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东海神话 恩也罢,恨也罢,都将在鹰嘴……


    海风裹挟着咸腥与硝烟的味道灌入, 吹得桌子上的海图哗啦作响。


    舱室内,气氛凝重。


    顾意一拳砸在标注着鬼哭滩的位置,那正是近日屡遭东瀛小船袭扰的地方:“他娘的没完没了, 苍蝇似的,咬一口就跑!”


    不仅如此, 每次还都会留下明纱公主的一些贴身信物……


    陆青崖拿起桌上今日敌军退走后遗落的一方素帕, 上面一角绣着东瀛皇室的十六瓣菊徽, 正是明纱公主的标志。


    他眉头紧锁地看向顾停云:“将军, 武藏这是攻心。”


    顾停云的目光却始终看着地图。


    其实不难猜, 庞云策和墨影这样筹谋多年的计划都能落空, 加之明纱身边一直有位身份神秘的老师,武藏必定会认为是她的手笔。


    他盛怒之下闯进明纱的住处, 不难调查出被明纱藏于后院十八年之人, 就是顾停云。


    男未婚女未嫁,十八年的朝夕相处,旁人会觉得他们有私情, 也正常。


    但想以此扰乱他的心绪, 武藏还是太自信了。


    顾停云抬眼,示意众人专心看图, 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 点在海图之上一处更为复杂、布满暗礁标记的海域:鹰嘴峡。


    “武藏想扰乱我的心绪, 那便顺他的意。传令, 自明日起,鬼哭滩守军再遇袭扰, 可稍作抵抗,即佯装不敌,向鹰嘴峡方向败退。”


    “败退?”


    老水师副将陈大猷忍不住开口, 他是本地人,熟悉这片海域如同自家后院,最初他对空降的顾停云并不完全信服:“顾将军,鹰嘴峡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水流乱,暗礁多,大船进去转圜不开,咱们退到那儿,不是自寻死路?”


    顾停云抬眼,目光扫过舱内众将,最后落在陈大猷身上:“就是自寻死路,不过是给武藏准备的路。”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更大海图前,拿起炭笔边画边讲,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武藏此人,狡诈而自负。他算准我朝忙于年节与新帝登基,水师疲敝,故用骚扰疲敌之术激我冒进。我若怒而兴师,正中其下怀;我若一味固守,则士气渐堕,且永无宁日。”


    陆青崖追问:“那将军的意思是?”


    “示弱,骄敌,诱其主力尽出,于鹰嘴峡,围而歼之。”


    顾停云炭笔在海图上的鹰嘴峡入口重重一点:“陈副将说得对,此地不利大舰。但我问诸位,东瀛战船,与我们的船相比,优势何在?”


    顾意抢答道:“灵活,迅捷,尤其擅长在浅水礁石间穿梭接舷战。”


    顾停云颔首:“不错,鹰嘴峡内,其腹地有一处葫芦形水域,入口狭窄,内里稍阔,但遍布暗礁,水下更有暗流涡旋,大船吃水深,进去危险,但小巧的鹰船、沙船、乃至我命人特制的连环舟、子母船,却可依托礁石隐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此战,不用大舰巨炮硬撼。我们要学的,是陆上的战法。”


    陆青崖眼睛一亮:“将军是说……”


    “我已命工坊暗中改制了一批小型战船,船首加装生牛皮蒙覆的挡板,形如陆上战车,可防铳箭,船上不载重炮,只配强弩和火铳。每三船为一队,一船在前为盾,载狼筅手、长枪手,专司刺杀、阻拦敌寇跳帮;两船在后侧翼,载刀牌手、火铳手、钩镰枪手,负责近战格杀与远程袭扰。”


    顾停云见众人并未有异议,语速加快,显然对此谋划已久:“一旦武藏主力被诱入葫芦口,我伏于两侧礁石后的鸳鸯小队即如铁钳合围,以车船封堵出口,狼筅钩缠敌船,长□□杀跳帮之敌,火铳弩箭覆盖,短兵接舷清除,暗礁与我们的船,便是最好的屏障与阵地。”


    舱内一片寂静,只有海风呜咽。


    这套战法闻所未闻,将陆战阵型巧妙化用于复杂海域,大胆至极,也精妙至极。


    陈大猷忍不住喃喃道:“这能行吗?咱们的兵,习惯了大船巨炮,这般小巧阵仗……”


    顾停云看向他,语气不容置疑:“自明日起,所有参与此战人员,按新阵操练。陈副将,你熟悉水文,伏击位置、出击时机,由你与各队首领详细拟定,务必精确到每一处礁石。”


    陈大猷看着海图上那精细的标记和顾停云沉稳的目光,忽然想起月前这位将军初到时的情景。


    那时水师士气低落,派系林立,谁也不服谁。


    就算已经知晓顾停云的身份,但东海战神的神话早已遥远,怀疑的目光无处不在。


    顾停云抵达当日,未置一词,直接登上了最破旧的一艘侦察船,带着顾意、陆青崖还有几个亲兵,在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径直驶向了东瀛舰船经常出没的危险海域,三日方归。


    回来时,带回了详尽的敌情和海图,更在众目睽睽之下,指挥那艘小船,利用暗流和礁石,戏耍般摆脱了三艘东瀛快船的追击。


    战神归来的传言不胫而走。


    随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揽权,而是按照水师旧例,当众重罚了两位因醉酒贻误战机的勋贵子弟。


    又擢升了包括陈大猷在内,数位出身低微但确有战功的老兵悍卒。


    赏罚分明,身先士卒,更兼那手神鬼莫测的操船技艺和对海域的深刻理解……


    不过月余,这位沉默寡言的将军,已用实力和手腕,让这群桀骜不驯的老海狗们心服口服。


    然东海水师沉疴已久,缺的更是那股子敢拼杀的血性。


    顾停云在初步树立威信后,又当众揪出三个带头闹事、懈怠军纪的把总。


    没打军棍,没关禁闭。


    他命人把他们扔上三条小船,每人发一把刀,指着海图说:“从此地向东八十里有座东瀛占据的龟背岛,你们三个谁能砍下一个敌人的首级带回来,谁就官复原职,我另赏白银五百两;若空手而归,或死在海里,那就当以身报国了。”


    陈大猷当时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不是让他们去送死?”


    可顾停云不许任何人求情。


    然而,大家都没想到,最后,那三个混蛋……居然真回来了两个!


    一个带回来一颗首级,另一个更绝,趁夜泅水上岛,烧了东瀛人半个营寨!虽然自己也挨了三刀,但还是活着游回来了。


    顾停云让军医给他包扎好,对着所有人说:“我要的不是听话的绵羊,是敢噬血的狼。”


    东海水师糜烂,非猛药不可回春。至此,全军震慑,无不叹服。


    更绝的是,顾溪亭把缴获的财物当场分给有功将士,自己分文不取,并且连夜重拟了赏罚章程:斩首一级赏多少、烧船一艘赏多少、救回百姓一人赏多少……


    白纸黑字,当场兑现。


    光是这几日,领到赏银的将士就有三百多人,如今将士们闻敌讯,非但不惧,反恐落后抢不到功劳。


    恩威并施,言出必践,更给了众人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晋升之路。顾停云以铁腕与诚意,令东海水师焕然一新。


    “所以现在,回答我,鹰嘴峡这一仗,你们能不能打?”顾停云一句话唤回了陷在回忆中的陈大猷。


    顾意、陆青崖、陈大猷等将领齐刷刷跪地:


    “末将愿为前锋!”


    “我的船队保证把倭寇引进峡口!”


    “东瀛的船,一艘也别想跑!”


    顾停云微一颔首,部署细则,其计划环环相扣,分为三层……


    最后,他用手指在沙盘上画出一条条进攻线路:“记住,东瀛人刀法凌厉,擅近战,所以我们不和他们拼刀。用狼筅勾扯敌刃限制其动作,长矛手在一丈外攒刺,刀盾手只在敌人落水或倒地后上前补刀,火铳手专打敌船桅杆与舵手。”


    顾意最先领悟,不禁拍案叫绝:“妙!如此一来,倭寇纵有百般武艺,在狭窄水域也根本施展不开!”


    战略商议完毕,陈大猷下去安排操练事宜,顾意和陆青崖消化完这些惊人的计划后,忍不住担心起另外一事:“将军,那明纱公主……武藏必定将其置于身边或某条船上,总攻之时,刀枪无眼,恐怕……”


    顾停云沉默了片刻,舱内的火光在他眸中跳动,最终他缓缓道:“明纱于我有庇护之恩,此情我记着。然,此战首要目标,乃是击溃武藏,拿下首场大捷。”


    他看了顾意和陆青崖一眼,接着道:“我已安排九焙司之人,趁乱混入,目标明确,旨在救人或必要时控制明纱所在船只。但……”


    他语气陡然转冷:“战端一开,瞬息万变。若事不可为,或救人之举会危及大局,导致更多将士丧命,则一切以歼敌为要。个人恩义,不能凌驾于国事之上。”


    这话说得冷酷,却让陆青崖和顾意心头一震。


    为将者,最忌因私废公。


    而顾停云如此冷静地权衡,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此人心智坚如铁石,是真正能打硬仗打胜仗的统帅。


    是当之无愧的东海战神!


    顾意和陆青崖重重抱拳:“末将明白!定叫那武藏,有来无回!”


    只是顾意看着顾停云依旧挺直却莫名透出几分孤寂的背影,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压在心底的疑问说出了口:“将军,您对明纱公主真的,只有恩情吗?”


    话一出口,顾意便有些后悔,这问题过于私密,也过于僭越了。


    但是他无法想象,那样一位身份特殊的女子,在将军心中,若仅仅只是一个需要偿还恩情的角色,是否太过苍白?


    顾停云却并没有怪顾意,也只有顾意这样赤诚的心性,才能问出这样毫无保留的问题。


    只是他没有立刻回答,摇曳的灯火在他眼底明灭,仿佛将他带入了极其悠远而沉重的回忆之中。


    时间,就在这沉默中一点点流逝。


    良久,顾停云才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他看向顾意,眼神已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但那冷静之下,是一种勘破世情的清明与决绝。


    顾停云的声音低沉而平稳:“这世间纷扰,恨意大抵可分为两种,国仇与家恨。”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最准确的词句,也像是在梳理自己埋藏已久的心绪:“我与她,绕得开家恨,却绕不开国仇。”


    顾意怔怔地听着,只觉得胸腔里被一种沉重而悲凉的情绪填满。


    他自幼跟在顾溪亭身边,见过的情爱,是主子与许公子那般,纯粹、炽热,彼此是对方的全部。


    他从未想过,这世间还有一种感情,尚未开始,便已被烙上家国的印记,注定要埋藏在冰冷的甲胄与无情的烽火之下。


    原来情之一字,并非只有一种模样。


    顾意觉得自己似乎一下子懂得了很多,又似乎有更多的东西需要他用未来的岁月去慢慢体会。


    而眼下,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像将军一样,将所有的杂念压下,专注于即将到来的战斗。


    顾停云独自立于舱中,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良久,才缓缓坐回案前。


    他拿起那方素帕,指尖拂过精致的菊纹,眼中最后一丝波澜也归于沉寂。


    恩也罢,恨也罢,都将在鹰嘴峡了结。


    这是他的路,也是明纱的命——


    作者有话说:海战的策略参考了戚继光抗倭的鸳鸯阵!特别是鸳鸯阵和狼筅的运用!结合小说有一些改动!


    不知不觉40w+字数了……其实有一点点小震惊……感觉自己有点厉害呢嘻嘻[眼镜]


    第112章 阴云密布 西南的情况……比我们想的,……


    当顾溪亭率领众军主力, 冲破重重雾气与零星阻击,终于抵达三江口大营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心底一沉。


    营寨依仗地利, 筑得坚固,却弥漫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死寂与压抑。


    硝烟尚未散尽, 将士们个个带伤, 眼神中除了疲惫, 更深处则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悲怆。


    他们看到顾溪亭的帅旗时, 眼中才燃起一丝微光, 齐齐跪倒, 却无人欢呼。


    这状态,让顾溪亭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这时, 盔甲染血的赵破虏踉跄着迎上来, 眼中含泪,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老帅他……在等你……”


    顾溪亭心头猛地一缩,不等他说完, 已大步冲向大帐。


    帐帘掀开的刹那, 浓重的血腥味和药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帐内光线昏暗, 萧屹川躺在榻上, 身上盖着厚厚的毛皮, 却仍掩不住那副曾经如山岳般身躯的枯槁。


    军医跪在榻边, 正用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他头顶的穴位,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


    听到脚步声, 萧屹川望向冲进来的顾溪亭,眼中竟骤然有了些光芒。


    萧屹川声音微弱:“都……出去。”


    军医默默收起银针和药碗,垂首退了出去, 赵破虏红着眼眶,悄然掩上帐帘。


    顾溪亭噗通一声跪倒在榻前,握住外公冰冷的手:“外公!”


    他猛地转头,赤红的眼睛扫向身后:“醍醐!冰绡!”


    不需他多言,醍醐和冰绡已快步上前。


    醍醐探手扣住萧屹川的腕脉,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眉头死死拧紧。


    紧接着,她又迅速检查了伤口渗出的黑血,凑近嗅了嗅,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她与同时正在施针探查的冰绡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与无力。


    冰绡收回银针,对着顾溪亭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醍醐哽咽着:“大人……毒已攻心,侵蚀肺腑……非药石……能及了……”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判决,砸得顾溪亭眼前一黑,让他险些跪都跪不稳。


    萧屹川看到外孙脸上无法抑制的泪水,竟扯动嘴角,想笑,却引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醍醐立刻上前,数枚银针精准刺入萧屹川胸前大穴,暂时镇住翻涌的气血,随后又取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小心喂入他口中。


    她声音带着强压的颤抖:“老将军……这是护心丹,能……能让您好受些……”


    药力化开,萧屹川的呼吸似乎顺畅了些许,他抬起那只尚能动的手,颤抖着伸向顾溪亭的脸。


    顾溪亭连忙俯下身,将脸凑近。


    那只冰冷粗糙的手,用尽最后力气,抹去他脸上的泪痕。


    动作笨拙,带着萧屹川从未展露过的温柔。


    想来是醍醐给的护心丹起了效,萧屹川声音沙哑,却多了几分力气:“臭小子……哭什么!老子还没死呢,以后……都不许哭,听见没……”


    “到底怎么回事?外公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顾溪亭猩红着眼睛回头看向赵破虏。


    “薛家,养寇自重!”


    他断断续续,清晰地说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晏家出钱,薛家配合,通过隐秘渠道,向西南几个最凶悍的蛮部输送钱粮甚至精铁,暗中引导这些被养肥的部落骚扰边境,然后自己出兵平定,以此向朝廷索要更多军饷、扩大势力、稳固地位,同时打击不听话的部族和政敌。


    晏、庞倒台,无人再给薛家出钱,这条罪恶的链条骤然断裂,失去控制和供养的蛮部,在恐慌与贪婪驱使下,彻底失控反噬,这才造成了西南防线近乎雪崩般的溃败。


    真相如同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顾溪亭的心口。


    都以为西南只是边患,却没想到,这竟是一场始于朝堂贪婪、最终反噬家国的巨大阴谋。


    他们害了外公,可他却连报仇都寻不到仇人……


    赵破虏快把牙都咬碎了:“薛承辞那蠢货,想最后捞一把军功,反被自己养出来的毒蛇咬死了!薛家军……散了一半,降了一半!”


    萧屹川在赵破虏说完后艰难开口,眼中是冰冷的嘲讽与更深重的忧虑:“西南的情况……比我们想的,糟十倍,他们熟悉每一条山路,善用毒箭、陷阱,更……更学了些阵战之法,弩箭用得刁钻……咳咳……”


    他又咳出几口黑血,顾溪亭慌忙用袖子去擦,手抖得厉害。


    冰绡立刻上前施针,醍醐则面色凝重地检视他伤口渗出的黑血。


    萧屹川看着醍醐,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正好,你们来了,老夫这副残躯……还有点用,拿我的血……去试,去解,不能再让大伙……折在这上面……”


    都这时候了,他想的竟然还是怎么应对西南之毒,顾溪亭哽咽着:“外公,别说了,留些力气,你一定能等到解毒之法的……”


    醍醐和冰绡红着眼低下头,赵破虏也用手背挡住眼睛,可眼泪还是滑落下来。


    萧屹川却猛地抓住顾溪亭的手,力道大得惊人:“听好!若我死的消息传出去……西北那群饿狼,立刻就会扑过来!西北防线,老人多,但傲慢,需皇室坐镇,才能凝聚军心,要辛苦殿下了。还有诺丫头,有灵气,能帮上忙!”


    顾溪亭心如刀绞,声音哽咽:“外公……”


    萧屹川轻轻拍着他的手,眼中满是眷恋和庆幸:“幸好……幸好外公先来了……探明了路。好外孙啊,你才过了几天松快日子?外公没用,对不住你外婆,对不住你娘……临了,能替你……再挡这么一下,也算……没白活。”


    顾溪亭抓住外公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他死死咬住牙关,重重点头,泪水却更加汹涌。


    萧屹川的目光越过顾溪亭,看向站在他身后的赵破虏,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老赵,以后……帮着我这外孙……看好家……”


    赵破虏噗通一声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这个铁打的汉子声音哽咽:“末将……遵命!老帅!”


    只见萧屹川在得到他的承诺后,脸色越来越白,眼睛也渐渐闭上……


    顾溪亭开始清晰地感受到外公的掌心在一点点变冷,泣不成声:“外公!外公!”


    他悔啊!


    为什么此前很多年没有和这位老将军说过话?


    为什么那天不在营里陪着外公?


    为什么……他和外公相认了还不到一年!老天为何如此残忍?


    明明刚一起守岁,他还答应了要看小诺成为大雍最厉害的将军!


    顾溪亭猛然回头,带着祈求的眼神看向醍醐和冰绡。


    两人在一旁忍着泪,看到顾溪亭的眼神,又立刻上前,不停地施针……


    醍醐精准地刺入一针又一针,萧屹川身体一颤,眼神重新凝聚,他看向醍醐和冰绡,竟露出一丝近乎顽皮的笑意:“丫头……别费劲了……让我……最后……骑次马……行不行?”


    醍醐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她重重点头,哽咽道:“有……有刹那芳华……可激发生命最后潜力,约莫能得一两个时辰清醒,甚至……行动如常,但药力一过……”


    她的未尽之言,谁都明白。


    萧屹川闻言,目光突然亮得骇人:“用!老子打了一辈子仗,最后……最后骑马的力气,还是有的吧?让我……再骑一次黑云,再沿着这江边……走走。”


    醍醐看向顾溪亭,只见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血红的决绝。


    他泪眼模糊看着醍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用药!”


    药很快备好。


    服下后不久,萧屹川灰败的脸上竟真的泛起血色,眼神也明亮起来。


    他拒绝了搀扶,自己撑着坐起,慢慢披挂上那身破损却擦得锃亮的明光铠。


    铠甲沉重,他身形微微摇晃,却挺得笔直。


    顾溪亭牵来了他的战马黑云。


    老马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安地打着响鼻,用头轻轻蹭着主人。


    萧屹川抚摸着它颈侧光滑的皮毛,低声道:“老伙计,最后一段路,陪我走走。”


    他在顾溪亭和赵破虏的帮助下,翻身上马。


    坐在马背上的那一刻,那个虚弱垂危的老人仿佛消失了,他又变成了那个睥睨沙场、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萧屹川。


    他目光掠过每一个士兵的脸庞,没有说话,但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他轻轻一抖缰绳,黑云迈开步子,缓缓走向营旁那条在夕阳下泛着金红波光的无名江河。


    顾溪亭和赵破虏都默默跟在他身后。


    巡视完毕,回到河岸边,萧屹川勒住马,对顾溪亭摆摆手:“你……去忙你的……让我……自己待会儿。”


    顾溪亭不得不接受,这便是最后的时刻了,他重重跪地,对着外公,磕了三个头。


    然后,毅然转身,大步走回中帐。他不能回头,也不敢回头。


    *


    回到帐中,赵破虏将一封信交给顾溪亭:“老帅以为见不到你最后一面……”


    顾溪亭接过信,颤抖着手打开,信纸上的字迹力透纸背,却有些歪斜,应当是因为手抖,在极其艰难情形下才写成的:


    “溪亭吾孙。


    见字时,外公大抵已去。莫悲,马革裹尸,将军本分。


    外公这辈子,杀过该杀之敌,守了该守之城,对得起天地君亲,唯独亏欠家人良多。你外婆走时,我在边关;你娘去时,我未能护她周全;你舅舅半生孤苦,我亦无力挽回。每每思之,痛彻心扉。如今这般结局,于国,算是死得其所;于己,或许反倒是一种解脱。


    黄泉路上,若见着她们,也不知会不会挨骂。


    如今,外公独独放不下你与你舅舅。停云半生孤苦,心结深重,你需多看顾。


    好外孙,你肩上的担子,比外公当年更重。朝堂诡谲,边疆不宁,内忧外患,皆系于你一身。切记,为帅者,心要硬,刀要快,但血,不能冷。


    要对得起跟着你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更要对得起你身后千千万万的黎民百姓。


    西南是泥潭,西北是饿狼,东海亦非坦途。然,外公信你们,必能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


    那时,记得给外公倒一碗最烈的酒,说说这江山,是如何在你们手中焕然一新的。


    勿哭,可念。”


    信纸被泪水浸湿,顾溪亭将信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外公最后的一点温度。


    他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呜咽被死死堵在喉咙里。


    帐外,夕阳西沉,将天地染成一片悲壮的血色。


    河边,萧屹川望着波光粼粼的江面,望着远方苍茫的山影,目光平静而悠远。


    他想起少年时第一次纵马边疆的豪情,想起与顾令纾并肩看过的月色,却遗憾未与她成过礼,没能长厢厮守。


    那个任性洒脱如风一般的女子啊,不知她有没有,哪怕一次,思念过自己……


    无数的画面在眼前掠过,最后归于一片温暖的宁静。


    黑云在河边低头饮水,萧屹川轻轻拍了拍老伙伴的脖子,然后将自己那柄伴随一生的大刀,重重杵在身侧的河滩上。


    他就这样,面朝来敌的方向,端坐于河边,一手搭在刀柄上,仿佛只是小憩。


    他头颅微微低垂,似在沉思,又仿佛在聆听远方的风声。


    唯有那双曾经叱咤风云的眼睛,已然轻轻阖上,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释然的笑意。


    夕阳完全沉入山脊,最后一缕天光收尽。


    无边的夜色涌来,唯有营地的火光在远处摇曳。


    那个坐在河边倚刀立马的身影,凝固成了一尊沉默的雕像,融入了这片他守护的、也最终埋葬了他的山河夜色之中。


    寒风掠过江面,呜咽如泣,却再也吹不皱他一片衣角。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依然在用这种方式,为身后的将士,进行着最后一次威慑。


    顾溪亭不知在帐中独自站了多久,直到赵破虏踉跄奔入,哽咽难言:“顾大人……老帅他……”


    他缓缓抬手,止住了赵破虏的话。


    顾溪亭将信纸折好,贴身放入怀中,再转身时脸上已无泪痕,只有一片冰封的沉静:“传令全军,老将军旧伤复发,需静养调理。自即日起,由本官暂代统帅之职,有敢泄露老将军伤情动摇军心者,斩!”


    赵破虏郑重领命:“是!”


    顾溪亭大步走出营帐,冰冷的夜风扑面,西南的天空,阴云密布,暴雨将至。


    第113章 最后告别【一更】 老帅这外孙,分明也……


    安置萧屹川遗体的营帐, 被特意设在僻静处。


    帐内,新燃的柏香升起袅袅青烟,试图驱散死亡固有的阴冷气息, 反而为这片空间增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悲凉。


    顾溪亭屏退了所有人,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也隔绝了所有的声音。


    帐内, 只剩下他和静静躺在榻上的外公。


    一盏孤灯, 火苗不安地跳跃着, 投下昏黄摇曳的光, 勾勒出老将军身上那副破损不堪、却依旧顽强保持着威严轮廓的铠甲上。


    甲叶上,暗沉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与一道道深刻的刀劈□□痕迹交织在一起, 无声地诉说着最后一战的惨烈与不屈。


    顾溪亭默默打来一盆清水,在外公榻前缓缓跪下。


    刚打来的河水,冰凉刺骨, 他却恍若未觉。


    他极其轻柔地擦拭那副陪伴外公征战多年的铠甲。


    顾溪亭擦得很慢, 仔细避开那些深深的凹痕和断裂的甲片,小心抹去上面的血污和泥泞。


    直到布巾擦拭过的地方, 铠甲重新显露出金属本身的光泽, 虽仍布满战痕, 却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他拂过外公有些花白的眉毛, 紧闭的双眼,高挺的鼻梁, 还有仍带着一丝不屈弧度的嘴角,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一个易碎的珍宝。


    最后,顾溪亭小心梳理好外公略显凌乱的灰白鬓发, 将几缕散落的发丝归拢整齐。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静静地凝视。


    与外公相认,还不到一年光阴。


    这短暂的日子里,他无时无刻不感受着外公沉默却厚重的守护。


    这是他历尽艰辛寻回的第一位血亲,却也是他不得不亲手送走的第一人。


    此刻的萧屹川,面容安详而整肃,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副与他融为一体的铠甲,已成为他生命最后的注脚,亦是他作为军人最荣耀的归宿。


    顾溪亭的眼眶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热意,视线变得模糊。


    他倔强地仰起头,死死咬住牙关,不让眼泪滑落。


    巨大的空茫与无措席卷而来。


    除了咬牙扛起外公未竟的遗志,他似乎找不到任何方式可以安放这撕心裂肺的痛楚,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永别。


    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铠甲心口处那面冰冷坚硬的护心镜上。


    他在心里无声地起誓:外公,孙儿在此立誓,必承您之志,用生命守护这片您以血捍卫的山河。


    最后他深深看了一眼安卧在铠甲中的外公,将满心的悲怆与蚀骨的不舍,死死压入心底最深处。


    再起身时,顾溪亭脸上已看不出丝毫波澜。


    *


    回到主帅大帐,他即刻唤来了醍醐、冰绡与赵破虏。


    三人匆匆入内,刚要行礼,便被顾溪亭抬手制止。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醍醐与冰绡身上,声音因连日的疲惫与悲痛而带着明显的沙哑:“醍醐,有件事,需问你。”


    醍醐立刻躬身:“大人请讲。”


    顾溪亭似在斟酌最恰当的措辞,沉默良久,方低声道:“外公的遗身……可有何法门,能多保存些时日?”


    醍醐闻言,心下了然。


    老帅乃军心所系,国之柱石,一旦死讯泄露,军心涣散,后果不堪设想。


    她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大人,寻常之法,无非冰镇与药物防腐,然此地条件简陋,冰炭难得,且时日渐长,终究难保万全。不过苗疆之地,自古流传一些特殊的植物与矿物配方,譬如阴凝草与寒石髓粉,若配合秘法处理,或可延缓遗身变化。属下与冰绡可尽力一试,但需寻些特殊药材,且……”


    她抬眼看向顾溪亭,声音压得更低:“此法纵有效,也非长久之计,且……终是逆天而行,有违自然常态,望大人明鉴。”


    顾溪亭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复又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我明白,尽力而为即可,所需药材,无论多珍稀,即刻列出清单,我设法去寻。”


    “是!”醍醐与冰绡齐声应道。


    顾溪亭随即补充:“此事,仅限于我们四人知晓。外公安置之处,需绝对隐秘,除你二人与赵将军外,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泄露半字。”


    这平静语气下蕴含的重量,让醍醐和冰绡感到一股远比愤怒更甚的压力,二人肃然应诺:“是!属下明白!”


    赵破虏闻言,猛地握紧拳头,虎目含泪道:“大人放心!有末将在,军中绝不会有半点杂音!若有一人敢胡言乱语,动摇军心,末将提头来见!”


    “我不要你的头。”顾溪亭的声音稍稍缓了半分,却更显深沉,“我要军心稳如磐石,要外公能安心。赵将军,你是外公最信重的人,此刻,我便将后背托付于你。”


    于将者,托付二字,重于千钧。


    赵破虏闻言,立刻将满腔悲愤尽数化为炽热的战意与忠诚,他单膝跪地,抱拳过顶:“末将赵破虏,誓死效忠顾将军!定不负老帅与将军重托!”


    “起来吧。”顾溪亭虚扶一下,“稍后还有要事,需赵将军一同参详。”


    他又转向醍醐与冰绡:“你们先去准备吧。外公那里……就拜托了。”


    醍醐与冰绡深深看了顾溪亭一眼。


    她们家大人此刻表现出来的冷静和果决,甚至是冷酷,都让人心惊,但也只有如此,才是稳住大局的唯一希望。


    醍醐与冰绡离去后,顾溪亭又传令召见了萧屹川麾下另外几位征战多年的老将,以及泉鸣司、雾焙司的几位统领。


    几人鱼贯而入时,顾溪亭已端坐于主帅位之上。


    面前巨大的西南舆图被炭笔与朱砂标记得密密麻麻,山川河流关隘敌情,尽在方寸之间。


    赵破虏与几位老将和九焙司的统领分坐两侧,帐内气氛沉郁,无人言语。


    唯有顾溪亭,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密布的血丝,无声诉说着他连日奔波后又承受巨恸的消耗。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乎寻常得平静:“赵将军,昨夜一战,伤亡与物资清点如何?”


    这过分的平静,让知悉内情的赵破虏心头一酸。


    老帅这外孙,分明也还是个半大孩子,如今却要强行压下撕心裂肺的痛楚,来主持这危如累卵的大局。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起身禀报:“老帅带来的三千亲卫铁骑,抵达三江口后遭遇蛮兵主力夹击,血战一昼夜,阵亡一百四十七人,重伤六十三人,余者皆带伤。随军携带的箭矢耗去七成,刀枪损毁严重。幸而老帅当机立断,抢占此处高地,依据地形构筑工事,蛮兵强攻数次未能得手,方才暂时退去。然我军斥候回报,敌并未远遁,只是退入十里外的野鬼林休整,其数量……远超预期,恐不下万余。且林中地势复杂,瘴气弥漫,我军不敢深入。”


    万余蛮兵,战线并未溃散,且熟悉地形……顾溪亭指尖下意识地敲击着舆图上野鬼林的位置。


    外公以三千骑,硬生生挡住了这万余敌军的第一次猛扑,还试探出了对方的战术特点,善用山林掩护,惯使毒箭,且进退颇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顾溪亭继续问道:“薛家那边,可有确切消息?”


    另一员姓雷的副将起身答道:“薛承辞确认已死,尸首被蛮兵悬挂示众,其嫡系部队或被歼,或随部分薛家子弟逃入更深的山林,下落不明。目前打着薛家旗号仍在抵抗的,多是些旁支或被挟裹的兵卒,斗志涣散,但麻烦的是,他们熟知本地路径、水源及部分军寨秘道。”


    顾溪亭微微颔首。


    情况比预想的更为恶劣,但一条清晰的线索也逐渐浮现:


    失控的蛮部是主力,熟悉地形的薛家残部是附骨之疽,两者结合,才让西南局面糜烂至此。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是晏薛两家长达十余年的养寇自重,如今养寇者濒死,寇却成了真正的心腹大患。


    顾溪亭的目光扫过众将:“我军新至,士气如何?”


    帐内沉默了一瞬。


    那位雷姓副将硬着头皮,实话实说:“将军,将士们……士气颇为低迷,老帅的威名本就是军中之胆,定海神针。如今他重伤需静养的消息传开,不少士卒心中惶惧,加之蛮兵凶悍,毒箭难防,又有传言说他们得山鬼相助,对那野鬼林更是畏之如虎,不敢靠近。”


    军心浮动,乃是兵家大忌。


    顾溪亭沉默着,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手指从代表己方阵地的三江口慢慢划过,点向那片代表死亡与未知的野鬼林,又延伸向更后方蛮部可能盘踞的老巢方向。


    无人看到他袖中的手正死死攥着。


    外公最后抹去他眼泪时粗糙的触感,倚马拄刀的背影……


    这些画面都冲击着他的内心,带来一阵闷痛。


    但他不能露出一丝一毫,他是外公选定的新统帅,外公用命换来的时间,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


    终于,顾溪亭的指尖坚定地点在野鬼林边缘一处标有溪流符号的地方,打破了沉默:“蛮兵退入林中,所倚仗者,无非地利与毒箭,林中毒瘴弥漫,我军人地生疏,不可贸然深入。然,其万余大军,人吃马嚼,每日所需饮水粮草从何而来?雷将军!”


    “末将在!”


    “你即刻统领泉鸣司和雾焙司所有擅长侦缉的好手,不必冒险入林,只在外围高地险要处,设立暗哨,给我日夜不停地盯死所有通往林中的水源,尤其是夜间活动,我要在最短时间内,掌握他们取水运粮的规律与常用路径!”


    “得令!”雷副将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接着,顾溪亭看向负责辎重粮草的将领:“将军中所有医官,以及云庾司随军所携药材,全部集中,全力配制避瘴、解毒药剂,优先配给斥候与可能接敌的前沿部队,外公所中之毒……”


    他顿了顿,喉结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才继续以平稳的声线说道:“毒箭已交由云庾司加紧研制解药,若有进展,或可破解敌军毒箭之危,此事务必严格保密,但要让将士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我们正在想办法解决这个最大的威胁。”


    一道道命令清晰明确,既针对眼前困局,又透着一股敢于主动出击的锐气。


    帐内众将眼中的惶惑与不安,渐渐被专注与一丝微弱的希望所取代。


    就连那些原本对这位年轻统帅尚存疑虑的老将,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专注地等待接下来的部署。


    顾溪亭突然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幅巨大的西南全域图前,目光幽深,扫过图上那些代表不同部落势力的标记:“最后,薛家养寇多年,西南诸部绝非铁板一块。传话出去,我顾溪亭在此,愿与任何诚心归附、愿共诛首恶的部落首领,乃至薛家军的残兵一谈,只要他们能拿出足够的诚意。”


    他需要情报,更需要从内部瓦解这座看似坚固的敌人堡垒。


    外公用生命试探出了敌人的强悍与狡猾,现在,轮到他来找出敌人的弱点,完成外公未竟的使命——


    作者有话说:今天会有3更[亲亲]


    第114章 奇谋初现【二更】 他将绸带紧紧攥在掌……


    夜色如墨, 沉沉压在三江口大营之上。


    帅帐内,最后一名禀事的将领躬身退下,厚重的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巡夜的声音。


    方才还冷静如冰发号施令的顾溪亭,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道。


    他缓缓卸下身上沉重的玄甲, 着一身单薄的素色中衣, 在行军案前坐下。


    案上, 一盏孤灯摇曳,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角, 也将他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憔悴放大。


    他面前摊开信纸, 笔尖却悬于纸上,久久未能落下。


    他该从何写起?


    西南糜烂, 外公殉国, 西北危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足以压垮千里之外同样苦苦支撑的昭阳。


    可眼下的情况不能不报,最终, 他凝神提笔, 力求冷静克制:


    “吾妹昭阳亲鉴:


    军情紧急,长话短说。西南局危, 远超预估。薛家养寇自重多年, 今寇反噬, 凶悍有制, 兼用诡毒。幸赖外公临机决断,先期率铁骑驰抵三江口, 血战阻敌,探明虚实。然身中毒矢,药石罔效, 已于日前殉国。”


    写至殉国二字,顾溪亭笔尖一顿,墨迹微洇……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继续写道:


    “外公临终遗言,此毒凶猛,其血样已留,或可制解。西南蛮部,实为晏薛勾结所养之患。


    外公另有遗命嘱托殿下:西北边军,老卒悍将,经验足而骄气盛,非皇室亲临天威坐镇,不足以凝聚。


    彼等性烈,然忠义之心未泯,唯服真龙。值此危局,西北防线关乎国本,万不容有失。恳请殿下,为江山计,务必亲赴西北,统摄萧家旧部,以安军心,以慑群狼。外公言,此乃老臣最后之请。


    至于小诺,能不带则尽量勿带。战阵凶危,非儿戏之地。然若她执意,或局势所需,万望殿下务必护其周全。


    另有一不情之请:西南战事凶险,为兄自有应对之策,必当竭力周旋,然此间详情,万勿告知昀川。


    我不愿他担忧,更惧他有失。”


    写到此处,顾溪亭停顿的时间更长了,强压下心底翻涌的对许暮强烈的思念与担忧。


    “今日在此,必不负外公所托,不负陛下与殿下信任。西南虽险,亦有可乘之机,望保重,西北之事,有劳殿下了。


    兄溪亭手书夜于三江口军前。”


    信写罢,他仔细检查一遍,方以火漆封缄,唤来篆烟郑重交代:“此信,关系重大,需你亲自护送,以最快速度,直送昭阳手中,不得有误。”


    “属下领命!”篆烟肃然接过密信,贴身藏好,躬身退出大帐。


    待帐内重归死寂,顾溪亭强撑了整日的冷静与威严,仿佛瞬间被抽空。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如同冰冷的海潮,从四肢席卷而来,更有一股尖锐的无法抑制的思念,狠狠刺穿心脏,痛得他几乎蜷缩起来。


    他无力地躺倒在榻上,扯下许暮给他束发的绸带,柔软冰凉的丝绸滑过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夜的暖香。


    他将绸带紧紧攥在掌心,仿佛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指缝间,温热的液体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顾溪亭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压抑的呜咽却被死死堵在喉咙深处,只在寂静的帐中留下破碎的气音。


    在旁人面前,他必须是稳重如山算无遗策的新统帅。


    只有在无人窥见的时候,在残留着心上人气息的方寸之间,他才能做回顾溪亭,一个刚刚失去至亲,身处绝境,无比思念爱人的顾溪亭。


    若他在……


    又愿他安……恐他在……


    泪水无声流淌,浸湿了掌中紧握的红绸。


    顾溪亭这样蜷着,不知过了多久,才昏沉睡去,手中仍死死攥着那抹红色。


    翌日朝阳初升后,顾溪亭再以红绸系发,面上已看不出任何异样。


    日复一日,痛苦和思念,在夜里将他淹没。


    *


    战事陷入了诡异的僵持。


    蛮兵据守野鬼林,偶尔派出小股部队袭扰,一击即退,明显是在拖延时间,消耗大雍军队的耐心和士气。


    营中虽经整顿,但低迷的气息依旧如阴云般弥漫,难以驱散。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大帐中,雷副将率先开口,语气忧虑:“昨夜又有三名士卒试图逃跑,被执法队拿住,已按军法处置。但……营中流言虽被压制,将士们的惧战之心却难消。野鬼林毒箭的传闻越传越邪乎……”


    他顿了顿:“军心浮动,长久下去,恐生大变。”


    顾溪亭沉默听着。


    西南局势因薛家多年把持信息,使得他们如同盲人摸象,敌情不明,地形不熟,他绝不能轻举妄动,必须扛住这内外交困的压力,等待甚至创造战机。


    连续数日,在处理繁重军务的间隙,顾溪亭总会独自登上营中那座最高的瞭望台。


    起初,或许只是为了寻一处清静,避免一闲下来就无法抑制地想起许暮,想起外公。


    但几日观察下来,他敏锐地发现,西南之地的风向变幻诡谲,晨昏各异,山间雾气的升腾规律、云层的走向厚薄,似乎也并非全无章法可循。


    渐渐的,一个模糊的预感在他心中盘旋升起。


    他下令雾焙司专人记录每日风向、风力、湿度变化,制成详细的图表。


    那些在旁人看来枯燥无比的线条和数据,在顾溪亭脑中却逐渐勾勒出天地间无形的力量轨迹。


    面对据守险地、善用毒箭、熟悉地形的敌人,正面强攻无疑是下下之策,必须另辟蹊径。


    一个大胆的、利用天地之威来破局的念头,开始悄然成形。


    这一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顾溪亭再次独立于高台之上。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束发的红绸在脑后狂乱舞动。


    连日来的袭扰,敌军的意图再明显不过,军中日益低迷的士气,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就在他全神贯注思索破敌之策时,一阵略强的东南风骤然吹来,卷起高台上的尘土,也带来一股若有若无带着辛辣气息的草药味道。


    这气味……顾溪亭猛地吸了吸鼻子,心中骤然一动。


    他想起前几日有士卒提及,野鬼林内潮湿闷热,蛮兵常在营地周围焚烧某种特制的草药来驱赶蚊虫,但其产生的烟雾格外浓烈刺鼻。


    几乎是同时,他脑海中划过冰绡前几日跟醍醐的抱怨:“这鬼麻草真是麻烦,昨日不小心沾了些花粉在手上,到现在还痒得厉害,若非及时用药,怕是要挠破皮了……”


    鬼麻草……花粉……浓烟……东南风……


    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碎片,骤然碰撞。


    顾溪亭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起,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离经叛道的战术构想,瞬间清晰起来。


    他豁然转身,几乎是跑着下了瞭望台,脚步快得让守台的亲兵都吃了一惊。


    “传令,召赵破虏、雷劲、耿直、醍醐、冰绡,即刻来见。”


    不多时,赵破虏等人匆匆赶至中军帐,脸上都带着疑惑和紧张,不知道顾溪亭为何在此时突然召唤。


    帐内灯火通明,顾溪亭已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不见丝毫倦怠。


    他目光扫过匆匆赶来的众人,直接切入主题:“诸位,连日观察,我有一策,或可破眼前僵局!”


    众人一下精神了起来:“什么对策?”


    只见顾溪亭手指沙盘上野鬼林的上风处:“据观测,三日后的这个时辰,将有持续且稳定的东南风,直灌野鬼林腹地。”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冰绡:“你前日提及的鬼麻草花粉,其致痒效果,若经焚烧,化为烟雾,效用如何?能否控制浓度,使其不致命,却足以让人痛苦不堪,丧失战力?”


    冰绡与醍醐对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彩,她迅速思考了一下,肯定地答道:“回大人!应该可以!”


    顾溪亭点头,目光炯炯地看向众人:“既然如此,本帅之意,三日后东南风起时,在我军选定的上风位置,同时点燃大量混有鬼麻草花粉的特制药堆,借风势,将痒毒烟送入野鬼林!”


    帐内出现了一瞬间的寂静。


    几位将领都被这闻所未闻的战术惊住了。


    耿副将率先反应过来,脸上写满了不认同:“将军,这两军交战,当以堂堂正正之师决胜!行此……此等烟熏火燎之法,恐非正道,有损我军威名啊!”


    顾溪亭早已料到会有此质疑,他看向耿直,语气平和:“耿将军,我问你,若有一法,可让我军儿郎免于毒箭穿心埋骨异乡,可让成千上万的父母妻儿不必收到阵亡的通知,此法,是正是邪?”


    耿直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顾溪亭不再看他,目光扫过所有人,声音提高:“蛮兵倚仗的是什么?是地利,是毒箭,他们可曾与我们讲堂堂正正?他们用毒取人性命,我们只用毒扰其战力,迫其屈服,已是仁至义尽!”


    他走到沙盘前,手指划过西南广袤的区域:“诸位,我们的目标,仅仅是杀光野鬼林里的敌人吗?不,我们要的是西南长久的和平,这些蛮部山民,多数是被鬼鹰峒等首恶裹挟!若我们一味强攻,除了结下死仇,还能得到什么?”


    耿直眉头紧皱,似乎在思考其中的道理。


    顾溪亭也不急,这些老兵都是跟着外公在西北战斗过的铁血铮铮的汉子,对西南之地确实没有什么经验。


    赵破虏自然是信得过顾溪亭的,他深思熟虑后最先点头:“此痒毒烟,不致命,其实是给那些被裹挟者一条生路。是告诉他们,我军有克敌之力,更有招抚之心,战之后,我军便可挟此威,分化瓦解,拉拢大部,保存战力,应对首恶。”


    顾溪亭接着道:“兵者,诡道也。然诡用在正途,为了减少将士伤亡,为了边境长久安宁,用些非常手段,何错之有?”


    一番话,如惊雷炸响,又似春雨润物。


    赵破虏深吸一口气抱拳:“将军思虑周全,深谋远虑,末将赞同,此计若能成功,必可事半功倍!”


    雷劲也点头道:“将军所言极是!若能以最小代价破敌,并能利于日后安抚,末将以为可行!”


    耿直沉思片刻,脸上的不情愿终于化为叹服,他重重一抱拳:“侯爷一席话,令末将汗颜!是末将迂腐了,愿听候差遣!”


    顾溪亭看着帐内重新凝聚的意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一松。


    这道奇策,已经赢得了最关键的支持。


    帐内原本凝重的气氛一扫而空,众将眼中再无迷茫,只剩下对这位年轻主帅的深深信服与高涨的战意。


    众人将这三日的细节商议完毕,顾溪亭击掌道:“既然如此,各自依计行事!”


    “末将遵命!”


    众人离开后,顾溪亭独自站在沙盘前,看着上面代表野鬼林的那片复杂区域,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


    这步险棋已然落下,接下来,就看天时、地利与人和,能否助他撬动这西南的死局,告慰外公在天之灵了——


    作者有话说:还有一更![眼镜]


    第115章 暗流抉择【三更】 以许公子那七窍玲珑……


    偏殿里, 气氛凝重却井然有序。


    昭明端坐主位,已经越来越有天子的模样了,昭阳与他并列而坐, 只是位置稍侧。


    在昭明逐渐能够独立主持大局后,昭阳便有意识地退后半步, 将决策的主导权更多地交到他手中, 自己则从旁辅助点拨。


    户部钱侍郎正躬身陈述启泰债发行的最后细则, 说到关键处, 他面带迟疑, 拱手请示:“陛下, 向民间借贷,年息暂定为五分, 是否……过高了些?臣恐此举会引来朝野非议, 有与民争利之嫌。”


    昭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习惯性地微微侧首,将目光投向身旁的昭阳, 无声地征询她的意见。


    重大决策, 最终由他开口定夺,但之前的利弊权衡与深入探讨, 离不开昭阳的引导。


    昭阳正欲接话,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总管太监怀恩几乎是趋步而入, 手中捧着一封样式普通的信函, 唯有封口处那枚独特的九焙司火漆印记,显露出它的不寻常。


    怀恩凑到昭阳身边, 声音压得极低:“密报,九焙司的人说只能殿下亲启。”


    昭阳皱眉接过信函,当她目光快速扫过那寥寥数行字时……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让她几乎要握不住信纸。


    外公殉国、西南溃防、西北危殆……


    但顾溪亭的嘱托,又让她不得不瞬间整理好自己的表情。


    昭阳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不动声色,甚至可以说是极为自然地将看过的信函折好,从容纳入袖中,仿佛那只是一封无关紧要的寻常公务汇报。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滞涩。


    只有离她最近的昭明,隐约感觉到长姐的呼吸在那一瞬间有过极其短暂的停滞,虽然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


    然而,许暮和惊蛰与昭阳相处日久,对她已十分了解。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凝重。


    能让昭阳需要瞬间调整情绪的,绝不会是小事,只是眼下殿内人多眼杂,启泰债的细则尚待最终裁决,两人都极有默契地没有立刻出声询问。


    只见昭阳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钱侍郎身上,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接上了刚才的话题:


    “钱大人所虑极是,然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此债自愿认购,并非强征,且所筹款项专用于军需,关乎前线将士生死、国家存亡,高息是为快速募集,待战事平息,国库充盈,自可提前兑付或发行低息新债置换,速度重于成本。”


    钱侍郎闻言,心中的算盘下意识地又开始噼啪作响,权衡着其中的利弊。


    昭阳继续扫视众人,目光落在许暮身上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此法,已是眼下最优解,细节可再议,但发行之期,绝不能拖。”


    只这一眼,就让一直安静坐在稍后位置、默默倾听的许暮,敏锐地捕捉到了昭阳那一瞬间的异常。


    他与昭阳相处日久,深知她越是遇到大事,表面越是平静。


    那封印着九焙司火漆的密信,以及她看到信后的状态,都让他心中莫名一紧。


    就在这时,负责协调各方事务的惊蛰起身禀报,打破了短暂的沉默:“殿下,云沧茶市今年春茶预售款项已基本结算完毕,钱秉坤传信,款项不日便可押送入都。另外,关于启泰债在云沧地区的推行,他希望朝廷能派一得力之人前去协助统筹,云沧商贾云集,情况复杂,需有威望者坐镇,方能最快打开局面,树立债券信誉。”


    昭阳心中猛地一动!她正苦于如何能将许暮暂时支离都城,避开西南的噩耗。


    她面上露出思索之色,看向许暮:“许公子以为如何?云沧乃茶税重地,此事关乎债券信誉,确实需一德高望重之人前往,都城内务,有林大人和惊蛰在,你可放心。”


    许暮抬眼,迎上昭阳的目光,那目光看似平静,深处却藏着一丝他读不懂的急迫,甚至可以说是……催促。


    他沉默了片刻。


    西南战事未明,藏舟身在险境,他本心不愿在此刻离开都城。


    但启泰债事关全局,云沧又是茶税根本,让他回云沧主持,于公于私,都算得上是合情合理的安排。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平和:“云沧之事,义不容辞,此行或需些时日,只是小诺她……”


    不等许暮说完,昭阳便迅速接口:“小诺便留在宫中吧,她近来陪着昭明读书习字,昭明进益极大,性子也沉稳了不少,有她在身边,我也能多些慰藉,松快些。”


    她说着,在宽大桌案的遮掩下,轻轻踢了身旁的昭明一脚。


    昭明立刻反应过来,虽然不明就里,但还是冲着许暮认真点头。


    许暮闻言,心中大概有了底。


    他方才只是试探一问,没想到昭阳竟真的顺势将小诺留了下来。


    外公对许诺的期许,他是知道的……


    昭明虽然总喜欢黏着小诺,但他天性聪颖,学习自觉,根本不需要人时时督促。


    除非……西南乃至西北的局势,已经危急到需要小诺参与的地步?


    这安排听起来合情合理,都是为了朝局,但许暮心中那股异样的感觉却愈发浓重。


    而且,昭阳似乎……格外急于让他动身前往云沧?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昭阳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最终,他压下心头的疑虑,躬身应道:“既如此,许某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启泰债在云沧顺利推行。”


    林惟清点头,适时补充道:“庞党余孽清查已近尾声,账目窟窿大致厘清,虽未完全填平,但脉络已明,与西域重启茶马古道的谈判也已初步达成意向。如今启泰债若能成功发行,可解军需大半之忧。云沧之事,重重有劳许公子了。”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当前成绩,也点明了许暮此行的重要性。


    其余几位大臣见状,也纷纷起身,对许暮拱手道:“有劳许公子。”


    这段时间,都城乱局在众人的努力下已渐趋平稳。


    除却林惟清和惊蛰这些早已熟悉许暮能力的人,几位原本对这位茶魁参与国事心存疑虑、甚至不以为然的大臣,在经历几番实事碰撞,亲眼见证许暮以惊人的能力理顺混乱财政、开辟新财源、稳定后方之后,此刻也已心服口服。


    昭阳看着这一幕,心中却是百感交集,有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她避开了许暮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强自镇定道:“如此,便有劳许公子了。事不宜迟,还望许公子尽快准备,明日便动身吧。”


    许暮不再多言,起身告退,其余众人也各自领命散去。


    偏殿内很快只剩下被昭阳特意用眼神留下的晏清和。


    昭阳脸上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她揉了揉眉心,将袖中的密信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晏清和快速浏览,素来欠揍的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萧老将军……西南竟糜烂至此……”


    他合上信,看向昭阳:“殿下节哀,接下来有何打算?”


    昭阳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本宫必须去西北,这是外公的遗命,也是稳定西北防线的唯一选择。”


    她又看向晏清和:“至于西南……兄长身边,赵破虏、雷劲皆是悍将,勇猛有余,但西南局势诡谲,绝非单凭勇武可以应对。”


    晏清和闻言挑眉:“所以殿下的意思是?”


    昭阳看着他直言不讳道:“都城的事差不多了,你也该动身去西南了,你最了解那些弯弯绕绕,去和兄长厘清西南各方势力的真正意图。”


    晏清和轻笑一声,带着几分自嘲:“殿下这是夸我擅长……兴风作浪?”


    昭阳淡淡道:“西南现在就是一滩浑水,需要你这样的人去搅一搅。”


    晏清和拱手:“臣,领命。”


    他旋即像是想起什么,饶有兴致地问道:“所以,殿下刚才那般急切,是将许公子骗回云沧了?”


    他语气微顿,带着几分玩味:“只是……殿下,以许公子那七窍玲珑的心思,你这般安排,能瞒过他多久?怕是徒劳吧。”


    昭阳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涩然与无奈:“不然呢?难道现在就告诉他真相,让他不顾一切跑去西南那个险地?兄长在信里千叮万嘱,绝不能让他涉险。”


    她深吸一口气:“云沧需要他主持大局,启泰债的推行离不开他,总能拖住一些时日。”


    只是昭阳有些怀疑,云沧有钱秉坤,怎会仍需派遣德高望重之人去主持大局……惊蛰怕是也看懂她刚才的刻意隐瞒了。


    晏清和心中暗叹:你们兄妹俩,一个比一个会算计,可要想完全瞒过许暮,怕是难如登天。


    他面上却不显,只道:“臣明白了,这就去准备,尽快动身前往西南。”


    *


    昭阳离宫前夜,去看了昭明。


    姐弟二人说了许久的话,昭阳细细叮嘱了朝政注意事项,最后将昭明托付给了林惟清和惊蛰。


    在无人的廊下,昭阳停下脚步,看着身后沉默如影的惊蛰。


    宫灯朦胧的光线勾勒出他冷峻的侧脸轮廓。


    昭阳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有些空灵:“惊蛰,本宫明日便要走了,你……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惊蛰抬起眼,黑眸在夜色中沉静无波,只吐出八个字:“殿下保重,早去早回。”


    昭阳看着他这副万年不变的冷峻模样,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些许无奈,和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你这人……真是无趣透了。”


    惊蛰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依旧归于沉默。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朱红廊柱后,一个小小的身影悄然隐没在阴影里。


    昭明并没有走远,他听到了皇姐和惊蛰那简短的对话。


    少年天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了悟和复杂难言的神色。


    原来……如此。


    待惊蛰的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昭阳并未转身,却对着那根廊柱的方向淡淡开口:“别躲了,出来吧。”


    昭明大方地走了出来,脸上没有丝毫被抓包的尴尬,反而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


    他走到昭阳身边,看着自己的姐姐,低声道:“惊蛰先生……话是少了些,人也无趣,但皇姐的眼光,不错。”


    昭阳嗤笑一声,斜眼睨他,眼神里带着看穿一切的戏谑:“你的眼光,也不赖。”


    这副了然于胸的神情……


    昭明大惊失色,耳根微微泛红:“你……你都知道了?”


    昭阳看着他摇头,这孩子,不知不觉间已经抽条拔高,身形愈发挺拔,眉宇间也渐渐有了少年天子应有的气度与棱角。


    她眼中流露出骄傲,却也夹杂着一丝心疼。


    他对许诺那份朦胧而真挚的好感,或许朝臣们尚未察觉,但她这个看着他长大、对他了如指掌的亲姐姐,又怎么会感受不到呢?


    只是……


    昭阳收敛了笑意,神情变得认真而温和,她看着昭明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昭明,你很有眼光,小诺个好姑娘,但你更要明白,她就像山间的风,海里的浪,她是注定要成为翱翔九天的鹰,威震西北的狼,甚至是能遨游东海的蛟。她的人生,她的价值,在于更广阔的天地。就算有一天……她也应该是战死沙场,而不是枯萎在深宫高墙之内,你明白吗?”


    她希望弟弟能得一良缘,但她同为女子,更能切身体会许诺的理想和自由。


    就算眼前是自己的亲弟弟,她也要告诫他,让他以另一种方式,去欣赏和守护。


    黎明前的宫门悄然开启,一队装扮成商队护卫的精锐骑兵,簇拥着两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无声无息地驶出都城,融入了尚未散尽的夜色之中。


    前一辆马车里,昭阳靠坐在窗边,指尖微微挑开车帘一角,回望那渐行渐远的皇城。


    冰冷的晨风灌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却吹不散她眉宇间凝重的忧色。


    在她身边,是兴奋的许诺,她正扒着另一侧车窗,好奇地张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田野和村庄。


    许诺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憧憬:“昭阳姐姐,我们真的要去西北了吗?外公说,西北是最能历练人的地方!”


    昭阳放下车帘,掩去眼底的复杂情绪,勉强扯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伸手替许诺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是啊,去西北,那里……需要我们去看看。”


    许诺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混合使命感与冒险期待的光彩:“我虽然年纪小,但我会努力帮忙的!我可以帮你看地图,辨识方向,赵叔叔教过我骑射,我不会拖后腿的!”


    看着小姑娘全然信任充满干劲的模样,昭阳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她还不知道,那个被她视为战神和依靠的外公,已经永远留在了西南的青山之下。


    而自己,正瞒着她的兄长,将她带往一个吉凶未卜的战场。


    这份欺骗带来的负罪感,沉甸甸地压在昭阳心头。


    她想起许暮离开都城时,那双沉静眼眸中深藏着对她的信任和托付:“小诺,就有劳殿下了。”


    而她此刻所做的,却是将这份托付,带向了最危险的境地。


    昭阳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将许诺揽到身边,用披风裹住她略显单薄的身子:“你要答应姐姐,无论发生什么事,一定要紧紧跟在我身边,好不好?”


    许诺乖巧地点头。


    昭阳轻轻嗯了一声,将下巴抵在许诺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她必须在许诺面前,维持一切安好的假象,她必须尽快赶到西北,稳定军心,应对可能来自赤炎部的进攻。


    她必须……保护好这个孩子,绝不能让她有任何闪失。


    这不仅是对许暮的承诺,也是对外公在天之灵的交代,更是她身为姐姐的责任。


    压力接二连三的袭来,但她不能退缩,昭阳睁开眼,目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西北的方向,眼神逐渐变得坚定如铁。


    这条路,再难,她也必须走下去。


    *


    昭阳离京后,偌大的宫殿似乎一下子空寂了许多。


    课后,昭明站在巨大的书架前,手指拂过那些厚重的史册,忽然轻声问林惟清:“老师,史书上……要怎么才能让两个人的名字,一直并列在一起?”


    林惟清虽尚未娶妻,但他何等睿智,见过几次许诺陪伴昭明上课后,他也明白了这小皇帝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恭敬答道:“陛下,若能使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开创一代盛世,那么,开创盛世的明君,与辅佐君王、安定社稷的贤臣良将,其名自然同载史册,为万世景仰。譬如,史官或会如此记载,大雍启泰年间,国力鼎盛,四夷宾服,君臣同心,更有名将许诺镇守西北,横扫边患……如此,陛下与许姑娘之名,便可借这煌煌史册,千秋并列。”


    昭明轻咳掩饰尴尬,怎么谁都能看出他这心思呢……


    但尴尬过后,他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不能将许诺的名字写入婚书,便立志将她的名字镌刻在青史之上。


    他要做个好皇帝,让大雍国力强盛,让边境永固。这样……这样她就能一直去做她想做的事,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永远平安。


    从此,少年天子的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他要开创盛世,不仅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那个如风般自由的少女,能够在他打造的强大帝国的庇护下,肆意翱翔。


    他守护江山,便是用另一种方式,守护了她。


    这或许是他身为帝王,所能给予最深沉也最无奈的承诺。


    第116章 夜驿相逢 平时那副温润从容,果然都是……


    夜色如墨, 官道旁的驿站在寒风中显得孤零零的。


    晏清和带着几名心腹,连续数日几乎不眠不休地赶路,人困马乏, 好不容易寻到这处尚点着灯的驿站,打算歇息两个时辰再走。


    驿站里空荡荡的, 只有一个看似困倦的驿卒在柜台后打盹。


    晏清和要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 在角落一张油腻的桌子旁坐下, 端起粗陶碗喝了口热水, 冰凉的四肢尚未回暖……


    异变陡生!


    破空之声从脑后袭来, 晏清和甚至没来得及回头, 冰凉刺骨的剑锋,已经悄无声息地架在了他的颈侧。


    握刀的手很稳, 力道控制得极好, 刚好压住颈侧,却没有伤他分毫。


    他身边的几名心腹骇然起身,手按刀柄, 但投鼠忌器, 不敢妄动。


    驿卒依旧熟睡,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晏清和身体瞬间僵硬, 随即却又奇异地放松下来, 这人并不想要他的命。


    他甚至没有试图去看身后持刀之人, 只是就着被刀压住的别扭姿势, 慢悠悠地又喝了口水,然后叹了口气, 用他那特有的慵懒语调开口:“啧……这位好汉,夜寒露重,赶路辛苦。若是缺盘缠, 桌上行囊自取便是。若是……”


    他顿了顿,尾音微妙地上挑,带着一种令人火大的暧昧:“若是相中在下的身子了,倒也不是不能商量……只是,可否温柔些?这般刀剑相向,实在有失风雅。”


    他这话说得轻佻至极,仿佛颈侧的不是夺命利刃,而是情人调笑的手。


    身后的持剑之人似乎被他这反应噎了一下,气息有瞬间的凝滞。


    就在这时,驿站二楼传来不疾不徐的下楼脚步声,一个清越平静的声音响起,打破了这诡异的僵持:“收剑。”


    持剑的暗卫闻声,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地收刀,退后一步,瞬间没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晏清和这才能缓缓转过头,看向楼梯方向:果然是他。


    来人正是许暮,他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外罩墨色披风,正从楼梯上缓缓走下。


    驿站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清俊的侧脸,表情平静无波,唯有那双眸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仿佛能洞穿人心。


    晏清和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调侃:“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许公子这迎接方式,未免太过热情了些。”


    许暮走到桌边自然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晏公子这张巧嘴,但愿到了西南大营,面对藏舟时,也能保持这般活泼健谈。”


    当着顾溪亭的面儿,跟许暮这样插科打诨?


    晏清和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觉得脖颈刚刚被剑贴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发凉。


    先前在云沧赌坊,二人还不是这般关系,顾溪亭都恨不得杀了自己……眼下……还是算了吧!


    那位爷的醋劲儿和手段,他可消受不起。


    晏清和故作哀叹:“真怀念许公子在云沧的时候,那才叫一个如沐春风,如今跟着你家那位久了,也学坏了,这动不动就拿剑架人脖子上的习惯,可不是什么君子之风。”


    不过,许暮倒也不是故意如此,只是晏清和到来之前,确实有人对他言语不敬,九焙司的暗卫生怕有什么意外,过于紧绷。


    但许暮对他的调侃不置可否,只是拿起一个干净的杯子,给自己倒了碗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晏三公子,在此地见到我,似乎并不十分意外?”


    晏清和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几分真实的复杂:“意外?是有些,但仔细想想,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说着摇了摇头,其实他对许暮是有些叹服的。


    昭阳以为能轻易将许暮支走,只能说明她还是不够了解眼前这人。


    顾溪亭在时,许暮甘愿收敛所有锋芒,安然居于其后,宛若温良无害的白玉。


    可晏清和是亲眼见识过的,在晏家那阴冷的水牢里,生死未卜之际,这位看似被掌控的阶下囚敢对着晏明辉啐口水,骂他丑。


    那眼神,跟现在这副翩翩公子样,判若两人。


    那也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看似柔弱、依附于顾溪亭的翩翩茶仙,内里藏着怎样的锋芒和烈性。


    更何况,一个能协助顾溪亭扳倒晏、庞两大世家,在都城乱局中快速理顺庞党留下的烂账、开辟新财源的人,心思之缜密,洞察之敏锐,又岂是那么容易能被瞒天过海的?


    许暮看着晏清和变幻的神色,忽然问道:“晏公子如今,与我最初在云沧赌场见到的那位晏三公子,似乎颇为不同。”


    晏清和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晦暗。


    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少了惯有的轻浮,多了几分罕见的低沉与坦诚:“人嘛,总是会变的,一开始谁不想活成别人期望的样子呢?尤其是,当你发现你原本的样子,可能并不那么招人喜欢的时候。”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自嘲,许暮看着他,等待下文。


    晏清和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当初顾溪亭在云沧大牢里,将二哥晏清远那本记录着对他这个荒唐弟弟复杂情感的手记交给他时,许暮似乎重伤未醒,并不知晓内情。


    晏清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我曾经很想活成我二哥哥那样,温文尔雅,光风霁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一些:“直到我看了他的手记,他说,他就喜欢我那荒唐模样。”


    许暮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在云沧的时候,确实听顾溪亭提过他和他二哥的感情……


    只是当时他自己也因察觉顾溪亭的情意而心绪纷乱,刻意回避了更深的话题,未曾想内里还有这样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许暮轻声回应:“抱歉。”


    晏清和耸耸肩,又成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眼底的复杂情绪尚未完全消散,他看向许暮,话锋一转:“许茶仙,你在此等我,总不会只是为了叙旧,或者探讨人生吧?你既然没回云沧,出现在这里,想必是知道了什么。或者说,猜到了什么。”


    许暮闻言笃定道:“西南,到底怎么了?我要听实话。”


    晏清和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知道瞒不过去了。


    他收起所有玩笑的神色,压低声音,将昭阳那封密信的内容,一五一十悉数道出。


    随着他的讲述,驿站昏暗的光线下,许暮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外公……殉国了?西南竟是如此局面?


    藏舟他……正独自面对那样的烂摊子,承受着丧亲之痛和千钧重压?


    晏清和说完,驿站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他看着许暮平静到近乎可怕的表情,心中也不由凛然。


    良久,许暮缓缓站起身,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今晚,不休息了,立刻动身,以最快速度赶往西南。”


    晏清和倒吸一口凉气,差点跳起来:“连夜赶路?人扛得住,马也扛不住!至少让马歇歇脚,喂点精料!”


    “你的人和马歇一个时辰,你,现在就一起走,坐我的车。”许暮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已经转身向驿卒吩咐准备干粮和清水,并让护卫去检查马匹。


    晏清和看着他冷静下达一连串命令的背影,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心中哀叹一声:许暮……你简直不是人。


    是了,这才是他记忆中那个在水牢里眼神狠戾的人该有的样子。


    平时那副温润从容,果然都是伪装,顾溪亭的离开,像是一个开关,瞬间释放出了另一个许暮。


    很快,换了好马的一行人再次踏上官道,迎着凛冽的夜风,向西南方向疾驰。


    马车内,晏清和裹紧了披风,看着对面闭目养神却依旧腰背挺直的许暮,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是怎么断定我会在此处歇脚,而非连夜穿过前面那段路?”


    许暮并未睁眼:“西南道艰,此驿是官道上最后一个能安稳歇脚补充给养之处,错过此地,往前百里,唯有鬼见愁峡谷边的露天野地,风雨难避。”


    他说着睁开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晏清和:“以晏公子这般讲究之人,断不会委屈自己宿在那种地方,在此歇脚,是必然。”


    晏清和闻言失笑,带着几分玩味:“你为何会对这西南道上的驿站分布和路途情况如此熟悉?”


    这可不像是久居云沧的茶商该了如指掌的。


    许暮重新闭上眼,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往日闲暇时,常陪藏舟看西南的舆图与驿道章程,他每日研读,我就在旁边看着,自然就记住了。”


    自然就……记住了?


    晏清和嘴角微抽,一时无言。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这话听起来有多……惊人?


    晏清和一时竟分不清,他是若无其事地炫耀,还是真的觉得记住这些复杂的地理驿道信息,是件顺理成章毫不费力的事。


    顾溪亭啊顾溪亭,你一心想把许暮护在安全之地,怕是还真小瞧了你家这位夫人的心思与能耐。


    众人一路疾行,至第二日傍晚,队伍才途经了一处稍具规模的城镇。此处地处交通要冲,商旅往来,鱼龙混杂,正是打探消息补充物资的好地方。


    许暮命车队暂停,亲自带着两人去了镇上最大的一家药铺。


    西南瘴疠之地,毒虫横行,在与顾溪亭汇合前,他需得提前备齐应对瘴气的药材,有备无患。


    药铺刚开门不久,伙计还在打着哈欠擦拭柜台。


    一个样貌不似中原人的男子,列出了几味药材上前询问。


    老掌柜拿着方子,仔细看了半晌,面露难色:“公子,您要的这阴凝草和寒石髓粉,小店存货不多,前两日刚被一位客商高价收走了大半,说是急用,剩下的量,恐怕不够您要的数。”


    那人若有所思,拿着方子走了,实在不像是一个商客的模样。


    人走后,许暮眸光一闪,凑到掌柜跟前:“可知是哪里的客商,如此大量收购这两种偏门药材?”


    许暮不通药理……但这两味名字听着就有点偏门,别说,还真让他歪打正着了。


    掌柜的抬眼看了看许暮,见对方面容俊雅,态度谦和,不似歹人,便压低了声音道:“听口音像是北边来的,风尘仆仆,出手阔绰,只说是家中长辈急症,具体来历,小老儿也不便多问。”


    他摇摇头,继续整理药材。


    许暮从袖中取出一小锭银子,轻轻放在柜台上,语气愈发谦逊:“不瞒掌柜,晚辈对药理也略有兴趣,只是学识浅薄。敢问掌柜,这两味药,除了方才所说,可还有何特殊效用?竟让人如此急需大量采购?”


    掌柜的瞥见银子,脸色缓和不少,又见许暮一副虚心求教的样子,便低声道:“公子是外地人吧?这两味药啊,说特殊也不算太特殊,主要是药性偏寒凝滞,在咱们西南一些部落里,有些古老的秘法相传……据说用这两味药配上几味其他药材,经过特殊处理,可以……延缓遗身腐坏,多保存些时日……”


    老掌柜说到这里,自觉失言,摆摆手:“嗨,都是些民间偏方,当不得真,当不得真,详细的,小老儿也不清楚了。”


    延缓遗身腐坏?!


    许暮听到这几个字,心中猛地一沉,神思瞬间飘远,掌柜后面的话他已无心细听。


    外公殉国,消息虽然被严密封锁,但西北的赤炎部与西南也素有贸易,会有细作渗透……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那人恐怕根本不是寻常商客,而是奉命前来确认某事。


    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如数付钱,取走了药铺里所有剩余的阴凝草和寒石髓粉,又按照原清单补充了其他药材。


    随行的晏清和脸色也凝重起来:“如果西北真的已经知道……那昭阳殿下此去,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危险,赤炎部若是确信萧老将军不在了,很可能会提前发动,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不再有多余的言语,许暮对驾车的九焙司暗卫沉声下令:“最快速度,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第117章 瓮中捉鳖【一更】 就这样吧,死在他手……


    东海, 鹰嘴峡外,大雍水师主力舰靖海号的指挥舱内,烛火通明。


    顾停云站在巨大的海图前, 身姿挺拔如松,目光沉静地扫过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连日来, 他命令舰队佯装败退, 弃守部分外围岛礁, 甚至让几艘老旧战船在敌军骚扰下狼狈焚毁。


    只为营造出一种主帅因明纱公主被擒而方寸大乱指挥失当的假象。


    “报!”


    陆青崖快步进入:“将军, 武藏主力舰队已尽数进入鹰嘴峡葫芦口海域, 正在追击我军溃退的诱敌船队!”


    顾停云眼中锐光一闪:“终于, 全都进来了。”


    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顾意和刚进来的陆青崖:“按原计划, 封死峡口, 点火为号!”


    两人领命:“是!”


    *


    与此同时,鹰嘴峡深处,东瀛水师旗舰丸山丸上, 气氛却是一片狂热。


    武藏志得意满地站在船头, 望着前方几艘仓皇逃窜的大雍船只,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得意。


    他转身, 走向被囚禁在船舱一角的明纱。


    多日的囚禁让明纱略显憔悴, 但她依旧挺直脊背, 维持着皇室公主最后的尊严。


    武藏踱步上前, 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恶意的亲昵:“我的好侄女, 叔叔想起件旧事……你当年那偏僻小院的后厢房,收拾得真干净啊。”


    他俯身,盯着明纱毫无波澜的侧脸:“早知道藏在那里的是顾停云, 我就该一把火烧个干净,让你们做对同命鸳鸯。”


    明纱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武藏见她都到如此境地了,竟然还能露出这番模样,被她气笑了:“怎么?被我说中了?见色起意?竟敢把敌国大将藏在深宫,可惜啊可惜,十八年前他没死成,如今倒成了气候,带着人杀回来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也多亏了你,让他方寸大乱。为了你,他最近用兵章法全无,频频露出破绽,这才让我有机可乘,他们大雍有句古话怎么说的,因祸得福?哈哈哈!”


    明纱听着武藏的话,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慌了?荒谬……


    顾停云会因为她而慌乱?她比任何人都了解那个男人。


    他心志之坚,犹如磐石,情爱或许能在他心中激起涟漪,但绝不会影响他在战场上的冷静算计,更不可能撼动他对家国的责任。


    这看似混乱的败退背后,必然隐藏着她尚未看透的杀机。


    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昏暗的海面。


    武藏喋喋不休,眼前之人却依旧沉默,那种被无视的羞辱感涌上心头,他猛地上前一步,狠狠扇了明纱一个耳光:“跟你那死鬼父亲一样,傲慢的样子真让人生厌,都这种时候了,还摆什么公主架子?”


    明纱脸颊瞬间红肿,但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更冷冽的目光盯着武藏。


    “你不是喜欢他吗,今日,叔叔就成全你们,送你们去地下做一对夫妻!顾停云节节败退,连滩头都不敢守,什么狗屁东海神话,今日,我就让他有来无回!”


    他猛地挥手:“传令!全军突击,给我碾碎大雍水师!”


    然而,就在东瀛舰队如同嗜血的鲨鱼群,扑向溃逃的诱敌船队、深入葫芦口腹地时,突然……


    巨大的爆炸声从舰队后方传来,丸山丸猛地剧烈摇晃起来,桌上的杯盏摔得粉碎。


    武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惊怒交加地吼道:“怎么回事?”


    一名浑身湿透惊慌失措的将领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大将!不好了!峡口被不知何时出现的雍军战舰堵死了!我们……我们被包围了!后路断了!”


    “什么?”武藏脸色瞬间惨白,他冲到舷窗边,只见峡口处,不知何时出现了数艘体型硕大的大雍战舰,正利用地形死死封住出口。


    火光冲天,爆炸声正是来自试图突围的东瀛战船。


    武藏难以置信:“不可能……他们的主力不是在前方溃逃吗?”


    他恼羞成怒,猛地转身,一把揪住明纱的脖子:“是你!是不是你?!你什么时候把消息传递出去的?!”


    明纱被他勒得呼吸困难,却嗤笑一声,艰难地说道:“咳……你自己蠢……中了别人的请君入瓮之计……与我何干?”


    “你!”武藏气得浑身发抖,掐着她脖子的手又收紧了几分,正要再发作,外面又传来喧哗。


    一名侍卫激动地喊道:“大将!刚才有一艘小艇试图靠近我们旗舰,像是想来救人,被打退了!”


    他掐着明纱脖子的手瞬间顿住。


    救明纱?


    他脸上的暴怒忽然消失了,缓缓松开了掐着明纱脖子的手。


    明纱摔落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嗽。


    武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着一件即将发挥最后价值的工具。


    他抬起脚,挑起明纱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狼狈不堪却仍带着一副傲慢神情的脸。


    “听见了吗?我的好侄女?”武藏的声音轻柔下来,却比刚才的咆哮更令人毛骨悚然,“你的先生,还惦记着你呢,都这种时候了还想着救你。”


    他收回脚,直起身,对着舱外厉声喝道:“来人,把这个女人给我绑起来,吊到主桅杆上去!”


    两名武士立刻冲了进来。


    明纱终于色变,挣扎着想要站起,却被武士粗暴地按住,她喊道:“你要干什么?!”


    武藏弯下腰,凑近她耳边:“我要看看,他是会为了救你,让他的士兵在枪炮下送死,还是会为了胜利,眼睁睁看着你被打成碎片!”


    他直起身,哈哈大笑,笑声癫狂:“天助我也!真是天助我也!顾停云,你终究还是有弱点的!来人!快吊上去!”


    粗糙的绳索毫不留情地捆缚住明纱的手腕,带来火辣辣的疼痛。


    她被粗暴地拖出舱室,拖过混乱的甲板,拖到主桅杆下。


    滑轮转动,绳索收紧。


    明纱感觉身体一轻,双脚离地,粗糙的绳索摩擦着被捆缚的手腕,剧痛传来。


    海风吹得她单薄的身体在空中摇晃。


    她俯瞰下去,整个葫芦口海域已是一片混乱的战场。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海面,越过燃烧的战船,望向葫芦口外,那片相对平静的水域。


    就在不远处,靖海号正破浪而来,船首立着一人,玄甲黑袍,正是顾停云。


    *


    顾停云看到了,他缓缓放下了望远镜。


    海风吹动他玄色外氅的衣摆,也吹动他额前几缕未被玉冠束住的碎发。


    他抬起了右手,给了一个清晰而明确的指令。


    攻击暂停。


    针对丸山丸附近核心区域的攻击,果然开始减弱。


    其他区域的厮杀仍在继续,但葫芦口腹地这片最关键的绞杀场,气氛骤然变得诡异起来。


    一种压抑的寂静,以丸山丸号和那面顾字帅旗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桅杆上,明纱在狂风中努力稳住晃动的身体,望向那个遥远的身影。


    只是……明纱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顾停云站立的身姿上。


    海风勾勒出他挺拔如松的轮廓,那双在轮椅上被她精心照料了十八年的腿,此刻正支撑着他,如同支撑着这片海域不败的定海神针。


    十八年的药效……竟然,真的被他化解了。


    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强大和隐忍。


    明纱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心脏的位置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武藏那带着狂喜和刻意扬声的中原话,通过简陋的铁皮喇叭,穿越混乱的战场,清晰地传了过来:


    “顾停云!为了一个女人,你要让你的手下、让整个东海,都为你陪葬吗?这就是你们大雍男人的担当?”


    顾停云依旧站在船头,对武藏刺耳的叫嚣恍若未闻。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落在狂笑的武藏身上。


    而是越过他,落在桅杆之上的明纱身上,然后又缓缓扫过丸山丸周围的水域,扫过那些看似混乱,实则正悄然改变位置的己方小船。


    大雍帅船甲板上,气氛凝重到了极点。


    将领们紧握兵器,目光死死盯着顾停云的背影,又忍不住瞟向桅杆上那个随风晃动的身影。


    他们知道将军在拖延、在等待,但看着现下的处境,想着可能的变数,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顾停云忽然开口:“东南风,风力三到四,丸山丸□□七度,还在增加,水下的锚,该挂稳了。”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船身侧方水下,一道气泡串悄然浮上海面。


    顾停云的眼神,瞬间锐利。


    信号来了,水下挂钩固定完成,丸山丸的退路,已被彻底锁死。


    他缓缓抬手,陆青崖立刻将一把通体黝黑的强弓和一桶箭矢奉上。


    搭箭,扣弦,动作流畅而稳定,弓弦被缓缓拉开……


    他的目光,穿过数百步的距离,穿过弥漫的硝烟和混乱,牢牢锁定了目标。


    武藏通过望远镜看到顾停云的动作,脸上的狂笑僵住,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远处:顾停云竟然是对准了明纱?!


    顾停云的声音透过陆青崖放在他嘴边的喇叭响起,清晰地传遍这片突然寂静下来的海域:“武藏,我只是想知道,你这人……”


    他微微偏头,调整了一下箭头最后的角度,眼神锐利:“能有多不要脸。”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扣弦的手指猛然松开。


    武藏的瞳孔骤然缩小,他下意识想要嘶吼放绳,但已然来不及了!


    桅杆上,明纱在顾停云抬弓对准她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仿佛已停止了跳动。


    她看着那个男人平静无波地拉满弓对着自己,看着他毫不犹豫松开了扣弦的手指。


    果然……如此。


    这才是顾停云。


    用最决绝冷酷、也最有效的方式破局。


    用她的命,赌东瀛水师的覆灭,很值,他说的。


    明纱闭上了眼睛。


    这一生啊……


    还真是……太失败了。


    也好。


    就这样吧,死在他手里,也好。


    第118章 前尘两清【二更】 话语随风飘散在这片……


    预想中箭矢贯穿身体的剧痛没有到来。


    随箭而来的是绳索断裂的闷响。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 丸山丸船身再次发生剧烈倾斜和震动。


    数条隐藏在船底,由人力绞盘和挂钩组成的机关被同时触发拉紧。


    船身倾斜,吊着明纱的绳索一断, 她整个人便朝着下方的海面坠落。


    早已潜伏在侧舷阴影下的两艘大雍小艇火速冲出,在明纱落水激起浪花的刹那, 长杆与挠钩齐出, 精准地将她从冰冷的海水中捞起, 迅速拖回艇上。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从射箭、断绳、船体失衡、落水到救人撤离,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快得让绝大多数东瀛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发生了什么。


    顾停云冷静地吩咐陆青崖和顾意:“继续进攻。”


    武藏眼睁睁看着明纱被救走, 看着自己精心设计的羞辱与牵制化为泡影,甚至反而成了对方战术的一环, 更成了导致己方旗舰陷入混乱的导火索。


    武藏彻底失去了理智, 挥舞着武士刀,咆哮着下达了混乱的命令:“全面进攻!杀光他们!不计代价!”


    然而,战机已然错失。


    大雍水师的水鸳鸯阵型早已完成最后的收紧和部署。


    失去了人质牵绊, 顾停云再无顾忌。


    他站在船头, 眼神冷冽,下达了最终的命令:“合围, 歼敌。”


    接下来的战斗, 几乎是一边倒的屠杀。


    冲入葫芦口的东瀛战船, 失去了速度和空间优势, 如同陷入泥潭。


    更令他们绝望的是,大雍的水鸳鸯小队利用礁石和沉船障碍, 神出鬼没,绝不正面硬撼。


    他们总是出现在东瀛船只最难受的侧翼或尾部,狼筅限制, 长□□杀,火铳弩箭覆盖,一旦接舷,便是配合默契的短兵绞杀。


    东瀛武士的个人勇武,在这种有组织的战术配合面前,显得苍白而笨拙。


    他们的战船不断被凿穿点燃,被钩缠住无法动弹,甲板上演着一幕幕惨烈的白刃战,但胜利的天平,无可挽回地倒向大雍。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次日拂晓。


    葫芦口内的海面,被漂浮的残骸和晕开的血水染得一片狼藉。


    武藏所在的丸山丸也未能幸免。


    在遭遇数次水鸳鸯小队的袭扰和一次猛烈的火攻后,这艘船已是千疮百孔,火光熊熊,倾斜得更加厉害。


    武藏双目赤红,嘶声下令:“撤退!转向!冲出峡口!”


    然而,来时容易去时难。


    葫芦口那狭窄的咽喉处,早已被大雍事先准备的障碍物堵得严严实实。


    更要命的是,出口附近的水域,不知何时已被大雍刀牌手、火铳手、钩镰枪手乘坐的小船彻底封锁。


    想硬闯?刀牌手结阵防御,火铳弩箭如雨泼洒,钩镰枪专钩船桨舵叶。


    东瀛战船在出口处挤作一团,进退维谷,成了活靶子。


    “大将!冲不出去!后路被彻底堵死了!”


    武藏踉跄着扶住残破的栏杆,望着一片火海的四周,终于被一股冰冷的绝望彻底淹没。


    “顾……停……云……”他咬牙切齿地拔出腰间那柄象征着统帅身份的华丽武士刀,刀锋在火光下映出他狰狞扭曲的脸,“诸位!随我死战!”


    厮杀,持续了整整一昼夜。


    当东方再次泛起鱼肚白时,鹰嘴峡葫芦口内的景象,已如修罗屠场。


    海水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仅存的几艘东瀛战船也千疮百孔,火焰未熄,如同漂浮的棺材。


    大部分抵抗已经停止。


    一艘大雍的快船悄然靠上了丸山丸破损的右舷。


    一道玄色身影,提着一柄出鞘长剑,轻捷如燕,踏着船身倾斜的木板,一步步走上这艘东瀛旗舰的残骸。


    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海风吹动他额前沾染了血的碎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可怕,唯有一双眼睛,深如寒潭,映着这片血海,映着那个被死士簇拥拄刀而立的仇敌。


    武藏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顾停云。


    一夜苦战,他盔甲残破,脸上多了数道伤口,浑身浴血,但那股凶戾之气未减反增。


    武藏嘶哑地开口,中原话依旧流利,却带着穷途末路的疯狂:“来给你顾家,收最后的利息?”


    顾停云在十步外站定,剑尖斜指甲板,声音平静无波:“我来,与你清账。”


    武藏狂笑:“清账?哈哈哈!东海的七万水师,在你衣冠冢前吐血而亡的母亲,你像狗一样在东瀛躲藏十八年的耻辱!这些,你清得了吗?”


    这些话,让顾停云的呼吸一滞,但他脸上的神色,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血债,自然用血偿。”他缓缓道,向前踏出一步,“今日,先收你的。”


    “保护大将!”武藏周围死士狂吼着扑上,刀光凛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顾停云嗤笑一声,身形快如鬼魅,在狭窄混乱的甲板上腾挪闪转,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道冰冷的寒光。


    没有华丽的招式,却招招要人性命,惨叫声接连响起,残存死士纷纷倒地。


    顾停云的衣袍上,溅上了新的血迹,但他握剑的手,始终稳如磐石。


    最后一名死士捂着喉咙倒下,甲板上,只剩下顾停云与武藏。


    武藏双手握紧武士刀,摆出东瀛剑道的起手式,眼神凶厉如困兽:“来啊!让我看看,你还剩几分本事!”


    顾停云不再言语,身形骤然前冲,长剑直刺,一往无前!


    武藏怒吼,挥刀格挡,两人刀剑相交,火星四溅。


    武藏力大,但顾停云的剑法更快更刁钻。


    他根本不与武藏硬拼力量,剑随身走,专攻其要害。


    武藏身上旧伤崩裂,又新添数道伤口,鲜血淋漓,却越发疯狂,刀法只攻不守,全是同归于尽的杀招。


    顾停云格开一记猛劈,剑光如毒蛇吐信,刺穿武藏左肩:“这一剑,为东海水师七万儿郎。”


    “啊!”武藏痛吼,反手一刀横扫,逼退顾停云半步。


    顾停云侧身避开,剑尖上撩,划过武藏右肋:“这一剑,为我母亲和阿姐。”


    武藏踉跄后退,背靠主桅残骸,眼中却燃烧着最后的疯狂:“他们该死!挡路的,都该死!”


    顾停云眼神骤然冰寒,踏步,旋身,长剑化作一道惊鸿。


    十八年家破人亡的恨意,十八年隐忍蛰伏的孤愤,十八年卧薪尝胆的决绝,他倾尽全力,直刺武藏心口。


    武藏只来得及将刀横在胸前,然而武士刀却被这一剑生生刺断。


    顾停云的剑尖余势不减,穿透断刀,狠狠没入武藏胸膛,从后背透出半尺。


    时间仿佛凝固。


    武藏身体僵住,双手仍保持着持刀格挡的姿势,死死盯着顾停云近在咫尺的脸。


    他试图从顾停云脸上找到痛苦或者任何情绪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顾停云手腕一拧,抽剑。


    武藏张了张嘴,踉跄着后退,最终靠着桅杆缓缓滑坐在地,目光涣散,望向东方那片渐渐明亮的天空,那里是东瀛的方向。


    顾停云甩掉剑锋上的血珠,看也未看地上迅速失去生机的躯体,还剑入鞘。


    海风吹散硝烟,吹动他染血的衣摆和发丝。晨曦落在他挺直如松的脊背上,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边。


    那身影孤绝而挺拔,带着历经大仇得报后的苍凉与平静,还有镌刻在血脉与风骨里的、属于一代名将的不屈与骄傲。


    他转过身,背对着武藏的尸体,迎着初升的朝阳,话语随风飘散在这片刚刚沉寂的血海之上:“两清。”


    *


    鹰嘴峡大捷的战报,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向都城。东海之上,大雍水师开始了繁重而有序的战后清理。


    一间收拾干净的客舱内。


    明纱已换上大雍样式的素色衣裙,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绾起,洗去了血污的脸上苍白依旧,但那双眼睛,多了几分平静。


    门被推开,顾停云走了进来。


    他已换下那身染血的衣袍,穿着一身深青色常服。


    除了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淡淡倦色,以及眼底深处那抹勘破世情般的沉寂,从他身上几乎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决定国运、手刃血仇的生死大战。


    舱内安静,只有海浪轻拍船身的细响。


    明纱抬起头,看着这个一步步走进来的男人,他的双腿,行走间沉稳有力,毫无滞涩。


    那困扰了他十八年的残疾,早已荡然无存。


    这个认知,再一次刺痛了她。


    她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但依旧平稳:“先生比我想的,还要强大。”


    歼敌,他阵法奇诡,杀伐果断,一战定东海。


    复仇,他隐忍十八载,终能手刃元凶,告慰亲族。


    报恩,他于万军之中,算无遗策,救她性命,全了当年庇护之恩。


    忠、孝、仁、义……这些宏大而沉重的字眼,在这个男人看似矛盾的行动中,竟奇异地达成了一种冰冷而完美的平衡。


    顾停云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殿下于我有救命之恩,那些年,你处境艰难,我……理应相助。”


    他说的是事实,可却刺痛了明纱的心。


    他承认了那段过往的恩情,一句理应相助,将一切都归结于恩义的范畴。


    他用殿下这个尊称,和她划开了最清晰不过的距离,她是东瀛的公主,他是大雍的将军。


    恩情是私谊,国别是公义。


    他今日救她,是兑现当年的承诺,偿还那份庇护之情,仅此而已。


    明纱的视线,又不由自主地落在他那双稳健有力的腿上。


    她想问,话到嘴边,却化作更深的苦涩咽了回去。


    问什么呢?


    问他是否怨恨她当年用药物和谎言将他困在方寸之地?


    问他是否厌恶她那点可怜又可悲的掌控欲和依赖?


    问了又如何?


    答案,或许早已写在他此刻平静无波的眼神里,写在他那句泾渭分明的称呼之中。


    她的目光又移回他的脸上。


    晨光透过舷窗,在他挺直的鼻梁和微抿的唇线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多耀眼的一个人啊……明明已经朝夕相对了十八年,可为什么此刻看着,却依然觉得看不够?


    她望着他的时候,顾停云也在沉默地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复杂。


    那么一瞬间,明纱似乎从中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痛楚,是为了顾家血仇?还是为了这十八年扭曲的时光?


    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下去,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不起微澜:“回去吧。”


    顾停云移开目光,看向舷窗外已清理大半的海面,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结束意味。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丝毫停留,转身走向舱门,步履稳健,背影挺直,亦没有留恋与迟疑。


    家国之界,泾渭分明。


    恩义已偿,前尘两清。


    那些被困于方寸之间的日夜,那些若有似无的温情与算计,终究都沉入了这片隔开了两个世界的大海。


    只是,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那段家破人亡、人生尽毁的至暗时刻,身边这个对他全心依赖、甚至用极端手段留住他的少女,的确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活着的实感。


    那份复杂的情感,夹杂着恩义和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或许还有一丝扭曲的温情,但终究……绕不开。


    明纱僵立在原地,她没有哭,只是所有的光从眼中熄灭了。


    她救了他,囚禁他,也最终永远地失去了他。


    她以为算计来的是陪伴,最终却发现,自己才是那个被看得最透彻、又被用一种最残酷的方式报答了的人。


    他留给她的最后馈赠,是那本写满了权谋制衡之术的册子,和一句随风飘散的告别:“往后……珍重。”


    她得到了她最想要的权力攻略,却永远失去了那个会耐心教导她、让她心生妄念的人。


    多年后,明纱公主最终掌握了东瀛的部分权力,成为了一个真正冷酷的铁腕统治者。


    但无人知晓,她内心深处永远囚禁着一个关于中原将军的梦,梦里是永远回不去的过去和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第119章 风沙砺刃 小诺的舞台,注定不在深宫,……


    连续数日不眠不休的赶路, 车辕上驾车的九焙司暗卫依旧脊背挺直,只是眼下泛着难以掩饰的疲惫青黑。


    车厢内,晏清和裹着厚厚的毛皮大氅, 仍觉寒意难挡,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偷偷抬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许暮。


    那人呼吸平稳绵长, 仿佛只是在小憩, 而非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连日奔波。


    昏黄跳动的车灯光晕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 看不出丝毫倦色。


    晏清和试探道:“许公子睡着了吗?”


    许暮闻言冷静回他:“尚未。”


    果然没睡……晏清和心里暗自咋舌: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不眠不休, 却还能保持如此可怕的清醒与专注?


    这一路行来, 许暮对路线驿站、甚至沿途地形水源的熟悉程度, 令他自愧弗如。


    顾溪亭在时,他就像一块温润内敛的美玉, 光华蕴藏;如今顾溪亭不在, 这玉仿佛瞬间被投入了冰泉淬火,显露出内里坚不可摧、甚至有些刺骨的寒芒。


    他能如此作想,也当真是旁观者清, 丝毫没意识到, 当初他不也是收起那混蛋样儿,照着晏清远的模样, 活了那许久。


    只是晏清和有所不知, 许暮平静外表下, 深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自来到这个陌生的时空, 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到在云沧一点点扎根。


    因为与顾溪亭那份始于合作、日渐深重的情谊, 他几乎从未真正独自面对过什么。


    无论去往何处,身边总有那道玄色身影相伴,为他挡去风雨, 撑起一片安宁。


    渐渐地,他习惯了这里的炊烟,熟悉了这里的茶香,开始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去改变,甚至……偷偷将这里视作了可以栖身的归处。


    可如今,顾溪亭远在西南,独力支撑着濒临崩溃的防线,承受着丧亲之痛。


    许诺也定然跟随昭阳,去了西北战场。


    东海局势晦暗不明,顾停云孤身赴险……他所珍视的一切,都悬于一线。


    许暮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


    他怕。


    怕睁开眼,发现眼前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点暖意,都不过是黄粱一梦,转瞬成空。


    更怕他所牵挂的一切,已在瞬息万变的战火中分崩离析,被无情地收回。


    他自认为并非纯良善辈,但扪心自问,也绝未做过伤天害理、罪大恶极之事。


    老天爷……总不该开这样的玩笑,让他历经两世辗转,得遇挚爱,窥见一丝安稳的微光后,再残忍地将其全部夺走吧?


    这念头让他即使在极度的疲惫中,也无法安然入睡。


    *


    眼下,顾溪亭在西南的崇山峻岭间,等待着一场能扭转战局的风。


    至于许暮,追寻的是一个能支撑所有人平安归来的希望。


    而遥远的西北,昭阳与许诺,终于踏上一片全新的战场。


    西北的风,与都城截然不同。


    干燥凛冽,裹挟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天地是望不到边际的灰黄,远山如铁铸的脊梁,沉默地横亘在地平线上。


    偶有几点苍绿,是顽强扎根的胡杨或红柳。


    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在日落前赶到了萧家军设在铁壁关外五十里的大营。


    旗上的萧字被风扯得笔直,却依旧透着股不容侵犯的威势。


    只是,这股威势之下,似乎隐隐流动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焦躁。


    后半程路途越发崎岖难行,昭阳和许诺早已弃车换马。


    此刻,昭阳勒住马,抬手微遮风沙,望向辕门。


    她一身利落的玄色骑装,外罩暗红披风,连日奔波让她眼下带着淡青,但背脊挺直,目光锐利如常。


    身侧是同样装扮的许诺,好奇又紧张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


    驻守军队早已得到消息,辕门打开,一队将领迎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萧屹川麾下得力干将,现任铁壁关副将韩奎。


    老将军在接到西南急报决意亲自驰援前,便已未雨绸缪,命韩奎先行赶回西北,坐镇大营,稳定军心。


    “末将韩奎,恭迎长公主殿下!”韩奎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身后诸将亦随之行礼,动作标准,挑不出错,但那份恭敬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疏离与审视:一个深宫妇人,来这刀头舔血的边关做什么?


    “韩将军不必多礼,诸位将军辛苦。”昭阳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将缰绳丢给亲卫,目光平静地看向韩奎,“边走边说。”


    “是,殿下请。”韩奎侧身引路,边走边低声快速汇报,语气凝重。


    “赤炎部的老王八蛋们,不知道是不是嗅到了什么,近期联合了附近三四个大小部落,集结了至少五万骑兵,频繁袭扰。咱们西北三条主要防线,最东边的狼山口,正面的铁壁关,还有西侧依托黄河天险的渡河堡,压力都很大,尤其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继续道:“尤其是铁壁关正面,赤炎部的主力似乎有向这里移动的迹象,我们怀疑老帅……”殉国的消息,恐怕已经被对方知晓了。


    只是他话说一半,就被昭阳一个眼神顶了回去:“韩将军。”


    韩奎一个激灵,瞬间将后半句话硬生生咽了回去,下意识地看向一旁跟着的许诺,忙道:“敌军攻势凶猛,我等竭力抵御,然兵力分散,恐有疏漏。”


    昭阳颔首,没再多言,只是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顾溪亭封锁老将军殉国的消息,是怕对面反扑,但还是在赵破虏的提醒下,告知了西北的老人,不然自己人若是没一点准备,那才真就要后院起火,更会伤了老将们的心。


    一行人穿过校场,操练的士兵纷纷停下动作,沉默而好奇地望过来。


    气氛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紧绷感,以及对这位突然到来的皇家公主毫不掩饰的怀疑与观望。


    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除了韩奎,帐内还坐着四五位年纪均在四五十岁上下、肤色黝黑眼神锐利、浑身散发着久经沙场气息的将领。


    见昭阳进来,他们起身行礼,动作依旧标准,但神色间那份属于边军老将的桀骜与审视,几乎不加掩饰。


    这气氛昭阳倒是不怕,但她怕许诺会紧张,谁知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小姑娘还是兴奋大于一切。


    昭阳则径直走向主位,坦然坐下,许诺很自觉地站到了她的身后。


    韩奎正要开口介绍:“殿下,这位是……”


    “不必介绍了。”


    昭阳抬手打断,目光依次掠过帐内诸将:“狼山口守将,赵振彪赵将军,擅守,尤精山地防御。铁壁关副将,除了韩奎将军你,还有这位,周莽周将军,性子急,但冲阵是一把好手。渡河堡守将,李延年李将军,心思缜密,水战陆战皆通。这位……”


    她目光落在一位一直沉默、面容冷峻的将领身上:“老帅的亲卫统领出身,后独领一军驻守侧翼黑石隘的,冯闯冯将军。还有这位,主管全军粮草器械、脾气比石头还硬的,钱不易钱司马。”


    她每说一人就对应看向一人,竟将他们的姓名职务,甚至大致性格特点,说得分毫不差。


    就连并非主力守将,位置相对偏远的冯闯和主管后勤、通常不被前线将领看得上眼的钱不易,她都一清二楚。


    被点名的将领们脸上掠过一丝愕然。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哔剥。


    几位老将交换着眼神,最初的轻视略微收敛,但疑惑与审视更浓。


    这位长公主,对他们了解如此之深,显然是有备而来,看来所图非小。


    昭阳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并不意外,也不急着让他们认可。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案上,目光平静地扫视全场,语气甚至带上了几分罕见的尖锐。


    “我知道诸位心里在想什么。”


    “不过是个靠着出身坐在深宫里的丫头片子,若不是陛下长姐,若不是顶着公主名头,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中军帐的主位?有什么资格,对着你们这些在边关刀头舔血几十年的老家伙指手画脚?”


    她这话太过直白,几乎是将双方心照不宣的那层窗户纸狠狠撕开,摊在所有人面前。


    几位将领脸色都变了变。


    韩奎欲言又止,周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赵振彪眯起了眼,冯闯依旧面无表情,钱不易则重重哼了一声。


    显然,昭阳说中了他们的心思。


    然而,这种证明自己比得上皇子、更强得过大雍无数男子的事情,昭阳比谁都熟练。


    她像是没看到他们的脸色,继续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自信:“但,我能来,坐在这里,自然有我能来的理由。这理由,不是因为我姓祁,更不仅仅因为本宫是长公主。”


    她目光湛湛,缓缓道:“论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本宫不如诸位。论排兵布阵,沙场对决,本宫亦不如萧老将军。但……”


    她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傲然:“若论识人用人,放眼如今大雍,能在本宫之上者,屈指可数!”


    她说完后,帐内落针可闻。


    这番话,简直狂妄到了极点!可刚才她的表现,竟让人一时无法反驳,甚至……隐隐觉得,或许她并非完全自夸。


    至少,她能准确叫出他们每个人的名字,说出他们的性格特点,这份功课,这份用心,这份看人的眼力,就不是寻常深宫妇人能做到的。


    昭阳看着他们眼中神色的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过犹不及。


    她今日要的不是他们立刻跪地效忠,而是撕开那层轻视的隔膜,获得一个平等对话、或者说让他们愿意听她说话的资格。


    昭阳语气放缓:“眼下军情紧急,赤炎部大军压境,不是诸位与我争论资历出身的时候。”


    她不再自称本宫,而是改回了我。


    姿态依旧强势,却将彼此拉到了一个更接近同僚而非主从的位置。


    昭阳的耿直和傲慢,确实很适合对付这帮老将。


    赵振彪率先开口,声音沙哑:“殿下既知我等,亦知军情,末将无异议,自当遵令。”


    周莽瓮声瓮气道:“殿下既然把话挑明了,末将也无话说,只要殿下真能带我们打胜仗,守住关隘,末将就服!”


    李延年、冯闯沉默点头,钱不易又哼了一声,但没反对。


    韩奎松了口气,忙道:“末将等必尽心竭力,辅佐殿下!”


    昭阳心中稍定,这第一步,算是勉强站稳了。


    她知道,真正的信服,需要用接下来的决策和胜利来换取。


    气氛稍缓,昭阳的目光转向一直安静待在身旁的许诺,冷冽的眼神瞬间柔和了许多。


    她伸手,轻轻将许诺带到身前,面对众将。


    “还有一事,这是许诺,也是萧老将军最为看重、亲口指定的接班人。”昭阳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一种明确的亲近与托付之意。


    帐内众将再次一愣,目光齐刷刷聚焦在许诺身上。


    小姑娘虽然因一路奔波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睛依然亮晶晶的,努力挺直小身板,不让自己露怯。


    听到昭阳介绍,她学着大人的样子抱拳,像模像样地对众将行了一礼,声音清脆:“小诺见过各位叔叔,外公常教导,戍边将士保家卫国,最为辛劳可敬,日后,还望各位叔叔多多指点。”


    她年纪虽小,举止却大方有礼,话语真诚,尤其是那句“戍边将士保家卫国,最为辛劳可敬”,说到了这些老粗的心坎里。


    再加上指定接班人这个光环的天然好感,几位将领的脸色明显更加缓和了。


    韩奎哈哈一笑上前两步,他在跟座其他几人不同,在都城一直跟着萧屹川,跟许诺也熟悉得很。


    他看着许诺的眼神充满了长辈的慈爱和与有荣焉:“怪不得老帅总说,咱们这群老东西脑子都僵了,还不如个娃娃灵光!”


    他这话虽有夸张渲染以烘托气氛的成分,但许诺在军事上的敏锐天赋,萧屹川确实多次在信中对麾下爱将提及,并赞叹不已。


    韩奎此刻说来,既是给许诺撑场面,也是告诉其他将领:这小姑娘,可是老帅都看重的人,别拿她当普通孩子看。


    赵振彪等人闻言,看向许诺的目光也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惊奇和探究。


    老帅的眼光不会错,若这小姑娘真有几分本事,又是老帅属意的接班人,那于公于私,他们自然都要多看顾几分。


    周莽挠挠头,粗声道:“老帅都夸的人,那肯定不差!小丫头,以后有啥事,跟周叔说!”


    李延年也微微颔首:“许姑娘若有老帅书信中所言天赋,于我军亦是幸事。”


    许诺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多谢各位叔叔!”


    昭阳看着这一幕,心中宽慰却也酸涩难言,老将军是真把许诺当成自己的亲外孙一般,才会如此用心地为她铺了这么久的路……


    许诺亦然。所以她始终不知道如何开口,将老将军已逝的实情告诉他。


    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又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痛楚呢。


    将许诺正式引入西北军体系,获得这些老将的初步认可,是外公的遗愿,也是她必须做好的事。


    小诺的舞台,注定不在深宫,而在这片广袤却残酷的边关。


    这里,将是她真正成长、翱翔的起点。


    只是,帐内诸位将领的态度虽然已经缓和,但眼中对许诺眼下能做什么依然存在疑虑。


    接下来的路,对许诺,对昭阳,对整个西北防线,都才刚刚开始。


    第120章 意外来客 他的昀川……竟真的来了…………


    痒毒烟的计划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然而, 一旦停下手中具体的事务,巨大的虚无感便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将顾溪亭吞没。


    对许暮的思念更是无孔不入, 在每一个寂静的间隙啃噬着他的心。


    他几乎还是维持着不眠不休的状态,仿佛不知疲倦。


    检查营防工事, 督促加紧配制分发避瘴解毒的药剂, 与醍醐、冰绡反复讨论箭矢上诡异毒药的可能解法。


    还要结合雷劲那边不断送回的零星情报, 一点点拼凑勾勒出野鬼林的模糊面貌……


    赵破虏看在眼里, 急在心里, 时常想劝他歇一歇, 哪怕合眼睡上一个时辰也好。


    可看着顾溪亭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又总是难以说出口。


    他知道, 此刻任何劝慰都是苍白的, 唯有胜利,才能真正缓解这份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痛楚。


    终于,在痒毒烟一切准备就绪之前, 一个好消息如同久旱后的甘霖, 传回了大营。


    经过不眠不休的潜伏侦察,雷劲他们终于摸清了蛮兵的部分规律:


    每日拂晓和黄昏, 蛮兵会分批次到野鬼林东北侧一条极为隐蔽的溪涧取水, 并且有固定的小队沿着固定的路径巡逻。


    更重要的是, 他们的粮草似乎是从更远的后方运来, 每隔三日,会在深夜经由一条几乎无人知晓的山脊小路, 悄无声息地送入林中。


    整个过程极其隐蔽,但还是让擅长追踪和破解暗记的岫影,顺藤摸瓜找到了蛛丝马迹。


    “就是这里。”


    顾溪亭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那条用朱砂标出的山脊小路, 以及那片代表溪涧的区域:“他们自恃地形险要,林深瘴浓,认定我们不敢也无法深入,防守必然松懈,我们要打,就不能小打小闹!”


    此战若胜,对目前低迷到极点的士气而言,无疑是久旱逢甘霖,能极大地提振军心。


    可若败了……恐怕没等痒毒烟准备好,这支军队的魂,就要先散了。


    顾溪亭制定的计划,大胆得让久经沙场的赵破虏都倒吸一口凉气。


    兵分两路,同时发动。


    一路,由赵破虏亲自率领五百名精锐和擅长山地攀爬的山地步兵,趁夜色秘密迂回,潜行至那条山脊小路中段最为险要的隘口设伏。


    他们的目标并非击溃整个运粮队,而是利用地利,彻底摧毁这段粮道,焚毁粮草,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并尽可能俘虏押运人员,获取情报。


    另一路,则由顾溪亭亲自率领两千善于奔袭的轻骑兵和刀牌手,在黎明前突袭取水的溪涧。


    “我军新败,敌必骄横,料我不敢主动出击,溪涧地形相对开阔,利于我骑兵发挥。此战目的,一在大量杀伤其有生力量,二在抢夺或污染其水源,三在示敌以强,提振我军士气!”


    顾溪亭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记住,迅雷不及掩耳,一击即走,绝不可恋战,更不可追击入林。”


    众将听得血脉偾张,多日来的憋屈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但赵破虏看着顾溪亭年轻却坚毅的面庞,还是忍不住犹豫道:“将军……您要亲冒矢石,冲锋陷阵吗?此战虽关键,但……”


    顾溪亭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向这位外公留下的老将,语气诚恳却不容置疑:“赵将军,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正因为我乃一军主帅,此刻更应身先士卒!我不亲临战阵,不与我大雍儿郎同历刀锋,如何能激励他们濒临崩溃的士气?此去,不为苟全性命,但求必胜!用蛮子的血,祭我大雍战旗,告慰外公在天之灵!”


    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决心,赵破虏知道,于公于私,此刻都已无法再劝。


    他只能在心中默念:老帅,您在天有灵,一定要保佑将军,平安归来!


    行动当夜,天公作美,无月,风急,正是潜行突袭的绝佳时机。


    三更时分,顾溪亭一身玄色铁甲,外罩深色披风,翻身上马,一马当先。


    两千铁骑以棉布裹蹄,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他们对西南地形的熟悉程度远不如蛮兵,但凭借岫影派出的精锐向导精准指引,这支军队竟奇迹般地克服了夜盲和路径生疏的困难,按时抵达了预定的攻击发起位置。


    黎明前,正是一天中人最困顿、警惕性最低的时刻。


    溪涧旁,负责取水和警戒的蛮兵或蹲或站,神情慵懒,打着哈欠往皮囊里灌水,巡逻小队也显得无精打采。


    他们根本没想到,那个主帅重伤、新将领过于谨慎龟缩营中的大雍军队,竟然敢主动杀出来。


    顾溪亭如同潜伏在草丛中等待猎物的豹,冷静地观察着溪涧旁的动静。


    时机已到,他猛地一挥手中长剑,寒光在即将破晓的微熹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前锋:“放箭!”


    第一波密集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精准地落入毫无防备的蛮兵队伍中。


    瞬间,溪涧旁溅起一片刺目的血花,刚才还井然有序的取水点彻底陷入混乱。


    “随我冲!”


    顾溪亭长剑向前一指,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向乱作一团的敌群。


    主帅身先士卒,将士们无不血脉偾张,怒吼着紧随其后,狠狠撞上了蛮兵仓促组织起的薄弱防线。


    铁骑冲锋,瞬间将蛮兵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紧随其后的刀牌手们如狼似虎地扑上。


    顾溪亭剑法凌厉狠准,毫无花哨,每一剑都直奔敌人要害。


    鲜血不断溅上他的甲胄和脸庞,他却恍若未觉,眼中只有不断倒下的敌人和需要掌控的战局。


    他必须赢,必须用这场胜利,来稳住军心,来祭奠外公!


    此时的顾溪亭,褪去了平日里的沉静,更像一头被逼到绝境后露出獠牙的猛兽。


    整个突袭过程,骑兵冲锋撕开裂口,刀牌手清剿巩固战果,另有小队迅速执行污染水源的任务,各部配合井然有序。


    战斗几乎毫无悬念地呈现一边倒的态势,不到两刻钟,溪涧旁的数百蛮兵已被斩杀殆尽。


    顾溪亭见好就收,毫不贪功恋战,立刻下令吹响代表撤退的号角。


    在他们撤离不久后,野鬼林中便响起了愤怒的号角和喧嚣,大队蛮兵追出,却只看到满地同袍尸首和一片狼藉的水源,以及大雍军队迅速远去的烟尘。


    几乎同时,远处山脊方向传来巨响和火光,赵破虏那边也得手了。


    天亮时分,顾溪亭率领得胜之师安然返回大营。


    虽然此战亦有伤亡,但比起斩获的战果和提振的士气,那点损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每一个士兵脸上都洋溢着久违的兴奋与自豪,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阴霾和恐惧,被这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狠狠驱散。


    看向那位浑身浴血、却依旧身姿挺拔的年轻将领时,士兵眼中的怀疑和审视,被炽热的崇拜取代。


    “将军!”


    “将军威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汇成了此起彼伏的欢呼。


    他们终于开始相信,这位新主帅并非怯懦无能,他的按兵不动是谋定而后动,他的风格就是不动则已,动则如雷霆万钧!


    顾溪亭回到大营的第一时间,便是询问赵破虏所部的情况。


    很快,满身烟尘却精神抖擞的赵破虏大步而来,兴奋地禀报:“将军!末将幸不辱命!成功焚毁了他们大批粮草,还趁乱俘虏了包括两名负责押运的小头目在内的三十余人!粮道已断,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听完赵破虏的汇报,顾溪亭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些。


    心中那块自外公殉国后便一直紧紧压着的巨石,似乎不再那么堵得他无法呼吸了。


    独自回到帅帐,屏退左右,他走到水盆前,看着水中倒映出的自己,掬起冰冷刺骨的清水,狠狠洗了把脸。


    冰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眼底翻涌的热意,再抬头时,又是一片沉静。


    只是那沉静之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坚硬,也更加沉重了。


    溪涧与粮道的奇袭大胜,像一剂强心针,顾溪亭的威名迅速在蛮部中传开。


    那个传说中萧老将军的外孙,不仅没被吓破胆,反而敢主动出击,狠辣果决。


    加上粮道被毁,水源被污染,野鬼林中的蛮兵日子开始不好过起来,袭扰的频率明显降低,终于消停了不少。


    但是,要想真正迫使这些桀骜不驯的部落臣服,为后续的分化瓦解、招抚谈判创造有利条件,仅靠一次突袭胜利还远远不够。


    顾溪亭精心策划的痒毒烟攻心之计,必须尽快实施。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这关键的一步,却遇到了意想不到的阻碍。


    醍醐刚结束又一次小范围的烟雾测试,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向顾溪亭汇报:“大人,风向还是太飘忽。林地上空气流紊乱,晨间多谷风入林,午后又易生山风回旋。按现有之法点燃药堆,烟雾时聚时散,难以精准控制覆盖范围与浓度。方才试了一次,烟出不足二里,便被一阵乱流吹得七零八落,恐难对藏于林深处的蛮兵主力造成有效困扰。”


    顾溪亭目光深锁,天时不利,是兵家大忌。


    他精心策划的攻心为上之策,核心便在于利用东南风将特制痒毒送入密林,不致命却足以毁敌战力,更可乱其军心,为后续分化招抚创造条件。


    因风势不稳导致药烟效果不彰,甚至反被敌人察觉利用,整个战略都将受挫。


    顾溪亭沉声问:“能否调整药料配比,或寻找更佳的燃烧地点?”


    醍醐摇头:“药性已反复调试,需兼顾效用与扩散。至于燃烧点……野鬼林周边地势复杂,上风处可选余地有限,且需隐蔽,难以尽如人意。”


    帐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赵破虏、雷劲等将领也都眉头紧锁,苦思对策。


    他们都明白,虽然前日的突袭取胜极大地提振了士气,但若不能尽快打开新的局面,僵持下去,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股气,恐怕维持不了太久。


    蛮兵缓过劲来,或者周边其他观望的部落认为大雍军不过如此而加入战团,情况将急转直下。


    正当众人皆一筹莫展之际,帅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亲卫压低声音的阻拦:“站住!此处是中军重地,何人擅闯……”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却又熟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帐外的紧张:“奉昭阳长公主殿下之命,特来西南军前效力。这是令牌和公文。”


    顾溪亭心中微讶:是晏清和?他竟然来得这么快?


    他正预开口,帐帘就被猛地掀开,而进来的……


    除了晏清和,竟然还有一道身影逆着外面湿热的天光,踏了进来。


    来人一身让人眼前一亮的青绿色,风尘仆仆,发髻被汗水浸湿,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掩不住那双清澈的眼眸。


    那双眼睛如同雪山之巅未经尘染的湖泊,此刻正精准地越过帐内众人,直直望向主位上的顾溪亭。


    顾溪亭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沉寂了许久的心,因这突如其来的身影而剧烈鼓噪起来。


    是梦吗?是连日疲惫产生的幻觉?


    逆光而立的那人,却微微弯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清浅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沙盘上标注的符号:“方才在外头,似乎听到诸位正在为难题所困?看来,我这趟来得……还不算太晚?”


    顾溪亭终于从那近乎凝固的震惊中回过神,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地从主位上站起身来,大步走向那个逆光而立的身影。


    他的昀川……竟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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