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撒娇有理 小茶仙可不能趁我受伤就如此……


    顾溪亭不可能让许暮离开自己的视线, 永平帝也有自己的私心。


    但此刻顾溪亭敢放手去赌了,赌的就是林惟清刚才的眼神,赌他哪怕已然识破一部分计划, 也还能顺着自己的暗示往下走。


    就在顾溪亭和永平帝因为许暮去留的问题僵持不下的时候,林惟清果然适时开口:“陛下恕罪, 顾大人所言并非全无道理, 惊蛰公子的事是为破除先前的谣言。若此时将本就隶属监茶司的许茶魁一并调离, 在外界看来, 恐怕……”


    “恐怕什么?”永平帝皱眉。


    林惟清微微躬身:“恕臣直言, 恐像是欲盖弥彰, 朝廷急于自证,反倒令针对惊蛰公子的解决之策效果大打折扣。许茶魁之事或需暂缓, 待斗茶夺魁之后, 再行议处更为稳妥。”


    此话有理有据,永平帝也觉自己方才有些心急了。


    他看向跪在下方的顾溪亭,一时竟有些分不清, 自己如此恼怒, 究竟是因为顾溪亭行事不检,损害了朝廷颜面, 还是因为这个流着自己血脉的私生子, 竟有断袖之癖的事实让他难以接受。


    更可气的是, 这小子近日常常药性发作, 屡屡冲撞御前。


    他始终觉得,即便是条疯狗, 也得时刻记得链子另一端是攥在谁手里才行。


    永平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平复心绪沉声道:“今日之事,便先依林爱卿所奏办理。”


    “臣遵旨。”林惟清躬身领命。


    永平帝目光冷冽再次看向顾溪亭:“监茶使顾溪亭, 御前失仪,杖二十。”


    顾溪亭嘴上喊着“不服”,心下却暗松一口气。


    幸好林惟清在他搬出章程后,说了句公道话,否则许暮若被强行带入宫中,他可就真顾不得什么从长计议了。


    曹公公命侍卫将顾溪亭带到殿外跪着,准备执行杖刑:“顾大人,得罪了。”


    殿外候着的顾意见状就要冲上来,却被怀恩眼疾手快派出的两名侍卫拦住。


    “退下!”顾溪亭低喝一声,制止了顾意。


    顾意也不是傻的,刚才他情绪激动,幸好被怀恩拦住了,不然御下不严,顾溪亭又要多挨几杖。


    看到顾溪亭跪好后,曹公公吩咐道:“行刑。”


    “是!”侍卫应声,沉重的廷杖重重落下。


    听着这一声接一声的闷响,顾意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入掌心,低着头,不忍再看,怀恩在一旁看得龇牙咧嘴,脸皱成了一团。


    二十杖执行完毕,按着顾溪亭肩膀的侍卫松开手,他猛地弓下腰,双手撑地,额角全是冷汗,背后官服已隐隐透出深色。


    顾意立刻冲上前,小心翼翼地扶住他。


    曹静言走上前,声音平静无波:“顾大人,谢恩吧。”


    顾溪亭在顾意的搀扶下,强忍剧痛,艰难地直起身,朝着御书房的方向扬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曹公公转身入内复命。


    怀恩和顾意一左一右,搀扶着顾溪亭缓缓向宫外走去。


    顾意眼眶发红,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恨:“主子,陛下他……”


    顾溪亭赶紧打断他:“回去再说。”


    他说完又侧过头,对另一侧的怀恩低声吩咐:“找机会告诉昭阳,我挨罚的事务必让庞云策知道。”


    怀恩连连点头:“奴婢明白。”


    顾溪亭闭上眼,庞云策那般自负之人,唯有让他确信自己诡计得逞,得意忘形,他们接下来的棋,才好往下走。


    *


    马车驶近靖安侯府,顾溪亭靠在车壁,脸色比平日更白几分,他低声唤道:“顾意。”


    “主子?”


    “先去叫云苓过来,别惊动旁人。”


    顾意会意,将马车停稳后跃下,悄悄潜入府上。不多时,云苓提着裙摆小跑而来,脸上带着担忧,扒着车窗低声问:“大人,您回来了?可是有何吩咐?”


    顾溪亭撩开车帘一角:“昀川呢?”


    云苓如实回禀:“许公子正和惊蛰公子在书房议事。”


    顾溪亭心下稍安,低声嘱咐:“听着,你俩吩咐下去,先别让昀川知道我回来了,然后让醍醐和冰绡立刻到我房里准备上药,等都处理妥当再告诉他。”


    云苓闻言脸色骤变:“大人您受伤了?!”


    顾意赶紧嘘了一声,四下张望,压着嗓子愤愤道:“陛下说主子御前失仪,罚了二十廷杖!”


    云苓倒抽一口凉气,急道:“二十?!这……这怎么瞒得住许公子啊!”


    顾溪亭闻言摇摇头:“瞒不住,但他若看见我背上新伤旧伤叠在一块,怕是又要忍不住心疼,胡思乱想徒增烦恼了,我是想至少上药的时候,别让他瞧见。”


    “大人……”


    “快去。”


    云苓咬牙,转身飞快跑回府内安排,片刻后,她气喘吁吁地回来,对顾意点点头:“都交代好了,醍醐和冰绡大人已在房里等候,许公子那边暂时还没察觉,仍在书房。”


    顾溪亭松了口气:“回府,动静小些。”


    房间内,药香弥漫。


    顾溪亭褪下上身衣物,背对着醍醐和冰绡,新添的杖伤覆在之前那五十鞭留下的淡色疤痕上,显得格外刺目。


    之前醍醐和冰绡虽用了最好的伤药极力淡化他的疤痕,可终究无法完全抹去痕迹。


    “狗皇帝是想怎样啊……”醍醐看着那伤痕,忍不住低声啐了一句,冰绡沉默地调配着药膏,眉头紧锁。


    顾溪亭被这大逆不道的称呼逗得低笑一声:“你们也是愈发口无遮拦了。”


    顾意在一旁不高兴地嘟囔:“我们也只在您跟前才敢这么说说……”


    “大人,这药性凉,您忍着点。”醍醐蘸了药膏,小心给他涂抹。


    “无妨,没那么娇气。”顾溪亭闭上眼,感觉背上的伤痕既透着清凉又泛着刺痛。


    醍醐和冰绡两人仔细给顾溪亭上药包扎后,便退下了,杖刑易伤内腑,她们还需去配内服的伤药。


    众人都离去后,房间里就剩下顾溪亭一个人,谁知他刚拿起一件干净里衣准备换上,房门就被毫无征兆地推开了。


    许暮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他缠着绷带的上身。


    顾溪亭动作一顿,叹了口气:“就差穿上这件衣裳的功夫……”竟还是让他撞见了。


    云苓低着头,惴惴不安地站在门外:“大人,许公子他,我……”


    顾溪亭摆摆手:“不怪你,下去吧。”


    许暮那般敏锐,府中上下细微的情绪变化又怎能瞒过他。


    云苓如蒙大赦,赶紧关门退下。


    许暮一步步走近,眉头紧蹙,声音听不出情绪,却比责问更让顾溪亭难受:“这么重的伤,还想瞒我?”


    顾溪亭放下衣衫,试图扯出个轻松的笑:“没想瞒,只是怕你看了心里不好受。”


    许暮抬手,指尖拂过绷带的边缘:“看不到,我就不会难受了?”


    顾溪亭看着他眼底的心疼,暗自庆幸还好已提前处理,若让他亲眼看见上药过程,只怕更煎熬。


    他抬手将许暮轻轻揽进怀里:“放心,这次真是小伤,看着吓人罢了。”


    许暮要避开他后背的伤,双手无处可放,只能虚扶在他腰侧:“小伤你还不让我看。”


    “但我跟你说,这顿打挨得值,差点咱们就不能同床共枕了。”顾溪亭下巴蹭了蹭许暮的发顶,语气里满是庆幸。


    “发生何事了?”


    “我跪了一天了我的小茶仙,还不许我去床上躺着慢慢跟你说吗?”


    顾溪亭贫得要命,许暮听着他的语气,没好气地推开他,又下意识想捶他一下,但目光触及他左肩那道更显眼的旧疤,终是没忍心下手。


    顾溪亭背上有伤无法平躺,便侧身枕在许暮腿上。


    许暮平日就拿他没法子,此刻更拗不过一个伤员,只得由着他青天白日地耍赖胡闹。


    听顾溪亭讲完御书房种种,许暮愕然:“庞云策竟散布这种谣言?”


    顾溪亭懒洋洋应着,指尖卷着许暮一缕头发:“嗯哼,眼下倒好,你与惊蛰,倒真像被我强取豪夺了似的。”


    许暮看着他眼下如风流公子一般的作派,直言:“你看起来,倒真像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


    顾溪亭听见他这么说自己,一不做二不休反手搂住他的腰:“小茶仙可不能趁我受伤就如此污蔑我……”


    许暮被他闹得无法,只好承认自己冤枉他了。


    顾溪亭这才放开许暮,仔细想来还是觉得值,这次虽挨了罚,惊蛰入仕之路却比预想的更快铺就,所有计划也都能更快实现了。


    庞云策此番看似反击,实则阴差阳错推动了关键一步,只怕他日后知晓,要气得呕血。


    许暮沉吟片刻,突然问他:“那皇上还会想着解救我吗?”


    听到解救二字,顾溪亭笑得肩膀直颤,又牵动伤口,呲牙咧嘴地倒抽气:“他自是认为你被我强迫,巴不得你我离心。你我不和于他才是好事,如此一来,我将来无论做了什么,他都不会轻易迁怒于你。至于谁来解救你嘛……”


    顾溪亭刻意拖长调子,眼中闪过狡黠:“可得看我的安排了。”


    许暮笑着摇头,自从顾溪亭知道真相,又日渐被自己哄好了以后,好像全然不在意其他人的看法,也不再对旁人、尤其是龙椅上那位抱有任何期待了。


    他觉得如此也不错,没有希望就不会再有失望,他们可以专心去实现计划。


    顾溪亭本来还想赖着许暮多抱一会儿,但这青天白日的,惊蛰对一切都还一无所知。


    许暮强行拖着顾溪亭去书房找惊蛰,要不是他现在对惊蛰已经全无嫉妒之心,怕是又要横眉竖眼的了。


    第72章 惊雷初绽 蛰伏已尽,万物惊雷。……


    庞云策散播的顾溪亭强迫惊蛰的谣言, 是当事人听闻后都差点没拿稳杯子的程度,惊蛰十分抱歉道:“顾大人,因我之故, 累您声名受损至此,我……”


    自那日书房助攻之后, 顾溪亭就已经拿惊蛰当自己人了, 这点不痛不痒的污名, 他浑不在意:“我本就没什么好名声, 你这点事, 损不了几分。”


    惊蛰闻言依旧难安:“可大人终究是因这无稽之谈, 受了二十廷杖。”


    顾溪亭嗤笑一声,更不在意了:“有无此事, 他都会寻由头罚我, 庞云策不过恰好递了把刀子罢了。”


    他心下明白着呢,此前御书房外怒揍晏清和,又借昭阳之手扳倒钱伯仁, 如此接二连三地让庞云策吃瘪, 令永平帝觉得天平倾斜,必须得打压自己一番, 才好维持那所谓的制衡与颜面。


    许暮看着顾溪亭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无论他是真洒脱还是强撑, 都让人心头发涩。


    联想起此前种种, 永平帝明知顾溪亭是他的亲生骨肉,却仍如此绝情, 许暮难得动怒,低声骂了句:“狗皇帝行事竟如此决绝。”


    突然听到许暮这样的清冷之人说出“狗皇帝”三个字,顾溪亭与惊蛰皆是一怔, 随即失笑。


    竟然能令许暮这般性子的人都忍不住骂出口,永平帝也确是本事非凡。


    此时,顾意敲门而入,奉上刚拿到的信笺:“昭阳公主派人送信来了。”


    顾溪亭将信接过,仔细看完后递给惊蛰,随后言简意赅地总结了信上的内容。


    “白天我受罚时,陛下已决意让惊蛰先行迁往林惟清府邸暂住,名为观察品性。斗茶夺魁前,会为你安排一场公开考核,由陛下亲选几位真正的文人大家主持,以示公允,朝中官员,一概不得参与评断。”


    惊蛰拿着信的手一颤:多年夙愿,竟以这种方式实现了?


    他原以为此生都要困守云沧,在馄饨摊前寂寂而终。


    许暮与顾溪亭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欣慰,惊蛰那无欲无求的眼里,终于燃起了希望。


    林惟清加之惊蛰,一为清流砥柱,一为寒门新锐,这两人联手,必将成为撬动更多寒门学子跻身朝堂的关键。


    唯有从苦难中挣脱而出的人越来越多,大雍百姓方有真正安居乐业的指望。


    惊蛰激动过后倏然起身,对着顾溪亭与许暮郑重一揖:“惊蛰,定不负二位今日为我铺就之路!”


    顾溪亭不习惯应对这般郑重的谢意,下意识偏开头,许暮起身诚挚道:“我与藏舟从不怕被辜负,你只需对得起那些站在你身后,默默支持你、盼着你将路走通的人,便足矣。”


    惊蛰望向许暮,他愈发觉得,许暮骨子里蕴藏着超越这个时代认知的纯粹而干净的灵魂。


    顾溪亭开口打破这略显沉重的氛围:“别谢来谢去了,你那《漕运新规》,准备得如何了?”


    惊蛰从怀中拿出册子递给顾溪亭,开口却有些犹豫:“已大致成型,然总觉仍有不足。”


    许暮白日里与他探讨时也粗略看过,虽然他对政事不甚精通,但听惊蛰阐释后还是感觉震撼:“我觉着已极为周全,这般规模的革新,本也不该压于你一人之身。”


    顾溪亭闻言点头,十分赞同许暮的话,随即仔细翻阅起这本新规,竟然越看越让人激动。


    新规里涵盖了设立漕运总督衙门、特许经营、平准仓制度,以及全新的监管体系,构思宏大清奇,若再辅以他与许暮先前提议的茶运分离之策,几近完美!


    若是能落实下去,既能避免权力真空与经济动荡,又可构建起一个更高效、透明、真正服务于朝廷而非私利的漕运脉络!


    顾溪亭猛地合上文稿,罕见地情绪外露,激动道:“惊蛰,凭此《漕运新规》,你必能名垂青史!”


    名垂青史?


    惊蛰眼中光芒四射,这曾是他遥不可及甚至不敢奢望的梦。


    只是几人激动过后,又听顾溪亭话锋一转,神色凝重地说道:“但在新规推行之前,你要面对的必定是前所未有的明枪暗箭,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惊蛰闻言却坦然一笑,那笑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与超然:“尽人事,听天命,我所为者,非为尽忠,非求闻达,我就是要让这垂朽的王朝知道,他们曾亲手推开怎样一个天命。若我真死了,也算不负此名,就做惊醒这沉沦的第一声春雷,也不错。”


    许暮怔然望向他,蛰伏已尽,万物惊雷,原来他的名字,早已预示了他的使命,他生来便是要劈开这混沌世道的。


    惊蛰话音刚落,书房的门就被人推开了。


    昭阳拍着手进来,眼中异彩连连:“好!好一个春雷始惊蛰!”


    虽然几人已经很熟,也早就知晓彼此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但许暮和惊蛰还是起身跟昭阳打招呼:“公主殿下。”


    顾溪亭则依旧大喇喇地靠着椅背,挑眉看她:“如今来我这,连门都不敲了?”


    昭阳今日解了禁足心情好得很,懒得与他计较,她目光在顾溪亭和许暮之间溜了一圈,指尖意有所指地虚点两下:“若只你二人在里头,我自然是要敲门的,但三个人一看便是在商议正事,我敲不敲门,又有什么分别。”


    顾溪亭嗤笑一声,故意挑衅:“你父皇真该多禁你几日足。”


    昭阳毫不示弱:“我父皇才该多赏你几顿板子!瞧你这还有心思贫嘴的模样,定是罚得轻了!”


    虽早已习惯了顾溪亭和昭阳的相处模式,但许暮还是轻声打断了两人的针锋相对,他看向昭阳语气真诚:“那日多谢殿下出手相助,计划方能顺利,这几日禁足,辛苦殿下了。”


    这话听得昭阳高兴,暗自决定以后少拿许暮打趣,虽然她知道自己多半是忍不住的。


    她啧啧两声,目光在许暮俊美的脸上转了一圈:“这般妙人儿,竟真被他得了手。”


    说完她又看向顾溪亭,带着几分重新审视的意味:“我倒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顾溪亭回敬给她一个大大的白眼:“无事不登三宝殿,突然过来,所谓何事啊,公主殿下?”


    昭阳自顾自寻了位置坐下,朝许暮讨了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才道:“确实有桩大事。父皇思忖良久,觉着惊蛰之事虽暂了,许公子这头却还未解决,他似乎格外介意你好男风这桩事,铁了心要棒打鸳鸯呢。”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在她看来,都城皇亲贵胄中有此癖好者比比皆是,实在不明白父皇为何独独对顾溪亭紧抓不放。


    顾溪亭眯起眼,周身骤然散发出许久未见的寒意,声音沉了下去:“他待如何?”


    昭阳则慢悠悠地放下茶盏,一字一顿回道:“他想让许暮,当、我、的、驸、马。”


    “什么?!”这三声惊呼,竟是同时从顾溪亭、许暮和惊蛰口中迸出。


    昭阳就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她摊开手,语气带着嘲讽:“道理简单,大雍公主总不能招一个曾屈于人下的男子做驸马,一旦许暮成了驸马,那你好男风、还有大雍茶魁竟是监茶使男宠的污糟谣言,自然不攻自破。既全了皇家颜面,又给了许暮一个好归宿,岂非面子里子都有了?”


    咔嚓!


    顾溪亭手中的茶盏应声而碎,茶汤混着血迹,瞬间从他紧握的指缝间蜿蜒淌下。


    “藏舟!”许暮脸色一白,立刻冲上前掰开他的手,掌心已被碎片割破,血迹斑驳。


    “顾意!叫醍醐冰绡!”惊蛰反应极快,扬声吩咐顾意。


    一阵忙乱后,醍醐和冰绡匆匆赶来,为顾溪亭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过程中无人说话,空气凝重得吓人。


    昭阳看着顾溪亭绷紧的侧脸,叹了口气:“我知道你肯定会生气,但至少,听我把话说完。”


    顾溪亭冷冷地看着她不说话。


    许暮紧握着顾溪亭未受伤的那只手,无声安抚着他,转头对昭阳说道:“殿下请讲。”


    “此事已经被我暂且压下了,我说我未曾见过许暮,不知他品貌如何,倒是那日我出手相救的惊蛰公子更合我眼缘。”


    “什么?”这次是顾溪亭和许暮异口同声了。


    而惊蛰握着《漕运新规》稿本的手猛地一顿,抬眼看向昭阳,眼中满是错愕。


    昭阳无视几人的表情自顾自道:“我说了,许暮与惊蛰的传言既是一同传出来的,那我选谁做驸马,都能让谣言不攻自破,我总得挑个合自己心意的长相吧,父皇同意了。 ”


    昭阳话说完,书房再次陷入了死寂。


    以昭阳的私心和与顾溪亭的交情,她绝无可能真的夺人所爱,这意味着她就是要选定惊蛰了。


    而在座几人皆心如明镜:驸马爷,看似尊荣,却此生与仕途无缘。


    惊蛰紧紧攥着那本倾注心血的《漕运新规》,许暮与顾溪亭于他有恩,他绝不能将许暮推入火坑。


    可昭阳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能让他筹谋数月、即将触及的理想顷刻间付诸东流。


    这就是皇权,这就是贵胄,他还是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一股冰冷的怒意与无力感,让惊蛰心头一紧。


    第73章 约法三章 那不能同榻而眠,便只能共枕……


    此刻房中几人, 神色各异,精彩纷呈。


    顾溪亭是最了解昭阳的,方才震怒也并非冲她, 而是针对永平帝那试图夺走他的一切、现在连许暮都要算计进去的冰冷掌控。


    见事不涉许暮,冷静下来之后, 他反倒不认为昭阳会真强迫惊蛰做驸马, 因为对她而言, 那无异于将利剑束之高阁, 大材小用。


    他看向昭阳, 见她笑得危险又算计, 心下了然:永平帝全然不顾她意愿的安排,怕是已彻底触怒了自己这个好女儿, 让她在某些事上下定了决心。


    果然, 只听昭阳话锋一转,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正经:“他坚信许暮与惊蛰皆是被你强掳并非清白之身,却为顾全他那点面子, 要我选一个当驸马!我今日来, 并不是想告诉你们我要选谁,而是要掀翻他的赌桌。”


    顾溪亭欣然挑眉, 转头与许暮对视一眼就都明白了, 他二人目光又齐齐落向惊蛰。


    她不请自来, 破门而入, 是不愿给惊蛰借故脱身的机会,既听了这许多宫廷秘辛, 他此刻已无退路。


    他俩能瞬间想通关窍,惊蛰又何尝不能?


    然而,惊蛰虽然知道昭阳与其他权贵不同, 印象也早已大为改观,但要他在此刻低头询问公主有何吩咐,终究是难以启齿。


    昭阳今天来也不是想为难他,她直视惊蛰开门见山:“既知晓了我的秘密,眼下你只有两条路,要么,做我的驸马,成为困于后宅的无用之人,要么,在朝堂之上,成为我的羽翼。”


    她这话看似有的选,实则霸道至极:不愿为我朝堂羽翼,便来府中做我的笼中雀吧!


    无论怎么样,她都不亏。


    原本惊蛰自始至终沉默着,此刻却倏然起身,行至昭阳面前。


    他身量高昭阳一些,垂眸看她时目光沉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压迫感,竟让昭阳呼吸一滞,险些败下阵来移开视线。


    “昭阳,我倒是有些欣赏你了。”


    “这是何意?”


    “我选后者,但不是做你的羽翼,而是做你的同盟。”


    同盟?平等合作,共谋大事?


    昭阳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哦?倒也不是不行。”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惊蛰不容置疑地说道:“但需约法三章,应下,我便入你局中,顺便帮你搅动风云。不应,你现在便可动手,令我彻底闭嘴。”


    昭阳被他气势所慑,下意识问:“哪三章?”


    虽然刚与昭阳谈及此事,但惊蛰为人处事的原则早在心里根深蒂固,倒像是比昭阳还提前做了准备,他一字一句缓缓道来:


    “第一,不同流合污。为你做事可以,但不涉党争,不害忠良,不违我心中道义,你若欲行龌龊之事,恕不奉陪。”


    “第二,不奉阴违旨。我要的是堂堂正正立于朝堂,凭功业说话,而非替你行那鬼蜮伎俩,你要的羽翼,若需藏于阴影之中,便找错人了。”


    “第三,不允干涉我。何时进,何时退,如何行事,由我自行决断,你可下达旨意,但达成方式,由我决定,你既要用我的才,便需信我的判断。”


    惊蛰话音落定,房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昭阳万万没料到,惊蛰不仅立刻应下,竟还敢反客为主,自定规则!


    她凝视眼前这寒门学子,他眼中无惧无媚,唯有一片近乎狂妄的清醒与自信。


    不过也合理,惊蛰已近临门一脚,除非杀了他,否则无人能阻他青云之志。


    只不过昭阳想过他有骨气,却没想到他还能有这样的胆识,以前倒真是小瞧了这个卖馄饨的。


    况且,这么好看一张脸,昭阳也确实舍不得就这么杀了他。


    她所求之人也正是这与所有世家势力迥异的清流砥柱,她忽地笑了,伸出手:“如此,成交。”


    惊蛰看了眼她伸出的手,并未去握,只微微颔首。


    此举反倒让昭阳对他更添几分兴趣。


    昭阳和惊蛰的合作虽在顾溪亭计划之内,但此刻被彻底无视的无奈还是令他忍不住出声:“昭阳,你当着我的面,挖我的墙角,还如此理直气壮,不需要解释什么吗?”


    昭阳挑眉看向许暮,意有所指地回他:“顾溪亭,助我达成所愿,便是你我能结盟至今的最大回报。你最好早日助我功成,否则父皇若铁了心赐婚,你恐怕也只能造反了耶!”


    她毫不掩饰将顾溪亭一并算计进去的心思,反正都是为了彼此好。


    只是昭阳本以为会惹顾溪亭跳脚,却不想他竟异常平静地吐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有没有可能,我那不叫造反,叫……继承。”


    昭阳听他说完,半天没反应过来,良久才愣愣地问了一句:“你什么意思?”


    顾溪亭看着她愣住的样子,顿时觉得心里舒服了不少,也不能只让别人在她的算计内反复震惊吧!


    只见他神色淡淡道:“本不想让这些无关的旧事困扰你,待一切尘埃落定,我也只想与昀川回云沧茶园,但你既决意保你幼弟上位,我之身世可就敏感了,与其来日因此生出嫌隙,为人利用,不若当下坦诚相告。”


    许暮也轻声补充:“藏舟甚为珍视与你微末之时结下的盟谊,此前不言,是不愿徒增烦扰。”


    当顾溪亭再次对昭阳平静述起自身身世、提及生父亦是仇人之时,虽然心底依然沉重,却已能坦然面对。


    昭阳听得眉头紧锁,诸多往事浮现眼前,她难以置信,却又莫名信了顾溪亭:“如此说来……你是我同父异母的兄长了?”


    顾溪亭无所谓地点点头,然后握住许暮的手:“若在云沧之事前,我或许会不甘地问一句为何不能争,但如今我只想早日离开这是非之地。”


    是许暮让他明白,路在前方,而非身后,仇恨之外,更有相守之诺待实现。


    昭阳看看眼前缱绻的二人,又瞧瞧身旁刚达成同盟却连手都不愿握一下的惊蛰,摇头叹道:“顾溪亭,我真要嫉妒你了。”


    顾溪亭摇头指向她:“你少来,你皇弟年幼,对你唯命是从,你不是一直想证明女子为尊未必不如男么?机会已在眼前,我不信你会放手。”


    昭阳闻言笑得坦诚:“那是自然,我虽有野心,却从不贪心,总不能既要江山,又妄图强求美人吧?”


    她说着,忽而转向惊蛰戏谑道:“那不能同榻而眠,便只能共枕山河咯?”


    她话音未落,竟然趁惊蛰不备,极快出手,用指尖轻佻地掠过惊蛰下颌,随即大笑着转身便走,活像个调戏了良家人的登徒浪子。


    许暮与顾溪亭同时扶额,目光飘向别处,不忍直视。


    惊蛰面无表情,甚至看不出喜怒,唯有那骤然攥紧《漕运新规》的手,出卖了他半分心绪。


    或许因血脉关系挑明,顾溪亭觉着有必要为昭阳这流氓行径解释一二,便轻咳一声:“她以往从不这般。”


    惊蛰依旧平静:“嗯。”


    顾溪亭不想替昭阳收拾这种烂摊子,他正色回归正题对惊蛰说道:“如今兵分两路,你只管做你自己,与林惟清推行该行之事,我与九焙司应对庞云策及其他明枪暗箭,待其阴谋粉碎,新规必须顺利推行,大雍漕运体系若崩塌,后果同样不堪设想。”


    惊蛰郑重点头,从云沧到都城,他们可藐视皇权,却绝不能拿天下百姓的命途做赌注。


    许暮估算了下时辰,对惊蛰道:“让你迁往林大人府邸的圣旨,想必快到了。”——


    林府管家引着惊蛰穿过几重庭院,最终在一处清幽的书房外停下脚步。


    “老爷,惊蛰公子到了。”


    “进来吧。”


    惊蛰谢过管家,整了整衣冠,推门而入,对着正伏案疾书的林惟清依礼躬身:“学生惊蛰,谢先生收留之恩。”


    林惟清抬手虚扶,示意他在对面坐下:“不必多礼,那日四海楼外,老夫恰好在场,想不到这都城之中,尚有你这般有风骨的年轻人。”


    他始终认为,一个人的言行或可伪装,但周身气韵难以作假,他信此子确有才学,只是有些关节尚需确认。


    惊蛰并未就座,反而再次郑重一揖:“先生谬赞,那日之事,学生虽事前并不知情,然其中确有隐情,需向先生坦诚。”


    林惟清闻言,手上执茶的动作未停,头也没抬:“但说无妨。”


    对林惟清坦言,是几人在来之前便已达成的共识,与清流之人相交,无需明言结盟,贵在志同道合,彼此信任。


    惊蛰神色坦然,将计划和盘托出:“那日四海楼风波,实乃顾大人为助我、亦是助如我一般的寒门学子谋一条出路而设的局,并非有意算计先生,更非如外界传言那般不堪。”


    他略去了昭阳公主的部分,只提及顾溪亭的安排。


    听到顾大人三字,林惟清斟茶的手微微一顿,这关系听起来,似乎与市井流传的龌龊版本相去甚远,跟他在御前猜测的,虽有出入,却也相差无几。


    林惟清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神色:“顾溪亭,他竟有如此魄力与胆识,行此险棋,布此大局?”


    惊蛰见时机已到,上前一步,将手中那叠悉心整理的《漕运新规》文稿双手奉上。


    他将此规从云沧萌芽,到一路见闻引发的深思,乃至顾溪亭、许暮如何倾力相助,最终由他执笔成文的经过,原原本本娓娓道来。


    林惟清接过文稿,边听他说边认真看了起来。


    初时神色尚还平静,但随着翻阅,他眼中的惊异与赞赏之色就再也藏不住了。


    看到精妙处,他甚至忍不住赞叹:“此中新见卓识,耗费心血巨万,绝非一人闭门造车可成!”


    惊蛰颔首:“许暮公子与顾大人皆倾力相助,学生不过侥幸,执笔汇总。”


    林惟清轻抚着手中书稿,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他不由慨叹:“你们几人,竟能超脱门户之见,不拘眼前利害,脚踏实地做出此等经世致用之策,后生可畏,真乃大雍之幸!”


    他起身,行至惊蛰面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惊蛰,你今日坦诚相告,甚好,这更让老夫确信,那日在四海楼所见,非你一时意气风骨,实为你一贯之本色。”


    惊蛰后退一步,深深作揖:“多谢先生信任。”


    林惟清让他坐下,两人就那场专为惊蛰而设的公开考核,以及何时、如何抛出《漕运新规》这张王牌,细细商议起来。


    言谈间,林惟清似是忽然想起一事,有些随意问道:“公主殿下与你们,亦是同路之人?”


    四海楼之事若无昭阳配合,断难达到那般效果,他有此一问,实属正常。


    惊蛰略一沉吟,选择如实相告,却巧妙避开了私人情感:“公主殿下志存高远,意在证明女子之能未必逊于男儿,欲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


    林惟清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他素知昭阳不凡,却未料其野心至此,为天下女子争一口气?此路之艰险,恐更胜于他们眼下所为。


    他轻叹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是惋惜,又带有一丝钦佩:“殿下她……志存高远。”


    第74章 宫墙内外 在独占许暮这件事上,顾溪亭……


    斗茶夺魁大赛当日, 巍峨的朱红宫墙,硬生生将都城割裂成两幅完全不同的景象。


    墙内,这次斗茶比赛的鉴泉殿外, 汉白玉阶映着初露的晨光,帷幄低垂, 唯有身着礼服的宫人垂首敛目, 谨小慎微地做着最后准备。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庄重, 每个人都知道今天的夺魁之争陛下有多重视, 在今天犯错, 与自寻死路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然而仅仅一墙之隔, 宫外却是另一番天地,此时大街上喧嚣鼎沸, 竟比云沧茶魁大赛时还要热闹几分。


    在一辆驶往宫城的马车里, 许暮和顾溪亭并排而坐,听着车窗外各家赌坊伙计的吆喝声。


    “下注了!下注了!买定离手!”


    “镇海侯府晏清和,一赔二!监茶司许暮, 一赔五!”


    “开盘口了!不光能赌魁首, 还能赌时辰,赌茶汤成色!快来下注!”


    顾溪亭指尖绕着一缕许暮束发的青色发带, 慢悠悠地把玩, 嘴角带着戏谑的笑:“小茶仙的赔率竟然比晏清和高, 都城这些人, 真是没眼光。”


    许暮抬手,轻轻将发带从他指间抽回, 仔细理好:“寻常人自然没有监茶使大人的眼光与品味。”


    再说,各大赌坊的赔率早就被顾溪亭操控着了,他这样讲, 只是忍不住想调侃许暮罢了。


    况且,今日赌注下最大的,是他顾溪亭才对。


    手中突然一空顾溪亭也不恼,转而又卷起许暮垂落的发丝,继续缠绕把玩:“他们自然没机会像我这般,细致入微地……了解小茶仙的一切。”


    顾溪亭特意将语调拖长,带着暧昧和慵懒。


    许暮无奈,又再次将发丝解救出来:“顾大人如此轻薄,就不怕我今日在御前告你一状?”


    顾溪亭闻言笑出了声,他自然知道许暮是在开玩笑的。


    可一想到入宫后,他和许暮就必须在人前扮作疏离,他那便宜爹还总虎视眈眈想将许暮塞给昭阳,他就总忍不住想调侃他,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许暮是独属于自己的。


    顾溪亭越想越不满,猛地伸手攥住许暮的手腕,将人一把带进怀里,鼻尖深深埋入许暮颈窝,开始贪恋地呼吸那抹独属于他的清冽茶香,闷声道:“昀川……”


    许暮猝不及防被他拽入怀中,先是一惊,然而在感受到那怀抱里透出的不安与焦灼后,心又不自觉地软了下来,默许了顾溪亭突如其来的亲昵。


    一起来到都城后,仅四海楼那一件事,他就知道了顾溪亭的手段,更深知他骨子里那不管不顾的性子。


    若非自己的劝阻,再加上他谨记着当初寨外许下的承诺,不愿成为祸乱天下的罪人,只怕早已用更激烈的手段去撕破世家的罗网了。


    能一步步隐忍布局至今,已是相当不易。


    许暮一边心疼他一边提醒自己冷静,却感受到顾溪亭环在他腰间的手臂越收越紧,耳畔传来的呼吸声也愈发灼热。


    他十分了解顾溪亭,这人的自制力惊人,每次都能在最后关头克制住,不曾更进一步,但马车即将入宫,若两人以这般衣衫微乱面染薄红的模样下车……


    想到此处,许暮没办法,只能抬手轻轻推了推顾溪亭的胸膛:“快到了,头发都要被你弄乱了。”


    顾溪亭闻言动作顿住,却仍不撒手,声音沙哑:“这段路我闭着眼都知道怎么走,还有一会儿呢。”


    许暮只得轻叹一声:“顾意还在外面呢。”


    马车外,正竖着耳朵的顾意猛地一僵后背发凉,但坚决否认!他立马压低嗓子说道:“主子们放心!这马车隔音好得很!”


    顾意声音透着心虚,许暮无言:若真隔音好,你又怎会听到自己的名字?


    顾溪亭也被顾意这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逗笑了,他笑看着怀中的许暮,虽然自己只是想抱着他,但看着他被自己弄乱的衣衫,终究还是松了手。


    许暮被放开后,在他的注视下,仔细整理好被揉乱的发丝和微皱的衣袍。


    晨光偶尔透过车窗,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顾溪亭觉得许暮无论怎样都赏心悦目的,尤其今日这身华服,更衬得他金枝玉叶光彩夺目,可越是这样他越担心。


    许暮对顾溪亭的情绪变化向来敏锐,自己整理好后又握住了他的手继续安抚:“我知道你今日不方便一直在我身侧,心里肯定不安,但你已嘱咐了怀恩,真有事的话昭阳也会借故缠着我,护我周全。”


    顾溪亭反手紧紧握住许暮的手,与他十指相扣:“今日毕竟是在宫里,你的安全确实不用太担心,实力更是没得说,我是怕他看到你后……不顾昭阳的反对也要赐婚。”


    许暮闻言一愣,这一路他竟然是在担心这个?


    他反省自己是不是太沉浸在一会儿的夺魁之事中了,竟然没想到这一层:“昭阳你还不放心吗?”


    顾溪亭却叹了口气,眉头也皱得更紧:“庞云策的算计绝不止于此,他不会将赌注全押在一场输赢未定的比赛上,斗茶夺魁,恐怕只是开端,斗他还需要更长的时间……”


    他话说一半突然顿住,眼底掠过一丝近乎疯狂的偏执,声音也沉了下去:“这期间若真要我眼睁睁看你与别人拜堂,我怕我会发疯。”


    在独占许暮这件事上,顾溪亭的执念近乎疯魔,但他见许暮抿唇不语,又不自觉地感到心疼。


    许暮这样好的人已然被自己拖下水,他实在不想再把这种压力给到他。


    只听顾溪亭忽又换上玩笑语气,凑到许暮耳边,用气声悄悄道:“那夺位不让,抢亲总可以吧?”


    自从迷恋上许暮的脖颈,顾溪亭已经许久没有用过这招了,此刻故技重施,温热的气息划过耳畔,成功让许暮半边身子一麻,耳尖迅速染上绯红。


    不过经过这一番插科打诨的折腾,许暮紧绷的心弦反倒松缓了些许,也不知这人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


    马车在宫门前稳稳停住,几人下车,看到早已候在此处的怀恩公公迎上前来。


    顾意依规矩上交佩剑,顾溪亭面上那点贪吃的表情也顷刻收敛,换上旁人熟悉的冷峻模样。


    怀恩小步快走至近前,躬身行礼,趁机压低声音快速通传:“顾大人,几位来得正好,镇海侯与三公子刚进鉴泉殿,正在里头寒暄。”


    顾溪亭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极低:“有劳。”


    自从与林惟清坦诚合作后,许多事便顺畅起来,今日怀恩奉命随行关照许暮,便是林惟清暗中运作的结果,省却他们不少麻烦。


    但几人不便表现得过于熟稔,便保持着距离向殿内走去。


    途中顾溪亭继续压低声音对身侧的怀恩道:“今日,许公子便托付给公公了。”


    相识多年,这是顾溪亭头一回如此郑重其事地拜托他,怀恩心头一热,立刻深深躬身:“奴婢定竭尽全力,不负大人所托。”


    许暮清澈温润的声音也从一旁传来:“有劳怀恩公公费心。”


    怀恩闻声抬头,目光与许暮相接。


    只见对方微微颔首,眸色沉静,嘴角牵起一抹令人安心的笑意。


    怀恩在宫中见惯各种美人,此刻看到许暮却仍觉惊艳,尤其许暮周身那股清澈气质,与他的声音一样,如春风拂过冰面,清冷却不疏离,淡然自若。


    联想那日陛下震怒的缘由,虽不能明说,但怀恩心下暗忖:陛下若见了许公子这般品貌气度,恐怕无论真相如何,都会对传言深信不疑了。


    几人继续往鉴泉殿走去,但顾溪亭入宫后便一直冷着脸,这副神情落在周遭不明就里、又先入为主信了谣言的人眼中,又是另一番解读。


    “真羡慕怀恩公公,能离得这般近看戏!”


    “有什么可羡慕的?瞧小侯爷那脸色……小心别惹祸上身……”


    宫内人多眼杂,几人不再多言,神色各异地步入鉴泉殿,随即依礼左右分开。


    许暮一入殿,便看见一簇人围在当中,神色谄媚者有之,目露欣赏者亦有之,人群中心正是许久未见的晏清和,以及另一位衣着华贵面带和煦笑容的中年男子。


    不用猜也知道,这个人一定就是庞云策了。


    许暮见此人笑容可掬,笑意却未达眼底,透着一股精于算计的虚伪,说不厌恶是假的。


    相较那边的热闹,许暮目光转向对面的顾溪亭,他所过之处,人群皆下意识避让三分,加上顾溪亭本就面色冷峻,孑然而立,竟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孤僻。


    想到他自幼来到都城,往日宫宴恐也多是这般被排斥疏离,许暮心下不禁微微一酸。


    许暮怀着一堆心事,刚在自己的席位坐下,就跟晏清和投来的目光撞个正着。


    只见晏清和与庞云策低语两句,便笑着朝这边走来。


    如今的晏清和,虽还是那副模样,但气度却与在云沧时大不相同,整个人都容光焕发自信满满的。


    看来即便依附于庞云策这等心机深沉之人,也远比在那个厌恶他的亲生父亲身边要好。


    “许公子,安好。”晏清和无视一旁的怀恩,径直向许暮打招呼,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高昂。


    许暮刚坐下本不欲起身,但他从不习惯仰视对手,还是从容地站了起来:“托三公子的福,差点就无缘相见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刺。


    晏清和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得愈发得意,竟还假模假样地拱手:“许公子哪里话,过奖,过奖了!”


    他抬手的瞬间,一股极淡却异常熟悉的香气随风飘来,钻入许暮鼻尖。


    许暮猛地一怔,抬头愣愣看向晏清和。


    对面一直留意着这边动静的顾溪亭,看到许暮表情不好,立刻大步流星地赶了过来。


    晏清和一见这煞神,顿时感觉自己的脸颊隐隐作痛,下意识闪身退开半步,嘴上却不饶人地挑衅:“顾大人,好巧啊,您身上的伤可是大好了?”


    这话明着关心,暗里却是在提醒顾溪亭:众目睽睽之下,你若再动手,可就不是二十廷杖能了事的了!


    旁边的怀恩可比晏清和还紧张,他不着痕迹地挪步,巧妙地隔在两人之间,心中叫苦不迭,只盼这位小祖宗看在自己面上能暂且忍耐。


    顾溪亭冷眼扫过晏清和:“你应该庆幸,是此时此刻此地又遇见了我。”


    言下之意显而易见,若非场合特殊,自己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晏清和笑容不变继续挑衅:“顾大人还是息怒为好,动气伤身啊。”


    怀恩这番走动间顾溪亭已悄然靠近许暮身侧,低声问:“没事吧?”


    许暮若有所思地摇头,刚想开口:“你怎么……”


    只是话音未落,顾溪亭的手臂竟突然环上他的腰际,将人往自己身边一带。


    许暮了解他,此刻绝非情动,定有缘由。


    他抬眼顺势望去,果然看见昭阳正伴着永平帝,言笑晏晏地从殿后转出。


    许暮立刻故作惊慌,用力甩开顾溪亭的手臂,动作幅度不大,却足够显眼,那避之唯恐不及的姿态,恰好被抬眼看来的永平帝尽收眼底。


    只见他脸上笑容未减,仍在听着昭阳说话,但目光已骤然转冷,死死锁定了顾溪亭。


    看来对之前那些谣言,他确是深信不疑了。


    怀恩也瞧见了,心头一紧,连忙高声提醒:“各位大人,陛下驾到!快请入座!”


    顾溪亭面沉如水,狠狠瞪了晏清和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身回到对面席位。


    晏清和得了庞云策一记眼色,也志得意满地在自己的座位坐下。


    斗茶夺魁尚未开始,殿前已是暗潮汹涌,一会儿还不知要生出多少幺蛾子。


    但无论今日输赢如何,许暮已意外捕获了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


    他侧目看向身旁得意洋洋的晏清和,眼神变得复杂难辨。


    那缕熟悉的香气,绝不会错!


    第75章 赤霞凝雪 许暮的茶局又岂是这一时输赢……


    永平帝的驾临, 让鉴泉殿内原本低声寒暄的官员与世家家主们立刻敛声屏息,各自退散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大殿里的虚伪热络顷刻消散,余下是心照不宣的紧绷感。


    斗茶夺魁名为品鉴茶艺, 实为各方势力在御前的一次无声交锋,一场关乎未来三年乃至更久利益格局的豪赌。


    曹静言曹公公在得到永平帝的眼神示意后, 缓步至殿中央, 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夫茶者, 天地灵芽, 修身养性之媒, 亦乃国计民生之所系。今特设此斗茶夺魁盛典, 扬我大雍文治,彰陛下广纳贤才垂拱而治之圣德。赛程分三轮, 首轮形察本源, 观其材;次轮技观格局,审其艺;终轮道辨经世之才,鉴其用。钦此!”


    旨意宣毕, 文武百官齐身起立, 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响起:“陛下圣明!万岁,万岁, 万万岁!”


    龙椅上, 永平帝唇角含笑, 坦然受之, 显然极为受用。


    许暮垂眸,心下微冷, 此刻他真切体会到,为何那么多帝王最终目盲心聋。


    立于权力之巅,被万众匍匐高呼圣明的滋味, 确实极易迷失本心,何况永平帝这般本就逐利而寡情的君王。


    永平帝抬手:“众卿平身。”


    待众人落座后,曹静言继续扬声宣告:“为示公允,杜绝门户私见,本届斗茶夺魁之评委,不由钦定,而由天定。”


    话音刚落,两名小太监合力抬上一只紫檀木签筒,筒身雕龙绘凤,内里可见数十枚温润玉签,其上刻着评委席候选人姓名。


    永平帝依旧笑得让人如沐春风,语气里尽是掌控一切的喜悦:“此筒中所列诸位,皆朕从翰林院、六部及各地大儒中精心遴选。此刻当众抽签,抽中者,即为本次夺魁评委,共执衡鉴之权,以示天意无私!”


    台下又是一片陛下圣明的高呼声。


    永平帝满意颔首,示意曹静言继续。


    曹公公得令继续朗声道:“每位评委手持三分,以金叶子为凭。每轮赛后,须将一分投予心中优胜者,三轮战罢,统计总分,高者夺魁!”


    规则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这不是一局定生死,而是充满了变数的拉锯战!即便先轮落后,亦有在后程翻盘的可能,局势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永平帝很满意这效果,笑容更深:“天佑大雍,已许久未有如此盛事。诸位爱卿,今日便尽情赏鉴佳茗吧。”


    他说完后目光一转,落在昭阳身上,满是宠溺道:“至于这抽签的殊荣,昭阳,父皇就交予你了。”


    昭阳立刻露出受宠若惊的兴奋模样,搓了搓手。两名小太监将沉重的签筒端至她面前。


    众人皆感叹陛下对公主的宠爱,唯有顾溪亭心下冷笑:他这不过是在推卸责任。


    既然想平衡两方,谁也不得罪,那么无论抽出的阵容有利于谁,都难免开罪另一方。


    让一个皇弟年幼看似毫无根基、但又备受宠爱的公主来抽,反倒显得公平了些。


    他无意识地把玩着面前的茶杯,抬眼看向对面的许暮,恰好撞上对方投来的目光。


    视线交汇的刹那,彼此心思已了然。


    二人看向昭阳,只见她面上笑得灿烂,心底恐怕早就一片寒凉。


    她何尝不想维持这虚伪的父慈女孝?可几次三番试探下来,天家何来真情?择驸马与此刻的抽签,无非都是将她作为棋子的算计。


    她岂能永远庆幸于自己有利用价值?昭阳,从来不是这样的人。


    但昭阳做起戏来,这演技跟顾溪亭也不相上下,只见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探入签筒。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反观许暮,却异常平静。


    昭阳每抽出一签,曹静言便高唱一声:


    “翰林学士,李崇璧!”


    “江南大儒,陆明远!”


    此二人名号一出,不少目光瞥向庞云策。李陆二人是出了名的只论技艺不涉党争,极难拉拢。


    想拿到他们的分,晏清和需有真才实学,而许暮看起来更非等闲之辈。


    曹静言将玉签收好,对昭阳笑道:“殿下请继续。”


    “永嘉郡公,祁怀瑾!”


    “工部侍郎,赵世安!”


    “内侍监,高让!”


    后三个名字唱出后,庞云策轻轻摇起了手中的扇子,脸上虽极力克制,却仍流露出一丝压不住的得意。


    虽然赢得此次的茶魁不是他的最终目的,但这般天意眷顾的感觉,足以让他心安。


    五位评委出列,立场各异,明眼人一看便知,其中三人明显倾向庞云策。


    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然汹涌。


    顾溪亭迎上庞云策投来的意味深长笑容的目光,只觉得此人刚愎自用四字形容再贴切不过。


    与此同时,宫外九焙司的人,已将镇海侯方晏清和稳操胜券的消息悄然散入各大赌坊。


    原本押注许暮的人纷纷倒戈,转而投向晏清和。


    而那些一早看好晏三公子的人,则兴奋地追加赌注,宫里宫外,人人皆想在这场豪赌中分得一杯羹。


    五位评委于特设席案落座,每人面前摆放着三枚茶叶形的金色信物,每轮斗茶后,他们需将一枚金叶子,放入胜者面前的玉盘之中。


    最终,玉盘中金叶多者,即为本届大雍茶魁。


    曹静言扬声:“规则已明,天地共鉴,请今科参赛者,许暮、晏清和上前!”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同时起身,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晏清和华服锦衣,眉宇间带着世家子弟固有的贵气与此刻勃发的自信。


    许暮一身竹青,身姿清雅如修竹临风,周身不染尘埃的茶仙气度,即便方才有人已在人群中惊鸿一瞥,此刻依旧觉得震撼。


    夺魁开始,众人不能议论,但目光都不自觉地瞥向顾溪亭,含义复杂。


    有惋惜顾溪亭暴殄天物的,有鄙夷其摧折仙品的。


    自然,还有更多是掺杂着羡慕与玩味的:他顾溪亭,可真会挑人!


    许暮无视所有打量,步履从容行至自己的茶案前,与晏清和一同向御座行礼。


    曹静言退后一步,面向龙椅深深躬身:“陛下,人已至,茶已备,请您示下。”


    永平帝居高临下,目光在两人身上缓缓扫过,又在许暮身上停留片刻,最终,只极轻地抬了抬手。


    曹静言转身:“陛下有旨,斗茶夺魁,始!”


    两队宫人随即手捧玉盘疾步入场,盘中新茶皆是晨露未干时便快马送入宫中,叶片鲜润。


    晏清和那边所制的,正是从许暮处得来的凝雪。


    此茶工艺重在不揉不炒,保全天然。


    只见他取茶摊晾,动作优雅精准,带着一种精心打磨过的矜贵。


    指尖在茶叶间轻柔拂过,仿佛怕凡俗力道玷污了这份天成。


    整个过程,晏清和稳得像一幅工笔画,茶叶在他手中,维持着一种遗世独立的孤高。


    顾溪亭眯着眼,心底满是遗憾,他与许暮之间少有的空白,便是他还未曾亲眼见他制作凝雪的过程,方子便被晏清和窃了去。


    再看许暮。


    那种天人合一的气场,自他指尖触及茶叶的刹那,便无声弥漫开来,充盈了整个大殿。


    殿中人大多听闻过赤霞之名,亦品过其醇厚,更深知是此茶撼动了晏家根基,却是头一回亲眼见证它的诞生。


    起初,见许暮采用捻揉这样粗野的方式,不少贵族官员面露鄙夷,甚至发出极轻的嗤笑,这与晏清和那优雅如画的手法相比,实在不够雅。


    然而,随着许暮动作渐入佳境,那力与美、刚与柔在他手中完美交融,嗤笑声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某种强大沉静气场全然震慑住的寂静。


    许暮额角汗珠晶莹,眼神却亮得惊人,专注得仿佛周遭一切尽数虚化,他的世界只剩手下正在经历蜕变的生命。


    当茶叶在他掌中逐渐变得乌润油亮、一种浓郁而沉稳的果香随之散发开来时,评委席上的陆明远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激赏:“好!好一个不破不立!”


    这已超越制茶,这是将人的精气神,毫无保留地灌注于草木之中!


    漫长的干燥等待后,殿中茶香弥漫,第一轮无声的交锋在众人的注视中结束。


    宫人将制成的赤霞与凝雪茶饼奉至御前,再分呈五位评委。


    永平帝对茶的利用是真,热衷亦是真,赤霞醇厚沉韵,凝雪清雅淡远,皆属顶尖好茶。


    他满意颔首,仿佛已看到史书工笔记载:大雍茶脉于他在位期间何其兴盛!谁还敢说他当年只是运气好?


    陆明远是第一个投出金叶子的,他毫不犹豫地放入了许暮的玉盘,欣赏之情溢于言表:“天佑大雍!许公子茶魂已臻化境!”


    这枚金叶子,仿佛落在了每个人心上,一石激起千层浪。


    庞云策依旧摇着扇子,斜靠椅背,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他坚信赤霞虽好,但其破立之道,绝非这些安于现状的世家权贵所乐见。


    李崇璧虽也毫不掩盖自己对许暮的欣赏,但到了投选之时,他抚须的手却微微一顿。


    这位向来持重的老臣如今面露难色:“赤霞之色,诚然夺目。许公子以血肉之手,行造化之功,强催茶性,达极致之境。此等魄力才情,老朽平生仅见。”


    殿内众人屏息,皆以为第二枚金叶子亦将归属许暮。


    然而,李崇璧话锋陡然一转,沉痛道:“然,茶道非仅争一时之锋锐,更关乎万世之教化!赤霞制法,对制茶人之心力、体魄要求极苛,此等法门,非常人可学,更非万民可享!”


    说罢,他袖袍一拂,指向凝雪:“其制法中正平和,如春雨润物,无声滋养。最易领会,最利传承!我辈为官、治学、乃至制茶,所求为何?非一人登峰造极,而在为天下开一条人人可循之坦途!”


    李崇璧长叹一声,那叹息里饱含着洞悉世事的苍凉与超越个人喜好的担当:“惊才绝艳者,百年或可一见;泽被后世之法,方能生生不息。老夫今日,不为惊才绝艳投票,而为那条万民可走的坦途投票!”


    话音落,那枚金叶子带着决然之势,落入了晏清和的玉盘之中。


    满殿哗然!谁都未曾料到,李崇璧会给出如此理由,做出如此抉择。


    许暮听完李崇璧的一番话,微微闭目,深吸一口气。


    他虽然输了这一局,心下却似被点化,触及某种更深远的东西。


    的确,赤霞推广缓慢,除却当时要提防晏家之外,更因习艺太难,至今掌握其制法精髓的,也不过卜珏等寥寥数人。


    许暮睁开眼,眼神清明地看向顾溪亭。


    顾溪亭本是满眼的愤懑,凝雪的荣耀本该也属于许暮的!


    可在看到许暮澄澈的眼神后,他又突然宁静下来,他的小茶仙真是极妙,许暮的茶局又岂是这一时输赢能定的?


    许暮在观察到顾溪亭的眼神变化后,也终于安下心来。


    至于祁怀瑾、赵世安与高让,本就与庞云策牵连甚深,他们的金叶子,毫无意外地落在了晏清和盘中。


    晏清和虽得四枚金叶,脸上却不见丝毫喜色,深层缘由,不言自明。


    永平帝龙心甚悦,然而帝王的好恶之心岂能轻易被揣度?


    他只微微侧首,侍立一旁的曹静言几不可察地颔首,上前一步,扬声道:“李大人老成谋国,心系万民,所言发人深省!然,茶道如治国,兼容并包方能成其大!陛下圣意:赛事继续!”


    圣心如海,深不可测。


    此刻永平帝沉默示意赛程继续,比任何褒贬都更具力量,维持着比赛悬念,也维系着朝堂那微妙的平衡。


    与此同时,宫外赌坊已然传开首局结果:晏清和四枚金叶!许暮仅得一枚!


    赌坊伙计们声嘶力竭地怂恿:


    “赶紧买晏三公子赢!赔率低但稳赚啊!”


    “爷!这还犹豫什么?闭着眼捡钱的事儿!多下点,赚个酒钱!”


    在一片稳赚不赔的狂热中,与镇海侯府关联的大小人物纷纷掏出真金白银,押下重注。


    他们押的不仅是胜负,更是对庞云策权势的信任与投靠——


    作者有话说:小天使们中秋快乐呀![星星眼][亲亲]


    第76章 诛心之技 而他,爱极了这般模样的许暮……


    首轮战罢, 晏清和以四枚金叶遥遥领先,殿内气氛开始变得微妙。


    众人心思各异,许暮却神色如常, 起身对着晏清和的方向从容一揖,淡然开口, 语气听不出半分芥蒂:“晏公子, 恭喜。凝雪之清雅平和, 最易泽被后世, 尤其三公子对火候的掌控, 竟真能将凝雪的清寂之韵展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实在令许某叹服。”


    话音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是十足的君子风度。


    晏清和闻言, 脸上那点因领先而强撑的镇定瞬间碎裂, 脸色变得惨白。


    许暮轻飘飘一句火候,正戳中他心底最隐秘也最虚弱的痛处。


    火候,是凝雪工艺中最为精妙却也最依赖天赋与经验的环节, 是他靠着窃来的方子日夜苦练才勉强掌握的关窍。


    旁人听来是诚挚赞美他技艺超群, 落在他耳中却是赤|裸|裸的羞辱。


    许暮这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这茶,没人比我更懂, 你偷去的, 不过皮毛。


    许暮仿佛全然未见晏清和惨白的脸色, 语气反而愈发恳切:“不瞒公子, 许某也曾潜心研习过类似制法,却始终难得其中之真味, 今日见公子信手拈来,方知何为传承有序,此法若能如李老所愿, 广传天下,公子承前启后之功,必当名留茶史。”


    这番话,情真意切,格局宏大。


    不知内情者,如李崇璧,闻言不禁颔首,深觉此子心胸开阔,确有大才之风。


    然而,落在知情人耳中,滋味则全然不同。


    庞云策摇着扇子,唇角挂着冷漠的笑意,他无所谓许暮说什么,言语机锋不过小道,他要的是大局的胜利。


    晏清和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在绝对的利益面前,不值一提。管他是偷是抢,能达成目的便是好棋。


    在众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夺魁的两人身上时,顾溪亭的目光则是灼热而专注地锁在许暮身上,眼底是压不住的激赏与骄傲。


    他的小茶仙,看似清冷无争,实则骨子里韧极了,也锐极了,浑身是看不见的软刺,谁若敢欺上门来,必被扎得鲜血淋漓。


    而他,爱极了这般模样的许暮。


    李崇璧先前那番普惠天下的论断,隐隐已将凝雪置于稳妥却平凡的位置。


    此刻许暮这看似由衷的恭贺与推崇,更显其风度与胸怀,无形中拔高了自己,反倒衬得那四枚金叶的领先有些失色。


    况且,三局未终,谁敢断言输赢?


    恰在此时,曹静言的声音自御座下传来,打破了殿中微妙的沉寂:“第二局,技观格局,始!”


    许暮与晏清和依言落座。


    宫人躬身将二人赛前呈入内府保管的茶具请出,当那两套器具置于案上时,高下立判,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


    晏清和的茶具,乃是一整块极品和田羊脂白玉精雕细琢而成,玉质温润无瑕,壶身流转云纹,杯沿镶嵌细金丝,极尽奢华典雅,一派不容亵渎的贵族气韵。


    席间不少世家贵族看得连连颔首,深觉此茶合该如此,方配得上其身份。


    再看许暮的茶具,初看之下,令不少人愕然乃至露出轻蔑之色。


    那是一套色泽沉郁的碧色陶器,造型朴拙,通体毫无装饰,与对面白玉的华光相比,显得近乎寒酸。


    顾溪亭冷眼扫过周遭那些变幻莫测的神情,唇角勾起一丝嗤笑:蠢货们,这套茶具的玄机,可不在冲泡之前。


    周遭的窃窃私语与各异目光,丝毫未能影响许暮。


    只见他神色平静如常,取过沸水,并未直接冲泡,而是腕势沉稳地提起铜壶,将热水缓缓淋遍那碧色陶壶的壶身。


    奇妙的一幕发生了!


    热水流过之处,那看似平凡无奇的壶身之上,竟隐隐有暗金色流光浮动。


    随着水温浸润,一幅壮丽恢弘的千里江山图渐次清晰显现,山峦起伏,江河奔流,烟云浩渺于壶身之上,竟是以特殊釉彩绘制,遇热方显!


    “这……”已有官员忍不住低呼出声,眼中轻蔑尽去,化为惊异。


    不待众人从这奇景中回神,许暮已将备好的赤霞投入温热壶中,高冲低斟,动作流畅自如。


    当那浓郁赤红的茶汤,从绘着万里江山的壶嘴倾泻而出,精准注入同样遇热显现出江山纹路的陶杯之中时,整个鉴泉殿内,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器显江山,社稷永固。


    赤霞者,喻此茶惠泽天下,如霞光万道,普照众生!江山者,喻万里疆土,锦绣山河,皆在陛下掌中,稳如磐石!


    许暮双手捧起那杯映着江山的茶杯,面向御座,声音清越沉静:“茶性,发于杯盏,江山,稳于陛下掌中。此杯此茶,敬献陛下,愿大雍山河永固,国祚绵长!”


    一瞬间,殿内落针可闻,寂静得可怕。


    庞云策啪地一声合上折扇,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他死死盯着许暮,心底骇浪翻涌:好小子!还真是小瞧了你!


    此局,已然无解。


    此刻,不投许暮,便是不认同这千里江山归于陛下,心怀异志,其心可诛!


    此状况下,五位评委的脸色,变得无比精彩。


    李崇璧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将金叶子投入许暮盘中,此刻他投的已非茶技,是忠君,是卫道。


    陆明远抚掌惊叹,眼中尽是欣赏与折服,毫不犹豫地将金叶子给了许暮,而他投的,是这巧夺天工的匠心与撼人心魄的魄力!


    祁怀瑾几乎是抢着将金叶子投入许暮盘中,声音甚至拔高了几分,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妙极!妙极!此乃天佑我大雍之吉兆!祥瑞之兆啊!”


    赵世安与高让面色僵硬,默默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瞟向庞云策。


    他二人见镇海伯虽面色铁青却并无示意,只得硬着头皮,极其不甘愿地将金叶子也放入了许暮面前的玉盘。


    五枚金叶子,无一例外,尽归许暮。


    满殿文武,鸦雀无声,许多人尚未从这惊天逆转中回过神来。


    许暮肃立席前,神情依旧平静,仿佛方才掀起滔天巨浪的并非是他。只是垂眸瞥向庞云策的瞬间,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芒:会诛心的,可不止你庞云策一人。


    经此一局,许暮盘中金叶已达六枚,而晏清和仍只有首轮的四枚。


    这意味着,末轮对决,晏清和必须夺得至少四票方能险胜。


    永平帝的目光依旧深邃难测,无人能窥透那平静表面下的真实情绪,他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极轻地叩击两下。


    侍立一旁的曹静言再次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扬声道:“末局考道,茶之利,在品饮,更在经世。试论,茶之于国计民生之道!”


    此题重在考察格局眼光与实务策论,远超风雅品鉴之趣。


    后发言者更可捕捉先言者漏洞予以驳斥,而先言者却无从预知后者会抛出何等惊人之论。


    依照规则,刚赢下第二局的许暮,拥有优先选择发言次序的权利,他对晏清和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从容。


    晏清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方才的挫败与心惊,整理衣冠,率先开口:“学生以为,茶者,雅物也。其利在精,不在广。当效前朝旧制,设官焙贡茶,严控品质,以为国礼,彰显天朝物华天宝,怀柔远人彰显天威……”


    此论调,紧扣“雅”字,将茶视为彰显身份、维护礼制的工具,极力维护世家特权与皇室颜面。


    但……格局却显得狭隘保守。


    顾溪亭闻言,面上不屑之色更浓,论及对茶之道的虔诚与宏阔理解,在场无人能出许暮之右。


    晏清和此论,或能讨好部分权贵,然在眼下评委阵容及第二局造成的巨大声势下,已难掀波澜。


    果然,李崇璧听得连连摇头,显然对此等固步自封之论颇不以为然。


    待晏清和话毕,轮至许暮。


    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先向御座及五位评委深深一揖,随后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自有一番安定人心的力量。


    “晏公子所言,乃茶之一味。雅致高格,自是重要。”


    他先予肯定,随即话锋一转,清越之声传遍大殿:“然学生以为,茶之真味,在于包容,在于惠民,学生之策,名为茶引三分,惠通天下。”


    他稍作停顿,容众人消化此语,继而从容不迫,娓娓道来。


    “一分予官,朝廷掌核心贡茶研制与茶税大权,立《茶法》,定标准,严监管,持其纲,确保国用充足,品质如一。”


    “二分予民,开放民间制茶、运茶之权,许商贾凭茶引合法经营,使南北货殖流通,百业兴旺,活其络,令万民得享茶利。”


    “三分予边,革新茶法,推行朝廷主导之茶马互市新政。以茶易马,强军固边;以茶睦邻,安定四方。如此,茶,可成为固边之利器,睦邻之桥梁!”


    此策直指当下茶政被世家垄断之弊,层层递进,旨在一一攻破,格局宏大清奇。


    然而,殿中多为与世家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闻言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哗然。


    许暮最后朗声总结,字字掷地有声:“如此,则朝廷得税赋,百姓得生计,商贾得利通,边疆得稳固。一味茶,可活万家,可安天下!此乃学生所悟,茶之大道,在利国利民,而非独享清欢!”


    李崇璧与陆明远听得眼中精光爆射,心潮澎湃,几乎想立刻将全部金叶投予许暮!


    此子之才,经世致用,远超预期。


    然而,许暮的论述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还是太过惊世骇俗,并且触及了太多人的利益。


    永平帝未必不知这些弊端,多年来却仅以监茶司稍作制衡,并未真正打破平衡,其心意究竟如何,实难揣测。


    永平帝目光幽深地盯着许暮,仿佛要穿透他清雅的皮囊看清内里:此子究竟是不谙世事的纯粹痴儿,还是野心勃勃的惊世之才?亦或是过于沉浸理想,而显得鲁莽?


    然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轻笑一声,打破了殿中的沉寂:“诸位爱卿,怎么都愣住了?畅所欲言便是。”


    李崇璧与陆明远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决断。


    如此经国之策,若因畏首畏尾而不得彰,实为憾事!两人心下一横,几乎同时将金叶子放入许暮盘中。


    祁怀瑾见状,眼珠一转立刻笑着打圆场,不出意外地将金叶放入晏清和盘中:“晏公子所言,守成持重,亦是为国思虑,各有千秋,各有千秋啊!”


    赵世安与高让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将金叶子跟着放入晏清和盘中。


    此番选择,无关忠君,纯系利益立场,倒也无需过分担忧触怒圣心。


    最终,许暮八枚金叶,晏清和七枚。


    胜局已定!


    就在殿内胜负分明的瞬间,宫外行动同步展开。


    顾溪亭早已布下的人手如鬼魅般守住各条通往宫外的要道,将那些试图抢先溜出报信、尤其是想去赌坊通风报信的各家权贵家奴,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拦了下来。


    想提前改注?门都没有。


    好戏,才刚刚开场,总得让该出血的人,好好出出血才是——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两章纠结了好久,怎么才能跟云沧的茶魁大赛写出不一样的感觉,终于算是让自己满意了一小下下下!


    btw:加班8天迷迷瞪瞪[摊手]假期余额为0更是破防[化了]


    第77章 结发为契 许暮,你终生都只能是我的妻……


    斗茶夺魁前, 对林惟清诚挚以待的拉拢,让他选择站队,在赛制环节的设置上尽量保障了公平。


    之后, 顾溪亭又安排九焙司的人,对着镇海伯的关系网下手。


    镇海伯系的人要么频繁失误, 要么互生嫌隙, 纷纷失去进入评委候选的资格, 由此保障竹筒内他们的名单尽可能减少, 以提升抽出有利局面的概率。


    此番准备下, 配合许暮出其不意的江山为器, 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最终以多一枚金叶子险胜。


    天时地利人和均已作备, 而许暮,哪怕抽出来的五人不是完全有利,也人定胜天扳回了全局。


    许暮早就胜券在握, 却依旧是淡然的模样。


    他看向顾溪亭的时候, 只见对方虽然已经极力克制,但眼中欣赏的光芒还是无论如何也藏不住。


    其实许暮不知, 顾溪亭虽看久了他的风姿, 但还是时常会被惊艳, 今日之欣赏, 更远超许暮举手投足间的优雅。


    他于深渊畔伸手,拉回顾溪亭, 于低谷处点灯,照亮茶脉前路。


    破雨之光,照彻暗夜;顺势之川, 引渡沉舟。


    顾溪亭字藏舟,但他已不再是沉渊搁浅之舟,而是藏锋于鞘,渡大雍百姓走向安稳之舟。


    许暮不舍地收回目光,神色平静地看向身旁脸色苍白、还有几分难以置信的晏清和,依礼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朗:“三公子,承让了。”


    晏清和转头看向他,嘴唇开了又合,最终只是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刚来时的志得意满都被击得粉碎。


    只是,在许暮随他下意识的目光一同看向庞云策时,却见那人面上虽有一丝不悦,却远非恼羞成怒。


    反而……反而像是某种更深沉的算计得逞后的满意


    仿佛晏清和夺魁与否,于他而言,都不过是棋盘上可弃可取的棋子,只要最终目的达到便好。


    许暮见状心下一凛,联想起先前晏清和袖口传来的那缕诡异的香气,再与庞云策此刻的神情串联,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猜想逐渐清晰。


    此时,龙椅上永平帝将殿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还噙着一丝莫测的笑意,终于缓缓开口:


    “天佑大雍,竟于同一时代,惊现赤霞、凝雪两种绝世新茶,交相辉映,实乃祥瑞之兆,盛世之征。”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曹静言:“宣旨吧。”


    曹静言颔首后上前一步,展开第一道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茶魁许暮,茶道精湛,献策有功,勇夺本届魁首。特赐京都宅邸一座,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示嘉奖,彰其才德。另准,赤霞与凝雪二茶,依律上市,广泽万民,同享盛世茶香。钦此——”


    旨意宣读完毕,殿内响起一片议论声。


    这赏赐看似丰厚,然而敏锐如顾溪亭、林惟清者,却瞬间蹙起了眉头。


    圣旨里,只字未提授官实职,看似隆恩,实则是将许暮排除出了权力核心之外。


    永平帝终究还是忌惮了。


    忌惮许暮的才华与背后可能代表的清流力量,更忌惮他与顾溪亭那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许暮亦能想明白,面上却仿佛全然未觉其中深意,面色无任何波澜依礼叩首,声音平稳:“草民谢陛下隆恩。”


    顾溪亭只觉得心下不安,他最担心的事情,难道就要在这大殿之上发生了?


    他紧紧握着茶杯,目光一错不错盯着御座。


    永平帝似乎是有所察觉,又或者就是在期待顾溪亭的反应,他眼神深沉地望向他,仿佛在说:朕知道你要什么,但,朕不给。


    曹静言看着永平帝的眼色,紧接着请出第二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双茶并世,百年难遇,此乃彰显我大雍茶脉兴盛及文治之良机。特旨于两月之后,举办万国茶典,广邀万邦使节,共襄盛举,扬我国威,促通商贸,睦邻友好,着礼部即刻筹措,不得有误。钦此——!”


    殿中文武百官听此旨意,立马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方才还有些失落的庞云策,嘴角几不可查地迅速勾起一抹笑意,眼中重新燃起光芒!


    虽然只是一瞬,却足够让一直留意他的许暮捕捉到。


    原来如此!万国茶典,难道这就是庞云策不惜代价推动此次斗茶夺魁的真正目的?


    就在众人以为风波暂息之际,曹静言竟再次请出了第三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茶魁许暮,才品俱佳,性资敏慧,朕心甚悦。特招为驸马都尉,赐婚昭阳公主。择良辰吉日,完婚。钦此——!”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惊雷,让整个鉴泉殿几乎掉根针都能听到,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许暮自己。


    他和顾溪亭以及昭阳,三人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即便早先听过消息有所准备,仍难以置信永平帝竟当众赐婚。


    尤其是顾溪亭,虽极力控制但依然难掩怒色,若非残存理智死死压制,他几乎要当场掀案而起。


    招为驸马?此事之前尚有转圜的余地,如今却突然下旨,也并未提前知会昭阳,就不能提前布局了。


    昭阳闻旨也险些失态,她骤然起身失声惊呼:“父皇?!”


    永平帝却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一眼,语气不容置疑:“都退下吧。”


    说罢,竟不再给任何人商量的机会,起身拂袖,在曹静言等人的簇拥下,径直转入御座后的屏风深处,留下满殿惊涛骇浪。


    他临走时居高临下地将殿下所有人的震惊和错愕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林惟清等清流若得此子,如虎添翼,必打破朝堂平衡,此时绝非良机。


    顾溪亭这柄刀,心思难测,岂能再予他如此锋芒毕露的助力。


    庞云策之流,更不可令其得此人才,壮大世家势力。


    无论坊间谣言如何,哪怕昭阳与顾溪亭是兄妹,许暮曾屈居其下,但唯有将他牢牢拴在皇室身上,变成真正的自己人,才能安心。


    委屈昭阳?


    不,所有人皆可是棋子,何来委屈?况且他骄纵昭阳这么多年,也到了她该尽孝的时候了。


    永平帝走后,许暮跪在大殿中央,手中握着三道沉甸甸的圣旨,赏赐、盛典、婚约。


    一道比一道充满算计。


    与此同时,顾溪亭与昭阳的目光隔空碰撞,惊怒交加之余,却也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决绝:两个月,万国茶典之前,他们还有两个月时间,足够了。


    *


    宫内文武百官散去,然而,宫墙之外,真正的喧嚣才刚刚开始,几个消息都像插上了翅膀一样,瞬间飞遍了帝都的大街小巷。


    “赤霞和凝雪都要上市了!天大的好消息!”


    茶市瞬间沸腾,大小茶商、牙行伙计奔走相告,兴奋地盘算着如何抢得先机,在这前所未有的商机中分得一杯羹。


    “万国茶典!陛下要办万国茶典!”更大的兴奋点被引爆。


    绸缎商想着定制各国使节喜爱的茶巾纹样,瓷器坊琢磨着烧制兼具实用与观赏的专用茶具,酒楼掌柜计划着推出应景的茶典盛宴,连车马行都开始预估届时激增的货运需求……


    都是实实在在的利益计算,却也莫名冲淡了宫墙内权谋的阴影。


    在商人眼中,许暮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带来的这两个茶品和这场国际盛宴,能让大家赚多少真金白银。


    而关于许暮被招为驸马的消息,则成了市井百姓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听说了吗?那个新科茶魁,要被招为驸马了!一步登天啊!”


    “啧啧,昭阳公主可是陛下最宠爱的……”


    “哎?之前不还传他跟那位顾大人……有点那个吗?”


    “嘿!这你就不懂了吧!”


    茶馆里,立刻有明白人一拍大腿,高谈阔论:“这要是真有什么,陛下能把金枝玉叶嫁给他?这分明是陛下亲自下场,给许公子洗刷冤屈,证明他清白着呢!那些传言,都是小人中伤!”


    一纸突如其来的婚约,在百姓朴素的观念里,竟成了最有力最直接的辟谣。


    许暮与顾溪亭之间的过往纠葛,在这一刻被自行澄清了。


    夜幕渐临,宫城内,是各方势力在暗流中重新谋划布局的寂静,市井中,是追逐利益和谈论风月传奇的喧嚣。


    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许暮,正在顾溪亭的院中,陪他发泄邪火。


    从宫里回来开始就一直这样,顾溪亭手握长剑身形闪转,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搅得漫天飘落的枯叶更萧瑟。


    许暮能感受到顾溪亭的每一剑,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狠厉与躁怒,此时不像练剑,更像是一场无声的厮杀。


    顾溪亭练了多久,许暮就静立廊下看了多久。


    他看着那个在斗茶夺魁前掌控一切、从容不迫的顾溪亭,此刻像一头被困住的猛兽,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发泄。


    许暮深知,这怒火并非冲昭阳,更不是冲他,是冲那一道不容反驳的圣旨,冲这挣脱不得的皇权牢笼。


    在大殿之上,顾溪亭不能流露半分异样,已是极限的克制,顾全了大局。


    若连回到自己府上都不能让他尽情宣泄,那才真是要将他逼疯。


    随着顾溪亭舞剑的动作,一片枯叶打着旋儿,堪堪要落在许暮肩头,他剑尖倏地一点,将那叶片在离许暮寸许之地精准地挑开。


    动作狠辣决绝,却小心翼翼地、本能地避开了许暮。


    许暮知道顾溪亭不会伤害自己,在他那剑过来时,甚至未曾闪躲半分。


    这全然托付的信任,终是让顾溪亭冷静了。


    只见他动作渐渐慢下来,反手一剑,将剑尖深深刺入身旁的树干。


    可他依旧背对着许暮,只是肩膀微微起伏,汗湿的鬓发贴在颊边,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寂。


    许暮没有说话,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的手帕,默默递了过去。


    然而,顾溪亭没有回头,也没有接手帕。


    沉默了许久,久到庭院中只剩下风声和他的喘息声,他才终于开口:“他坚信我与你的关系并非清白,也知道我和昭阳血脉相连,却还能下这样的旨意。除了利益和掌控,他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永平帝那龌龊的心思并不难猜,可越是如此清晰地看清目的,越让人难以接受,他这是侮辱了他们三个人!


    顾溪亭盯着许暮递过来的手帕,忽地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苍凉与自嘲:“罢了。”


    怎么还能对他抱有任何希望呢?


    此前他还担心昭阳会手软,毕竟永平帝对她的好也是实实在在的,如今恐怕她比自己还着急推翻她的亲生父亲。


    许暮确实了解他,顾溪亭终是在他无声的陪伴和全然托付信任后,真的冷静下来了。


    只是他刚要为顾溪亭擦汗,却见他转身,握住自己拿着帕子的手,放到自己鼻尖闭着眼深嗅,仿佛要从中汲取最后一丝安定。


    良久,他才睁开眼,然后猛地拔出树干中的剑,削下自己一缕马尾。


    不等许暮反应过来,顾溪亭的剑尖已擦过他颈侧,同样削下一缕发丝。


    秋风穿过庭院,恰到好处地卷起这两缕发丝,在空中缠绕飞舞,难分彼此。


    顾溪亭弃剑于地,在许暮凝滞的目光中,将两人的发丝细细缠绕,打成一个死结。


    随后,他拿过许暮手里的手帕,将两人的结发放好,紧紧攥在掌心。


    顾溪亭再抬起头时,之前的狂怒已被一种更深沉偏执的情绪取代,他目光灼热地对着许暮宣告:“结发为契,以此为证。 ”


    许暮被他突如其来的宣告冲昏了头脑,心脏也要跳到了嗓子眼,他几乎是忘了呼吸,直到被秋风吹醒回过神来,又听顾溪亭郑重其事道:“许暮,你终生都只能是我的妻。”


    许暮的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了,看着那方帕子不知何时被顾溪亭放在了他的手中。


    他垂下眼帘,耳边一直回响着顾溪亭的话,最终缓缓收拢手指,将帕子仔细折好收入怀中,放在紧贴在心口的位置。


    风渐渐缓了,庭中的落叶似乎也安静下来。两个人的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清晰和坚定。


    顾溪亭看着他这个动作,眼底的疯狂与偏执终于缓缓沉淀为得意与满足的温柔。


    许暮虽未言语,但这个动作,已是最清晰郑重的回答:


    我答应你,连同这秋风,这结发,这无法预知的未来,我都应下了——


    作者有话说:诶!又是很贴合书名的一章,许暮你是真的很会拿捏顾溪亭,在顾溪亭发不同的疯的时候,用不同的方式去平复他的情绪![星星眼][星星眼]


    第78章 做梦都想 顾溪亭乘胜追击央求着:“求……


    此时, 镇海侯府庞云策的房间里,杯盏碎了满地。


    人人都胆战心惊,因为从有印象以来, 就没见自家侯爷发过这么大的火。


    大家都以为是因为输了今日的斗茶夺魁,甚至有人偷偷为晏清和捏了一把汗。


    但其实, 斗茶夺魁的输赢对庞云策来说, 根本不算什么, 虚名于他而言, 不过是点缀, 只有晏清和才会在意。


    也只有晏家和薛家那些蠢货, 才会在赤霞出现后慌了神。


    他真正要的,本就是借着这场夺魁, 让凝雪与赤霞并立, 好借朝廷之力为自己铺路,省去推广凝雪的诸多麻烦。


    夺魁后,钱, 毫无意外地到手;权, 也可借万国茶典的势杀出来。


    今日让他血气上涌头疼不已的,是顾溪亭, 他竟然暗中操控让自己信誉全失又损兵折将!


    庞云策扶着额头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顾溪亭, 你好得很啊!”


    恰在此时, 管家连滚带爬地溜进书房, 扑通跪在庞云策面前,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伯、伯爷……刚传来的消息, 王侍郎、李御史,还有京兆尹府的张大人他们此刻都聚在花厅,哭喊着……非要见您不可……”


    庞云策眼都未抬:“让他们滚!一群自作聪明的蠢货, 贪心不足,怪得了谁?”


    管家被吓得缩紧脖子,又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禀报:“几位大人此番在赌坊中,折损实在太……王侍郎甚至挪用了部分秋饷的款子,如今窟窿填不上,一旦事发……李御史也几乎押上了大半家底,说是听信了咱们府里绝对稳妥的消息才……”


    庞云策揉按额角的手猛地一顿,情况竟然比他想的还要糟,都怪顾溪亭这条疯狗!


    自己先前为造势,确实放出了风声,还安排了人手预备在殿外,只等夺魁消息一出便立刻散入各大赌坊,既赚利钱,又无需自己重赏就能让那些下注得利的大小官员承他的情。


    没想到顾溪亭竟能算到这步,在外面提前把自己传消息的人拦下,还放出了假消息。


    导致所有依附于他又急于表忠心的官员,全都误判形势,将重注押在了晏清和身上,甚至还有挪用款项之人,如今全都血本无归。


    庞云策越想越气,抓起手边仅剩的一盏茶杯,狠狠砸向地面,吓得管家头更低了。


    一直沉默立于阴影中的心腹谋士墨影,此刻却缓缓开口:“二爷,此刻不宜不见。”


    这人行事也是狠辣的,之前城西事件的诛心之策,还有回龙湾杀局的埋伏,都是他一手策划的。


    然而他此次也未曾料到,顾溪亭年纪轻轻,心思竟缜密至斯。


    管家见状赶紧磕头接话:“王侍郎在外面放话说,若是见不到您,他就吊死在咱们府门口!李御史更是说,若此事无法转圜,他明日便上奏章,告病乞骸骨,这官他是做不下去了,横竖都是个死……”


    没等管家说完,庞云策一拳狠狠砸在案几上:“这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狗东西!”


    他何尝不知,这已远非金银损失那么简单。


    这些官员皆是他权力网上的节点,他们敢押上仕途乃至身家性命,是基于对他庞云策必赢的绝对信任。


    如今,这份信任却被顾溪亭,用最羞辱的方式砸得粉碎,叫他怎么能不气?


    夺魁失利本没什么,可赌局的惨败,在这些利益熏心的人眼中,就是他庞云策不行的铁证。


    今日只是是赌局,可来日若是朝堂搏杀,谁还敢跟他?


    细想起来,他从出生到现在,还从未吃过这样的哑巴亏!


    但此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去解决了。


    庞云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开我的私库,按他们损失数额,双倍……不,三倍,用现银补给他们。告诉他们,这点风浪,我庞云策还经得起,让他们把嘴给我闭紧,该做什么还做什么,若再有下次,就别怪我翻脸无情了!”


    此时用钱去收买已经动摇的人心,就如同用沙土去填补裂开的堤坝。


    管家闻言如蒙大赦,赶紧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管家走后,墨影将庞云策扔出去的扇子捡了回来,小心擦拭干净后恭敬递回:“主上深谋远虑,暂忍一时之气,待万国茶典之后,海阔天空,再不必受任何人掣肘。”


    墨影在人前向来寡言,如今说了这长串的句子,才让人听出他的口音,竟不似中原人。


    庞云策接过扇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眼中寒光闪烁:“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墨影唇角勾起一丝阴冷的弧度,恭敬垂首:“随时可为主上分忧。”


    庞云策心里的那口恶气终于被暂时压制,笑容阴鸷道:“好好准备,给我们这位好陛下,给这满朝文武,还有那位顾大人,献上一场终生难忘的茶典盛宴!”


    以往,他费尽心机,一年才能将几个像样的东瀛刺客悄无声息地送入中原,可光在回龙湾对付顾溪亭那次,就几乎折损殆尽。


    幸好天赐良机,晏清和竟然带着凝雪投靠过来,这才让他得以步步筹谋至此,借这场万邦来朝的盛会,实现他东瀛势力大规模地趁势而入。


    想到此处,庞云策只觉得头痛减轻了不少:顾溪亭,这次,我定要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墨影深深俯首:“事成之后,您答应我主的……”


    庞云策笑着打断他:“漕运之利,沿海三州通商之权,尽数归尔等,我庞云策无论何时,都需要你们这样,得力的朋友。”


    他更需要一条,在关键时刻,能替他清理所有不听话之人的恶犬。


    墨影不再多言,躬身退入更深的阴影之中。


    *


    然而,无论昨夜宫墙内外如何暗潮汹涌、血雨腥风,都影响不了已经结发为契的许暮和顾溪亭二人。


    晨光熹微,许暮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一如既往被顾溪亭紧紧抱在怀里。


    此时顾溪亭还没醒,但其实许暮很喜欢比他早醒个一时半刻。


    因为唯有在这个时候,顾溪亭眉宇间惯有的冷厉与锋芒才会彻底散去,那是许暮平日里极少能见到的模样。


    而且,朦胧中,他还能看到顾溪亭的一点稚气,甚至还有……乖巧……


    许暮以前最忌旁人的触碰,如今也渐渐习惯了被顾溪亭搂着睡,甚至从中品出了难以言喻的安心。


    唯一的烦恼便是,他根本无法提前起身,以往事务繁忙时,他常会早起片刻,在脑中细细梳理一日安排。


    想到此,他才惊觉自己已忙得许久未给云沧的卜珏回信了。


    但他,又舍不得吵醒身边人。


    每每看到顾溪亭安睡的样子,许暮总能想起之前顾意说他因为永平帝下的毒,总是伴着梦魇,很少能睡一个完整觉。


    也难怪与他相识的初期,总觉得这人凶神恶煞的,任谁长年累月的睡不好,都很难有好脾气。


    许暮想着,既未能陪伴他熬过那些黑暗岁月,那如今,总能帮他一点点补回那些缺失的安眠吧?


    于是他就这般静静瞧着,用目光描摹着顾溪亭的轮廓。


    耳畔是窗外秋风拂过落叶的沙沙轻响,被窝是暖融融的,眼前人亦是赏心悦目的。


    这般寻常晨光,日复一日,却总能让他心底充盈着不一样的满足。


    就这样约莫又过了半刻时辰,顾溪亭才悠悠转醒,一睁眼就看到许暮眉眼温柔地看着自己。


    他还没完全清醒,就下意识将人往怀里紧了紧,下巴眷恋地蹭着许暮的发顶,嗓音带着刚醒的慵懒:“昀川,有没有想我?”


    许暮闻言失笑:“我们不是整夜都呆在一起?”这人怎么一大早就开始耍无赖。


    顾溪亭没听到想要的答案,继续搂着他犯无赖:“可是你闭上眼睛就看不到我了。”


    这话说的许暮心底软成了一片,终究还是顺着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想。”


    顾溪亭立刻笑得贪婪又满足,想继续逗逗许暮。


    他突然翻身为上,与许暮面对面,不依不饶地追问:“我没听清。”


    两人此刻的姿势和距离,着实让许暮耳根发热,为了快点结束这样的姿势,他只能有些不好意思地侧过头,依言低声重:“想。”


    “想什么?”


    “你……”


    果不其然,许暮说完后,白皙的脖颈迅速染上红色,顾溪亭看着这样的心上人,只觉心底那点得意和渴望开始一同高高翘起。


    若是往常,他定会顾着许暮的害羞饶他这一回,可今天他不知怎的,或许两人已结发为契,他就不想这样放过许暮了。


    许暮正等着他起身呢,却见顾溪亭忽地弯曲手臂,将身子压得更低。


    两人之间几乎要贴到一起,彼此温热的气息相互交融……


    顾溪亭继续蛊惑道:“你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这个距离,许暮连转头避开都不能,只要他稍一动弹,唇角便会擦过对方的。


    他对这样的顾溪亭毫无招架和还手之力,终是红着脸,依着他的心意,轻声说了句:“想你。”


    仅这两个字,就让顾溪亭一下乱了方寸,浑身上下都麻酥酥的。


    他保持着这危险的姿势,闭眼深吸了好几口气,拼命压抑着几乎要破笼而出的躁动,最终却还是狠狠压制住,只是倾身下去,将许暮紧紧搂进怀里。


    清晨的冲动本就难以抑制,两人还衣衫单薄,但顾溪亭却迟迟没有往下更进一步。


    许暮这般干净剔透的人,他不忍心伤害一点,不想他因为纵容自己就满足这个现在看来甚至是有些过分的要求。


    虽然在这事上,许暮对他几乎是一味的纵容。


    可顾溪亭爱他,敬他,将他视若珍宝。


    他愿意等,等到许暮自己也想要的时候……


    许暮被他压在怀中,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灼热呼吸和滚烫的身体,以及一个更明显的变化。


    每每这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是否太过分了?顾溪亭的忍耐,有时候会让人觉得心疼……


    他了解顾溪亭,自己若不明说,这人恐怕真能憋一辈子。许暮有时候真的觉得,在某些方面,自己或许并非良配。


    其实,这事对他来说……并非不行,只是他实在不知该如何主动开口。


    时间就这样在无声的拥抱中流逝,久到顾溪亭都想起身去冲个冷水澡冷静下来算了,却突然感到许暮原本搭在他腰侧的手,轻轻动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受到许暮的手正缓缓地地向下移去……


    顾溪亭浑身猛地一僵,几乎不敢相信!他惊得不敢起身,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却又无比渴望看清许暮此刻的神情。


    “昀川……你……”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


    “你不想?”


    “做梦都想……”


    许暮似乎轻吸了一口气,带着点羞恼:“那你闭嘴……”


    他声音也有些沙哑难耐,顾溪亭立刻乖乖闭嘴,全身心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温柔之中。


    他从未想过,他们的第一次,竟会是许暮主动。


    那他做梦都在想的日子,是不是也并非遥不可及了?!


    “昀川……”


    “嗯?”


    “谢谢你……”


    顾溪亭本以为许暮会害羞不语,却突然又听他在自己耳边闷声说道:“你……就是这么谢我的?”


    许暮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绷,似乎也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这话让顾溪亭愣了一瞬,随即猛然醒悟其中深意!


    他猛地撑起身子想要看清身下的人,却在起身的刹那,被许暮迅速抬起另一只手,严严实实地蒙住了眼睛:“不许看我……”


    顾溪亭乘胜追击央求着:“求你了……”


    此情此景,这两个字让许暮很难招架。


    他看着顾溪亭隐忍的表情,最终还是把手从他眼睛上拿下来,却用小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所有羞赧。


    顾溪亭心火难耐,还是强行忍耐,摸索着从枕边扯出一条绸带,声音颤抖着继续求他:“昀川……用这个好不好?”


    此次与在云沧药浴那次不同,许暮不会因为看不见加深无力感。


    这个情景下,只要不用直面顾溪亭的眼睛,许暮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答应。


    在看到他轻点了头后,顾溪亭几乎是被撩得忘了呼吸,他小心翼翼地用绸带轻轻蒙住了许暮的双眼。


    视觉被剥夺后,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顾溪亭看着眼前的人,额角微汗沾着凌乱的发丝,无比诱人。


    既如此……他更要努力,让他的昀川,贪恋上那种感觉。


    第79章 两情相悦 “是我与他,两情相悦。”……


    许暮曾默默用十二个字形容过顾溪亭:事无巨细, 面面俱到,手段了得。


    他从未对顾溪亭提起过,然而他今日的表现, 却将这十二个字印证得淋漓尽致,分毫不差。


    日后再回想起这个清晨, 许暮甚至恍惚觉得, 连枕下这条绸带, 都是这人早就预料到, 提前为这事儿备下的。


    就为了能让他卸下所有羞赧, 全然沉溺。


    有了这绸带遮蔽视线, 许暮难耐时,确实不再只会下意识地偏过头去, 反而无意识地微扬脖颈……


    这毫无防备又勾人的样子, 几乎将顾溪亭逼到失控的边缘。


    可他依旧小心翼翼,动作极尽温柔克制,时刻留意着许暮的反应, 生怕他有半分不适。


    饶是没有走到最后一步, 顾溪亭也折腾了许久才终于停下,可谓极尽所能。


    若不是惦记着今日还需去军营, 他怕是能缠着人直到日上三竿。


    他将许暮紧紧搂在怀里, 下巴蹭着他柔软的发顶, 心里盘算着, 到底何时才能将人真正地吃干抹净。


    顾溪亭低头看去,怀中人气息尚未完全平复, 脸颊还染着红晕,虽仍带着惯有的羞意,却不再如以往那般闪躲。


    许暮便是这样, 一旦心里认定了、接受了,便不会再别扭抗拒,只是天性使然,那份羞赧终是难褪。


    顾溪亭是抱起来就没够的,直到许暮轻轻动了动,声音带着一丝微哑低声道:“饿了。”


    他心下猛地自责,顿时暗骂自己一声混账!竟将这事忘了!


    在云沧时他便仔细观察过,许暮起居一向极有规律,从不贪恋床榻。


    每日醒来梳洗妥当,总要出门呼吸几口清新空气,待头脑彻底清醒,将一日事宜在脑中大致理顺,正好早膳也就端上来了。


    反倒是自从跟着自己开始周旋于种种阴谋诡计之后,晚睡便成了常事。从在云沧应对晏家,到来到都城与庞云策的阴诡计划和永平帝的无情帝心周旋,这般规律的晨起习惯已不知被打断了多少回。


    越想越是愧疚,顾溪亭赶忙起身,可看着彼此身上凌乱单薄的衣衫……


    若等整理妥当再唤云苓送早饭进来,怕是还要等上许久。


    “顾意!”他抬高声音朝门外唤道。


    “我在!”顾意响亮的声音几乎立刻响起,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雀跃劲儿。


    不用想也知道,这小子对两位主子醒了这半天却迟迟不唤人进去所为何事,心里门儿清!


    况且……谁敢保证这小子没偷偷听墙角?


    即便真没听,这靖安侯府里,九焙司出身的侍卫哪个不是耳聪目明的?!


    顾溪亭有些苦恼地皱眉:罢了,在都城院里子得留守卫,待回了云沧,非把这几个人都打发的远远的!


    “去厨房把温着的早饭取来,晚些再叫云苓进来。”


    “得嘞!”顾意欢快地应了一声,脚步声一溜烟地远去了。


    顾溪亭回到床边,满眼都是懊恼,看着许暮低声道:“饿着你了,对……”


    “别说对不起。”顾溪亭道歉的话没说完,就被许暮打断了,语气竟然带着丝撒娇的感觉:“我不想起,等下喂我。”


    顾溪亭本就因自己折腾久了而心虚,本以为许暮多少会有些恼意,万没想到竟等来这么一句。


    他的小茶仙……这是在对他撒娇?还给了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顾溪亭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酥得一塌糊涂,他忍不住再次感慨,自己究竟是何德何能,才能得许暮如此相待。


    许暮抬眼时,正对上他那充满爱意和感激的眼神,无奈地轻叹,吐出两个字:“傻子。”


    顾溪亭被这声傻子夸得心花怒放,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恰在此时,顾意提着食盒回来了,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咋咋呼呼地传了进来:“主子!主子!我现下进去……方不方便啊?”


    顾溪亭听他这话,没好气地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就给探头探脑的顾意,来了一个结实的脑瓜崩:“再敢明知故问,以后都不用领俸禄了。”


    顾意嘿嘿一笑,把食盒递上,待顾溪亭接到手里才又嘴欠的说道:“那就当随份子了,两位主子肯养我就好!”


    说完,不等顾溪亭第二下弹过来,撒腿就跑没了影。


    顾溪亭无奈地摇摇头,拎着食盒转身。


    许暮其实在里面能听清两个人的对话,也被顾意逗笑了。


    深入了解顾溪亭后,他发现真是谁养大的像谁,俩人在某些时候还真是一样的厚脸皮。


    不过倒也有趣,他和顾溪亭年纪跟顾意差的都没有太大,却像养了个儿子似的。


    他和顾溪亭两个人的……儿子?


    这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让许暮自己都怔愣了一下。


    他竟如此自然而然地,就已接受了与顾溪亭是结发夫妻的事实?


    许暮抬眼望向正拎着食盒,一脸温柔走回来的顾溪亭,暗自腹诽:这人,确实年纪轻轻,手段了得。


    顾溪亭走近后,许暮坐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的痕迹和凌乱的衣衫,一直提醒他两个人刚才发生的事情。


    种种细节,都渲染的房间里的气氛,还是太过暧昧了。


    顾溪亭拿出许暮最爱喝的粥,笑的傻兮兮的,开始喂给他喝。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试图让自己脑子里都别想太多容易擦枪走火的事情。


    两人慢悠悠的吃完饭,又把自己收拾妥当后才从房间里出来。


    院外候着的众人,尤其是顾意,虽然当着顾溪亭的面什么浑话都敢说,但谁都知道许公子脸皮薄。


    此刻,全都默契地眼观鼻鼻观心,一副方才屋内静悄悄,何事都未发生的正经模样。


    生怕一个不小心给许暮惹害羞了,耽误了自家主子的终身大事,那罪过可就真的大了。


    顾意上前一步,收敛了嬉笑,回禀正事:“主子,公主殿下和惊蛰公子的车驾也已出发了。”


    顾溪亭正扶着许暮上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他俩一道?”


    顾意点头:“是殿下拦了惊蛰公子的马车,说他一介书生,身边没带人手,独自去城外军营不安全,硬是将人请上了自己的马车同行。”


    顾溪亭嗤笑一声,弯腰钻进车厢:“这种借口她也编得出口。”


    惊蛰身边明明有他安排的九焙司人手暗中随行。


    许暮闻言唇角微扬,轻声道:“你们兄妹二人,在这事上,倒真是一样,颇有些手段。”


    顾溪亭下意识挑眉反驳:“我可比她高明多了。”


    “哦?”


    许暮侧眼看他,眼中尽是狡黠:“你终于承认自己手段了得了?”


    顾溪亭一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被套了话,他的小茶仙,真是聪明得不像话。


    不过也是,能想出江山为器那般谋略的人,怎会是个纯粹的老实人。


    他索性理直气壮地揽住许暮的肩,得意道:“我那叫真情流露,顺势而为,旁人岂能相提并论?”


    许暮看着他这副洋洋自得的模样,倒是欣慰了,他终于不会因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再下意识地跟自己说对不起了。


    他将手缩回袖中,轻声说:“手冷。”


    顾溪亭立刻靠得更近,将他的双手拢入自己掌心:“我给你暖着。”


    许暮的手确实冰冷,但在顾溪亭这样包裹温暖下,不到片刻,浅浅就暖了起来。


    顾溪亭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忽然没头没尾有些落落寞的说了句:“回都城这些时日,都还没去见过外公。”


    许暮温声安慰:“老将军深明大义,不会怪你的。”


    “不对。”


    “嗯?”


    “你该改口叫外公才对。”


    顾溪亭笑得像只偷腥成功的猫!许暮叹气!这人!真是给点阳光就灿烂!


    许暮耳根一热,猛地抽回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胸口捶了一记:“还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顾溪亭捂着胸口咳了两声:“咳咳……冤枉啊昀川……”


    许暮佯装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没什么威力,反而让顾溪亭心里那股麻酥酥的感觉又冒了上来:调情!


    顾溪亭重新将许暮的双手握紧,语气认真了些:“只是忽然想到,在云沧时,虽也需在人前避讳称呼,但总能日日见到外公,起码不用这样偷偷摸摸的。”


    今日若非惊蛰提前得知林惟清需与永平帝商议一整日的万国茶典细则,无暇他顾,他们也不敢贸然前来军营。


    他顿了顿接道:“昀川,我想回云沧了。”


    许暮反手轻轻回握他,语气坚定:“很快,等此间事了,我们就能回去。”


    曾经的顾溪亭,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家,也从未想过离开都城,或者何处才是更好的归宿。


    似乎他生来就该陷在这权力泥沼中挣扎,无暇他顾。


    可云沧的那段日子,即便仍需提防晏家,却有着都城难得的简单与温馨,日子是有盼头的,而非像眼下这般,处处算计。


    顾溪亭想着那日许暮曾经对理想日子的描述:檐下听雨,灶前焙茶,日子不用炽烈但求温煦。


    原来最寻常的日子,才最难得寻常的。


    熟悉的操练声传到马车里,顾意也稳稳停好了马车:“主子,咱们到了。”


    顾溪亭收敛心绪,扶着许暮下车。


    萧屹川早已在路边等候,一见顾溪亭,二话不说,上前便是一拳捶在他肩上:“臭小子!还知道你有个外公啊!”


    老将军这一拳虽收了力,却也结结实实,比许暮方才那下重多了。


    顾溪亭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外公……”


    萧屹川瞪着他:“回龙湾你都敢闯,我这一拳你还受不住?!”


    是了,之前商议的是要走水路,但是可没跟萧屹川说过要过回龙湾啊!否则他万不可能同意!


    顾溪亭立刻认怂:“外公我错了!”


    萧屹川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目光转向一旁的许暮,语气瞬间慈和了许多:“许家小子瞧着清瘦了些,可是在这呆的不习惯?”


    许暮微微躬身:“老将军安好,斗茶的事,确是耗费了些心神,但无碍。”


    萧屹川点头叮嘱:“万事当以身体为重。”


    许暮刚要应声,旁边的顾溪亭却忽然伸手,一把揽住许暮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对着他外公朗声道:“外公放心,我会照顾好昀川的。”


    说完,还侧头朝许暮眨了眨眼大声道:“还叫老将军?该改口叫外公了。”


    “什么?”萧屹川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可是待他看清两人之间,那不同寻常的亲昵姿态,以及自家外孙那副理所当然的宣告神情,萧屹川顿时勃然大怒,开始追着顾溪亭打!


    “好你个混账小子!是不是你逼迫许家小子的!”


    “我没有!”


    “你个混账东西!”


    许暮父母当年在战场上为他奋不顾身,后又留在云沧多年,替他照顾女儿……


    这混账东西怎敢如此亵渎人家独子!


    许暮原本还担心老将军难以接受自家外孙竟与男子在一起,眼下见状竟然是觉得对不起自己。


    他生怕顾溪亭真被打出个好歹,急忙上前一步,拦在中间,脱口喊道:“外公!”


    这一声外公清脆响亮,成功让萧屹川扬起的巴掌顿在半空。


    顾溪亭揉着发疼的胳膊,躲到许暮身后,满脸感动地望着他:还是你知道疼我……


    萧屹川看看一脸坦荡的许暮,又瞪了一眼缩在后头的外孙,重重叹了口气,神色严肃地问许暮:“许小子,你老实告诉我,真不是这混账逼迫于你?”


    许暮迎上老将军探究的目光,缓缓点头:“是我与他,两情相悦。”——


    作者有话说:诶顾溪亭,你小子真是,好福气啊!!!


    第80章 惊世之问 “许家小子,你来说,打算何……


    “是我与他, 两情相悦。”


    这话在萧屹川那儿听起来,倒像是许暮先对顾溪亭心动的。


    他眉头拧得更紧了,在云沧那些时日, 他对许暮的性子早已摸透七八分。


    这孩子心思纯净,一门心思扑在茶道上, 骨子里是赤诚热忱的, 性情却偏于沉静内敛, 绝非那种会主动招惹的脾性。


    虽然许暮行事不在意旁人目光, 做出惊世骇俗之举也不稀奇。


    可萧屹川就是在心底认定了, 这事就是顾溪亭先起的头!是他先去撩拨招惹许家小子的!


    他如此想着, 目光再次落到挡在两人之间的许暮身上,以往没太在意, 只觉此子气度清绝, 此刻细看之下,相貌也是一等一的好,这更坚定了他心中的想法。


    难道……怕不是……这臭小子见色起意?!


    这念头一起, 萧屹川顿时想起亡妻也就是顾溪亭的外婆, 当年也是因自己年轻时那副还算周正的皮相才……


    这混账东西,还真是从里到外没一处不像他那个无法无天的外婆!


    萧屹川打心眼里怕许暮被耽误了, 这让他到地下后还有什么颜面见他爹娘?


    他抖着手指着自家外孙, 半天说不出来一句话, 顾溪亭吓得又往许暮身后躲了躲:“外公, 我一定不会辜负昀川。”


    许暮也趁势替他求情:“他若真辜负了我,您再打死他也不迟。”


    顾溪亭闻言, 侧头看向许暮的侧脸,在心底喊冤:绝无可能!你休想等到那一天!


    萧屹川看着两人这般亲昵,重重叹了口气, 猛地一甩手背过身去,终还是妥协了:“罢了!这混账敢做那丧尽天良之事,我第一个打死他!”


    顾溪亭听完松了口气,还是他家昀川会劝人……


    只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就见自家外公猛地又转回身来愤然道:“不成!我还是不放心!”


    闻言两人皆是一怔:非要现在打死不可吗?!


    却听萧屹川斩钉截铁道:“男子与男子通婚,我朝虽无先例,但既两情相悦,就该明媒正娶,风光大办!既是真心,何惧人言?办!就要办得风风光光,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顾溪亭听完他的话,差点笑出声,方才还要打要杀,转眼就操心起婚仪排场了?他试探着开口:“外公,待日后……”


    “你闭嘴!”萧屹川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转而看向许暮,语气瞬间温和,“许家小子,你来说,打算何时……娶他过门?”


    顾溪亭瞬间瞪大双眼,内心又在疯狂呐喊:娶?!外公!!我像是被娶的那个吗?!!


    然而现在他半个字不敢反驳,算了,是娶是嫁,横竖是他和昀川关起门来的事,还是别在这个时候惹外公了……


    许暮眼下也只希望顾溪亭别再挨揍,懒得计较这名分细节,神色坚定答道:“待此间风波平息,海晏河清之时。”


    还未等几人再继续探讨嫁娶的问题,就被一道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我这驸马爷,怎么还要娶别人了?”


    几人回头,见昭阳和惊蛰缓缓走来,二人恰好听到最后几句。昭阳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轻飘飘的一句话,瞬间将萧屹川刚压下去的火气又燃了起来。


    许暮看向惊蛰,两个人是一样的头疼,刚安抚好一个,又来了个更能煽风点火的。


    萧屹川自然认得昭阳,见许暮和顾溪亭二人并无异色,沉声问道:“你们所言的那位朋友,便是她?”


    两人点头,昭阳浑不在意地上前,笑吟吟道:“老将军,别来无恙啊?”


    他对这位公主印象并不算差,只是他面圣尚可不跪,自然无需对公主行大礼。


    但是听闻她刚才的意思,竟然要与自家外孙争许暮?萧屹川的语气瞬间就冷了几分:“殿下方才所言驸马,是何意?”


    身后亲兵在听到萧屹川的语气变化后,气息骤冷,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许暮赶忙解释:“外公,公主是友非敌,咱们进去慢慢说!”


    萧屹川如今最听得进的就是许暮的话,闻言摆了摆手,亲兵们即刻收敛气息,让开道路。


    许暮心下稍安,只是……


    老将军对公主尚且如此态度,对永平帝的忠诚几何,可见一斑。


    这些年,若非边境离不开萧家军,恐怕龙椅上那位,早就容不下这功高震主的老将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大雍表面繁华,内里根基早已腐坏,无论为公为私,他们的计划,都势在必行。


    反观昭阳,竟然还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


    许暮逐渐发现,她性子便是如此,仿佛生怕被人误当作好人,总以玩世不恭掩其锋芒,待时机成熟,方显真章。


    其实许暮很佩服她,这般行事,反倒聪明。


    只需稍示友善,旁人便易心生感激,若再施以小惠,以其公主之尊,更易令人感恩戴德。


    虽在他们面前无需多加伪装,然习惯已成自然。


    许暮思忖间,众人已入了凉亭坐下。


    顾溪亭也是不去拱火就不错的人,如今能好好跟老将军解释的,就只剩许暮一个人了。


    扫了一下几人的神情,许暮无奈道:“外公,回到都城后,幸得公主殿下多次相助,我们才能一步步窥见诸多真相。”


    萧屹川自然信许暮,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几人是怎么做到互相之间如此信任的。


    他看向昭阳,昭阳也坦然回望,萧屹川终于缓和了神色:“方才多有冒犯,殿下海涵。”


    昭阳却无所谓地摆手:“老将军言重了,毕竟我爹他也确实算不上什么好东西,你就算不喜欢我都是正常的。”


    此言一出,萧屹川面部肌肉抽搐了一下,好不容易才绷住表情,最终狠狠剜了顾溪亭一眼,没好气道:“你来说!到底怎么回事!”


    见外公终于肯冷静听言,顾溪亭神色一正,细细道来:“那时我刚上任不久,昭阳也才出宫建府……”


    顾溪亭讲的这些细节,很多许暮也只是听过零星的碎片,主要是顾溪亭也没正经串起来给他讲过。


    如今计划已启,后面的诸多事宜,都需要让萧屹川参与进来,他身上还系着萧家军十几万大军的命,顾溪亭必须讲清楚,让外公放心才行。


    萧屹川边听边点头,看昭阳的目光也从探究转向欣赏,到最后也有些佩服这个女娃娃了。


    顾溪亭讲述途中偶尔也不得不夸她一下,昭阳笑着听着,又看到萧屹川的表情变化,内心不禁得意起来。


    只是终于讲到昨日的三道圣旨、尤其是让许暮当驸马的那道时,萧屹川差点一拳将石桌锤出裂痕:“不是为了边境安定,老夫替他守这江山作甚!”


    十八年前,永平帝借晏、庞、薛三家之手,害他妻离子散!十八年间,竟又用毒药磨蚀他外孙心智,欲将其淬成凶刃!如今,连孩子们两情相悦都要横加阻拦!


    而自己呢,纵是战功赫赫,回首一生,却落得家破人亡,替仇人守了一辈子江山!世间还有比他更失败之人吗?!


    萧屹川气得在亭中来回踱步,怒火难平:“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篡位?”


    他猛地停在顾溪亭面前,神色极其认真:“臭小子,你想当皇帝吗?”


    顾溪亭:“……”他强忍笑意,差点破功,外公这也太直接了!


    萧屹川又大步走到昭阳面前,重重一拍她肩膀:“还是你这娃娃想当?”


    昭阳:“……”虽有过念头,但此刻提出,着实不合时宜。


    未等她回答,老将军目光一转,又看向惊蛰:“或是……你?老夫在云沧时瞧你小子,就有几分治世之才!”


    惊蛰猝不及防,一时愕然。


    亭内众人被这话问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许暮赶忙起身,温言将情绪激动的老将军按回石凳:“外公,这都是后话,眼下有更紧急的事情。”


    谁知萧屹川竟然连许暮的劝都不听,直接看向昭阳:“所以我再确定一下,你不会和这臭小子抢人对吧?”


    他自己蹉跎半生,爱人错过,眼下,他不觉得有什么事比他外孙的终身大事更重要。


    昭阳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几乎拍案叫绝!


    这般语出惊人、耿直爽利的老头,竟是顾溪亭的外公?她心底不由生出几分嫉妒来。


    最后笑够了她才朗声回道:“老将军您就放一百个心吧!嫂嫂他……确是绝色,但我嘛早已心有所属了。”


    嫂嫂……?


    这两个字让许暮耳尖瞬间红透,顾溪亭则冲昭阳暗竖大拇指!


    而惊蛰听到后半句,再对上昭阳的目光后,虽然面不改色但眼神又不自觉地飘向别处。


    唯独萧屹川,听得此言,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彻底放下心来,这才转向许暮,正色问道:“你方才所言要紧事,是什么?”


    许暮深吸一口气,无奈这话题总算回归正轨,缓声道:


    “此前提及回龙湾伏击,对方所用刀法诡谲,疑似东瀛路数,我后来在书阁……在翻阅《茶世录》,见其中记载一种名为鬼番茶之物,其描述的气味,与那日刺客身上所携极为相似,只是尚未能完全确定,但昨日大殿之上,晏清和近前与我说话时,其袖口间也飘出了同样的气味。”


    话音稍顿,亭内气氛骤然又冷了下来。


    晏清和那日早上一定是从镇海侯府出发去宫里的,所以,必有东瀛人在镇海侯府上!


    庞云策竟真与东瀛势力勾结!再联想到顾溪亭的舅舅顾停云将军便是战殁于东海……


    这庞云策,恐怕早已与东瀛暗通款曲多年!


    近年来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只怕没少借东瀛之力,至于他许了对方何等好处,恐怕只有他们自己知晓了。


    顾溪亭见外公神色又陷入沉痛,忙将话题引回当下:“他如今一手推动万国茶典,我们怀疑,他真正目的,是欲借万邦来朝之机,将更多东瀛势力悄无声息地渗入大雍!”


    萧屹川听完紧紧握着拳,大雍百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此人为了一己私欲,竟要自毁长城,掘断国本!


    顾溪亭沉声道:“外公,届时京城安危,重担恐怕需落在萧家军肩上。”


    萧屹川面色肃穆,重重点头,他为永平帝守了半辈子江山,心早已寒透,但百姓无辜,护佑黎民,他义不容辞!


    惊蛰适时开口:“林大人那边,我也已透过风声,虽眼下除鬼番茶一线索外,尚无确凿实证扳倒庞云策,但为防万一,林大人会以稳妥为由,向陛下请旨,将茶典期间京畿护卫之责,交由萧家军。”


    萧屹川闻言沉吟片刻:“此计可行,但届时若边境生乱,萧家军必被调离都城。”


    顾溪亭闻言接话:“这个我们想过,但万国茶典前咱们隔壁的这些好邻居,也都想知道能得到些什么好处,所以暂时应当不会轻举妄动。”


    他话未说尽,但众人都明白,茶典之后,恐便是真正的风雨欲来之时。


    昭阳看向顾溪亭:“至于东瀛那边,你上次让我调查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有个人或许可以一用。”


    她将两人的来信从袖中取出递给他,顾溪亭细细看完递给许暮他们:“确实有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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