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温馨插曲 嫂嫂不仅绝色,更是聪慧绝伦……


    与昭阳来往的人是谁呢?正是东瀛唯一的一位公主。


    许暮和顾溪亭几人看信的时候, 她将大致情形娓娓道来:“先前你们提及回龙湾伏击,怀疑是东瀛的刀法,我便动了些私下渠道, 倒是探得些有趣的消息。”


    顾溪亭闻言止不住赞赏,上次见面才跟她提到伏龙湾遇埋伏的事, 东瀛刀法也只是他们的猜测, 昭阳却先一步行动了。


    她语气中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 接着道:“他们如今乱得很, 那些争权夺位兄弟阋墙的戏码, 和咱们这儿也没什么不同, 就不多赘述了。但是根据这位明纱公主所言,她那几位叔伯全都想推翻她父亲的统治, 其中势力最强盛的, 是一位名唤武藏的亲王,此人自十八年前一场海战大捷后,势力便急剧膨胀, 至今已难以遏制。”


    十八年前的海战!就是顾溪亭的舅舅顾停云牺牲的那场海战……


    顾溪亭与萧屹川几乎是同时攥紧了拳头, 那场葬送了顾停云及无数大雍儿郎的血战,竟是东瀛内斗势力崛起的垫脚石?!


    其中甚至还有庞云策这样的“自己人”的策划!


    许暮虽未亲历, 但来自现代的灵魂深处, 对某些词汇天然敏感, 闻言蹙眉问道:“既然如此, 她那位叔叔既已与庞云策勾结,势力雄厚, 为何蹉跎至今,仍未颠覆其父王权?”


    昭阳闻言,立刻抚掌轻笑, 眼中满是赞赏:“嫂嫂不仅绝色,更是聪慧绝伦,一语中的!”


    嫂嫂二字一出,许暮额角微跳,一阵无言以对。


    亭内其余几人皆默契地轻咳一声,或低头或望向他处。


    昭阳并不知道昨日斗魁后顾许二人又有何等进展,但这称呼从许公子、小茶仙骤然跃升至嫂嫂,其中用意昭然若揭。


    她无非是想向顾溪亭再三表明心迹:我对你家这位,虽然美貌可赏,但绝无半分非分之想!


    顾溪亭果然受用,嘴角得意地扬起,追问道:“怎么说?”


    昭阳将先前几封密信依次排开在石桌上:“若想推翻她父亲的仅只武藏一人,恐怕早已得手,妙就妙在,明纱公主背后似乎有高人指点,竟能巧妙周旋,将其余几位叔伯的野心一并挑拨起来。如今几方势力互相倾轧、乱斗一团,反倒彼此制衡,谁也无法轻易得逞,维持着一个脆弱的平衡。”


    顾溪亭听罢,立刻重视起来:“纵火燎原再隔岸观火,她背后之人,深谙谋略权衡,看来是个厉害角色,若他日战场相遇,恐是难缠的对手。”


    昭阳听完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旁人或许会与我大雍为敌,此人,定然不会。”


    萧屹川好奇:“为何如此肯定?”


    昭阳看着他的眼睛,意有所指:“因为……据明纱所言,为她出谋划策、稳住局面的那位高人,乃是我大雍子民。”


    萧屹川愕然:“我们的人?”


    许暮心下疑窦丛生:“既是我大雍子民,为何滞留东瀛不归?”


    昭阳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微僵的脖颈,缓声道:“那位公主口风极紧,从她那里很难打听到具体名姓,但我的人多方查证,确认她身边确有一位大雍谋士,且是在大约十八年前,那场海战之后,被她偶然救起的。为报救命之恩,此人便留了下来,助她应对国内乱局。”


    “十八年前……海战之后……”萧屹川抓住这个关键信息,猛地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尽是希望的光芒。


    军中若有此等精于谋略、能于异国他乡搅动风云之人,当年绝不可能籍籍无名!而二十年前,顾停云凭自身才干早已在军中崭露头角。


    一个近乎荒谬却又无比强烈的念头在萧屹川脑中浮现:难道……难道自己的儿子……


    此时,顾溪亭也有些激动,他虽从未见过自己的舅舅,但血脉中的联系与外公几乎要溢出来的希望,让他也忍不住往那最不可能却又最期盼的方向去想。


    “能否设法弄到那人的画像?”


    昭阳闻言郑重地点头,她已知晓了顾溪亭身世,亦能体会老将军的丧子之痛,若顾停云真的尚在人间,于公于私,她都必会全力追查此事。


    “画像之事,我会尽力,只是……虽然那位公主仅在信中只言片语提及此人,然而字里行间倚重甚深,甚至……甚至隐约能窥见几分女儿家心思,获取画像或有机会,但若人真在世,想要带回来,恐怕不是易事。”


    此言一出,亭内几人心中皆是百感交集,希望之火被点燃,却又深知前路艰难。


    然而,眼下终究并非深究此事的最佳时机。


    许暮虽然也感同身受,但还是几人当中最为冷静的那个,他又问昭阳:“所以这位公主,与你开始往来的目的是什么?”


    昭阳闻言又想调侃许暮,但最终还是忍下,如实道:“她也察觉到了跟我们同样的事情,无论我们是否帮她,只要解决了咱们自己的麻烦,她叔父背后的支持,自然会同步瓦解。”


    这些,应该也是她背后之人的主意,能从蛛丝马迹查到背后阴谋,再来一招釜底抽薪,那人确实胆识过人。


    既然如此,众人都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与焦灼,将注意力重新拉回迫在眉睫的危机之上。


    尤其是萧屹川,在得知儿子可能尚在人间的惊天喜讯后,扫清眼前障碍、尽快终结庞云策祸患的决心前所未有的强烈!


    在商讨应对之策时,他竟比几个年轻人还要激昂亢奋。


    *


    诸事商议暂告一段落,亭内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了许多。


    顾溪亭习惯性地想唤顾意,话到嘴边才想起,到这里后他就派那小子去执行拖住许诺的特殊任务了。


    那小丫头片子机灵得很,知道兄长们今日要来军营,早就盼得望眼欲穿。


    许暮特意将她留在别处,就是不愿让她过早沾染这些阴谋算计的污浊之气,只得让顾意前去绊住她。


    他正想着那俩活宝此刻在哪折腾呢,便听到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哥哥!”


    一道亮眼的红衣身影飞奔而来,直直扑进许暮怀中,撞得他微微后退半步才稳住。


    “哥!你怎么才来呀!可想死我了!”


    许诺仰起脸,笑容灿烂得有些晃眼,军营的风沙丝毫未能磨去她眼底的晶亮,反添了几分勃勃英气。


    许暮稳稳接住妹妹,刚才商讨应敌之策时积郁的沉重心绪,顷刻间被这纯粹的喜悦冲淡了许多。


    这种被亲人全然信赖、热烈思念的感觉,是他前二十年孤寂人生中从未奢望过的温暖,如今老天爷似乎一股脑地补偿给了他。


    旁边几人也是有趣。


    顾溪亭抱着臂,故意板起脸,语气酸溜溜的:“哟,白疼你了是吧?你顾大哥我是一点存在感都没有?”


    惊蛰也难得跟着凑趣,唇角微扬:“可说呢,日日跑来我那蹭馄饨时,倒是一口一个惊蛰哥哥叫得甜。”


    刚溜达回来的顾意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立刻添油加醋:“就是就是!刚才死活不肯叫我小师父!小没良心的!”


    几人七嘴八舌,围着小姑娘打趣。


    若放在初来军营时,许诺早羞得躲到许暮身后不敢吱声了。


    如今在军中历练这些时日,她的性子开朗大方了许多,笑嘻嘻地挨个认过去,声音清脆,落落大方:“顾大哥好!惊蛰哥哥好!小师父!你也好!”


    许暮看着眼前这一幕,眼底笑意更深,伸手揽过妹妹的肩,故作严肃:“你们过分了啊,我还在这儿呢。”


    许诺立刻有恃无恐地点头附和:“就是就是!”


    亭内顿时漾开一片轻松的笑声。


    这般无忧无虑其乐融融的氛围,已许久未曾有过,恍惚间竟像是回到了在云沧时那样简单温馨的日子。


    许暮眼角余光瞥见一旁的昭阳,她虽也含笑看着,眼神深处却似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与羡慕。


    这种家人间毫无隔阂的亲昵,于深宫之中长大的她,怕是极为陌生甚至奢侈的。


    他心下微动,揽着许诺走上前去。


    “小诺,这位是昭阳公主殿下。”许暮温声介绍,随即看向昭阳,“殿下,这是我妹妹,许诺。”


    许诺立刻笑盈盈地打招呼:“见过公主殿下!”


    昭阳看着眼前这眉眼英气的小姑娘,心下甚是喜欢,伸手亲昵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既叫他们哥哥,便也唤我一声姐姐吧!说不定日后啊……”


    话说半句她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的惊蛰,笑得狡黠:“还得改口叫嫂子呢!”


    惊蛰如今已然快速适应了她这般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作风,面上依旧波澜不惊,仿佛没听见一样。


    反倒是许诺,眨巴着大眼睛,目光在自家哥哥、顾溪亭以及惊蛰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小孩子直觉最是敏锐,竟觉得惊蛰哥哥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颇有些欲盖弥彰的味道。


    她心直口快,当下便脱口而出:“是惊蛰哥哥吧?”


    “噗……”顾意第一个没忍住笑出声。


    如此一来,向来从容淡定、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的惊蛰,终于迎来了脸红时刻。


    许暮见他的模样,有些忍俊不禁,但还是赶忙替妹妹打圆场,对惊蛰道:“童言无忌,惊蛰兄莫怪。”


    不过话虽如此,他心底还是有一些近乎幼稚的得意:总算小小报复了一下当日惊蛰出卖他紧张顾溪亭的那点旧怨。


    当然,最开心的莫过于昭阳了。


    她朗声大笑,一把将许暮推向顾溪亭怀中,自己则顺势搂过许诺的肩膀,宛如找到了志同道合的盟友:“好丫头!有眼光!姐姐我看你前途不可限量!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做我大雍开天辟地头一位女官?”


    亭内众人皆扶额苦笑,这公主的思维跳脱,真是无人能及。


    唯独许诺,竟真的偏头认真思索起来,片刻后她握紧小拳头,气势十足地宣布:“女官有什么意思!我还是想做大雍的第一位女将军!”——


    作者有话说:


    首先给追文的小天使们道个歉!工作性质比较特殊,最近赶上项目期,几乎每天都是半夜两三点才能到家,想努力赶一把更新……但忙的也写不出太好的东西,还是决定不管榜单字数,以更新出来的质量为主吧!


    其实这两个月下来,真的算一场修行了,前期因为改文重修没有报备禁榜,中间对榜单放弃执着,习惯性点了申请榜单结果在最忙的时候竟然上榜了。


    基础更新都没办法保障,榜单要求字数就更别提啦,前三天还因为这件事崩溃,但是逐渐因为评论区的一些期待,慢慢的释然了。


    这段时间或许是对许暮和顾溪亭的考验,也是对我自己的考验。不关注榜单,不关注收藏和点击成绩,沉浸下来去回归写小说的本心,或许才是这本带给我的最珍贵的成果。


    想到这些,突然觉得这些忙碌也不全是坏事了,能沉浸下来的心,是最好的礼物!忙完还是会把故事完完整整的写好,因为这是我对这些充满灵魂的角色的承诺呀!


    另外浅浅声明一下,虽然叫东瀛,但是背景纯纯架空,只是方便大家理解,有一个和大雍相似的外邦,在和反派一起搞事情,与历史和现实都毫无关联哦~


    第82章 骤起波澜 这般偷偷摸摸,反倒别有一番……


    忆起那个秋日的凉亭, 有人急于宣告主权,恨不能将彼此系在一起的关系通过秋风昭告天下。


    有人心怀热忱,欲与这世道对女子的桎梏较量一番。


    亦有人, 于绝望之中窥见了一线失而复得的微光。


    从秋风萧瑟到冬夜寒凉,每当回想起那日亭中光景, 几人心中都似揣着一团不灭的暖火, 驱散着周遭的寒意。


    当然, 这其中或许要除了每夜都得飞檐走壁的顾溪亭。


    虽然知道永平帝特意赐下宅邸, 那许暮在入赘公主府前, 必定会搬出靖安侯府。


    却未有人料到凉亭小聚后才过三日, 这旨意便下达了。


    好在顾溪亭武功高强且不怎么爱睡觉,趁着夜深人静翻墙潜入许宅私会这事……两个月下来, 已是轻车熟路。


    夜深不多时, 许暮就听见窗子轻响,一阵寒风顺势被带进屋里,床幔轻动火苗跳跃。


    许暮从床幔后探出头, 果然看见顾溪亭正蹲在火炉旁暖手, 他带着慵懒的困意关切道:“今夜似乎比往常更冷些。”


    顾溪亭一抬眼,就瞧见许暮探出头来的模样, 心下不由喟叹:月下观美人, 果真别有一番风致。


    但他能强忍着心痒蹲在这儿, 并非全是因为天气寒冷。


    自打那日他带着一身寒气直接搂住许暮, 将人冰得打了个哆嗦后,顾溪亭便再不舍得一进屋就搂住只穿着单薄里衣的许暮了。


    许暮看不清他的神情, 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生怕是白日里永平帝又让他不痛快了,便光着脚从床上下来寻他。


    顾溪亭见状立马回过神来, 起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眼底却满是笑意:“就这么想我?”


    许暮刚被拦腰抱起,就被他身上未散的寒气激得一个冷颤,但奈何顾溪亭这话说得太过露骨,气得他也顾不得冷,抬手便捶了他胸口一记:“让你翻了几日墙,别的不见长进,这浪荡公子的做派,倒是学了个十成十……”


    浪荡……公子……吗?顾溪亭细细品味这四个字,竟然觉得是对自己的夸赞,只是……


    他抱着许暮钻进床幔将人轻轻放下,自己俯身撑在他上方,一只手还滑至许暮腰间,带着几分不满低声问:“你确定……别的,都不见长进?”


    顾溪亭指尖隔着里衣,若有似无地在许暮腰间画着圈。


    许暮皱眉看向他,在品出他话外的意思后,别过脸去,心下更加笃定:方才那四字评价再贴切不过。


    顾溪亭见他这般情态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手上缱绻摩挲,又故意压低了嗓音,在他耳边不住追问:


    “真的没有?”


    “一点长进都无?”


    许暮被他弄得又痒又燥,一股热意自腰间蔓延开,只得用手抵住他低声求饶。


    两人嬉闹间,竟然忘了这是在许宅,外面还有永平帝安插的眼线。


    若非如此,顾溪亭又何须总是偷偷摸摸半夜来此。


    果然,动静才稍大一点,门外立刻传来侍从小心翼翼的询问:“许公子还未安歇?可是有何吩咐?”


    许暮被吓了一跳,一把捂住顾溪亭的嘴,对外面扬声道:“无事,是半斤又不听话了,扰人清梦。”


    顾溪亭虽然也紧张了一下,但还是觉得有趣,嘴被许暮捂着,眼角的笑意却要溢出来了。


    他看许暮的脸色行事,随即笑着掀开被子一角,露出里面一只通体乌黑唯有四爪雪白的大胖猫,对着它毛茸茸的屁股轻拍一下。


    那只叫半斤的猫儿极为配合地喵呜叫唤了几声,听起来确实扰人清梦。


    门外侍从闻声疑虑顿消,只恭敬问道:“可需将半斤带回它自己房中?”


    许暮看着那只被无辜嫁祸的大猫,镇定回道:“天寒地冻,就让它留在屋里吧,你们也早些歇息。”


    外面的人不疑有他应声退下。


    此刻,两人一猫六目相对,半斤看起来好似已经习以为常了,习惯替每天半夜都会过来的这位浪荡之人认下这风流债。


    但凡屋子里出现了莫名其妙的动静,一定都是因为他不听话导致的。


    连顾意都曾打趣:“这哪是猫,分明是月老座下派来捞捞牵住红线的小恩公!”


    顾溪亭颇为认同,但是让他对着一只猫唤恩公,此等离奇之事,终究是难以启齿。


    半斤瞥了眼顾溪亭,不跟他一般计较,谁让这人第一次翻墙角就发现了被缠在藤蔓里无法动弹、差点饿死的自己呢。


    见每晚都鸠占鹊巢的家伙来了,半斤颇为识趣,优雅地跳下床,伸了个长长的懒腰,迈着猫步回了自己的专属小窝。


    这下,床幔内终于只剩下紧张捂嘴和目光含笑的两人四目相对。


    虽然日日翻墙有点麻烦,但顾溪亭偶尔也觉得,这般偷偷摸摸,反倒别有一番刺激情趣……


    他见许暮似乎忘了将手拿下,突然起了更坏的心思,他缓缓伸出舌尖……


    许暮察觉后火速将手弹开,红着耳朵说了句:“下流。”


    每每听到这两个字从许暮口中吐出,顾溪亭都会忍不住心猿意马,仿佛若不坐实这罪名,便对不起这两个字。


    他直勾勾盯着许暮,用气音在他耳边蛊惑道:“我夜夜如此下流,小许茶仙却还未适应,想来确是在下毫无长进,还需多多努力。”


    “你……!”许暮闻言气结,主要是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反驳,似乎都会被这人占尽了便宜!


    这算什么?报复性调戏?因白日不得相见,便要在夜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虽然眼下情形做不了什么,最多只能讨些口头便宜,但这也让顾溪亭觉得心满意足了。


    毕竟动静小了还能推给不听话的半斤,若真折腾出大动静,外面的人可真要起疑了。


    思来想去,还是要怪永平帝棒打鸳鸯!不然如此天寒地冻的,最适合在他那一起泡个温泉了……


    但顾溪亭向来最懂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见许暮被自己逗得真要恼了,立刻敛了戏谑,换上一副被辜负的可怜模样,将头埋进许暮颈窝,声音闷闷地撒娇:“今日侍茶时,他竟敢当着我的面,议论你与昭阳的婚期试探我的反应……府里的叶子都掉光了,也冷清得厉害,书房里处处是你的痕迹,闻着你留下的茶香,反倒觉得更虚无了……”


    此番话一出,许暮的羞恼一下烟消云散,他抬手抚上顾溪亭的头发,动作轻柔:“现在呢?可还觉得虚无?”


    顾溪亭蹭了蹭他温热的颈间闷声道:“被你这样搂着,倒是不虚无了,只是白天度日如年,夜里跟你短暂相处又觉光阴似箭……见不到你时,便觉得像是大梦一场,生怕梦醒后,你仍是我握不住的一番妄想……”


    许暮闻言手上动作一顿,这话说的他心中亦是酸涩。


    顾溪亭有此感受,他又何尝全然安心?


    自来到此间,两人几乎形影不离,这突如其来的分离,加之自身来历的虚幻之感,确实令人备受煎熬。


    他甚至有一丝后悔当日的坦诚,若不知他来自异世,顾溪亭这份患得患失,或许能减轻几分?


    两人就这样抱了许久,顾溪亭才撑起身子,深深望进许暮眼底。


    许暮一向对他赤裸的眼神招架不住,闪躲着犹豫片刻后,竟主动伸手去解他腰间的玉带,并且试图转移话题。


    “时辰不早,快些安歇吧。明日虽不需侍茶,但与林大人商议布防之事,更耗心神……”


    他声音轻颤絮絮叨叨,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手下解衣带的慌张,奈何效果甚微,忙活半天,竟连一条带子都未顺利解开。


    顾溪亭眼神从灼热变得温柔,随后又带上了些许自责。


    他自然是期待许暮的主动,但每当这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为了抚平他的不安,努力去做些并不擅长之事时,他还是舍不得……


    顾溪亭将手掌覆上许暮微凉又慌乱的指尖,止住了他无措的动作。


    许暮抬眸,与他视线相接,床幔内无声的情愫开始在两人之间静静流淌。


    顾溪亭的呼吸渐沉,身子缓缓低下,越来越近……


    忽然,窗外传来一阵低微却急促的咕咕声,仿若夜枭,又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是九焙司特制的传讯哨音!


    这么晚了,而且他还在许暮这里,若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顾意不可能吹响它。


    顾溪亭眼神立马变得警惕,扶着许暮从床上一起站起来,火速系好自己的腰带,又把大麾给许暮披上,才给顾意回应。


    只见顾意闪身而入,带进一身寒气,也顾不得行礼,急声道:“主子,出事了!王侍郎刚在府中畏罪自尽了!”


    “王侍郎?王侍郎……”顾溪亭眉心紧锁,在脑中飞快搜索这个人的名字。


    “可是那个挪用部分秋饷押注晏清和赢,差点捅出大篓子,曾在镇海侯府哭喊着要上吊的王文渊?”


    “正是他!”顾意应道,随后又提出自己的疑问,“那笔亏空,庞云策不是已经割肉替他填上了吗?怎会突然畏罪自尽?”


    顾溪亭在许暮房中来回踱步,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脑中不断回想着今日发生的事情,许暮也在试图从近日里的蛛丝马迹之中找出一些关联。


    气氛正焦灼之时,顾溪亭猛地停住脚步,眼中寒光一闪:“如果,他根本不是畏罪自尽呢?”


    许暮闻言心下一沉:“你的意思是?”


    顾溪亭声音压得极低:“距离万国茶典不足一月,若我们此前猜测无误,庞云策欲借茶典生事,那他勾结的东瀛势力,恐怕已开始悄然渗透。”


    许暮与顾意闻言,皆是一凛。


    顾意仍有不解:“为何偏偏选中王侍郎下手?”


    顾溪亭冷静分析:“与其说是下手,不如说是试刀。”


    这番话说完,两人就都懂了。


    此前,庞云策动用东瀛杀手,多在运河沿线制造事端,是为逼朝廷重启漕运,他好趁机掌控。


    又或是针对行路之人,如上次阻止顾溪亭回京。


    但像今夜这般,在天子脚下朝廷命官府中动手,还要伪装成自尽的模样,还是首次。


    选一个本就身有污点、看似有自尽动机的官员试手,最不易惹人怀疑。若此次刑部查不出端倪,那今后庞云策便可更加有恃无恐。


    最重要的是,若刺杀伪装失败,王侍郎是他自己的人,他大可解释为试验,并不是真的想杀他!


    许暮越想越心惊:“一旦此法得逞,庞云策便可利用这些神出鬼没的鬼魅,大规模清理异己,甚至制造更大的恐慌和混乱!”


    “宫里可已知晓?”顾溪亭急问。


    “尚未,我们的人也是机缘巧合才抢先一步得知。”


    好个庞云策!当真狠辣至极,竟用自己阵营里一个不大不小的棋子来试刀。


    眼下外邦人员尚未大量涌入,他已敢如此行事,若等到万邦茶典之时……


    许暮突然想到什么,脸色一白,他猛地抓住顾溪亭的胳膊:“林大人!还有惊蛰!”


    他们都是庞云策的眼中钉,若东瀛杀手的目标是清除异己,他们二人首当其冲!


    顾溪亭反手握住许暮的手:“怎么比刚才还凉了。”


    说完不等许暮再说别的,他就转头对顾意吩咐:“立刻传令,让掠雪、裁光、冰锷、寒泓四人速来此地,暗中护卫,不得有误!其余精锐调往林大人府上!”


    顾意深知事关重大,郑重点头,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心中明白,林府与惊蛰公子固然危险,但许公子这里又何尝安全?


    在那四人到来之前,主子绝不会离开半步。


    当初在船上,九焙司精锐尽出,尚且护得艰难,如今这许宅之内,除了眼线,皆是寻常仆役,叫主子如何能放心?


    顾意一走,室内气氛更显凝重。


    顾溪亭突然将许暮紧紧拥入怀中:“我定会护你周全。”


    许暮回抱住他,他见识过那些杀手的狠戾,绝非寻常护卫所能抵挡,但他更知,此刻绝不能自乱阵脚,让顾溪亭分心。


    强压下心悸之后,许暮深吸一口气,忽然灵光一闪:“藏舟,若庞云策真将大量东瀛势力调入我大雍,其本土必然空虚,这岂非正是机会?或许可尝试……接你小舅舅回来?”


    顾溪亭闻言,惊讶地放开许暮: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一月前他与昭阳已尝试过,但东瀛国内势力错综复杂,难觅良机,眼下若庞云策真有大动作,那边防备必有疏漏,确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昀川!”顾溪亭激动地再次将他搂住,“没有你可怎么办……”


    许暮笑着捏了捏他的脸,随后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这边你无需过度忧心,一会儿我就把箭袖戴上,也是好久未曾体会箭无虚发是何感觉了。”


    顾溪亭看着他故作轻松比划的样子,心中忧虑未减,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到,在听过许暮的这番话后,他心神已经比刚才稳固了不少——


    作者有话说:忙了这么长时间,总算是如约回归啦!感谢各位小天使的等待!后边没有什么意外不会再断更了,努力做一个准时的码字机……


    还是要谢谢大家在评论区的鼓励和期待,没想到自己也有能被催更的一天,真是甜蜜的烦恼呢嘿嘿!


    虽然已经过了v线,也有小天使问我怎么还不入v,其实最开始是期待这一刻的,倒不觉得自己能赚到多少钱,因为确实有文丑的地方,但是总觉得到了v线也是证明起码文章合格了。


    前阵子忙碌之下不想匆匆入v,让大家花钱买不到快乐,所以到现在也没有入啦!如今回归,更多的是不想辜负等待期待和认可我的小天使们!所以会更新几章补偿再考虑入v的事情!


    后边有入v计划会提前预告的,虽然看的人不多,但是就算只有一个人在看,也是难寻的知己,也会一章章写完,并努力越写越好。


    还是那句话,文被喜欢,大家看的快乐,是我的荣幸啦!小天使们,看文儿愉快~


    第83章 殉情之约 “看,我都准你殉情了,生同……


    顾意悄然退去时, 暗中示意九焙司的暗影在各处下了重剂量的安神散。


    这许宅之内,不到日上三竿,绝不会有人醒来。


    非常时期行非常手段, 纵有无奈,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许暮这宅邸, 原本也有九焙司的人手护卫, 只是此前尚未到需要惊鸿、霜刃两司正副统领齐至的地步。


    可眼下, 即便将九焙司所有精锐尽数集结于此, 顾溪亭心下那根紧绷的弦, 也不能有丝毫放松。


    他紧紧搂着许暮不肯撒手, 声音里都透着一股紧绷感:“不止为何,心中总觉得不安。”


    其实也不怪顾溪亭如此紧张, 回想云沧时, 晏无咎虽贪婪算计,将许暮囚禁折磨,但终究存了几分顾忌, 总能让他寻到机会救出。


    可庞云策此人, 心狠手辣,野心滔天, 出手便是直取性命的杀招。


    只要一想到许暮可能受伤, 乃至……顾溪亭就觉得心如刀割。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骤然冒出, 顾溪亭脱口而出:“不然……反了吧?”


    许暮闻言却失笑摇头, 知道他这是真的急了,做不得数, 只温声安抚:“说什么胡话?”


    顾溪亭却突然执拗起来:“若反了,至少我能日日守着你,寸步不离, 何须像如今这般,处处受制于人?你不在我眼前,我如何能安心?”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点认真了。


    许暮在他怀中轻叹一声:“眼下赤霞、凝雪并立,正是大雍茶脉新生、民生可期的开端。若骤然起事,烽火连天,这来之不易的局面顷刻便毁,更多百姓将流离失所,食不果腹,骨肉分离……你我后半生,又如何能心安?”


    顾溪亭听完这番话,突然像个因做错事而无措的小狗,把头埋进许暮的颈窝:“这些道理,我都懂,我只是……”


    这一次,许暮却没等说完就将他的话打断,声音清朗还带着笑意:“我知道你怕什么,但你不是那般只顾一己私欲之人,你若真放心不下,不如我们约好,若我此次当真命丧都城,你便替我报了血仇,再来寻我,届时大雍是乱是治,又与你我何干?”


    命丧都城这几个字一说出口,顾溪亭就感觉自己的心猛地被揪了一下,几乎是想立刻捂住他的嘴。


    到底是谁在说胡话!


    然而,报仇后再随他而去这个选择……在脑中盘旋了片刻后,他竟然觉得莫名合理,甚至带着一种决绝的美。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见许暮神色平静,并非玩笑之态。


    阴阳永隔,痛苦的多是生者。许暮此人,当真每每语出惊人,行事出人意表。


    许暮心中所思,却与顾溪亭相反。


    自我了断,需要莫大的勇气。


    他曾被寄予厚望,即便孤身一人也要努力活下去,而至亲离世的潮湿阴霾却缠绕半生,连选择结束生命都恐是辜负。


    他不愿顾溪亭重蹈覆辙。


    况且,以顾溪亭的性子,若未能护他周全,必会陷入无尽自责,痛苦一生,甚至迁怒他人,搅得天下不宁。


    既然如此,不若预先约定:一人先去,另一人绝不独活。


    许暮抬起头,迎上顾溪亭深情的目光,只听他郑重回道:“好,我答应你。”


    许暮闻言,唇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看,我都准你殉情了,生同衾,死同穴,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顾溪亭听完后,只是将人搂得更紧,闷声道:“我只怕……你在黄泉路上,不肯等我。”


    许暮闻言失笑,指尖轻点他额头:“又在说胡话了。”


    经此一番生死相托的约定,顾溪亭躁动不安的心绪竟奇异地被抚平。


    他一直抱着许暮,享受暴风雨中的片刻温情。


    轻轻的叩门声响起:“主子。”


    顾溪亭松开许暮,扬声道:“进。”


    门开后顾意先进来,身后跟着的不仅有掠雪、裁光、冰锷、寒泓这四位惊鸿、霜刃两司的统领,竟连醍醐和冰绡也一同前来。


    众人面色凝重,已是许久未见如此阵仗。


    顾意在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后,就会变得十分沉稳,条理清晰地给顾溪亭汇报:“主子,林大人府上已加派了人手,许宅不大,所有能埋伏暗影的角落皆已安排妥当,掠雪他们四人负责近身护卫,会一直守在此屋周围。醍醐和冰绡医毒精湛,为防万一,也一并过来了。”


    他思虑周详,竟比方才心绪不宁的顾溪亭还想多了一步,这让顾溪亭在必须离开情形之下,又安心了几分。


    顾溪亭目光扫过几人,郑重托付:“昀川,便有劳诸位了!”


    几人齐声应下:“大人放心!”


    顾溪亭与许暮最后对视一眼,目光中交织着各种情愫,在许暮对他点头后,旋即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顾溪亭走后,许暮今夜也不可能再有睡意了,索性将几人唤至桌前。


    他取出一份名册,执朱笔利落地圈划掉几个名字:“这几人,我已证实是永平帝与庞云策安插的眼线,若有刺客来袭,趁乱铲除,不必留情。”


    醍醐与冰绡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妙啊!”此举既可清除内患,又能嫁祸刺客,一箭双雕。


    许暮微微一笑,又在另几个名字上画了圈,接着道:“这几位可用,若局势可控,你们也无性命之忧时,能救则救。”


    掠雪认真记下名字率先点头,又问道:“那……其余仆役呢?”


    许暮神色平静:“皆是无辜之人,不应卷入纷争,若有刺客来袭,由一人带领,集中安置到偏院避祸,他们目标在我,不会分散精力顾及旁人。”


    九焙司众人闻言,心下对这位许公子更添敬佩。


    当断则断,恩怨分明,又不失仁心,这般心性与魄力,与自家大人当真相配至极!


    *


    与此同时,顾溪亭与顾意快马加鞭,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城郊军营,摸到了萧屹川的主帅大帐。


    萧屹川被顾溪亭轻轻拍醒时,险些抄起枕边大刀劈过去,待看清来人时,他骂骂咧咧地起身披衣:“死小子!你外公我年纪大了,经不起你这么吓!”


    顾意在一旁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顾溪亭咧嘴一笑,赶紧说明来意:“外公,我也不想半夜扰您清梦,实在是有急事!”


    “能有什么急事?!”萧屹川嘟囔着,心想都城脚下,还能比边关告急更乱?


    然而,当顾溪亭言简意赅地将王侍郎“畏罪自尽”、东瀛杀手或已潜入都城、许暮安危堪忧,以及担心东瀛势力可能趁虚而入的推测道出,萧屹川顿时拍案而起。


    “此等大事,你个臭小子怎么不早说!”


    顾溪亭内心苦笑:外公,我也是刚到,还差点被您老当刺客给宰了!


    于萧屹川而言,都城死几个官员他并不在意,除了许暮和自家外孙,余者大多死不足惜。


    但东瀛势力欲借机侵扰海疆,却是关乎国本,不得不防!


    他拿着蜡烛翻出那张绘制的有些简陋的海疆图,在案上铺开,凝神细观良久,叹道:“海上搏杀,浪急风高,与陆战迥异,论及此道,眼下军中……恐无人能及你舅舅当年。”


    提及顾停云,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沉郁的寂静。


    顾溪亭还不打算将试图营救舅舅的想法告知外公,一来此事渺茫,二来……他亦是担忧,经历当年那般惨烈与背叛,舅舅是否还愿回归故土?


    人心经年累月的创伤,是非外人所能轻易揣度抚平。


    但无论如何,总要试上一试,这一试,或许如星火般微弱,却也是黑暗中唯一可见的光亮。


    两人沉默间,一直凝神看图、沉默不语的顾意,忽然上前一步,指向图中一处标注着鬼哭滩的险要,声音一反平日跳脱,带着异样的沉稳与笃定:


    “老将军,主子,请看此处。鬼哭滩暗礁密布,海流诡谲,每逢朔望大潮,更是凶险万分。敌军若行奇袭,必不敢走主航道。反观其侧翼这三条支流,水面看似平静,水下却多潜流沙洲,极利于轻舟快艇隐蔽接近,突袭沿岸哨所或小型渔港。”


    他指尖移动,又连续点出几处湾澳:“还有这几处,避风条件佳,但入口狭窄,易守难攻,更易设伏。若我是敌方统帅,或会以此为跳板,夜间集结兵力,发动偷袭后迅速遁入外海,难以追踪。”


    顾意一番话说完,帐内霎时静默无声。


    萧屹川和顾溪亭皆面露惊异,看向顾意的目光充满了审视与难以置信。


    顾溪亭更是心中震动。


    他深知顾意机灵,于陆上追踪、侦查、护卫极具天赋,他成为九焙司的天魁首,也不仅仅是因为跟自己关系亲近,可这么多年却从未听闻他对海战亦有如此见识。


    顾溪亭压下心头翻涌的猜测,看向顾意:“你从何得知这些?”


    顾意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挠了挠头,那份沉稳瞬间消散,又带上了点平日的跳脱:“回主子,我……我也说不太清,就是看着这图,脑子里好像自己就冒出了这些念头……兴许是……书看多了?”


    顾溪亭挑眉,虽然他很想相信,但书看多了……这个说法……他养大的人,自己能不清楚吗?


    萧屹川不了解顾意,在听完他这一番话后眼冒金光,重重一拍顾溪亭肩膀,声音带着惊叹:“好小子!你这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捡到的宝贝?”


    顾溪亭努力回忆那日雪地初遇的情景,最终摇头:“就在一片覆雪的烂叶堆里捡到的。”


    当日之事顾溪亭也不是有意忘记,确实因这几年被下药的缘故,好多记忆都是模糊的了。


    或许,当年捡到的,不仅仅是一个濒死的小乞儿,只是顾意的身世……顾溪亭有些惆怅,如今确实难溯源头了,不然也可以帮他找一下是否有亲人还在世。


    反观顾意,浑不在意自己来自何方,只是被萧屹川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嘿嘿傻笑。


    三人不再多言,就着帐内昏黄的油灯,针对各种可能的海上威胁,仔细推演布防,调整应对预案,直至东方天际透出隐隐的青白色。


    顾溪亭还是不方便正大光明的在军营里晃悠,起身准备告别:“我们该回去了。”


    萧屹川看着外孙眼下的淡青和略显疲惫的面色,心中自是十分心疼,突然沉声问他:“这般殚精竭虑,周旋于群狼环伺之中,好外孙你说实话,可曾觉得不值?若你倦了,累了,萧家军铁骑仍在!何须一味忍辱负重?外公当年……便是太过顾全那狗屁大局,未能及时护住你外婆和娘亲还有舅舅,以致抱憾终身!如今,不能再看着你……”


    他话未说完,顾溪亭却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戏谑打断他:“外公,您这护国大将军,怎么说起话来,比我还要大逆不道了?”


    萧屹川一怔,随即摇头失笑,眼底却是一片难以言说的苍凉。


    顾溪亭看着外公沧桑的面容,知他心中所想。若说实话,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他在来之前都有在想,只是……


    他坚定地看着萧屹川的眼睛:“世家权贵争权夺利,其间腌臢阴暗,自有天道公理裁决清算,何必牵连无辜,让大雍百姓承受战火流离之苦?总得……有人去试着走一条不同的路。”


    萧屹川也看向他,仿佛想透过他的眼睛,看看初回都城那年所见到的肆意张扬的顾溪亭。


    “记得我上次回都城那年,虽不能相认,但远远瞧着,你即便声名狼藉,行事却快意恩仇,虽步步惊心,却也活得尽兴。”


    顾溪亭似乎都快忘了那时的自己是什么模样,他伸了个懒腰,望向帐外渐亮的天光:“青史之上,或许不会留有我顾溪亭什么好名号,但至少,不应是霍乱之源、亡国之始。”


    况且,这世间总还有些人间烟火,值得守护。


    萧屹川看着这样的顾溪亭,眼眶骤然发热,重重一拍顾溪亭肩膀,声音微哑:“好!好小子!不愧是我萧家血脉!”


    顾溪亭闻言嘴角弯起,带上一丝近乎狡黠的暖意:“那也得庆幸,您有位极好的孙媳。”


    孙媳……萧屹川显然还没太适应这两个字,先是一愣,反应过后随即朗声大笑,所有沉重仿佛都在这一笑中散去不少,他用力叮嘱道:“万事,务必护好你自己和许家小子。”


    “孙儿明白。”


    “快回去歇着吧!”


    顾溪亭转身与顾意一同消失在渐明的晨曦之中。


    第84章 身世之谜 “还是……您想当我爹啊?”……


    马蹄踏碎都城清晨的薄雾, 顾溪亭与顾意一路快马加鞭,悄然返回靖安侯府。


    顾意眼疾手快地接过顾溪亭的披风,递给迎上来的云苓, 转头对顾溪亭道:“主子,您先歇会儿吧。”


    顾溪亭却摇了摇头, 脚步未停, 目光径直投向云苓:“许宅那边, 可有消息传来?”


    云苓立马回道:“回大人, 一切安好。”


    听闻一切安好四字, 顾溪亭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几分, 脚步也随之放缓。


    顾意看在眼里,心下暗幸自己离府前特意交代了云苓, 务必时常去九焙司打探许宅动静, 以便他们归来便能知晓。


    既无事,他赶忙趁热打铁,示意云苓将备好的早膳直接送入书房。


    顾意想着, 可千万不能许公子没事, 主子先累垮了,这天气眼见着一天冷过一天, 饭再不好好吃, 若是他病倒了, 这一大家子人可真就没主心骨了。


    书房内, 顾意狼吞虎咽,顾溪亭却有些食不知味。


    静默间, 他忽然抬眼,看向吃得正香的顾意:“你当年被带回府之前的事,还能记得多少?”


    顾意正咬着一只肉包, 闻言动作一顿,皱起眉头努力思索,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含糊道:“记不得一点……”


    难题又被抛了回来,顾溪亭轻叹一声眉头蹙起。


    顾意瞧他这副模样,只觉得自家主子真是操心的命,忍不住提醒:“粥快凉了。”


    顾溪亭闻言,虽然听了他的话端起碗,心思却显然不在粥上。


    顾意三两口将自己最后一个包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难得正色:“主子,我知道您想帮我寻亲,但这事顺其自然便好,这么多年,您待我如兄长一般……”


    顾溪亭本来正听得认真,谁知顾意却话说一半,顿了好久才皱着眉问他:“还是……您想当我爹啊?才非要知道我亲爹是不是还在世……嗯……其实也不是不行……”


    眼看顾意又开始没正形,顾溪亭心想我才比你大几岁啊!


    他没好气地拿起自己盘中一个未动的包子,精准地塞进顾意嘴里:“比谁都能吃,我可养不起你这么大个儿子。”


    顾意被塞了满嘴包子,却笑得眉眼弯弯,一副贱兮兮的模样。


    只是见他这般插科打诨,顾溪亭心下那点关于他身世的沉重思虑倒也真的散了些许。


    其实,他并非非要替顾意寻亲不可,只是回来的路上就一直在想,若顾意真是哪位名将之后,却屈才于自己这声名狼藉的监茶司,对他而言未免不公。


    可看顾意这般没心没肺乐在其中的模样,委屈二字,怕是此生与他无缘了。


    吃饱喝足,困意上涌,顾意忍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顾溪亭见状,立刻挥手赶人:“回去歇两个时辰,晚些同漱玉他们一道过来。”


    顾意眼泪汪汪:“主子您也歇歇吧,总不能夜夜如此熬着,我这脑子都快成浆糊了……”


    顾溪亭闻言失笑,心想方才在军营对着海疆图时,也不知是谁两眼放光,分析得头头是道,不见半分困倦。


    顾意走后,书房骤然安静下来。


    顾溪亭却并未回自己卧房,自许暮搬离后,那屋子便显得空落落冷清清的,鼻尖仿佛总萦绕着一抹清冽茶香,偏又寻不到那人身影,徒增怅惘。


    他索性就在书案后坐下,以手撑额闭目浅寐。


    *


    “侯爷。”镇海侯府内,墨影看了眼在庞云策身旁泡茶的晏清和,没有继续往下说。


    晏清和何等识趣,立刻起身:“侯爷既有要事,在下账本尚未看完,先行告退。”


    庞云策却抬手虚按,语气随意:“无妨,不过闲谈几句,你坐着便是。”


    墨影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看向晏清和。


    晏清和却只是微微一笑,将刚沏好的一盏茶轻置于庞云策面前:“侯爷厚爱,只是账目繁杂,确需尽快理清。”


    言罢,他不等庞云策再开口挽留,便躬身一礼,从容退了出去。


    墨影望着他消失在门廊的背影,走到他方才的位置坐下:“侯爷似乎,对他改观不少。”


    庞云策指尖摩挲着温热的瓷盏,笑得意味深长:“几番试探下来,若还如初来时那般待他,岂不寒了人心?”


    人心若寒了,还如何做一颗好用的棋子,一个听话的摇钱树?


    虽被婉拒,但晏清和方才那份不卑不亢、分寸得宜的态度,反倒让庞云策更觉满意。


    他回味着那离去的身影,或许是身边尽是谄媚逢迎之徒,偶尔见到一个还存着几分风骨与疏离的,竟也觉得别有一番趣味。


    况且,他几次三番暗中设局相试,此子确如投诚时所表,只求为兄复仇,寻一足以抗衡薛家的靠山。


    而自己,无疑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至于其他机密,即便自己有意透露,他也避之唯恐不及,分寸拿捏得极好。


    如此重情义、知进退之人,若能彻底收服,岂非美事?


    毕竟眼前这墨影,虽得力,却非我族类,自有其野心与盘算,待大业成就,其存在反倒可能成为阻碍。


    彼时,他庞云策身边需要的,是一条更能替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行走的忠心之犬。


    晏清和,瞧着正合适。


    庞云策收回目光,看向墨影:“有何新消息?”


    墨影放下茶盏:“双喜临门,大理寺的人去王侍郎府上查了一圈,结论也是畏罪自尽。”


    此事虽在庞云策预料之中,却仍值得一喜,他所有的计划都在一步步顺利推进。


    “第二件呢?”


    “侯爷,今日立冬了,是靖安侯……例行入宫的日子。”


    庞云策闻言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恶毒兴奋。


    是了,每年入冬后,永平帝都要召那位长居慈恩寺祈福的靖安侯祁远之入宫,商讨年末诸多祭祀庆典事宜。


    而每次,顾溪亭都会被一道传召入宫,美其名曰:增进父子之情。


    庞云策看向墨影:“你的意思是?”


    墨影垂首:“如侯爷所愿。”


    “那就今夜!”庞云策抚掌,几乎要大笑出声,王侍郎之事刚出,顾溪亭定然料不到是他的手笔,防备不及。


    恰逢今日他会被困宫中,分身乏术,正是除去许暮的天赐良机!


    墨影躬身退下安排今夜刺杀之事,多年合作,他早已深谙庞云策心思。


    只是有一层,他或许未能全然窥破。


    晏清和大殿当日败于许暮之手,岂会无怨?若借此良机除掉许暮,于茶道一途,晏清和便再无对手。


    届时,他只能更加依附于庞云策,岂不妙哉!——


    顾意领着漱玉、涧踪、岫影、潜鳞几人悄步进入书房时,见到的便是顾溪亭以手撑额闭目浅眠的模样。


    见状,几人顿时将脚步放得极轻,顾溪亭向来浅眠,此时却似毫无察觉,显然是真的累到了。


    几人互相推搡使眼色,无声地用唇语和手势争执谁去唤醒顾溪亭。


    顾意戳漱玉,漱玉推涧踪,涧踪缩到岫影和潜鳞身后,挤眉弄眼:你去,你去!


    其实,顾溪亭睡着后,不是不能叫醒,但众人都知道他昨夜又是一宿未合眼,此刻见他竟在书案前便撑不住睡去,谁都不忍心贸然惊扰。


    正犹豫间,却听到熟悉的声音响起,只见顾溪亭姿势没变,低声道:“来了。”


    推搡的几人瞬间僵住,齐声:“大人。”


    他们初入时顾溪亭确未察觉,但那番推让动静,早已将他吵醒了。


    顾溪亭唤云苓送来浸了冷水的帕子,用力擦了把脸,靠凉意驱散睡意。


    几人看着他这般近乎粗鲁的提神方式,心下皆有些发酸,他们这位大人向来注重仪容,何曾见过他如此不拘小节?


    但彻底清醒后,顾溪亭的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静,不见丝毫疲态:“昨夜之事,想必你们已知晓。”


    岫影率先开口,思路清晰:“赤霞、凝雪热卖,万邦使团陆续抵达,各港口船只往来剧增,鱼龙混杂,确是良机。若我是庞云策,必会将东瀛杀手藏于船底暗舱或压舱水箱之中,分批潜入。”


    不愧是雾焙司统领,一言切中要害。


    顾溪亭颔首,沉声部署:“故此,我们的人,必须盯死所有吃水异常、报关文书与实际载货明显不符的船只,记录其泊岸后人员物资流向,找出其在城内的藏匿据点,记住,只盯不抓,我要的是顺藤摸瓜一网打尽,切勿打草惊蛇。”


    几人神色一凛:“明白!”


    顾溪亭沉吟片刻,又交给烟踪司的篆烟两样东西:“将此信,并此物,亲手交予昭阳。”


    篆烟接过,是一封密信,和一个簪子。


    那簪子顾溪亭当初去钱秉坤那里的时候拿出来过一次,这次若非万分紧急,他绝不会动用。


    只是这簪子是钱秉坤送的,他虽然认得,但他舅舅顾停云是否也认得,只能试试看了。


    众人领命下去后,顾溪亭再次摊开一张繁复的图纸,他指尖划过几个被惊蛰重点标注过的港口,眉头紧锁。


    九焙司再精锐也人手有限,定有力所不及之处,庞云策若多方渗透,恐防不胜防,外公的萧家军打仗没得说,但在这种事情上,恐怕助力不上太多。


    而昭阳暗中的势力,大半都因为顾停云的事情在东瀛回不来……眼下能一起想办法的,恐怕只有林惟清和惊蛰了。


    顾溪亭正想叫人去林府传信,就听见门口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他心下一凉:许宅出事了?


    他猛地拉开房门,只见顾意面色凝重立于门外:“主子,怀恩公公来了。”


    顾溪亭若有所思,并非侍茶之日,他为何会突然传召自己。


    但幸好来的是怀恩,不管何事,他总归是能提前跟自己透露一些消息。


    顾溪亭快步来到前厅,见怀恩神色如常,心下稍安。


    怀恩上前行礼:“顾大人,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顾溪亭走近一步:“有劳公公,可知陛下突然传召,所为何事?”


    怀恩低声回他:“是老侯爷进宫了,年关将至,加之万邦茶典诸多事宜……”


    老侯爷……祁远之,顾溪亭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位养父。


    差点忙忘了,每年立冬过后,祁远之都要在宫里待上好几日,而他每至此时,都需要去宫里上演父慈子孝的戏码。


    只是彼时他不知晓自己的身世,虽觉空虚,但也习以为常了。


    而如今面对一个虚伪冷漠的亲生父亲,一个形同虚设的养父,他又该如何演,才显得真切呢?


    顾溪亭只觉得一阵厌烦与头疼袭来,甚至比应对庞云策的阴谋更觉心累,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对顾意交代:“你看好那头,真有事见不着我就去找昭阳。”


    许暮如今是昭阳名义上的准驸马,有些事,她出面或许比他更为便利。


    顾意神色肃然:“明白!”


    顾溪亭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未再多言,略整衣袍后便随怀恩向外行去。


    顾意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又抬眼看了看窗外阴沉沉的天色,低声喃喃:“但愿……什么都别发生。”


    第85章 雪夜惊变 应当还赶得及回去,陪他看这……


    顾溪亭刚踏入宫门不久, 今冬的第一场雪,便不期而至。


    都城的雪年年都下,算不得稀奇, 往年纵有再好的雪景,也很难引得顾溪亭驻足流连。


    可今日, 他却倏然停步, 仰面望着纷扬而下的细雪, 竟有些出神。


    侍立一旁的怀恩公公并未催促, 只静默相伴。


    他虽猜不透这位小侯爷此刻心中所想, 却能瞧出, 这竟是难得一见的褪去了所有锋芒、平静无波的顾溪亭。


    雪花冰凉,落在脸上, 瞬间融化。


    顾溪亭想到的, 是那日与许暮的约定。


    彼时,半斤正赖在两人中间,许暮捏着它雪白的爪子突发奇想:“冬日雪地里, 它这爪子踩上去, 岂不是瞧不见了?”


    顾溪亭瞧他难得露出这般天真情态,只觉得稀奇可爱, 故意逗他:“等下雪了, 扔出去试试便知。”


    半斤竟似听懂人言, 不满地喵呜一声, 伸爪便捂他的嘴,惹得许暮笑倒在他肩头。


    临睡前, 许暮窝在他怀里,声音带着些许困意:“都城会下雪吗?”


    顾溪亭闭着眼,思绪飘远:“会, 捡到顾意那日,便是个大雪天。”


    许暮的声音里带着南方人特有的好奇:“都城的雪,是什么样的?”


    顾溪亭仔细回想,往年的雪景在脑中掠过,半晌,才在半梦半醒间含糊应道:“万籁凝尘,落得一个清净。”


    许暮闻言,忽然翻身趴到他身边,带着一丝憧憬说道:“我从未见过大雪,但我们那儿的人说,若能同看一年里的第一场雪,这两人便能一直在一起。”


    顾溪亭本已睡意昏沉,被他这话闹得清醒了几分,失笑着将人按回怀里搂紧:“算日子也快有初雪了,到时,我陪你一起看。”


    “还好,雪不大。”顾溪亭收回目光,低声自语,眼下细雪轻柔,一时半会儿积不起来,应当还赶得及回去,陪他看这第一场雪。


    “是呢。”怀恩低声附和,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雪若大了,路就该不好走了。”


    顾溪亭闻言,唇角微弯,摇了摇头,他并不怪怀恩不解其意,这本就是独属于他和许暮的秘密。


    他甚至开始想象,许暮一身翠色衣衫,立于皑皑白雪之中,该是何等鲜活夺目的景象。


    思及此,顾溪亭心头一热,脚下步伐不由加快了几分,他只想快些演完宫中这场戏,尽快赶回他那儿,赴场初雪之约。


    怀恩见状赶忙小步跟上,心下嘀咕:这小祖宗,方才还静得像尊玉雕,转眼又急成这样,真是愈发难以捉摸了。


    *


    宫中暖亭,炭火烧得正旺,与外间的寒意隔绝开来。


    亭中二人,正是当今天子永平帝与靖安侯祁远之。


    早年传闻,永平帝与这位靖安侯情谊深厚,乃至祁远之终身未娶,非说是八字不宜娶妻,还力排众议执意要收养顾溪亭,皆是永平帝鼎力支持才得以实现。


    未曾知晓身世前,顾溪亭也曾以为这是君臣相得的佳话,是莫逆之交的证明。


    可如今……若当年母亲之事与二人皆有关联,那其中纠葛,恐怕远非情谊二字所能涵盖。


    只是祁远之长年居于慈恩寺,顾溪亭回京后也曾暗中观察,确未见他有何异动。


    此刻远远望去,雪亭之中,永平帝与靖安侯对坐笑谈,倒真是一副经年未见却依旧和乐的模样。


    顾溪亭垂眸,压下心绪:罢了,今日是来演戏的,待一切尘埃落定,祁远之究竟是人是鬼,自有分晓。


    他收敛心神,上前恭敬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永平帝笑容和煦,亲自起身虚扶:“诶,今日不在御书房,不必拘礼。”


    顾溪亭谢恩起身,永平帝面上又带了些嗔怪般的笑意,看向祁远之:“还不快见过你父亲?”


    “父亲安好。”顾溪亭转向祁远之,依礼问安。


    “陛下一直念叨你,说是许久未同与你好好手谈一局了。”祁远之神色温和,语气是一贯的淡然。


    顾溪亭闻言心下一沉,永平帝虽棋瘾不大,但一下起来时辰便没个准数,若再被留宿宫中……然而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懂事道:“臣岂敢耽误陛下与父亲叙旧。”


    永平帝却摆手笑道:“你父亲最爱观棋,难得雪景当前,良辰佳时,万事皆可待棋终再说,哈哈哈哈哈……”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脱便显刻意了,顾溪亭只得应下:“臣……恭敬不如从命。”


    内侍奉上棋盘,永平帝执黑,顾溪亭执白,祁远之则静坐一侧观战,姿态闲适。


    只是那目光,似有似无地掠过棋盘,又在顾溪亭强作平静的脸上停留。


    棋局初开,尚能维持着基本的章法与体面。


    永平帝落子从容,带着帝王特有的掌控力,偶尔闲谈般论及朝中琐事,语气温和,俨然一副君臣相得、父子融洽的景象。


    顾溪亭一一应对,言辞恭谨,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宫外。


    心念纷杂,手下便露了痕迹。


    一子落下,看似进取,实则冒进,无意间将一角薄弱处暴露于人前。


    永平帝拈着黑子的手于半空微微一顿,并未立刻落下,反而深沉地看了顾溪亭一眼:“藏舟今日,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顾溪亭心头一凛,一旁静默的祁远之却适时开口,声音平和,带着常年礼佛沉淀下来的淡然,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瞬间的凝滞:


    “陛下恕罪,年轻人,心性总归跳脱些,定性不足,想必是年关将至,诸事繁杂,心神尚未完全安定。”


    这番话,看似请罪,实则轻描淡写地将顾溪亭的失态归因于年岁与公务,巧妙地化解了永平帝直接的质问。


    永平帝闻言一笑,顺势落子,不再深究,转而看向祁远之,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远之啊,你总是这般护着他。”


    祁远之将目光从棋盘上挪开,望向永平帝,神色诚挚:“臣命理有缺,幸得佛门眷顾,方可久居慈恩寺静修,藏舟自幼长于陛下身边,受陛下教导良多,臣未能尽教养之责,也只能在这些小事上,略略溺爱一二,实在惭愧。”


    他将未尽之责揽于自身,又将永平帝的照拂高高捧起,姿态放得极低,应对得滴水不漏。


    顾溪亭垂眸听着这两人看似温情脉脉的对话,指尖微凉,他尽力稳住心神,但一股莫名的心悸愈发强烈,挥之不去。


    这暖亭融融,隔得开风雪,却化不开经年累月积下的复杂难言。


    亭外雪落无声,亭内棋局继续,言笑晏晏,却似有一张无形的网,正随着天色渐暗而悄然收紧。


    他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愈演愈烈。


    *


    许宅小院,雪落无声,悄然掩去了白日里的喧嚣。


    许暮抱着半斤倚在窗边,窗外雪光映着廊下灯笼,泛着孤寂的暖色。


    他看了一日账册眼底微涩,此刻难得静谧,不由想起顾溪亭那日所言:万籁凝尘,落得一个清净。


    半斤在他怀里发出咕噜噜的满足声响,许暮轻轻挠着它的下巴,心想:今日总来跟它争位置的那人,不知还来不来了。


    早前九焙司的人来报,说他被召入宫,正陪永平帝与靖安侯下棋。


    可天色早已暗透,宫中的棋,要下这般久么?


    “小心!”


    思索间,一道凌厉箭气骤然撕裂雪幕,直扑许暮面门!


    电光石火间,一道细若游丝的银光卷过,将那箭矢扫偏钉入梁柱!裁光身影骤现,急喝道:“公子!蹲下!”


    许暮虽不是个中高手,但胜在反应极快,抱着半斤猛地侧身闪至墙边,随后将它放到地上,快速说道:“小半斤,找地方躲好。”


    半斤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险,喵呜一声窜入榻底。


    抬眼间,只见窗外十数道黑影如鬼魅般翻入院墙,刀光森然,踏雪无痕。


    无需号令,埋伏各处的九焙司精锐瞬间扑出,刀剑出鞘之声骤起,死死护在主屋之前。


    院中顿时陷入混战,刀风卷着雪花狂舞,金铁交鸣彻底取代了落雪的静谧。


    东瀛刺客刀法诡异,身法飘忽,狠辣刁钻,皆是精锐。


    但顾溪亭留下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乃是九焙司的精锐,尤其掠雪、裁光、冰锷、寒泓四人更是其中顶尖的高手。


    他们配合无间,招式凌厉实用,毫无花哨,只为杀人护主。


    鲜血飞溅,纯白雪地上迅速绽开刺目红梅。


    久攻不下,死伤渐增,刺客中发出一声尖锐唿哨,剩余几人虚晃一招,毫不恋战,转身便逃,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屋脊后,果断得令人心惊。


    院中霎时死寂,只余几具尸首与斑驳血迹。


    掠雪迅速查验,沉声令道:“清理干净,加强戒备!”


    *


    “废物!”庞云策听完墨影的回报,闭眼揉着自己的眉心,每次他觉得头痛欲裂时,都是这副随时可能会发疯的状态。


    “顾溪亭……顾溪亭!他对那个许暮,竟看重到如此地步?!竟一直派人守在许宅附近?!”


    墨影垂首:“侯爷息怒,此次虽未得手,却也摸清了对方底细,只是已然打草惊蛇,日后恐怕……”


    日后?顾溪亭没有防备尚且把自己的鬼众打得溃不成军,若日后防备更甚,还能有什么机会,必须今日!


    庞云策猛地打断他,眼中是疯狂的杀意:“没有日后,就在今日要了许暮的命,他顾溪亭越是要护住的东西,我越要在他面前,亲手碾碎……”


    他阴沉沉看向墨影:“下一批鬼众多久能到?”


    墨影蹙眉:“需三日后方能抵达。”


    庞云策脸上浮现恶毒冷笑:“好,那就将现有的鬼众全部派去,趁他们刚退敌正松懈时,给我杀个回马枪!”


    *


    许宅院内,众人刚松半口气,伤处尚未来得及包扎,一股更浓重的杀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汹涌压来。


    九焙司众人瞬间噤声,交换眼神,迅速靠拢。


    掠雪疾步至门前,语速极快:“公子勿出!今夜恐难消停了!”


    许暮也没料到对方一次失手竟然还会再杀回来,看来是知道顾溪亭今日不在,一门心思想要自己的命呢……


    他于门内应道:“护好自身!”他心知自己出去亦是拖累,于是强自镇定,急唤烟踪司的人,“速去公主府求援!”


    这一次,来袭的黑影不再是十数人,而是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至,数量数倍于前!


    许暮隔窗见状,心下冷笑:庞云策为杀他,当真煞费苦心了。


    惨烈厮杀再度爆发,白雪、黑衣、赤血,在这方小院中交织出诡异又残酷的画卷。


    九焙司众人武艺虽高,然而人力有穷时,黑衣刺客看准了这点,如扑火飞蛾般以命换伤,疯狂冲击着九焙司的防线。


    掠雪右臂一道伤口深可见骨,血染重衣,裁光呼吸急促,步伐已见虚浮,冰锷、寒泓更是虎口崩裂,握刀的手微微发颤。


    “呸!老子今日莫非真要交代在这儿?”


    “闭嘴!死也得撑住!不能负了大人所托!”


    许暮在屋内,清晰地听见外面兵刃碰撞与闷哼之声,心如刀绞。


    他左手默默覆上右臂的箭袖机关,心下已做最坏打算,即便等不到援兵,死前也要多拖几个垫背!


    他不惧死,只是……许暮无奈一笑:藏舟,终究还是要辛苦你为我报仇了。


    想罢他不再犹豫,悄然启窗,于墙边窥准时机,袖箭连发,精准射倒两名正欲对裁光下杀手的刺客。


    饶是如此,九焙司众人还是被步步逼退至房门廊下。


    掠雪后背重重撞在门上,嘶声朝内喊道:“许公子,恐怕要对不住了!”


    许暮闻声,想开门让他们进来,他果断拉开门闩,让众人退入屋内,一起在里面起码能多坚持个一时半刻,算时辰援兵也应该快到了。


    就在房门开启、防线将溃未溃之际,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围起来!一个不留!”


    是昭阳!许暮第一次觉得昭阳的声音犹如天籁!


    昭阳公主竟亲自带着大队人马及时赶到!皇家侍卫如潮水般涌入,瞬间扭转战局。


    黑衣刺客骤遇强援,阵脚大乱,欲作困兽之斗,其中数人更是毫不迟疑地咬碎毒囊,顷刻毙命!


    “穷寇莫追!清理现场,救治伤者!”昭阳疾步踏入园中,目光扫过满院狼藉与血污,心下骇然:幸得九焙司精锐舍命苦撑!


    “昭阳!”许暮疾步迎上,劫后余生,声音激动。


    “嫂……你没受伤吧!刚进来的时候,吓死我了!”昭阳一阵后怕,若晚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她简直不敢想象顾溪亭若知此情,会疯魔成何等模样!


    “来得正……”及时二字尚未出口,许暮眼角余光骤然瞥见昭阳身后高墙之上,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然现身,弓弦满引,一支利箭划出诡异弧线,避开所有护卫,阴毒无比地直取昭阳后心!


    电光石火间,许暮不及思索,猛地将昭阳推向一旁。


    他只觉胸口一窒,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推去,冰冷的刺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许暮踉跄着低头,只见一截羽箭尾羽,正正钉在自己心口。


    所有声响仿佛骤然远去,视野迅速模糊黑暗,他无力地向后倒去。


    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余一个念头:就这样……结束了么……


    “昀川!”


    顾溪亭不顾一切地从宫里赶过来,正正看见许暮胸口中箭向后倒去……


    第86章 生死一线 “求求你……求你……别丢下……


    顾溪亭冲过去的身影几乎快成一道闪电, 明明是离得最远的,却是第一个冲上去抱住许暮的。


    “昀川……昀川!”


    顾溪亭压着嗓子,满是惊惶, 他轻轻托起许暮的后颈,怀中人的脸色却苍白如纸, 连呼吸都已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温热的鲜血从许暮的伤口不断渗出, 浸透了他的衣衫, 也染红了顾溪亭的双手。


    那刺眼的血色, 瞬间将顾溪亭所有的理智都燃烧殆尽。


    昭阳是第一个恢复理智的:“顾意, 快去叫人!”


    顾意闻声, 什么礼数也顾不得了,甚至来不及应一声, 转身便如一阵风般冲了出去。


    顾溪亭抖得厉害, 试图用手去捂住许暮流血的伤口,可鲜血仍不断从他指缝间涌出:“求求你……求你……别丢下我。”


    他语无伦次地喃喃,恍惚间, 他似乎能听见许暮带着无奈笑意的声音, 轻声说他又在说胡话了。


    可此刻,怀中的身体温度正一点点流失, 变得越来越冷。


    昭阳深吸了一口气, 将手覆在顾溪亭的肩上:“先把人抱进去。”


    顾溪亭猛地抬头, 赤红着眼睛满脸泪痕, 他望向昭阳的眼神里充满了自责与痛苦:“是我不好……是我没护好他……”


    昭阳从未见过这样的顾溪亭,但现在不是想这种事情的时候, 她扶着顾溪亭的肩膀蹲下身:“我知道这很残忍,但他需要你的清醒……”


    顾溪亭身体一颤,将额头紧紧抵住许暮冰凉的额间, 片刻后踉跄起身,将人小心翼翼地抱进屋里。


    劝好顾溪亭,昭阳立刻转向静立一旁的侍卫统领:“李统领。”


    李统领抱拳沉声应道:“臣明白。”


    他是看着昭阳长大的老人,今日善后和进宫汇报的事情,他都明白。市井本就有监茶使和许公子的传言,刚才的一切,所有人都要当作没发生过。


    *


    醍醐和冰绡在其他的院子照料伤员,顾意找了半天才将两人找到。


    九焙司众人虽性命无虞,但也需要包扎疗伤,听闻是许暮受了重伤,所有人都让她们赶紧过去。


    许暮之伤十万火急,此处伤员仍需救治,醍醐与冰绡交换了一个眼神,对顾意道:“我先去,你马上去城里带其他大夫来替冰绡。”


    几人分头行动,醍醐赶到许暮房间时,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只见顾溪亭跪坐床边,用一方布巾死死按压在许暮胸前,那布巾早已被鲜血浸透,一截箭杆被折断在一旁,显然是他情急之下所为,而最致命的箭镞,仍深深留在许暮体内。


    醍醐压下惊悸,疾步上前:“大人,让我来。”


    顾溪亭赶紧闪到一旁给她让出位置。


    醍醐来到床边,利落地将一个药丸塞入许暮舌下,指法精准地封住他伤口周围的几处大穴,涌出的鲜血肉眼可见地缓了下来。


    然而,当她小心剪开许暮肩头与胸前的衣衫,彻底看清那箭镞嵌入的位置与角度时,难得一见地面露难色。


    那箭镞险恶至极,紧贴心脉要害,稍有差池,便可能会瞬间毙命!


    醍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虽然细微,却被紧紧盯着的顾溪亭捕捉到。


    这么多年了,顾溪亭怎会不了解醍醐?


    她是大雍最好的医师,冷静得像一块冰,能让她露出这般凝重犹豫的神色……


    意味着,连她,也没有把握了。


    这个认知刺穿了顾溪亭强撑的最后一丝镇定,他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视线被汹涌而出的泪水彻底模糊。


    如果连醍醐都束手无策,那许暮他……恐怕真的……


    就在这时,房门被猛地推开,冰绡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她一眼就看到床边醍醐罕见的凝重深色,以及顾溪亭的崩溃模样。


    冰绡的心瞬间一沉,脚步顿在门口,几乎不敢上前。


    她们都太清楚了,许公子若真的救不回来,那大人这辈子,恐怕也就跟着一起完了。


    想到此,冰绡心下一横冲到榻边,用力握住醍醐那只微颤的手,目光却坚定地看向顾溪亭:“大人!箭簇险恶,生死一线!但许公子尚有一息!属下与姐姐可放手一搏,您可敢让我们一试?”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瞬间点燃了顾溪亭眼中死寂。


    他信!他现在必须信她们!


    一直沉默旁观的昭阳看得分明,她最怕的是给予希望后又再次破灭,那对顾溪亭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但她不相信,许暮那样的人,会如此轻易离开。


    此刻最重要的,是给两姐妹绝对专注的环境,她果断上前,一把拉住顾溪亭的手臂:“跟我出去等,这里交给她们。”


    顾溪亭在这里一错不错地看着,只会让她们分心。


    顾溪亭闭上眼,他明白昭阳的意思,此刻的固执毫无意义,甚至是种妨碍。他艰难地咽下所有恐惧,再睁眼时,眼中虽仍布满血丝,却勉强恢复了一丝清明。


    他贪婪地看了床上面无血色的许暮最后一眼,然后任由昭阳将他半扶半拽地拉出了房间。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顾溪亭背靠着冰凉的门板,身体缓缓滑落,最终无力地跌坐在廊下。


    昭阳静立在他身旁,目光扫过庭院中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与残雪,月色下,一片狼藉,触目惊心。


    这一夜,注定格外漫长,门的里外,是生与死的距离——


    而此刻的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庞云策深夜被急召入宫,最初不免忐忑,以为是东窗事发,他甚至已在脑中飞速盘算好了无数套为自己开脱辩白的说辞。


    然而,永平帝开口,问出的却是一个让他全然意想不到的问题:“斗茶那日,你府上那位晏三公子,可曾看清了赤霞的制茶工序与关窍?”


    庞云策闻言一怔,下意识抬头,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疑惑:“陛下……恕臣愚钝,敢问此言何意?”


    永平帝似是才想起什么,语气平淡地补充道:“哦,你还不知,许暮今夜遇袭,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庞云策瞳孔微缩,随即脸上迅速堆叠起震惊与愤怒,演技精湛,毫无破绽:“竟有此事?何人如此胆大包天!万国茶典在即,竟敢对我大雍新科茶魁下此毒手!陛下,此事定要严查!”


    这一番唱念做打,情真意切,任谁也难以相信,那场血腥刺杀正是出自他之手笔。


    永平帝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公务:“朕已命人彻查,只是据昭阳带去的人回报,许暮伤势极重,恐难挺过这一关了。”


    “公主殿下也在现场?殿下凤体可还安好?有无受惊?”


    “昭阳是后续赶到的,许宅的人机灵,知他是昭阳准驸马,拼死突围去公主府求援,可惜,她带李侍卫赶到时,场面已难以挽回。”


    庞云策闻言,心下真正松了口气,面上却一副庆幸模样:“万幸,万幸殿下无恙,真是吓坏臣了!”


    真实情况他早已从墨影处得知,与李统领回报略有出入,但他乐得配合这番真假参半的修饰。


    或许是为隐瞒某些细节,或许是为维护昭阳的颜面,毕竟她的准驸马与监茶使关系暧昧至斯,这并非什么光彩之事。


    永平帝揉了揉额角,似有些疲惫,将话题拉回:“先不说这,幸而此次茶魁有二人并立,许暮即便不幸身故,亦不会耽误万国茶典,但赤霞、凝雪并立之局,乃茶脉盛事,仍需维持,故而朕方才问你……”


    庞云策立刻心领神会,躬身道:“陛下深谋远虑,微臣敬佩。陛下放心,臣回去便与清和详谈,必不负陛下期许。”


    “嗯,那便有劳镇海侯了。”


    “为陛下分忧,乃臣之本分。”


    既无他事,又值深夜,庞云策便行礼告退。


    退出御书房,庞云策回头望了一眼窗内昏黄的烛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心下甚至生出几分自愧不如的嘲讽。


    人可能都快死了,这位陛下关心的却只是能否找到替代品,维持他的盛世假象,比起这份冷酷,自己那点狠辣,倒显得心慈手软了。


    御书房内,庞云策离去后,一时寂静。


    曹静言悄步上前,躬身轻声道:“陛下,夜深了,龙体为重,该歇息了。”


    永平帝听后却并未起身,手指无意识地在御案上轻叩,忽然问道:“今日藏舟听闻许暮遇袭时的反应,你怎么看?”


    曹静言不知道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只如实道:“顾大人,确实很在意那位公子。”


    在意……呵,确是在意。


    永平帝似是嗤笑一声,想起今日亭中对弈时的情形。


    当时公主府的人仓皇来到御花园,急报许宅遭大批刺客围攻,求调李统领驰援。


    顾溪亭当场便失了仪态,霍然起身:“你说什么?!”


    那瞬间的惊惶与失控,连一旁静观的祁远之都看出了端倪,温声询问:“藏舟,可是你的至交好友出了事?”


    顾溪亭却似没听见,只愣愣地看向永平帝:“陛下!臣请与李统领同往!”


    说罢,竟不等永平帝回应,转身便要出宫。


    “站住!”永平帝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顾溪亭却对他的圣旨充耳不闻,永平帝最是厌烦他这般为情所困理智尽失的模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涌上心头。


    “拿下他!”


    两名御前侍卫立刻上前阻拦,顾溪亭未带兵刃,又是孤身一人,竟徒手将两名侍卫击伤。


    永平帝见状气极,厉声令所有侍卫一同上前,才勉强将他压制住。


    “顾溪亭!朕是否太过骄纵于你?御前伤朕侍卫,你是不要你的脑袋了?!”


    祁远之久居慈恩寺,虽不明前因,但到底被佛光照拂,急忙跪地求情:“陛下息怒!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下情势危急,还请陛下先遣人去救那位公子性命要紧!”


    永平帝看着跪地的祁远之,眼神复杂。


    无论是对早年情谊的追忆,还是两人之间那些陈年往事的秘密,他都不愿看他如此卑微地跪伏于自己脚下。


    他亲手扶起祁远之,对那公主府来人冷声道:“去吧,传朕口谕,多带些人手,务必平息事态。”


    来人如蒙大赦,匆匆离去。


    祁远之又急忙提醒顾溪亭:“陛下已派人去了,藏舟你莫再急躁,还不快向陛下请罪!”


    永平帝却并不打算再卖祁远之一个面子:“远之,你莫要再纵容他,今日他若在御前动武还能全身而退,日后这宫禁之内,是不是谁都能对朕刀兵相向了?”


    “陛下……”


    “来人!”永平帝打断他,目光扫过面露焦色的祁远之,最终下令,“拖下去,杖责十!”


    祁远之暗自松了口气,十杖,以顾溪亭的体魄和身手,虽会吃些苦头,但总不至于伤筋动骨。


    杖刑之后,顾溪亭连最基本的告退礼数都顾不上了,他甚至等不及宫人搀扶,便咬着牙踉跄着奔出宫去。


    回想起那一幕,永平帝倒是觉得,许暮若就这般死了,确实有些可惜。


    否则,拿捏顾溪亭这把锋利的刀,又何须再费心用那些药物慢慢熬磨?


    他嗤笑一声,心底莫名涌起一阵不痛快。


    这顾溪亭,当真像极了他那个母亲:就连这死心塌地的疯魔劲儿,都如出一辙。


    而这,恰恰是他最厌恶的一点。


    第87章 煎熬等待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


    许暮房间的房门紧闭, 顾溪亭身体僵硬得像一尊石雕。


    昭阳的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背上,关切道:“你的背……”


    她也是方才公主府的人前来回报宫中后续时,才得知顾溪亭在御花园竟受了杖刑。


    硬挨了十杖, 又纵马疾驰一路颠簸,心神始终高度紧绷, 再亲眼目睹许暮中箭倒下……


    他竟还能强撑着将人稳稳抱进屋内, 怕是早已耗尽了全部意志与气力。


    经她一提, 顾溪亭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背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但与许暮心口那不断渗血的创伤相比, 这点皮肉之苦, 微不足道。


    他目光始终死死锁在那扇门上,每一次开合, 都让他的心跳凝滞一瞬。


    一盆盆血水被端出, 顾溪亭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昭阳的手却稳稳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兄长,你要相信许暮, 他怎么会舍得……就这么丢下你。”


    顾溪亭闻言, 喉咙剧烈的滚动,强行将翻涌的恐慌与心痛压下去。


    此时,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顾意匆匆赶回, 气息微喘:“主子……”


    顾溪亭声音哑得厉害:“兄弟们……怎么样了?”


    “都安置好了, 伤口已包扎妥当,用了药, 歇下了,掠雪伤得最重,但未伤及根本, 大夫交代静养便好。”


    顾溪亭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一丝。


    幸好还有他们在。若不是九焙司的兄弟们以命相护,拼死抵挡,许暮此刻恐怕……不是胸口中箭尚存一线生机,而是早已命丧于此了。


    一股浓重的感激与愧疚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本应该去看看他们的伤势,可此刻他的双脚像被钉在了原地,无法离开这扇门半步。


    他全部的心神,都被里面那个生死未卜的人占据了,抽不出一丝一毫。


    顾意看着自家主子失魂落魄却仍强撑着的侧影,心中酸涩难言,低声道:“主子,大家都懂的……您不必挂心。”


    顾溪亭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扇门,沉默地点了点头。


    廊外,风雪不知何时变得急促起来,吹得檐下的灯笼剧烈摇晃,昏黄的光影将顾溪亭孤寂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更添几分萧瑟。


    等待,每一息都漫长如年,微弱的希望与巨大的恐惧,将顾溪亭内心反复蹂躏的千疮百孔。


    不知过了多久,门再次被打开,这次开门的,是冰绡。


    顾溪亭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冰绡的眼睛,不敢问出那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冰绡额头全是细密的汗珠,她看着顾溪亭,缓缓道:“许公子,吉人天相。”


    吉人天相!顾溪亭终于能呼出那口气了,他紧绷的神经得以放松,再加上背上的伤,终于没撑住失了力,几乎要撞到门框上:“多谢……”


    “兄长!”昭阳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进去吧,他在等你。”


    顾溪亭几乎是踉跄着、跌撞地来到许暮床边,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靠近。


    许暮安静地躺在那里,脸上毫无血色,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他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还有血色渗出。


    顾溪亭缓缓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抑制的轻颤,轻柔地覆上许暮的脸颊。


    可是,指尖触及一片冰冷,许暮没有任何反应,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他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失去了所有生机。


    那股后怕带来的尖锐疼痛,让顾溪亭心疼得难以呼吸,仿佛有一把刀,狠狠地剜着他的心: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他就永远失去他了。


    醍醐正在一旁开药方,声音虽带着深重的疲惫,却十分冷静:“大人,箭上无毒,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何时能醒,要看许公子自己的意志了。”


    昭阳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些许,她长长舒了一口气,由衷叹道:总算老天爷开眼,没让有情人阴阳相隔。


    顾溪亭点了点头,他环顾四周,屋子里全是凌乱的痕迹,他想立刻把许暮带走,带回靖安侯府,可理智提醒他:许暮现在经不起任何颠簸。


    昭阳猛然想起顾溪亭现在也是个病人,她转向醍醐与冰绡:“辛苦两位神医了,你们大人也受了杖伤,劳烦带他下去上药。”


    冰绡领命,只是她刚要上前搀扶一直强撑着的顾溪亭,就见他毫无征兆地晕倒在了许暮床边。


    “大人!”


    “主子!”


    顾意一个箭步冲上前扶住顾溪亭软倒的身体。


    昭阳看着眼前景象,心下重重一叹: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背上的杖伤以及巨大的情绪起伏同时爆发,顾溪亭能撑到现在,已是不易了。


    *


    顾溪亭在一阵剧烈的心悸中醒来,他猛地坐起,胸口空落落得疼,第一个念头就是想知道许暮怎么样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地喊道:“顾意!”


    一直守在门外的顾意听到声音,立刻推门而入:“主子,您醒了!”


    顾溪亭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急切问他:“昀川醒了吗?”


    顾意连忙上前一步,低声道:“许公子……还没醒,醍醐冰绡一直守着呢,脉象平稳,但就是……”


    顾溪亭下床的动作猛地顿住,他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异常灿烂,甚至有些刺眼,却丝毫照不进他的心底。


    “现在什么时辰了?”


    “主子,您已经昏睡整整三日了。”


    “三日……”顾溪亭喃喃重复着,目光失焦地投向窗外:已经三天了,他为什么还没醒。


    顾溪亭沉默了良久,久到顾意几乎以为他又要陷入之前的崩溃。


    却见他缓缓坐直身体,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成拳,又感受了一下背后的杖伤,语气平静地开口:“好差不多了。”


    这异乎寻常的平静,反而让顾意心头一跳,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


    顾溪亭又忽然问他:“外面情况如何?”


    顾意不敢有丝毫隐瞒,垂首一一禀报:“老侯爷依旧每日入宫,陪陛下饮茶对弈,陛下似乎……并未过多关切您何时醒来,只依例派了太医前来探视过您与许公子的伤势。”


    “然后呢?”


    “他已责令刑部调查那夜袭击之事,但刑部勘察后,结论是有人买凶杀人,为的是窃取赤霞秘方,案已结了,太医署那边也对许公子何时能醒束手无策,只说需静观其变,陛下听闻后……说了句……”顾意说到这里,话音顿住,有些迟疑。


    “说什么?”


    顾意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道:“说……醒不过来也好,公主正好不必下嫁了,昭阳公主听后又气又心凉,来看过您一次,说醒了去知会她一声。”


    说完他又立刻低下头,不敢看顾溪亭的表情。


    房间中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


    良久,顾溪亭才极轻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说这话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令人心慌,这种平静,比暴怒更让顾意感到担忧。


    顾溪亭起身,脚步平稳地走向许暮的房间。


    推开门,浓郁的草药气息扑面而来,许暮依旧静静地躺在榻上,呼吸虽微弱,却还算平稳。


    他打来温水,浸湿软巾,动作轻柔地为许暮擦拭脸颊、脖颈、手指,边擦边低声抱怨:“昀川,还没睡够吗?该醒了…”


    此前,许暮跟他说过,自己睁眼便来到了这世间,如今一直醒不过来……他怕许暮并非只是受伤昏迷,而是魂魄已然离去,回到了原本属于他的地方,那个没有阴谋算计的地方。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无法呼吸。


    他静静坐在床边看了许久,最终默默起身,关上门离去。


    许家小院已被昭阳派人收拾妥当,血迹清理干净,破损处也做了修补,乍一看仿佛那夜的腥风血雨只是一场噩梦。


    唯有屋内昏迷不醒的许暮,提醒他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顾意守在主屋门外,没想到顾溪亭这么快便出来了,他原本已做好了主子因许公子未醒而消沉拒食长久守候的准备。


    他心里正盘算该怎么劝他好好吃饭,谁知顾溪亭却主动开口:“把饭食和汤药拿来。”


    顾意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就去办了。


    顾溪亭吃得很快,甚至比平日吃得更多,然后将所有汤药一饮而尽。


    随后,他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开始处理积压了三日的文书,尤其是岫影送来关于那几处已锁定的东瀛杀手藏匿点的密报,他看得格外仔细。


    这副过于正常冷静的模样,反而让顾意心中的不安升到了顶点,这分明……极不正常!


    深夜,顾意那不祥的预感就得到了印证。


    书房门打开,顾溪亭走了出来,还换上了一身利落的夜行衣,他手中紧握焚心,手腕上,还赫然系着许暮的箭袖。


    “主子!您要去做什么?!”顾意慌了,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去路。


    “杀人。”


    “我跟您一起去!”顾意说着转身就要去房间换衣服。


    “不用。”


    顾意这下是真急了,猛地张开双臂,死死拦在院门前:“主子!您不能就这样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顾溪亭终于停下脚步,叹了口气:“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你拦不住我的。”


    顾意不说话,但是也不打算让开。


    顾溪亭拍着他的肩膀,目光却越过他投向许暮房间的方向:“顾意,守好这里。”


    话音未落,他身形倏然一动,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过院墙,融入了夜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顾意追出院门,只看到空荡荡的巷子,他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却无计可施。


    九焙司的精锐皆在养伤,他若贸然跟去,此地防卫顿时空虚,若有万一……这一夜,顾意第一次如此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仅仅是开始,往后的每一夜,他都将如此为顾溪亭提心吊胆。


    第88章 暗夜修罗 “昀川,好累。”


    顾溪亭如一片落叶, 悄无声息地潜入城西一处看似普通的货栈。


    他没有隐藏行迹,守夜的暗哨立刻发现了他。那人虽不认识来者,却能直观地感受到对方的一身杀气, 当即叫喊起来。


    看的出来,他在用他们的语言, 叫醒自己的同伴。


    顾溪亭听不懂, 也不在乎。


    他缓缓拔出焚心, 剑锋在月下泛着寒光, 他目光扫过那些逐渐围拢的黑影, 声音冰冷刺骨:“你们不该伤他。”


    杀戮, 就此开始。


    这并非较量,而是一场单方面碾压式的报复。


    顾溪亭身动如电, 剑出如狂, 焚心划破夜色,带起一滴滴血痕,他完全放弃了防守, 招式狠辣到了极致, 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以伤换命, 以血换血。


    奈何刺客人数众多, 饶是顾溪亭这般疯魔, 身上还是添了数道伤口, 他却仿佛浑然未觉。


    那双平日里含笑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足以毁灭一切的疯狂恨意。


    二十余名东瀛杀手, 在他暴风骤雨般的攻击下,渐渐地毫无还手之力,惨叫声不绝于耳, 最终化作一地尸体。


    最后一个杀手眼见同伴如草芥般倒下,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转身欲翻墙报信。


    顾溪亭甚至未急于追击,只漠然抬手,腕间一抖,一道乌光疾射而出。


    许暮那副箭袖射出的箭,已狠狠钉入那杀手的小腿,将其死死钉在树干上。


    惨叫声划破夜空。


    顾溪亭缓步上前,手起,剑落,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持剑而立,环视满院横七竖八的尸首,复仇的快意却并未如期而至,心底反而涌上一股更虚无的疲惫。


    甩落剑锋上滚烫的血珠,他仰起头,望着月亮,月光照亮他溅满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只听他低声自语道:“昀川,好累。”


    最后,他燃起一把大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此处。


    当顾溪亭拖着满身血迹和伤痕回到许宅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顾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在院中来回踱步守了整整一夜,一见他身影,立刻扑上前:“主子!”


    待凑近了,借着晨光看清顾溪亭的模样,顾意倒吸了一口凉气。


    顾溪亭的夜行衣多处破损,渗出的鲜血已凝成深褐色,脸上也带着干涸的血迹。


    顾意的手轻颤着覆上一道伤口,收回时满手血渍,他声音带了哭腔:“我去叫醍醐和冰绡。”


    醍醐与冰绡匆匆赶来,沉默地为顾溪亭处理伤口,她们看着他身上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痕,可在对上他那双空洞又执拗的眼睛时,所有想说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顾意彻底没了办法,天亮后他只能一次次地去请人。


    惊蛰来了,看着昔日锋芒内敛的监茶使顾溪亭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眉头紧锁,最终也只是沉重的叹气。


    上一次顾溪亭受伤他见过自持如许暮,也如疯了般的想唤醒他,何况这次受伤的是许暮……惊蛰甚至觉得,顾溪亭只是杀几个东瀛刺客,已经算是很冷静了。


    昭阳也来了,可她看着顾溪亭眼中那片死寂,心下亦是一片冰凉,这七天她很难想象顾溪亭是怎么挺过来的,劝他的话说了也只能显得苍白无力,不让他做这些,他只怕是能立刻疯掉。


    萧屹川也趁夜悄悄赶来,可当他看到自家外孙和孙媳妇这副模样时,扬言要立刻造反,这下除了劝顾溪亭,众人还要安抚这位老将军……


    每个人都因为担心顾溪亭的安危试图劝阻,然而,无人能让他停下。


    顾溪亭依旧每夜外出,如同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索命修罗,仅凭一己之力,循着岫影拼死查出的线索,将那些隐匿于帝都阴影中的东瀛据点,一个一个,连根拔起。


    身上的伤,添了又添,旧伤未愈,又覆新创。


    直到庞云策被迫将剩余势力全部转入更深的地下,暂避这尊疯神的锋芒。


    *


    庞云策府邸深处,密室内的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几名心腹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一只上好的钧窑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庞云策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狂怒。


    “疯狗!顾溪亭这条疯狗!不过七日!七日!他竟将我辛苦经营数年的据点拔除近半!他是不用睡觉的吗?!”


    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墙上那幅巨大的帝都舆图,上面原本标记清晰的几个红点,已被粗暴地划去大半。


    墨影也有些生气了,那些东瀛刺客毕竟是他的族人:“逼得我们的人不得不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


    但此刻他拿顾溪亭也没招了,只能安抚庞云策不要再轻举妄动,招惹顾溪亭:“侯爷,万国茶典才是大事,我们还是从长计议的好。”


    提到茶典,庞云策倒真冷静了下来,脸上露出更为邪恶的笑容:“顾溪亭……且让你再疯几日!待茶典大业一成,江山易主……我倒要看看,当你这条疯狗被铁链拴住时,还能不能疯得起来!


    *


    许暮感觉自己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很轻,也很冷。


    耳边时而传来模糊的声音,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层,听不真切。渐渐地没那么冷了,嘈杂的声音化作春茶在竹匾里翻滚的沙沙声。


    许暮恍惚间仿佛嗅到了新焙龙井的栗香。


    有温热的指尖触碰许暮的脸颊,许诺清亮的笑声把许暮叫醒:“哥你又偷懒,说好要教我分拣白豪的!”


    睁开眼,满山青翠撞进许暮的瞳孔里。


    许诺戴着遮阳竹笠,鬓角微汗沾着茶芽绒絮,父亲在旁边,正用红泥小炉煮水,看着兄妹俩玩闹,松枝燃烧的噼啪声响,让许暮感到格外亲切。


    “小诺……爸……”


    许暮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泥点子的粗布短衫,掌心的茧是帮外公采茶时留下的。


    “尝尝今年的头采。”母亲将青瓷盏贴在他唇边,茶汤滚过舌尖的刹那,许暮突然哽咽:“妈……”


    外公布满裂口的手指拂过许暮的额发:“暮哥儿,不要小看茶,这茶脉啊连着人魂呐。”


    夕阳把茶山染成金红时,许暮赤脚踩进沁凉的溪水,许诺突然把水花泼向他衣襟。


    父亲的笑声惊起白鹭,母亲采来的野山椒在石臼里捣出辛辣的味道。


    许暮仰面躺在晒茶的石板上,后颈贴着温热的青石纹路,数着归巢的燕子掠过茶田。


    都在,大家都在,可为什么,许暮总觉得自己心里空落落的。


    “藏舟……”


    他本能想喊出这个人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喉咙涌上母亲喂的那口茶汤,温热的触感从唇角滑落,有人用冰丝绸帕擦拭他的下颌。


    许暮的梦境开始破碎,眼前的茶山溪流、父母小妹的笑容,渐渐模糊、淡去……


    夜色愈发浓重,许暮屋外院内的气氛,也凝重得如同结冰。


    顾溪亭一身夜行衣尚未换下,焚心已握在手中,剑鞘未褪,却已杀意凛然,他目光空洞地望着大门方向斩钉截铁:“让开。”


    在他面前,以掠雪为首的九焙司众人,尽管身上还缠着绷带,却无一例外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掠雪上前一步:“主子,要么,带我们一起去,要么……就别怪属下们今日失礼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或许也是唯一一次,不是跟随在他身后,而是决然地阻挡在顾溪亭身前。


    之前他们重伤未愈,没办法阻拦,如今顾溪亭竟已抱着必死的决心要去独闯镇海侯府,那就算是拼了命,他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独自去送死。


    顾溪亭看着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目光决绝的属下,心中觉得抱歉,可是这几日无尽的疲惫与绝望,快要将他彻底淹没了。


    七天了,许暮毫无声息。


    每夜的疯狂,根本填补不了那份正在吞噬他的绝望,他甚至开始想,许暮或许……永远不会醒了。


    那么,一切,也该结束了。


    杀了庞云策,然后,就去寻他,说不定还能在另一个地方与他相遇。


    然而,就在顾溪亭闭上眼,准备强行突围出去的刹那,一个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


    “藏舟……”


    顾溪亭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幻觉吗?是他太过思念产生的幻听吗?


    顾溪亭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那声音就会消失,只剩下更深的空洞。


    直到,那个声音似乎攒足了力气,又提高了一些,甚至带着嗔怪再次传来:“顾溪亭,你们……吵醒我了。”


    这一次,如此真实又清晰!


    顾溪亭猛地转身。


    只见内室门廊下,许暮不知何时已然苏醒,身上披着一件翠色的大麾,衬得他脸色愈发苍白,正被醍醐和冰绡扶着,静静地看着他。


    焚心从顾溪亭手中滑落,他全身的力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彻底抽干,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连日来的恐惧和绝望,所有情绪如山洪决堤,他再也控制不住,失声痛哭。


    九焙司众人见状,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互相对视一眼,默默垂下手中的兵器,悄然退开些许。


    许暮看着跪在院中,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的顾溪亭,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想立刻走过去抱住他,可刚一动,便发现自己的身体虚弱得厉害,胸口的伤口也疼得厉害,连迈步都艰难。


    他只能停在原地,满是心疼地温柔唤道:“藏舟……过来。”


    顾溪亭闻声反应过来,抬起泪眼模糊的脸,跌跌撞撞走到许暮跟前,却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再站着。


    他跌跪在许暮身前紧紧抱住他的腿,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衣袍里,泣不成声:“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昀川……”


    许暮心里着急,但属实弯不下身子,他只能将手轻落在他头上,低声问他:“这几日,累坏了吧?”


    第89章 以身为链 “不疼……跟你比起来,算不……


    其实, 顾溪亭和九焙司的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许暮就已经悠悠转醒了。


    疼痛,是他苏醒后的第一个感受,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左胸口弥漫着沉闷的钝痛, 让他觉得连呼吸都像是负担。


    许暮费力睁开眼睛, 房间内光线昏暗, 模糊的视线里是有些熟悉的帐顶,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许暮有些茫然, 思绪仍陷在那场漫长而温暖的梦境碎片里, 与现实这沉重的痛楚和昏暗交织,一时竟分不清何处是幻, 何处是真。


    下意识地, 他轻唤出那个在梦中未能喊出口的名字:“藏舟……”


    外间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几乎是跑着冲到了床边。


    醍醐和冰绡的脸庞映入他逐渐清晰的视野,二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不约而同说道:“许公子!你终于醒了!”


    许暮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清明了一些, 一些破碎的记忆也开始拼凑, 终于将自己倒下前的一切记了起来。


    他顿时心下一紧, 以顾溪亭的性子, 怎会不在身边守着自己?


    许暮强压下胸口因急切而加剧的闷痛,有些焦急地问二人:“发生什么事了?”


    醍醐心下暗惊于他的敏锐, 才刚醒转便能察觉到异样。


    与冰绡对视一眼后,她深吸一口气,将许暮昏迷后这七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出:顾溪亭如何疯魔般地连夜追杀东瀛刺客, 如何身负重伤,现在又是如何行那玉石俱焚之事。


    许暮越听脸色越白,胸口因情绪激动传来阵阵闷痛,又因为心疼顾溪亭,只觉得里外都疼得厉害:那个傻子……


    醍醐看着他因痛楚而蹙紧的眉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一咬牙,拉着冰绡一同跪下行了一个大礼:


    “许公子,我二人有个不情之请,此刻若由我等出去禀告主子您已醒转,他定然不信,只道是缓兵之计,如今世上若还有一人能唤回大人一丝理智,恐怕……唯有您了。”


    “扶我起来。”


    许暮闭上眼又缓了一瞬,积攒起全身残存的力气,声音虽弱却十分坚定。


    醍醐与冰绡眼中瞬间涌上感激的水光,立刻起身,一左一右,极其小心地搀住他的手臂。


    从榻边到门口,这短短几步路,对于此时的许暮而言,不吝跋山涉水。


    左胸下的伤口被牵动,痛得他眼前发黑额角冒汗,他不得不停下来,大口喘息,每一步,都漫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终于挪至门边,醍醐伸手,轻轻拉开房门。


    门外夜色渐显,风雪未歇,寒意扑面而来。


    而那个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欲与万物同焚的决绝杀意,仿佛即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藏舟……”


    “顾溪亭,你们……吵醒我了。”


    “藏舟……过来。”


    “这几日,累坏了吧?”


    许暮短短几句话,却像锁链一般,拉回了那个已经疯魔之人。


    他心疼地探到顾溪亭的眼睛上抹去他的泪痕。


    顾溪亭蹭着许暮的手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许暮苍白的脸色,他立刻明白了一件事,醍醐和冰绡一定已经将他这几日是如何任性妄为的,都尽数告诉他了。


    所以,他的昀川,才会不顾重伤初醒,强忍着这般剧痛,也要挣扎出来,只为拦住他。


    无边的自责与心痛瞬间将他淹没,顾溪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面冷……我抱你回去。”


    他起身,动作轻缓得近乎虔诚,万般小心地将人打横抱起。


    许暮也将头靠在他的肩窝里,闭上了眼睛,似乎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醍醐与冰绡眼眶湿润,默默紧随其后。


    院中,九焙司众人皆垂首静立,虽无人出声,但紧绷压抑的气氛却已悄然消散,化作无声的哽咽与唏嘘。


    这些陪顾溪亭疯起来不要命的家伙,或许尚不知晓情为何物,却无不为这二人撼动。


    他们两个,一个七日内血洗半城,杀得对方闻风丧胆,几乎要鱼死网破;另一个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连站都站不稳,却用尽力气拉住了即将坠入深渊的人。


    顾意站在最前,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心中酸楚得难以形容,终是没能忍住,泪水夺眶而出。


    他在心底无声呐喊:这样的一对有情人,老天爷啊,您能不能……别再跟他们开这种玩笑了?!


    *


    顾溪亭将许暮小心翼翼地放在榻上,动作极尽温柔,然而这一番折腾下来,许暮胸口还是不可避免地渗出血来。


    醍醐与冰绡急步上前:“大人!”


    顾溪亭如梦初醒,连忙退开几步,目光却死死锁在许暮胸口,自己心口也一阵阵抽紧,这比他自己受过的任何伤都疼。


    看着许暮因疼痛而蹙眉,顾溪亭的拳头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昀川……这该有多疼……


    待许暮的伤口被重新处理妥当,呼吸再次变得平稳悠长,醍醐与冰绡才长长舒了口气。


    两人转过身后并未打算离开,而是将目光齐齐地落在一旁仿佛失了魂的顾溪亭身上:“这儿还站着个满身是伤的呢。”


    不等顾溪亭反应,两人已默契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按坐在床边的矮凳上。


    顾溪亭下意识想拒绝,醍醐却抢先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大夫威严:“您自己也一身伤,若不好生处理,伤口发起热来,还怎么照顾许公子?”


    顾溪亭顿时哑然,乖乖闭嘴。


    冰绡熟练地解开他那身夜行衣,露出下面新旧叠加的伤痕,有些伤口仅是草草处理,此刻已微微红肿发炎。


    许暮虽虚弱至极,却强撑着意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发涩。


    而对于顾溪亭而言,与这几日蚀骨焚心的恐惧和空虚相比,身上这些皮肉之苦,竟隐隐带着一丝甘之如饴的感觉。


    醍醐与冰绡手脚麻利,很快将他身上的大小伤口一一清理上药,重新包扎妥当。


    看着榻上情况渐稳的许暮,又看了看虽疲惫却总算褪去那身疯魔死气的顾溪亭,两人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许公子既已醒转,大人的伤也无大碍,属下等先行告退。”


    醍醐和冰绡行礼退下,这几天她们几乎是不敢睡觉,生怕许暮有什么情况来不及应对,现在她们需要一场彻底的休息。


    屋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映着一坐一卧的身影。


    顾溪亭轻轻握住许暮微凉的手,只觉恍如隔世:“我以为……我终究要失去你。”


    许暮指尖动了动,反手轻轻勾住他一根手指,力道微弱,却带着无声的安抚。


    他望向顾溪亭通红的眼眶:“还疼吗?”


    顾溪亭闻言立刻摇头:“不疼……跟你比起来,算不得疼。”


    许暮还想跟他再说些什么,但重伤初醒又经此番折腾,困意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眼皮沉重得再也支撑不住。


    顾溪亭看出他的勉强,连忙用指腹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低声道:“睡吧,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在他的注视下,许暮终于放弃抵抗沉沉睡去,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顾溪亭就这样静坐榻边,一动不动,目光贪婪地流连于许暮的睡颜,仿佛要将七日来的缺失尽数补回。


    直至院中传来些许轻微动静,顾意悄悄推开一丝门缝,低声禀报:“主子,公主和惊蛰公子来了。”


    顾溪亭闻声,这才不舍地放开许暮的手,悄无声息地退出门外。


    廊下,昭阳与惊蛰见到顾溪亭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令人心惊的疯戾死气已散去,不由齐齐松了口气。


    前几日他那般杀红眼的模样,众人心疼之余更是无计可施,只盼着许暮能早日醒来。


    他们刚听顾意讲了白日里的事情,只能说许暮是真的疼他,竟在那关键时刻醒来了。


    二人想法也与顾意出奇地一致:只盼老天爷莫要再与这对有情人开这般残酷的玩笑了。


    昭阳悄声指了指屋内,用气声问道:“没事了吧?”


    顾溪亭嘴角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点了点头。


    虽知他们此刻在外间说话根本吵不醒沉睡的许暮,几人却仍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


    顾溪亭去到许暮的小茶室,室内茶香犹存,却因少了那个素手烹茶眉眼沉静的小茶仙,而显得格外冷清空落。


    顾溪亭心境较前几日已平复许多,看向惊蛰问道:“你俩怎么一起来了?”


    惊蛰面色如常,仿若听不出他话中那丝极淡的调侃:“一道来,方能少耽误些顾大人与许公子相处的宝贵时辰。”


    顾溪亭闻言挑眉,惊蛰这是跟林惟清处得久了,言语愈发会避重就轻了。


    不过,无论他们是提前约好,抑或当真默契至此,都令人觉得这两人若能成,倒确是一段天赐良缘。


    昭阳倒是大方,神色一正:“此番,还是要谢过嫂嫂救命之恩。”


    那日杀手虽是冲着许暮而来,最后一箭却是直取她的后心,庞云策或许没有这般胆量,但那帮东瀛杀手自有其狼子野心。


    顾溪亭想起当时险境,心下仍有余悸,坦言道:“若无你及时率援兵赶到,昀川恐怕也撑不到我赶回,不过既如此,待一切事了,就让我们回云沧安度余生吧。”


    昭阳郑重点头:“兄长放心,定不负所愿。”


    她顿了顿转而问道:“对了,嫂嫂醒转的消息,宫里似乎尚未得知?兄长可是打算继续隐瞒?”


    顾溪亭颔首:“昀川早有安排,此前已借机肃清宅中眼线,如今除了你们几位,无人知晓他已苏醒。”


    惊蛰和昭阳十分认同,许暮醒了顾溪亭也终于清醒过来了。


    如此很好,九焙司精锐多在养伤,若庞云策得知许暮无恙,难保不会狗急跳墙,再次发难。


    况且陛下若以为许暮重伤难愈,应当是很难让他和昭阳择日完婚了。


    惊蛰沉吟片刻,眸中掠过一丝锐光:“其实,如今外界皆以为顾大人沉溺悲痛、无心他顾,许公子更是生死未卜……不得不说,眼下正是关门打狗的绝佳时机。”


    昭阳眸光一闪:“你是说……”


    顾溪亭与惊蛰合作多次,默契自成,立刻领会其意:“只是如此的话,很多事我可能不方便出面,恐怕就需要惊蛰兄代劳了。”


    惊蛰摇头,心想:你想寸步不离地守着许暮,安心使唤我们就直说吧。


    眼见自己的心思被看透,顾溪亭轻咳掩笑铺开纸张,三人低声密议,将后续应对之策细细谋划,他必要让伤害昀川之人,血债血偿,受尽折磨!


    而与此同时,远在东海波涛之中的岛屿上,一件足以扭转乾坤的大事,正悄然发生。


    第90章 鸿鹄振翅 “东瀛的浑水,本就不该困你……


    东瀛的夜, 总是带着一丝海风的咸涩与庭院深锁的寂寥。


    明纱公主府邸最深处的内院,顾停云独坐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光滑冰冷的扶手, 目光穿透窗棂,却望不穿这困了他十八年的牢笼。


    然而, 牢笼再深, 以他的敏锐, 也足以察觉出诸多异常。


    武藏最近的动静太大了, 远不似往年那般, 只需他稍加挑拨, 便能令其与几位亲王疲于内斗。


    他开始频繁调动精锐忍者,暗中与那几位权势煊赫、立场摇摆的皇叔握手言和, 甚至, 开始试探性地清洗府中一些仍倾向于皇室的老臣。


    动作之大,近乎明目张胆。


    武藏若动,必是雷霆万钧之势, 且极可能是里应外合。


    既然他背后站着大雍某个狼子野心的世家, 那他如今不再隐忍掩饰,只能说明, 大雍境内恐有惊天异动将起。


    顾停云的心沉了下去, 纵有同族背叛之痛刻骨铭心, 可, 大雍是他的故土,那片土地, 是他的根。


    十八年的软禁,让他对东瀛朝堂的暗流与格局了如指掌,却对万里之外的大雍, 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与无力。


    谁是敌?谁是友?何处是归舟?


    贸然送信,无异于自投罗网,甚至可能成为引爆更大的危机的导火索。


    数日前,他正因此夜不能寐,坐在窗边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光滑的扶手,一种无力感如同窗外的夜色,沉沉压来。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绝望吞噬之际……


    窗外,极轻地传来三声鸟鸣。


    两长,一短。


    顾停云浑身猛地一震,几乎要从轮椅上弹起来!是幻觉吗?耳畔嗡嗡作响,这韵律……这分明是……


    是东海水师飞鱼营特用的传讯哨音!


    顾停云稳住心神,甚至用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手指,疼,这真不是梦?!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狂跳的心,猛地推开了窗。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轻巧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东瀛浪人打扮,风尘仆仆,可那眼神锐利如刀,行动间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属于大雍军士的干脆利落。


    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阁下可是顾停云,顾将军?”


    顾停云却没有立刻回答,他防备地审视着对方,最终否认:“你认错人了。”


    可那人并没有离开,而是从怀中拿出了两样东西,正是那日顾溪亭让人秘密送给昭阳的。


    来人,是昭阳精心挑选的侍卫,陆青崖。


    当那支珠钗映入眼帘时,顾停云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当年钱秉坤赚得第一桶金后,在阿姐生辰时,送予她的礼物!


    他伸手接过那支珠钗,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丝虚无缥缈的过往,他虽然不再否认,却依旧防备:“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陆青崖将信也交给顾停云:“将军,您看后自会知晓。”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虽刻意模仿,但那笔锋韵味……是阿姐的字!


    顾停云眼眶骤然一热,视线模糊起来。


    信是顾溪亭仿冒笔迹所写,信中,那个素未谋面的外甥,将自己的身份、来人的目的、十八年前的真相、与外公萧屹川相认的经过一一道来。


    字里行间,并无大雍如今风雨飘摇的现状,只反复诉说着:家人仍在,盼归。


    十八年了,他早已是一座被世人遗忘的孤岛,自以为终将埋骨异乡,从未奢望过,此生还能等到这样的救赎。


    自己不光有父亲,他竟然还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萧屹川?!


    顾停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珠钗与信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要捂热这失落的十八年光阴。待他抬眼,目光已转为锐利与决断:“你们,如何安排?”


    陆青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三日后的子时,府外东南角巷会有骚乱制造时机,届时自有人接应将军离开,船只已在港口备妥,我们将借江南丝绸商队的名义返回大雍。”


    顾停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好,三日后,子时,我在此等候。”


    陆青崖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回窗外夜色。


    室内重归寂静,顾停云却觉恍如隔世。


    故土、亲人、归期……这些早已不敢触碰的字眼,此刻变得无比真实。


    只是,他若离去……


    心念一动,顾停云推动轮椅,来到书案前。


    他开始快速勾勒一幅复杂的人际关系图,标注出武藏府中以及东瀛皇室内部哪些人可被利用,哪些矛盾可被激发,哪些人是潜在的盟友或需要警惕的敌人。


    这是他十八年来暗中观察、苦心经营所得,原本是想有朝一日能亲手交给可信之人,如今,或许可以留给那个,困了他十八年的女人。


    他知道,明纱绝非表面那般柔弱无害,他甚至能想象出,四日后的清晨,当她发现这房间空无一人时,那复杂难言的神情。


    十八年前……


    十几岁的明纱偷跑出来,在海边捡到重伤的顾停云,也到底是他命不该绝,明纱看出他是大雍的人,却又被他姣好的相貌吸引,竟偷偷将人带了回来。


    她当时用带着异域口音却意外流利的中原话问他:“你是大雍的人吧?”


    见顾停云沉默戒备,她也不恼,自顾自说道:“你不奇怪我为何会说你们的话吗?我父皇说,大雍人极聪明,要学你们的文字、语言、兵法,才能在这吃人的皇室里,挣出一线生机。”


    她蹲下身,看着他,眼神清澈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那些书,我还有许多看不懂,你若能教我,我便认你做先生,若不能……离了我这儿,你也活不下去,不是吗?”


    那时,他满心尽是七万将士被同族背叛、血染东海的滔天巨痛与悲愤,生死于他,早已无谓。


    只是,他若死了,这血海深仇,谁来报?远在大雍的母亲与阿姐,若听闻他死讯,该何等伤心欲绝?


    留在这位东瀛公主的羽翼之下,或许是当时绝境中,唯一的选择。


    而她借着请教中原文化和兵法策略之名,将他密藏于深院,隔绝外界一切窥探。


    顾停云出于报恩和无处排遣的痛苦,也会偶尔教导她。


    一时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认知外面世界的窗口。


    顾停云将手轻轻覆在那叠写满谋略的纸页上:还有三日,那些她曾抱怨晦涩难懂的典籍,他也来得及一一做好详尽的批注。


    如此,便算两清了吧。


    恩,或怨,皆于此了结。


    但大雍与东瀛之间那笔血海深仇,终有清算之日。


    三日后,子时。


    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声滴答,敲打着夜色。


    静室的门被无声推开,陆青崖的身影再次出现,低声道:“将军,时机已到。”


    顾停云微微颔首。


    陆青崖上前,屈膝蹲身,正准备背负他离开。


    然而,令他震惊的一幕发生了,顾停云竟稳稳地站了起来!


    陆青崖差点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将军!您的腿……!”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竟然能在对方的严密监视下,隐忍到如此地步!这需要何等恐怖的意志力?!


    顾停云却淡淡一笑,没有解释,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十八年来,每一个深夜,他是如何在无人察觉的黑暗中,对抗着药物带来的麻痹,一点点找回双腿的力量。


    “走吧。”顾停云回头,轻声唤道。


    此时的顾停云虽然不再年轻,但陆青崖却觉得,那个东海水师的神话传说,跟他眼前的人,就这么重合在了一起。


    陆青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引领着顾停云,借助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府邸,直奔港口。


    *


    同一片月色下,相隔不远的公主寝宫内,明纱公主并未入睡。


    她披着外袍,跪坐在窗前,望着顾停云静室的方向。


    外面的细微动静,以及那不同寻常的鸟鸣,并未逃过她的耳朵。


    她知道,那座沉寂了十八年的囚笼里,鸿鹄欲飞。


    她轻轻抚摸着冰凉的窗棂,眼神复杂难辨,有失落,有不舍,有释然,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她撞见过顾停云对着一块陈旧的海师令牌出神,那令牌上的纹样,与她幼时偷偷翻阅的、关于大雍东海之战的残卷上看到的图案一模一样。


    那一刻,她就猜到了他的身份,那个传说中陨落在东海,大雍最耀眼的少年将军,顾停云。


    十八年了,她像守护宝藏,亦像禁锢耀眼的星辰,将他藏于深院,依赖他的智慧,崇拜他的风骨,利用他的谋略,平衡朝堂,周旋于虎狼环伺的皇室。


    她需要他。


    所以,她不惜折其羽翼,借医治之名,用药物麻痹他的双腿,以为如此,便能永远将他留住。


    她甚至狠心告诉他亲人尽逝,欲用仇恨与绝望将他彻底绑在自己身边。


    可这么多年了,他未曾恨上大雍,看向远方的眼神里还满是思念和憧憬。


    她挣扎求生,所以救了他。如今,亦为了更复杂的局面,挣扎着放了他。


    武藏与大雍内奸勾结,里应外合之势已成,风暴将至,顾停云只有回到大雍,才能从根本上斩断这阴谋的触手,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明纱听着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她不光没有阻拦,甚至,提前动用自己隐藏的力量,巧妙地调开了今夜在附近巡逻的武藏的几队心腹守卫,为他扫清了些许潜在的障碍。


    她起身,缓缓走向那座已空的静室。


    书案上,笔墨纸砚依旧整齐,一叠厚厚的纸笺静置其上,墨迹犹新。


    她走上前,指尖拂过那些清晰从容的字迹,勾勒着复杂精准的势力图谱之上,写满了详尽的批注……仿佛它的主人只是暂时离去,稍后便会回来,继续运筹帷幄。


    一滴泪无声滑落,砸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湿痕。


    他到底……还是给自己留下了最需要的后路。


    闹出动静让人知道他走了,远不如让外界以为她背后一直有高人指点更有价值,他连离开,都算计得如此周全。


    “走吧……走了也好。”她低声自语,合上册子,紧紧抱在胸前,“东瀛的浑水,本就不该困你一生。”


    海风穿过空寂的庭院,带来远方的潮声——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来晚了,北京降温似乎感冒了头疼的厉害,小天使们也注意身体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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