借权势强迫茶魁许暮就范!最离谱的是,竟还说他连暂居府中的寒门学子惊蛰也不放过!


    永平帝似乎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喊冤气笑了, 顺手就抄起手边的茶盏掷了过去, 瓷盏擦着顾溪亭的衣角飞过, 碎了一地。


    “这上面弹劾你的, 可不止一桩一件!你口口声声喊冤,说的到底是哪一件?!”


    顾溪亭双拳紧握, 梗着脖子倔强地抬头,俨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强忍怒火的模样。


    永平帝看着他这副冥顽不灵的样子,更生气了, 对着他怒喝道:“许暮的事朕暂且不提,那个惊蛰,你必须立刻给朕放了!”


    “凭什么!”


    “凭什么?”


    永平帝气得站起身,指着顾溪亭的鼻子骂:“都城里谁家没点风言风语?你怎么就不知道把首尾处理干净些?!钱明远之事后,朝野上下都在非议朝廷重士族而轻寒门!朕正头疼如何平息扭转印象!你倒好!身负要职,又是靖安侯府世子,非但不能为朕分忧,反而给朕捅出更大的篓子!”


    他喘了口气,继续怒斥:“如今坊间传言,靖安侯世子顾溪亭早已强行将惊蛰拘在府中,名为庇护,实为挟制!在外界看来,倒像是寒门才子若想存身,皆需依附权贵方可!此风若长,岂非更坐实了寒门无路、朝廷不公的谣言?!你让朕的颜面往哪里搁!让朝廷的体统何存!”


    这些风言风语,雾焙司虽探听到些许风声,却远不如永平帝亲口说出的这般严重。


    庞云策此番添油加醋,甚是狠毒,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顾溪亭紧咬牙关沉默片刻,似经剧烈挣扎后才开口道:“惊蛰可以走,但许暮绝不能离开靖安侯府!若他二人此时一同离开,岂不正坐实了这些弹劾所言皆是真的?!日后微臣还如何在朝堂立足?陛下让微臣颜面何存?!”


    最后几句,竟带上了几分难以启齿的执拗。


    永平帝听完他这一番话,又是气上加气,他猛地一拍御案,几步冲到顾溪亭面前,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你还要颜面?!你知道颜面二字怎么写吗?!你怎么不想想给朕给朝廷留点颜面?!”


    他气得身形微晃,一旁的曹静言连忙上前扶住:“陛下息怒,保重龙体啊!”


    永平帝揉着太阳穴,只觉得头疼欲裂。


    然而他仔细一想,顾溪亭这番话,虽混账不要脸至极,却也有几分歪理。


    惊蛰与许暮同时离开靖安侯府的理由和后续去向,确实关乎颜面,但绝不只是他顾溪亭一个人的颜面,更关乎他这个帝王和整个朝廷的颜面,处理不好,流言蜚语只会更甚。


    他被曹公公扶着坐回龙椅上,强压怒火问道:“林惟清到了吗?”


    曹公公连忙回禀:“回陛下,林大人已在殿外恭候多时。”


    “快!快传他进来!”


    永平帝说着又狠狠瞪了顾溪亭一眼:“滚到边上跪着去!”


    顾溪亭一脸忿忿不平,却又不能违抗,只能憋着气,挪到御案旁的阴影里,撩袍跪下。


    此时此刻,即便没有那混合毒药的影响,他也已是怒火中烧了:庞云策这个杀千刀的,竟想出如此毒计,诬他好男风,还想将许暮也从他身边夺走!


    这下好了,顾溪亭不用刻意伪装,也能让永平帝坚信他下的毒起作用了。


    顾溪亭带着依旧倔强的表情,看着林惟清缓步而入。


    他正欲躬身行礼,永平帝已不耐烦地挥手打断:“林爱卿不必多礼!此事关乎皇家体面,朕不便与旁人商议,只能劳烦爱卿了。”


    话虽这么说,林惟清可不能恃宠而骄,姿态依旧恭谨:“能得陛下信任,为陛下分忧,是臣的本分。”


    永平帝方才被顾溪亭气得心口发堵,此刻听到林惟清这般稳妥的回话,总算顺了口气,他示意曹公公将那份弹劾奏折递给林惟清:“爱卿先看看这个。”


    林惟清双手接过,展开细阅。


    饶是他这般见惯风浪又性情沉静之人,看到奏折上的内容,面色也不受控地变幻,他目光扫过跪在一旁脸色铁青的顾溪亭。这……


    林惟清看完后,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交还给曹公公。


    知晓如此皇室秘闻,林惟清只觉得颈后微凉,仕途前程仿佛都蒙上了一层阴影,他深知帝王心术,明白知道得越多,往往越是危险。


    永平帝揉着额角,语气疲惫:“眼下最急的是惊蛰之事,关乎天下寒门学子对朝廷的信任,爱卿可有良策化解?”


    林惟清欣赏惊蛰才学,早有收其为学生之意,只苦于没有合适契机,本以为需待来年贡院大考之后,万万没想到,机会竟以这种方式突兀降临。


    他看向顾溪亭,眼神对视的瞬间又都快速低下了头:上次昭阳公主来的也很巧……


    如果真是他怀疑的那样,那此时此刻就更不能显露半分私心,他故作沉思:“陛下容臣细细思量一二。”


    永平帝此刻急需一根救命稻草,立刻吩咐:“给林爱卿看座,上茶。”


    大有一副今日若想不出对策,便谁都别想走的架势。


    林惟清谢恩落座,眼角余光又瞥见顾溪亭还直挺挺地跪在阴影里,心中不由微微一叹。


    顾溪亭见林惟清坐下,自己还跪着,跪的姿势愈发松弛,永平帝心头火起,冲他斥道:“你给朕跪好了!”


    其实,顾溪亭装得更累,帝王因谣言震怒,全在顾溪亭意料之中,他就是基于这点设计了四海楼那场大戏的。


    这位永远面带笑意极重颜面的皇帝,毕生政绩皆是为证明自己上位名正言顺,岂容寒门无路需依附权贵这样的谣言甚嚣尘上?


    此事看似打击了他顾溪亭,却阴差阳错为惊蛰提前入仕铺就了一条捷径。


    眼下唯一棘手的,是许暮竟以此种不堪的方式,提前进入了永平帝的视线,顾溪亭眉头紧锁,脑中飞速盘算。


    顾溪亭这副神情落在永平帝眼中,便是十足的不服与怨怼,这既让他因为此子仍在掌控而觉安心,又因为他实在气人而倍感糟心。


    他就不懂了,这以前怎未发觉他有此癖好?那许暮与惊蛰,难不成是甚么绝色?可即便是绝色,还能美过当年顾溪亭的母亲吗?


    思及此处,永平帝心下更烦,他为达目的可抛却一切,怎的这儿子半点不似自己?


    两人各怀心思,御书房内一时静得可怕,无形中给林惟清平添了巨大压力。


    约莫半柱香后,林惟清终于起身,拱手道:“陛下,臣……或有一计。”


    “快讲!”永平帝迫不及待。


    “陛下,为今之计,或可由陛下钦命,举办一场公开考核,于贡院之中,百官见证之下,予惊蛰公子一个凭真才实学自证的机会。此举一则可昭示陛下公允之心,破谣言于无形;二则可验明此子是否真有实学,若确才学出众,朝廷也可得获良才;三则可令天下人知晓,贤才之最终归宿,乃陛下之圣心明断。”


    林惟清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永平帝将此法在脑中细细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妙极:“妙!此计大妙!”


    跪在一旁的顾溪亭却嗤笑一声:“哼,有才学又如何,纸上谈兵罢了,他知道何为官场?不知清高个什么劲儿……”


    “你给朕住口!”永平帝被这混账话气得眼前发黑,但心底又不得不承认,此话虽糙却有理,若无人扶持引导,即便有才恐怕也难存活。


    他再次转向林惟清:“林爱卿,朕知你从不收徒,但此子恐怕还需你多多费心教导。”


    林惟清面露难色,永平帝倒也不指望他立刻应承,那反而不像林惟清的性子了。


    只听林惟清谨慎答道:“陛下,为朝廷甄选培育人才,本是臣分内之事,然此子才学品性究竟如何,尚需接触考量,若其确为可塑之才,臣再行收录门下不迟。”


    “爱卿思虑周全,就依你所言!”


    三人各取所需,目的竟意外达成一致,顾溪亭垂着眼心下冷笑:庞云策啊庞云策,我倒要谢谢你不成?


    解决了惊蛰之事,永平帝目光一转,又落到顾溪亭身上:“那许暮,又当如何处置?”


    顾溪亭闻言激动地欲要起身,被永平帝一个眼神压得重新跪稳,他梗着脖子道:“按章程,茶魁即便入仕,亦直属监茶司管辖!”


    永平帝心下冷哼:他是直属监茶司,可不是你顾溪亭的私产!这话你也真好意思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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