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暮将他不敢置信的惊喜神色尽收眼底。
他看着顾溪亭那双无论是应对晏家鱼死网破、还是庞云策阴谋诡计, 都向来沉静的眼眸,此刻全是布满血丝的疲惫。
许暮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尖锐得疼。
他避开帐内其他人探究的目光, 靠近顾溪亭的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却字字敲在顾溪亭心上:“发生这么多事, 还想瞒着我, 顾溪亭, 你长本事了。”
语气里不是责备, 反倒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叹息, 还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疼:“这笔帐,晚点再跟你算。”
温热的呼吸, 带着熟悉的极淡的茶香, 拂过顾溪亭的面颊。
不是梦,真实得让他眼眶发酸。
顾溪亭猛地回过神来,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冲垮了连日筑起的心防, 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 那笑容冲散了眉宇间的沉郁,竟透出几分少年人才有的明亮。
若不是眼下军情紧急, 众目睽睽, 他真想不管不顾地将人狠狠揉进怀里, 确认他的存在。
赵破虏在都城时便常随萧屹川左右, 自然知晓这两人之间的关系。
他看着自家将军那双骤然被点亮的眼眸,和毫无掩饰的笑容, 心下喟叹,却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宽慰。
许公子来了就好,有他在, 将军肩头那足以将人压垮的重担,或许……真能卸下几分。
一旁的晏清和将两人之间那几乎要拉丝的眼神交流看得分明,忍不住以扇掩唇,轻轻啧了一声,眼里满是戏谑,无声地对顾溪亭做了个口型:没出息。
顾溪亭此刻心情极好,懒得与他计较。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澎湃的心绪,转身面向帐中尚带着几分茫然与好奇的诸将,脸上已迅速恢复了身为主帅应有的沉稳。
只是那眼底深处残存的笑意,并未完全褪去。
在场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顾溪亭为双方引见:“诸位,这位是许暮许公子,西南战事胶着,特来相助。”
他介绍得官方而克制,并未点明两人更深的关系。
西南军中人多眼杂,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男子相恋之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帐内几位第一次见到许暮本尊的将领,闻言皆是眼前一亮。
原来这位就是名动大雍,以一手出神入化的制茶技艺振兴茶脉、解决了朝廷燃眉之急的茶仙!
再细看其人,虽是风尘仆仆,却难掩那份清雅出尘的气质,举止从容,目光澄澈,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纷纷拱手见礼,态度明显热络了几分。
顾溪亭又指向摇着扇子、一副闲散公子哥模样的晏清和:“这位是三公子,长公主殿下忧心西南战局,特请三公子前来,望其才智能助我等一臂之力。”
他只提三公子和长公主所派,刻意淡化了其晏家身份可能带来的偏见。
晏清和何等机敏,立刻笑嘻嘻地拱手一圈:“奉昭阳殿下之命,来给诸位将军跑跑腿,打打杂。西南局势复杂,还望各位叔叔伯伯们多多指点。”
简单寒暄过后,赵破虏性子最急,忍不住将话题拉回正轨:“许公子,方才听您言下之意,似乎对眼下这痒毒烟因风势不稳难以奏效的难题……已有破解之法?”
他眼中充满了期盼,其他将领也纷纷将目光聚焦在许暮身上。
许暮却并未立刻回答关于痒毒烟的问题,反而神色微微一凝,说起了另一件更要紧的事:“破解之法容后详谈,我一路行来,在一个必经隘口的药铺盘桓,发现有人在打探阴凝草和寒石髓粉,且收购者行事隐秘,不似寻常商队备货。”
药名一说出来,每个人的神色都跟着凝重起来,这两味药的作用是什么,不言而喻。
看来对外宣称老帅重伤静养的消息,也已经开始引起对方怀疑了。
他们不好直接打探,但西南潮湿闷热,想要保存遗体必会大量用到这两味药材。
只需要看这两样有无被大量收购,不难借此推断出一二。
帐中之人,皆是知道实际情况且对战况了解之人,气氛顿时一沉,若消息真已泄露,甚至被西北的赤炎部所探知……
那后果不堪设想,西北防线,恐怕已是暗流汹涌,甚至刀兵相见了。
顾溪亭眉头紧锁,迅速将线索串联:“西南蛮部与西北赤炎部暗中已有勾结,赤炎部恐怕已经开始集结了,昭阳殿下也已启程西北……恐怕他们打的是南北呼应、让我大雍首尾难顾的主意,西北,恐急需支援。”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简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西南僵局未解,西北烽烟又起!
顾溪亭强自镇定,看向对西北局势最为熟悉的赵破虏:“赵将军,除了外公之外,西北的情况你是最了解的,以你之见,该如何驰援?”
赵破虏闻言,快速在脑中盘旋:西北三条防线,狼山口、铁壁关、渡河堡,以目前能抽调的兵力,恐怕最多支援一处。
只见他浓眉紧锁,盯着沙盘上西北的地形,沉默良久,方沉声道:“赤炎部的巴图汗,性如烈火,骄横跋扈,被……被老帅压制多年,早憋着一股恶气。他若大举进犯,必求速胜,以雪前耻。狼山口险峻,易守难攻;渡河堡隔黄河天险,短期难破;唯有铁壁关正面,虽有关墙之利,但一旦突破,便可长驱直入,直逼腹地。以巴图汗的性子,多半会主攻铁壁关,妄想一举砸开我大雍西北门户!”
他说着,重重一拳砸在沙盘边缘:“这是一场赌博!但末将以为,巴图汗九成会赌在铁壁关!”
竟又是一场押上国运的赌注吗?
一旦判断错误,援军投错方向,整个西北防线都可能崩溃。
顾溪亭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外公萧屹川沉稳如山的身影,他相信外公的眼光,也相信赵破虏在这片土地上浸淫半生得出的判断。
为帅者,最大的压力与孤独,便在于每一次关乎成千上万人性命、关乎国家安危的战略决断,都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这几日,这种重压几乎要将顾溪亭压死。
然而,下一刻,他猛地睁开双眼,眼中已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然:
“好!那就赌铁壁关!即刻以六百里加急,将我们的判断与分析,连同许公子带来的紧急消息,分别急报昭阳殿下与林惟清林大人!请他们速做决断,火速调配援军与物资,重点增防铁壁关,绝不能让赤炎部踏破国门!”
“遵命!”书记官领命,匆匆退出大帐,前去拟写紧急军报。
压向西北的巨石暂时找到了应对方向,但眼前的西南僵局,仍需尽快打破。
顾溪亭目光转向许暮,带着毫不掩饰的信任与期待:“西北之事已有计较,现在,该解决我们的难题了,你已有妙计?”
他太了解许暮了。
他的昀川从不说无把握之言,既然刚才提及难题时语气那般肯定,多半是胸中已有成算。
许暮迎上他的目光,轻轻颔首,走到那座巨大的西南地域沙盘前。
他指尖虚点野鬼林上风处那几个预设的放烟点,声音清晰而沉稳:“妙计谈不上,只是一些粗浅想法,或可弥补天时之不足。”
许暮并未直接抛出结论,而是先冷静分析:“寻常焚烧,烟雾颗粒粗重,易沉易散,受风流影响极大。欲使其飘远、持久、覆盖广,需使其质轻、粒细、可控。”
他接着道:“我可设计一种简易发烟罐,以中空竹筒或薄铁皮桶为之,内分三层,下层缓燃炭饼提供稳定热源,避免明火破坏药性,中层放置配好的药料,上层加多孔隔板。关键处在于……”
他说着,极其自然地伸出手。
顾溪亭几乎想都没想,十分默契地将手边的毛笔递到他指尖,又将一张摊开的纸推到他面前。
许暮没看他,但嘴角几不可察地轻轻挑了一下,他接过笔,笔尖在纸上流畅地勾勒:“在罐体侧下方开设小孔,连接一个可手动按压鼓风的皮囊。”
他边画边解释:“点燃下层炭饼后,通过皮囊鼓入空气,气流经炭饼加热后上升,携带中层药物受热挥发出的有效成分,高速冲击上层隔板,可形成远比自然焚烧更细腻、更浓稠、初始速度更快的药雾。这股人为鼓风之力,一方面可帮助药雾在一定程度上对抗微弱的逆向风或乱流,确保其能射向预定方向,另一方面,通过控制鼓风的频率和力度,可以调节药雾产生的浓度与射程,实现有限度的可控。”
他停顿一下,看向醍醐:“可依此原理,调试药料配比,或许能找到更易雾化、效果更佳的组合。”
醍醐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陷入沉思,显然许暮的点拨让她豁然开朗,看到了全新的可能。
许暮又接着道:“此为增其力,还需导其向,可在每个发烟点,利用现成木板和湿布,搭建简易的弧形导流罩,开口对准下风向,可聚拢烟雾,减少侧向散逸,尤其风力微弱时,效果更显。”
醍醐经许暮一点拨,竟然有种……醍醐灌顶的感觉。
原来除了苦苦等待天时,还能主动创造出有利于自己小气候。
以上都是许暮用现代所学掌握的雾化原理,剩下的就是如何跟天时更好的配合了,他接着道:“最后,需择其时,派人占据制高点,以特制风旗,烟缕甚至风筝,实时监测林地上空精确风向风力,设立简单旗语或灯火信号,一旦判定风向正对敌营;风力适中,各点同时看到信号,即刻点火鼓风,如此,可最大限度利用短暂的气象窗口,实现多点同步精准施放。”
帐内一片寂静。
诸将皆非蠢人,许暮所言,虽涉及些新奇概念,但道理浅显易懂,且极具可操作性。
这已不是简单的妙计,而是一套完整的从原理到工具再到执行细节的解决方法。
雷劲猛地一拍大腿,激动道:“妙啊!许公子此法大妙!如此一来,何惧他风向不定!”
耿直也抚掌叹服:“环环相扣,许公子真乃神人也!”
顾溪亭看着身边侃侃而谈眸光自信的许暮,心中激荡难平。
他的昀川,总是能在绝境中,为他点亮一盏灯,劈开一条路。
这不仅仅是解决了战术难题,更是将他从那种孤立无援的焦灼感中彻底解救出来。
许暮感受到他灼热的目光,微微侧头,对他极轻地眨了下眼,仿佛在说:看你还敢不敢瞒着我。
顾溪亭用力压下胸腔里澎湃欲出的情感,沉声下令:“即刻依许公子之法赶制!醍醐、冰绡,全力调配药料,测试效果!赵将军,选派机灵士卒,熟悉鼓风操作与信号识别!雷将军,负责高地观测点的设置与联络!”
“末将遵命!”帐内众将轰然应诺,声音中充满了高昂的士气与信心,纷纷领命,大步流星而去。
转眼间,偌大的帅帐内,便只剩下顾溪亭、许暮,以及那个自始至终摇着扇子,优哉游哉看完了全场戏的晏清和。
晏清和悠悠道:“得,看来暂时没我什么事儿了,顾大将军记得若有什么闲差,就派给在下,比如找哪个部落首领喝喝茶什么的?”
说完,他也不等顾溪亭回应,冲许暮挑眉笑了笑,便摇着那柄碍眼的扇子,转身溜溜达达地出了帅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光线,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之间,几乎能听见心跳的暧昧暗流涌动。
第122章 缱绻缠绵【二更】 “我好想你。”“所……
帐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与暮色。
最后一道离去的脚步声也消失在远处,偌大的帅帐骤然安静下来。
顾溪亭站在原地,望着几步之外那道风尘仆仆却依旧挺直的身影。
连日来强撑的冷静, 运筹帷幄时不得不披挂上阵的锐利锋芒,都在此时悄无声息地褪去……
一股深不见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 猛地涌上心头, 几乎要将他淹没。
许暮不来, 他尚能咬着牙。
可许暮一来, 只是站在这里, 静静地看着他, 那强筑的心防便轰然裂开一道缝隙,所有硬撑的坚强都化作了难以言说的酸软。
他半天才问出一句:“你……怎么来了?”
只是话一说出口, 他就发觉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
许暮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紧抿的唇,看着他肩甲上没擦干净的暗红。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两人之间呼吸可闻。
他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顾溪亭肩甲上那片污渍:“你是不是在给昭阳的信里, 千叮万嘱, 让她瞒着我。”
顾溪亭呼吸猛地一窒, 辩解的话语涌到嘴边, 却在对上许暮那双仿佛能映照出人心底所有秘密的眼睛时,变得苍白无力。
许暮对他讲了昭阳把他派回云沧的事, 这分明就诡异得很,跟那次他和顾溪亭非要带着惊蛰去四海楼时的氛围,几乎是一模一样。
顾溪亭失笑, 就算昭阳严守秘密,晏清和那张嘴……恐怕该说的不该说的,早已在路上倒了个干净。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发哽,“对不起,我只是……真的怕。”
那些刻意压制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外公倚马而坐拄刀不倒的诀别,还有之前,许暮在都城遇刺,面色苍白躺在榻上,胸口不断渗出鲜血的模样……
这两个画面交替闪现,总是反复刺戳着他的心脏,带来近乎窒息的痛。
“我已经……失去外公了。”
“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涉险……”
他眼底都是破碎,声音也抖得不成样子,他说不下去了……
许暮看着他痛苦惊惶的样子,心尖疼得发麻。
轻轻叹了口气,许暮伸手覆上顾溪亭紧握的手,一点点地尝试着,温柔却坚定地安慰。
“藏舟。”他唤他,声音轻柔,“我没有怪你。”
顾溪亭几乎是立刻反手握紧了他的手,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的浮木。
许暮任由他握着,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我只是在想,我们既是夫妻,拜了天地,在亲友见证下许了此生,便该是祸福同担,生死与共。你总想着将我护在身后,隔绝一切风雨,这份心意,很好,真的。”
他微微弯了弯嘴角:“对我来说,这世间纷扰,却能得你如此相护,有你在的地方,我才觉得安稳,才有了家的依靠。”
指尖在顾溪亭因长期握剑而布满薄茧的掌心轻轻摩挲着,继续开口,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可是藏舟,我也想与你并肩。”
“不是躲在你身后,看你独自承受风雨,独自面对刀枪,独自在夜里惊醒,被噩梦和失去的恐惧折磨。我也想站在你身边,能在你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告诉你,我在。”
“你习惯了一个人扛,习惯了做所有人的依靠,可我也想做你的依靠,哪怕只是一点点。”
许暮的声音始终算得上平静,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顾溪亭早已被各种重压和悲痛填满的心湖里,激起了滔天巨浪。
无数情绪冲撞着他的胸腔。
他知道他的昀川聪慧,知道他能制出世间最好的茶,能想出解决国库难题的妙策。
可他因为害怕失去,怕这世间的污浊和血腥沾染了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守护,
是他浅薄了。
是他被恐惧蒙蔽了双眼,只想着将他安置在自以为安全的羽翼之下,却忽略了,他爱的人,骨子里同样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骄傲与智慧,有着与他共同面对一切的决心。
爱一个人,除了拼尽全力护他周全,或许更应该相信他,相信他的选择,相信他的能力,相信他愿意与自己共赴刀山火海的心。
“昀川……”顾溪亭喃喃,所有的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
他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的人狠狠地拥入怀中。
许暮被他勒得闷哼一声,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他微微颤抖的脊背,一下下,安抚地拍着。
这个拥抱,驱散了连月来萦绕不散的冰冷与孤寂,抚平了梦中惊醒时的惊悸与空洞。
顾溪亭将脸深深埋进许暮带着旅途风尘却依旧清冽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
所有的疲惫、压力、悲伤、恐惧,仿佛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出口,被他坚实温暖的包容所接住。
顾溪亭在他耳边低语:“我好想你。”
许暮感受到颈侧的湿意,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加用力地抱紧了他,侧过脸,轻轻蹭了蹭他,声音温柔:“所以,我来了。”
帐内静谧,只有彼此交织的呼吸和心跳声。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从帐帘缝隙溜走,夜幕悄然降临。
远处隐约传来巡营的梆子声,和士兵们换岗时低低的交谈。
但此刻,在这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狭小空间里,两人紧紧相贴,重新找到了支撑彼此的力量与方向。
他来了,他得救了。
*
深夜,营地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渐渐沉淀下去,只余下巡夜士兵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周而复始。
顾溪亭以惊人的效率处理完所有紧急军务,终于得以卸下一身沉重的甲胄。
帐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地清冷的月光,透过帐帘未曾合拢的缝隙,在地上投出几道狭长而朦胧的银辉。
分离的时日不算太长,却在生死边缘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身体的记忆比理智更诚实,肌肤相贴的温暖,呼吸交融的亲近,是驱散噩梦与寒气的唯一良药。
有些事,不必言明,在彼此骤然加快的心跳声中,早已昭然若揭。
渴望像地底奔涌的暗流,蓄积了太久,亟待找到一个倾泻的出口。
然而明日尚有堆积如山的军务,拂晓便要擂鼓升帐,那出口便不能是决堤的洪峰,只能成为一道被精心克制却又缠绵入骨的溪流。
许暮摸索着扯掉了顾溪亭的红色发带,顾溪亭喉结滚动,眸色在黑暗中骤然转深。
他抬手在许暮的唇上,摩挲了一下柔软的轮廓,然后倏地收回,反手一挥,帐内最后一盏留作照明的小灯,被他指尖带起的风吹灭。
恰好外面有一队巡营的士兵举着火把走过,铠甲摩擦的轻微声响和低低的交谈声随风隐隐飘入:
“将军今日歇得真早……”
“连着熬了多少个大夜了,铁打的身子也顶不住啊,是该好好歇一歇了……”
脚步声和谈话声渐渐远去,四周重归一片寂静,只剩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确认人已走远,顾溪亭终于动了。
他翻过身,手臂撑在许暮身侧,形成一个充满占有欲的姿势,却没有立刻压下。
顾溪亭低下头,先落在许暮光洁的额头,带着无比的珍视,然后顺着鼻梁缓缓下滑,如同虔诚的信徒在膜拜他的神祇,最终温柔地覆上。
起初他只是轻柔的试探,仿佛在品尝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许暮没有躲闪,长长的睫毛轻颤着,微微启唇,默许了他的深入。
顾溪亭瞬间变得急切而深入,带着独属于顾溪亭的凛冽气息,攻城略地。
许暮的回应起初还带着些许生涩的被动,但很快便被这熟悉而炽热的气息点燃。
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顾溪亭的脖颈,指尖插入他的发间,无声迎合。
衣衫的系带不知何时被解开了。
顾溪亭带着薄茧的手掌,探入许暮松散的衣襟,触手所及的,是记忆中细腻、却比往日更为清瘦单薄的腰身。
他顿了一下,流连到许暮敏感的耳畔,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你瘦了……”
连日奔波筹谋,心神耗损,怎能不瘦?
他的手在许暮腰侧缱绻,那里的肌肤柔韧,却也更衬得骨架纤细,令人心疼。
许暮被他掌心的薄茧和灼热的体温熨帖着,身体难以抑制地……
分开这些日夜,说不想念是假的,梦里萦绕的都是他的气息和温度。
此刻真实地被他拥在怀里,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身体的每一寸都变得异常敏感。
他下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唇,将几乎脱口而出的声音咽下大半,却仍有一丝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喘息,不受控制地从鼻息间逸出。
顾溪亭的呼吸骤然粗重,他撑起身体,贪婪地看着身下的人。
许暮的皮肤总是泛着冷玉般的光泽,此刻却因情动而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腰线流畅地收束,勾勒出柔韧的弧度,是顾溪亭每次动情之时,都忍不住要细细品味反复流连的所在。
他迷恋许暮清冷的眉眼渐渐被情欲染上迷离的模样,珍视他每一个因自己而起的细微的表情变化,恨不得将这一刻的许暮,虔诚地刻进心底最深处。
不知为何,与许暮的每一次亲密,都让顾溪亭感到一种近乎神圣的虔诚。
于他而言,这不仅仅是欲望的纾解,更是两颗孤独的灵魂在无边黑暗中相互确认、合二为一的仪式。
许暮平日里情绪淡得激不起半分涟漪,可在这种时候,他虽不会过于主动地缠绕迎合,却会对顾溪亭的每一个动作报以最本能的反馈。
每一点细微的反应,都让顾溪亭心潮澎湃,珍视无比。
顾溪亭的目光顺着那段诱人的腰线缓缓上移,掠过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最终落在许暮脸上。
他偏着头,脖颈线条十分诱人,红色的绸带,冷白的肌肤,紧闭的眼睫,以及被他自己咬得嫣红的唇,在顾溪亭眼中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顾溪亭只觉得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嗡地一声,绷到了极致。
他倾身,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叼住了那截红绸的一端,缓缓地、带着某种蛊惑的意味,从许暮手中抽走。
温热的呼吸似有若无地喷吐在许暮敏感的颈侧和耳廓。
许暮身体猛地一颤,横在眼前的小臂动了动,似乎想移开。
顾溪亭却趁机腾出双手,将他的手臂轻轻拉下,压向他头顶上方的软枕。
这个姿势,让许暮整个人更彻底地、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眼前。
“藏舟……”许暮眼中氤氲着水汽,眼尾泛红,带着不自知的勾人意味。
朝思暮想的人,将这般全然信任又脆弱的模样展现在他的面前,顾溪亭只觉得全身血液都朝着一处疯狂奔涌。
他再也无法忍耐。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失控的前一刻,许暮竟然主动仰起头,再次……
甚至带着一丝惩罚的意味,轻轻咬了一下他的下唇。
顾溪亭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许暮却顺势抽出了被压制的手,一个巧劲,竟坐了起来……
“昀川……你……”顾溪亭含糊地低喃,声音沙哑得厉害,“你再这样……我真的会停不下来……”
最后一丝克制正在土崩瓦解。
许暮却低下头,在他肩膀上重重地咬了下去,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
“嘶……” 顾溪亭倒抽一口冷气,那一点轻微的刺痛奇异地与另一种极致的销魂蚀骨的感觉融合在一起,激得他眼尾泛红。
许暮的声音支离破碎断断续续:“罚你……瞒着我的……”
罚?他的昀川……怎么如此可爱……
如果这样的惩罚是日日都有的,那他宁愿天天受着,甘之如饴。
终究是顾念着他的身体,也顾念着明日正务……只一次,可这一次,却被无限地拉长……
他舍不得结束,这帐内的方寸天地,是他偷来的片刻温暖。
长夜未尽,前路凶险。
但此刻相拥的体温,便是照亮漫漫长夜、抵御一切风寒的,最亮的那颗星。
帐内重归静谧,只有彼此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顾溪亭侧躺着,手臂维持着将人牢牢圈在怀里的姿势,一动未动,生怕惊扰了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
许暮的头枕在他的臂弯里,呼吸均匀而悠长,显然已沉入深眠。
日夜兼程的奔波劳顿,加上方才那一场耗尽心神与体力的缠绵,让他睡得极沉。
他借着月光,描摹着怀中人柔和的眉眼轮廓,顾溪亭的心,像被浸在了一汪温热酸涩的泉水里,绵密地胀痛着。
回忆如同潮水漫上心头,他想起与许暮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
许暮总是淡淡的。
话不多,情绪起伏也小,像一潭深秋的寒水,激不起太大的波澜。
顾溪亭曾以为,这便是他全部的模样,清冷自持,需要人小心呵护,免得被这世间的污浊惊扰。
可那副淡然的表象下,藏着一颗细腻敏感的心,他总是习惯于去察觉、去体谅他人的情绪,尤其是他顾溪亭的情绪。
他自己明明也需要时间去适应这个陌生的时空,去消化接踵而至的巨变,去在复杂的局势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和价值。
可他却总是用他独有的方式,小心而持续地安抚着自己因权谋斗争时刻紧绷的神经,治愈着他在阴谋与杀戮中被反复磋磨的心。
算起来,从云沧初遇,到都城风波,再到如今这危机四伏的西南前线,许暮竟从未与他红过一次脸,吵过一次架。
甚至连一句稍重的抱怨,一声带着委屈的质问都未曾有过。
他永远那么平和,那么……妥帖。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爱得更深,更重,是自己在一力承担,护他周全,为他遮蔽风雨。
可或许,正是自己这份过于沉重的保护,逼得许暮不得不收敛起他原本可能有的、更鲜活灵动的情绪,不得不跟自己一起,活得那般谨慎克制,如履薄冰。
还记得在云沧时,许暮制出新茶时眼中会闪烁着光彩,与他品茗闲谈时,唇角时常会噙着一抹清浅自在的笑意。
可后来,随着他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卷入的纷争越来越深,那些鲜活的灵动的情绪,似乎在许暮身上渐渐淡去,被一种更深更沉静的包容所取代。
西城那些孩子的死,是许暮心中一道未曾愈合的伤疤,可他甚至来不及好好安抚治愈,就被迫卷入了更汹涌更黑暗的浪潮之中。
他总以为自己是最爱许暮的人,愿意为他倾尽所有,哪怕性命。
可这份爱,何其傲慢,又何其狭隘。
这个看似最需要被精心呵护的人,在他最艰难最孤立无援的时候,穿越烽烟,踏过险阻,来到他身边,用他的智慧撬开战局的死结,用他的温柔为他注入唯一的暖流。
而他,却曾一度只想将他圈禁在自以为安全的牢笼里。
爱着他顾溪亭这样身负重任步步惊心的人,一定很累吧?
这份认知带来的酸涩感更重了,几乎要漫出眼眶。
不辜负,或许只是爱一个人最基础的底线,而他,做得还远远不够。
顾溪亭将手臂收得更紧,脸颊轻轻贴在许暮微凉柔软的发顶,嗅着那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爱着我……很辛苦吧?”
怀中的人似乎动了动,并未醒来,只是无意识地将头往他怀里更深地埋了埋,含糊地咕哝了一句梦呓,声音轻软模糊:“又说什么胡话……”
顾溪亭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酸涩中涌起无尽的暖意。
夜还很长,前路依旧吉凶未卜。
但怀中的这份温暖与重量,清晰地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到大结局的部分基本已经攒完了,还在修改一些细节,明天开始每天就会爆更啦!改完就发!
第123章 初见成效【一更】 鱼,开始咬钩了。……
痒毒烟的改良测试, 在许暮抵达后的第二日便开始秘密进行。
顾溪亭选了一处偏僻的背风山谷,点燃了按照新法制备的发烟罐。
当特制的皮囊被有节奏地鼓动,带着奇异辛辣气味的浓稠药雾, 如同被无形之手推送着,形成一股明显更凝聚更持久的烟流, 顺着预设的开口, 稳稳飘向数十丈外的目标区域。
几只被圈在目标区的羊, 起初茫然不觉, 不多时便开始焦躁地踱步甩头, 继而疯狂地用身体摩擦木桩, 在地上打滚,发出咩咩的叫声。
直到喂下醍醐配制的解药, 才渐渐平息。
效果远超预期, 且对风力的依赖大大降低,即便微风,鼓风之力亦可助其远行。
醍醐兴奋道:“大人, 许公子, 成了!”
几个将领跃跃欲试,顾溪亭当机立断, 不再等待完美风力, 抓准时机行动。
第三日深夜, 野鬼林上风处数个精心伪装过的发烟点同时启动。
是夜, 林中断断续续传来压抑的惨叫怒骂声,持续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方渐歇。
接下来两日,大雍军按兵不动,只是加强了外围警戒, 静静等待。
等待毒烟的效果彻底发酵,等待林中的恐惧和混乱达到顶点,也等待……某些变化主动上门。
痒毒烟计划实施后的第三日午后,终于等来了前哨来报:“将军!野鬼林东北侧边缘,出现一小股人马,约摸二三十人,大多数人边走边抓耳挠腮,狼狈至极!为首一人手里举着一根绑了块脏兮兮白布的树枝晃着!”
“他们说……是黑石峒的,活不下去了,求将军给条活路,愿意归顺。”斥候回禀时,脸上带着古怪的神情,似是想笑又强忍着。
顾溪亭与许暮还有其他几位将领相互对视,心中了然。
鱼,开始咬钩了。
顾溪亭吩咐:“带过来。”
不多时,这二三十个黑石峒族人被带了进来,个个瘦得脱形,眼窝深陷,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红肿的抓痕,有些已经溃烂流脓,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这些人进了营寨,被四周肃立持戈、甲胄鲜明的大雍军士一衬,更显得惶惑如惊弓之鸟。
为首的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颧骨高耸,眼神里带着山民特有的狡黠,但此刻更多的是痛苦和惊惧。
按照惯例,降者需跪拜。
可这几个人站在那儿,局促不安,眼神飘忽,手上挠抓的动作却一刻未停,那为首的中年汉子更是痒得龇牙咧嘴,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哪里还记得什么礼节。
晏清和摇着他那柄从不离身的折扇,溜溜达达走到这群人面前,上下打量着那首领,语气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讶异:“哟,来都来了,怎么还站着?见了我们将军不知道膝盖是做什么用的?是不是皮痒了,欠抽啊?”
皮痒二字,此刻听来,简直是一语双关,精准戳中了这群人最痛苦的现状。
那中年汉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也顾不得许多了,噗通一声就跪了下去,带着哭腔喊道:“将军!大人!小的们是真痒啊!”
他这一跪一喊,身后那二十几人也都呼啦啦跪倒一片。
原本何等严肃的受降场面,被晏清和这么一搅和,加之这群人如此情状,周围知情的将领和亲兵们,饶是训练有素,也忍不住肩膀耸动,嘴角抽搐,拼命憋着笑意。
连向来严肃的赵破虏,都扭过头,重重咳了一声。
晏清和却像没事人一样,唰地又展开了扇子,慢条斯理地摇着。
顾溪亭眼底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但面上依旧沉稳。
他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目光落在那为首的中年汉子身上:“黑石峒?据我所知,此次作乱,以鬼鹰峒、血狼寨、蟒山部三家为首,没听说你们黑石峒啊?”
那人自称是黑石峒头人的弟弟,名叫岩虎,他听完顾溪亭的话,立刻伏地,颤声道:“将军明鉴!我黑石峒小部,人丁稀薄,本不敢与天朝为敌,是鬼鹰峒的头人,还有……还有之前那些姓薛的官爷,他们逼着我们出人出粮,说是不从就要灭寨!我们出了两百青壮,全是寨子里最好的猎人,可……可开战没多久,就被派去最前面送死,活着回来的不到五十人!抢到的东西,半点没分给我们,还被鬼鹰峒抢走了不少女人和孩子!”
他说着,竟呜咽起来。
顾溪亭静静地听着,不动声色,赵破虏在一旁冷哼一声:“空口无凭,谁知你是不是诈降?”
岩虎急忙道:“小人不敢!小人愿献上投名状!”
顾溪亭唤道:“醍醐。”
一直候在旁边的醍醐上前,手中托着几个粗瓷碗,碗中是黑褐色的药汁,示意军士将药分给岩虎等人。
岩虎等人如见救命稻草,也顾不得烫,抢过碗就咕咚咕咚往下灌,有些喝得太急呛住了,咳得满脸通红也舍不得停下。
药效出乎意料地快。
不过一刻钟,岩虎等人脸上那疯狂抓挠的动作便渐渐慢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和难以置信。
“好了……不痒了?真的不痒了!”岩虎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溪亭和醍醐的眼神充满了震撼与敬畏,随即转化为更深的恐惧与臣服。
能下如此诡异的毒,又能如此迅速地解了毒……这位大雍的年轻将军,还有他手下的人,太可怕了!
“谢将军赐药!谢将军救命之恩!”岩虎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带着身后族人,重重地磕下头去。
顾溪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既已归顺,便是我大雍子民。但需立下投名状。鬼鹰峒等部,如今林中情况究竟如何?”
岩虎急忙道:“小人知道鬼鹰峒的一处秘密囤粮点,离此不远!还知道……知道蟒山部的大巫,最近在大批量研制毒药!此前他们只少量研制出来测试……”
他说着声音弱了下去……此毒便是此前重伤萧屹川之毒,只是当时还没有办法大范围使用。
“还有呢?”顾溪亭听到这里,声音更冷了几分,“薛家养了你们这么多年,就养出这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其他部落,如今是什么想法?”
岩虎偷偷看了眼顾溪亭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不瞒将军,这些年,薛家是给了些盐铁布匹,但也抽税极重,动辄打杀。各部早就怨声载道。这次……这次鬼鹰峒他们能拉拢这么多人,一是许了劫掠之后平分财物女人的重利,二是……二是有人说,朝廷换了皇帝,要对我们这些山民斩尽杀绝,不如先反了。如今将军神威,一战惊破敌胆又断了粮草,二战悄无声息下毒无人能解,野鬼林里已经吵翻天了。血狼寨和蟒山部损失不小,对鬼鹰峒很是不满。一些小寨子,像我们这样,都在观望,或者悄悄往后缩……”
一群因利而聚、各怀鬼胎的乌合之众,内部矛盾重重。
看来真正的核心敌人,是鬼鹰峒等少数野心勃勃的首领,大部分的蛮族山民,或许只是被裹挟的可怜虫和牺牲品。
顾溪亭缓缓开口,“你的投名状,我收下了。若你所言属实,助我破了鬼鹰峒的粮囤,你黑石峒,便是我大雍的顺民,受朝廷庇护,既往不咎。若敢有诈……”
他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你应该知道下场。”
岩虎磕头如捣蒜:“不敢!小人万万不敢!”
他被赵破虏带下去,准备详细盘问粮囤位置与守备情况,并即刻派遣精锐斥候前去核实。
谁知刚走出帅帐没多远,岩虎猛地一拍脑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脸上露出惊惶之色,转身又踉踉跄跄地跑了回来。
“将军!将军!还有一事!小的刚才一紧张,差点忘了说!”岩虎气喘吁吁,“是……是关于鬼鹰峒那个疯子秃鹫的!”
帐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顾溪亭眉头微蹙:“说。”
岩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急声道:“那秃鹫,性子最是偏执狠毒!他不知从哪儿听来的谣言,说……说大雍朝廷如今还能支撑着跟我们打仗,全是因为南边云沧的茶脉兴旺,靠着卖茶赚了海量的银子,这才有钱有粮!他还说……说云沧出了个了不得的茶仙,能制出种种神异的茶叶,定是因为云沧的茶籽是普天之下最好的!他说大雍有的好东西,他们也必须有!”
他喘了口气,眼中惊惧更甚:“就在我们几个拼死逃出来之前,我亲耳听到他们峒里一个喝得烂醉的小头目吹牛,说秃鹫秘密派遣了一队峒里最擅长山地潜行的猎手,早就已经出发了!就是要绕过官道,走山间秘径,摸到云沧去!他们的目标,就是找到那个茶仙的山头,一定要把最好的茶籽弄回来!说要在他们自己的地盘上,也种出那种能换来金山银山的茶叶!”
茶仙的山头……云沧……许家茶园?!
帐内知情的顾溪亭,乃至一直摇着扇子作壁上观的晏清和,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二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全部投向了站在顾溪亭身侧的许暮。
许暮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凉了半截。
他失声低呼,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好!我来时路上,曾遇见过一队人,形迹可疑,方向正是通往云沧一带!若他们真是鬼鹰峒派去的……”
他脑海中嗡的一声,将许多之前被忽略的细节骤然串联起来。
他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在来西南的路上,某个岔道口,他曾与一队牵着骡马穿着打扮与普通行商略有不同的汉子擦肩而过。
那些人低眉顺目,但体格精悍,眼神警惕,骡马背上驮着的筐篓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当时他心系西南,还以为跟打探阴凝草和寒石髓粉的是一波人。
如今想来,那方向……那打扮……那警惕的状态……
那卜珏还有茶园上下,毫无防备之下,岂不危险?!
顾溪亭瞬间面沉如水。
如果许暮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和他们打过照面,那说明这队人马出发的时间极早,此刻恐怕……
“赵破虏!”
“末将在!”
“即刻挑选二十名最精锐的斥候,配双马,携本帅手令与靖安侯府信物,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绕开大路,以最快路径驰援云沧!”
“末将遵命!”
军令如火,但云沧远在数千里之外,山高水长,即便派去的是百里挑一的精锐,日夜不休策马狂奔,恐怕也需要时日。
而那些鬼鹰峒的猎手,既然早已出发,此刻说不定已经像毒蛇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云沧地界,正暗中窥伺着许家茶园……
晏清和也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扇子轻轻敲击着掌心,若有所思:“看来这西南的浑水,比想象的还深,连远在云沧的茶树,都被人惦记上了。
岩虎跪在地上,看着帐内几位大人物骤变的脸色和迅速下达的紧急命令,心里更是凛然,背上渗出一层冷汗。
他意识到,自己临时想起的这个消息,恐怕比献出粮囤位置还要重要,也更加庆幸自己选择了投降,否则……
顾溪亭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对岩虎道:“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先下去吧,好生休息,若你所言属实,日后自有你的去处。”
待岩虎等人被带下去安置,帐内短暂地沉默了片刻。
许暮袖中的手微微攥紧,若茶园有失,若卜珏他们因此遇险……他简直不敢想象那后果。
顾溪亭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侧,温热而有力的手,悄然覆上了他紧握的拳:“茶园里还有守卫,情况也不会那么糟糕。”
他此刻十分庆幸当日离开云沧时,曾请旨将许家茶园封为贡茶茶园,得以留下一部分萧家军守卫……
但云沧的意外插曲,还是像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就波澜起伏的湖面。
第124章 茶园惊变【二更】 而远在西南的众人……
那日, 在通往西南的岔路口,许暮与卜珏分道扬镳前,并非全无准备。
他早已暗中遣了烟踪司的好手, 快马加鞭先行一步,直奔云沧, 给坐镇茶园的钱秉坤送去了密信。
信中明里是询问启泰债发行事宜, 实则暗含试探, 若云沧当真遇到棘手难题, 非他回去不可, 他定会义不容辞。
可若只是调他离开的幌子……
结果, 密探带回的消息:云沧一切安好,启泰债发行异常顺利, 甚至远超预期, 钱秉坤信中字里行间透着忙碌的喜悦,并无半分求助之意。
于是,许暮不再有半分犹豫, 在那决定命运的三岔路口, 与卜珏分开。
然而此举让留在云沧的卜珏,心中埋下了一颗不安的种子。
公子为何突然改道西南?
西南局势究竟糜烂到何种地步, 竟需要他亲自前往?
这些疑问, 如同幽暗的水草, 在卜珏心底悄然滋生, 缠绕不休。
夜色深沉,将连绵的茶山晕染成一片沉郁的黛青。
许家茶园主宅内, 灯火早已熄了大半。
启泰债的发行至关重要,连钱秉坤都暂时搬来茶园住,方便与卜珏商议。
卜珏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缓步从钱秉坤居住的侧院走出。
他刚与钱秉坤核验完近日启泰债在云沧及周边州府的发行细目,一切进展顺利,甚至比预期更为火爆。
这原本该是让人安心的景象。
可不知为何,卜珏心中那丝自许暮与他在岔路口分别、转道西南后便隐隐存在的不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夜深人静时,如潮水般悄然漫上心头。
他习惯性地踏上了那条熟悉的青石板小径,向茶园深处走去。
夜风拂过层层叠叠的茶垄,带来沙沙的轻响,混合着泥土与茶叶特有的清冽气息,这本该是能让他心神宁静的味道。
这里是公子和顾大人倾注了无数心血的地方,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他们的期望与梦想。
许暮将茶园托付给他,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每日入睡前,亲自巡视茶园,检查各处门户、仓库,尤其是存放珍贵茶籽的地窖,已成为卜珏雷打不动的习惯。
即便从都城回来后,因启泰债发行等事宜异常忙碌,他也从未间断。
仿佛只有亲眼确认一切安好,才能稍稍压制住心底那莫名的不安。
夜色静谧,唯有草丛中虫鸣断续可闻,一切都显得平静如常。
然而,在这片看似安宁的黑暗深处,不速之客已然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片净土。
茶园西北角,一片背靠峭壁、人迹罕至的老茶林边缘,几道比夜色更深的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岩缝和茂密灌木中悄然显形。
他们动作轻捷,落地无声,迅速聚拢到阴影下。
在茶园周围观察了好几日,终于让他们找到了这个能摸进来的地方。
一共五人,皆着深色紧身短打,以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警惕逡巡的眼睛。
身上带着山林长途跋涉后的风尘与草屑气息,但眼神锐利,身形精悍,显然并非寻常盗匪。
一个稍显矮壮的黑影压低嗓子:“头儿,是这儿没错吧?”
被称为头儿的男子,身材瘦削,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晶亮,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点泥土,凑近鼻尖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周围的茶树:“没错,这片山的土气,和峒主给的描述对得上,看这茶树的年岁,定是那茶仙的老根子所在。”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毒蛇般的嘶哑:“峒主说了,咱们这趟,务必得手!”
另一人问道,语气有些急切:“可这园子不小,那存籽的窖子,到底在哪儿?”
头目眼中闪过一丝阴狠:“急什么?先摸清守卫,白天看过了,有兵,但人不多,主要在正门和主宅附近。这后山老林,他们巡得不勤,咱们分头,两人一组,小心避开巡夜的。记住,不到万不得已,别动刀兵,咱们是来拿东西的,不是来拼命的。”
“是!”几人低声应和,随即如同水滴入沙,再次悄无声息地散入黑暗,分头向茶园深处潜去。
卜珏仔细检查了几处关键地点,仓库门锁完好,地窖入口的伪装也毫无异样。
他稍稍松了口气,或许真是自己多心了。
确认各处无恙,他这才转身,准备回房歇息。
就在他吹熄灯火,准备脱衣安寝的刹那,院墙根下,突然传来几声尖锐凄厉的猫叫。
“喵呜!!”
“呜嗷!!”
声音与平日里撒娇或讨食的软糯截然不同,短促,尖利,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不安,甚至有些发毛发炸的嘶哑感。
是卜珏养在园中防鼠的那几只狸花猫,平日里最是温顺亲人,此刻的叫声却充满了攻击性和警告意味。
卜珏动作一顿,心头掠过一丝异样。
猫对气息和动静的感知远比人敏锐,尤其夜深人静时。
他侧耳细听,除了风声和隐约的虫鸣,似乎……并无其他异常响动。
可猫儿们依旧在叫,而且声音来源似乎在移动,从院墙东头,渐渐往西北角的后山方向去,叫声越发急躁。
这不对劲儿!卜珏瞬间睡意全无。
他本就因许暮突然转道西南而心存隐忧,此刻这异常的猫叫,像一根细针,轻轻戳破了他勉强维持的平静。
他迅速套上外袍,吹熄房内灯烛,让自己隐于黑暗,然后轻手轻脚推开房门,闪身来到廊下。
月光黯淡,庭院中树影幢幢,他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那双平日里睡不醒的眼睛,此刻像野猫一样亮了起来。
猫叫声断断续续,已渐渐远去,朝着后山籽窖的方向。
是野物?还是……
他不再犹豫,从门后顺手抄起一根平日用来支窗的硬木短棍,悄无声息地循着猫叫的方向,朝茶园深处摸去。
夜风格外森凉,吹得茶垄沙沙作响,也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声音。
但卜珏的警惕心已提到最高,他放轻脚步,利用茶丛和树木阴影隐藏身形……
突然,他身形猛地一顿,迅速矮身藏到一丛茂密的茶树后。
约三十步外,靠近籽窖所在的那个缓坡下方,隐约有黑影晃动,还不止一个!
他们似乎……在坡壁上摸索着什么动作鬼祟。
不是园中之人!这个时间,伙计仆役绝不会来此!更不会如此行迹!
卜珏握紧了手中的木棍,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
对方大约三四人,似乎在寻找窖门机关,暂时并未得手。
必须立刻示警!但若大声呼喊,恐打草惊蛇,逼得贼人狗急跳墙。他记得,离此地不远有一处小岗楼,平日有驻守兵丁轮值,或许……
就在卜珏思忖如何不动声色去报信时,一只紧跟过来,浑身毛发倒竖的狸花猫,或许是看到生人太过紧张,猛地从卜珏藏身的茶丛旁窜出,直扑那几名黑影,口中发出凄厉的哈气声。
“什么东西?!”一名贼人被惊动,低喝出声,下意识挥手去挡。
“糟了!”卜珏暗叫不好,行迹已露。
他当机立断不再隐藏,猛地从茶树后站起,厉声高喝:“有贼人!来人啊!!”
这一声呼喊,在寂静的夜里如同惊雷炸响!
几名贼人大惊失色!那头目反应极快,眼中凶光毕露,低吼:“被发现了!做了他,赶紧找东西!”
离卜珏最近的一名贼人已然扑上,手中短刀闪着寒光,直刺卜珏心口。
这些人果然是亡命之徒,出手便是杀招。
卜珏不会武艺,全凭一股血勇和守护茶园的责任,挥舞木棍格挡。
锵的一声,木棍与短刀相击,竟被削去一截,巨大的力道震得卜珏虎口发麻,连连后退。
“拦住他们!”卜珏不顾危险,再次大喊,试图指明贼人目标,吸引注意。
“找死!”那头目见卜珏碍事,又听见远处已有呼喝声和脚步声快速逼近,心知必须速战速决。
他身形如鬼魅般掠近,避开卜珏胡乱挥舞的半截木棍,一脚狠狠踹在卜珏腰腹之间。
卜珏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剧痛袭来,整个人被踹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坚硬的茶垄埂上,他喉头腥甜,一口鲜血喷出,眼前阵阵发黑,手中的木棍也脱手飞出。
贼首看也不看倒地不起的卜珏,嘶声下令:“快!进去拿!有多少拿多少!他们人来了!”
何方贼子!胆敢夜犯贡茶园!!”
十余名披甲持刃的兵士从不同方向包抄而来,火把的光芒瞬间驱散了这片山坡的黑暗。
正是奉命驻守茶园的官兵。
贼人们顿时陷入慌乱,试图强行冲开窖门或四散突围。
但官兵训练有素,结阵阻拦,刀兵相交之声顿时响成一片。
那头目眼见事不可为,官兵人数不少且颇有章法,他们已有一人中刀惨叫倒地。
他眼中闪过一丝怨毒与不甘,猛地从怀中掏出几枚黑乎乎的弹丸,狠狠砸向地面和逼近的官兵。
浓密呛人的烟雾瞬间爆开,迅速弥漫,遮蔽了视线。
“咳咳!小心烟障!”
“别让他们跑了!”
待到烟雾被山风吹散些许,兵士们冲上前,只见地上倒着两名受伤被擒的贼人,还有一名被格杀。
而那头目和另一名贼人,连同他们从籽窖中抢出的两个鼓囊囊的布袋,已不见了踪影,显然是趁乱遁入了深山密林。
“追!”带队哨长大怒。
“一……一定要……追回茶籽……”一个微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哨长急忙回头,只见卜珏倒在血泊中,面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却还强撑着提醒。
他胸口衣襟已被鲜血浸透,显然伤得极重。
“卜珏公子!”
“快!快抬回去!敲陈大夫的门!快啊!”
整个茶园再次被彻底惊醒。
火把通明,人声鼎沸,钱秉坤跌跌撞撞赶来,看到卜珏的惨状,老脸煞白,几乎晕厥。
众人小心翼翼将卜珏抬回主宅,血流了一路。
急促的拍门声和惶急的呼喊惊醒了早已安睡的老大夫陈术。
老人家听闻是茶园出事,卜珏性命垂危,提着药箱一路飞奔而来。
厢房门紧闭,烛火通明。
陈大夫银针、药瓶摆了一桌,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清创,止血,灌药,针灸护住心脉……每一刻都漫长如年。
钱秉坤和几位老管事守在外面,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听着里面偶尔传来的压抑痛哼,心如刀绞。
卜珏这孩子,看着跟睡不醒似的,实际上精明能干。钱秉坤膝下无子,越是跟他相处也越是喜欢,眼下这情况,让他怎么能不急啊!
这一夜,茶园遭袭,珍贵茶籽被盗,卜珏重伤垂危,生死未卜。
沉重的阴云,彻底笼罩了原本安宁祥和的云沧茶山。
而远在西南的众人,对此间发生的剧变,尚不知情……——
作者有话说:茶籽被偷的事情,是历史上真实发生过的,有兴趣的小天使,可以去看看!
今天第二更来啦!晚点可能会有第三更,看进度嘻嘻嘻!
第125章 凤鸣九霄【一更】 “打你们这等犯边劣……
赤炎部的战鼓, 擂得一日比一日急,一日比一日近。
自昭阳与许诺抵达铁壁关,不过短短数日, 关外那片广袤而枯黄的草原上,赤炎部骑兵掀起的烟尘就再未真正平息过。
进攻的规模一次大过一次, 袭扰的间隔一次短过一次。
赵破虏的判断分毫不差。
赤炎部的巴图汗, 显然将主力精锐和最强的攻击欲望, 都压在了铁壁关正面。
这位被萧屹川压制、摩擦了多年的草原枭雄, 似乎认准了这里是洗刷耻辱、叩开大雍国门的最佳路径, 攻势狂野而酷烈。
关墙依旧巍然, 但守军的伤亡数字,却以触目惊心的速度攀升。
担架抬下城墙的伤兵越来越多, 军医营里终日弥漫着血腥与草药混合的、令人窒息的气味。
许诺被昭阳带在身边, 但她几乎待不住,总是忍不住跑到面向战场的瞭望孔后,踮着脚, 看着关外如同潮水般涌来赤炎骑兵, 看着城墙上不断倒下的身影……
小姑娘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原本清亮的眸子里, 映照着烽火, 也沉淀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
大营里气氛压抑, 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眉头紧锁, 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
可就算是这样的情况,也没人敢提老帅两个字。
许诺不傻,她心思本就比同龄人细腻敏感得多, 这种异样的沉默,韩奎叔叔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
一个模糊而可怕的感觉,悄无声息地缠绕上她。
可她不敢问,一个字都不敢。
生怕得到一个她无法承受的答案……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气氛却比帐外呼啸的寒风更冷。
昭阳的声音因连日缺眠和焦虑而沙哑:“今日又折了三百七十一人,重伤失去战力者逾五百。箭矢耗去三成,火油、滚木礌石也支撑不了太久。韩将军,周将军,以目前赤炎部的进攻强度,我们现有的兵力、器械,照此消耗,还能支撑几日?”
韩奎盯着沙盘,脸色铁青,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数字:“若敌军攻势不减,援军不至,粮草器械充足的情况下……至多……五日。五日后,关墙必出缺口,或者……我们的人,先打光。”
“他娘的!”周莽一拳砸在案几上。
“报!”
“殿下!各位将军!援军先锋已到关外十里,是顾将军从西南派来的精锐,携有部分箭矢补充!”
帐内众人精神为之一振,西南的援兵竟然先到了,这无疑是雪中送炭!
然而,短暂的喜悦过后,是更深的忧虑。
昭阳缓缓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两千骑……赤炎部主力不下五万,且皆是骑兵,来去如风,我们依旧只能据关死守,被动挨打,就算勉强守住,这般消耗下去,萧家军的骨头,也要被一根根敲碎了,此战过后,西北防线名存实亡。”
一直安静站在昭阳身侧、努力消化着那些冰冷数字和沉重局势的许诺,忽然抬起了头。
她看着沙盘上敌我双方那悬殊的标记,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毫无征兆地撞入她的脑海。
许诺向前走了一小步:“昭阳姐姐。”
昭阳闻声转头,看向她。
许诺仰着小脸,眼神里有犹豫:“你……相信我吗?”
昭阳微微一怔,随即没有丝毫迟疑,重重点头,目光沉静而坚定:“自然信你。”
她的信任,不仅源于外公萧屹川生前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期许,更源于对许诺天赋的认可。
得到肯定的答复,许诺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有个想法……或许,很冒险。”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孩童的稚嫩,但说出的内容,却让帐内几位久经沙场的老将都愣住了。
*
赤炎部的进攻如期而至,且比往日更加嚣张。
一支约千人的赤炎精锐骑兵,竟径直冲到了铁壁关城门一箭之地内,挽弓搭箭,朝着城头肆意抛射,口中发出粗野的呼啸和嘲骂。
领头之人,是一个穿着华丽皮袍、头戴金环的年轻将领,正是巴图汗颇为宠爱的第八子乌恩。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挥舞着弯刀,用生硬却充满恶意的大雍官话朝城头喊话:“城上的大雍废物们在干什么啊?哈哈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如同毒箭,射向城头。
然而,回应他们的,并非更多的箭雨或怒骂。
只听铁壁关那扇数日未曾开启的沉重城门,竟在赤炎骑兵惊愕的注视下,轰然洞开。
昭阳一身银甲,猩红披风在关前卷起的尘土中猎猎飞扬,如同绽放在灰黄背景上的一朵夺目血莲。
她未戴头盔,墨发高束,手中长剑雪亮,映着塞外惨淡的天光。
身后,两千精锐骑兵如钢铁洪流,奔涌而出,迅速在她身后展开阵型,与乌恩的千人队遥遥相对。
城头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吼与助威声。
乌恩显然没料到守军竟敢开门,更没料到出来的主帅竟是女子,且如此年轻。
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极度轻蔑的狞笑,手中弯刀指向一马当先的昭阳,笑声张狂而刺耳:
“哈哈!还真让我说中了?萧屹川那条老狗果然死了?不然怎么会让个娘们儿披甲上阵,出来送死?又或者你是来…… ”
他目光淫邪地扫过昭阳周身,又刻意抬高音量,确保双方军阵都能听清:“伺候哥几个的?”
身后的威武声和猥琐的笑声响彻不断。
他哄笑的时候,又抬眼看到了城楼上的许诺,笑声更大了:“楼上还有个没断奶的丫头片子?怎么,这是要演一出母女上阵的苦情戏,好让爷们儿们下手轻点?”
他身后的赤炎骑兵又配合地爆发出哄堂大笑,各种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潮水般涌来。
乌恩越发得意,扬刀直指昭阳,声音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嘲弄:“看看!萧屹川一死,大雍就只剩下女人和小孩能打仗了吗?啊?你们大雍,是不是气数已尽,完蛋了?!趁早跪下求饶,献上关城和女人,我说不定大发慈悲,赏你们一条活路!不然,今日就踏平你这铁壁关,杀光你们这些两脚羊!”
昭阳对漫天箭矢和恶毒叫骂恍若未闻,面色沉静如水。
但她的余光,一直关注着侧后方箭楼阴影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乌恩的嘲讽越发不堪入耳,句句不离萧屹川死了……
昭阳的心微微一沉,她看到许诺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小脸血色尽褪,牙关紧咬。
她知道,那些关于外公的恶言,许诺听见了,也听懂了。
昭阳在心中无声低唤,担忧如潮水般涌上:小诺……
但此刻,箭在弦上,计划已定。
昭阳的马疯狂踏着蹄子,她缓缓抬起手中长剑,剑尖遥指乌恩,清越的声音穿透喧嚣,清晰地鼓舞着每一个大雍将士,也传入每一个赤炎骑兵的耳中:
“赤炎竖子,安敢狂吠!我大雍山河永固,英魂长存!岂是尔等茹毛饮血之辈可以置喙?!”
“今日,便让你这井底之蛙看看,何为天朝凤翼,何为巾帼不让须眉!”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乌恩那张因嫉恨与狂妄而扭曲的脸,语气陡然升高,带着斩钉截铁的杀意与无上威严:
“至于我大雍是否气数已尽……你,不妨用项上人头,亲自来试!”
“杀!”
话音未落,昭阳已一夹马腹,身先士卒,如同一道银色闪电,直冲敌阵。
身后两千大雍骑兵齐声怒吼,铁蹄撼地,轰然撞向敌军。
城楼上,乌恩那句萧屹川果然死了,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许诺的心上,瞬间击碎了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
许诺嘴唇被咬得发白,但她死死撑着,没让自己倒下……
她颤抖着,重新调整呼吸,将弓弦拉开,染着泪光的眼眸,透过箭矢的准星,死死锁定了那个因昭阳的突击而略显忙乱却又瞬间染上兴奋嗜血的乌恩。
昭阳姐姐在为她、为外公、为大雍的尊严拼命。
她不能乱,不能垮。
风在呼啸,烟尘弥漫,血腥气冲天。
昭阳银甲染血,剑光如龙,在敌阵中左冲右突,勇不可当,但赤炎骑兵人数占优,悍不畏死,战斗异常惨烈。
乌恩眼见昭阳勇猛,己方前锋有些混乱,怒骂着指挥亲卫上前夹击,自己也策马前冲了几步,试图看清局势,找出昭阳的破绽。
就在他稍稍脱离最内层亲卫遮挡,脖颈侧面暴露在城墙方向的那一刹那。
许诺猛地闭上盈满泪水的眼,复又睁开:就是现在!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一声轻微却凌厉的破空之声,混杂在震天的喊杀中,几乎微不可闻。
乌恩正挥刀指向昭阳,脸上带着残忍而兴奋的笑意,准备下令合围。
下一秒,他全身猛地一僵,狂笑凝固在脸上。
一支突如其来的箭矢,精准得如同鬼魅,自他左侧颈毫无阻碍地射入,锋锐的三棱箭头带着一蓬血雾,从右侧颈穿出。
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与迅速涣散的恐惧,手中弯刀坠地,整个人晃了晃,从马背上直直栽落,溅起一片尘土。
谁都不会对一个小姑娘有所防备……
“八王子!!” 周围的赤炎骑兵发出惊恐欲绝的狂吼,瞬间乱作一团。
正在敌阵中厮杀的昭阳,虽身处重围,却始终分了一丝心神关注城头。
乌恩中箭落马的瞬间,她便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敌酋已死!大雍将士,随我杀!” 她挥剑荡开两柄袭来的弯刀,清叱声响彻战场,带着无尽的威严与杀伐之气。
原本因人数劣势而陷入苦战的大雍骑兵,闻言士气暴涨,攻势陡然凌厉数倍。
主将突然阵亡,赤炎骑兵军心大乱,惊慌失措,在昭阳率部猛攻下,阵型迅速崩溃,丢下上百具尸体,狼狈不堪地向后溃退。
昭阳勒住战马,银甲已被鲜血浸染大半,红披风更是多处破损。
她举起染血的长剑,声音因激战而沙哑,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
“你们都看见了!赤炎蛮子听清了!我大雍国土,英雄辈出,男女老幼,皆可为国而战!”
“打你们这等犯边劣畜,我大雍女子和小孩,便已足够!”
“殿下威武!许姑娘神射!大雍万胜!”
将士们热泪盈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昭阳长公主的勇武无畏,许姑娘那神乎其技、定鼎战局的一箭,如同最炽烈的火焰,重新点燃了铁壁关将士几乎被消磨殆尽的斗志与热血。
昭阳微微喘息,抬头望向城楼。
箭垛旁,那个小小的身影依旧站在那里,手中的弓垂在身侧,她脸色惨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瘫软下去。
昭阳心中一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在这个孩子心里,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第126章 寒夜孤星【二更】 一场由两个女子谱写……
夜幕如同巨大的墨色绒布, 沉沉覆盖了刚刚经历血战的铁壁关。
关墙上,白日里飞溅的鲜血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凝固成大片大片暗沉的污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塞外的寒风永不停歇, 呜咽着掠过垛口,卷起细小的雪沫, 声音如泣如诉, 为这惨烈的战场平添几分凄凉。
许诺独自一人, 抱着膝盖, 蜷缩在白天她射出那决定性一箭的箭楼角落里。
冰冷的砖石透过单薄的衣衫传来寒意, 她却浑然不觉, 只是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小小的身子缩成紧紧的一团, 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个冰冷而残酷的世界。
白日里强行压制的恐惧, 第一次手刃敌酋带来的反胃……
还有关于外公的噩耗所带来的剧痛,如同毒蛇,在这一刻彻底挣脱束缚, 噬咬着她幼小的心脏。
小小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压抑了整日的呜咽声,终于断断续续地从紧咬的唇缝间溢出, 像受伤小兽的哀鸣, 淹没在风里。
就在她几乎要被这无边的寒冷和悲伤吞噬时, 一件带着体温和冷冽香气的厚重披风, 落在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上,驱散了刺骨的寒意。
昭阳在她身边坐下, 将小姑娘颤抖的身子,连同那件柔软的披风,一起坚定地揽入自己怀中。
温暖的体温透过衣物传来, 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良久,怀中传来一个闷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小小声音:“昭阳姐姐……外公他……真的……走了吗?再也不会回来了,对吗?”
昭阳的身体僵了一下,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更用力地抱紧怀中这具颤抖的小小身体,下巴轻轻抵在许诺柔软却冰冷的发顶:“外公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他走得很英勇,像一座最巍峨的山,挡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他保护了西南的百姓,守护了大雍的江山社稷,也保护了……你和我。”
这句迟来的确认,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许诺强撑的全部意志。
她终于彻底崩溃,死死攥着昭阳胸前冰冷的铠甲边缘,将脸深深埋进怀抱里,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再压抑,充满了孩童失去至亲的撕心裂肺,还有对死亡的恐惧。
那个永远慈祥,会把她高高举起,用胡茬扎她的脸,会骄傲地向所有人夸赞她的外公……真的走了……
昭阳紧紧抱着许诺,她仰起头,望着关外漆黑无边的草原,眼泪终于也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变成了细微的抽噎。
昭阳将哭到几乎虚脱的许诺小心地抱回房中,仔细掖好被角,看着她红肿着眼睛沉沉睡去,才轻轻退出房间,重新回到了灯火通明的议事前厅。
厅内灯火通明,韩奎等将领俱在,人人脸上都带着激战后的疲惫,但眼神里却燃烧着灼热的光。
见昭阳进来,众人齐齐起身,虽依旧称不上多么谦卑恭敬,但那份审视与疏离,已悄然被叹服与探究的神情取代。
韩奎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掩饰不住的激动与好奇:“今日一战,着实解气!那乌恩小儿,死得好!只是末将有一事不明……”
他顿了顿,看向昭阳,又仿佛透过她看向后面那间静室,“许姑娘年纪尚幼,平日里看着文静,今日在城头,面对千军万马、污言秽语,非但未露怯,反而能沉住气,射出那决定乾坤的一箭……这份心性胆识,绝非常人。殿下与她,事先可是已有定计?”
这也是帐中诸将共同的疑问。
今日之战,看似是昭阳勇猛破阵,许诺神射定局,但细细想来,其中关窍,绝非运气或悍勇可以解释。
尤其是许诺那稳如磐石的等待,和那精准到可怕的一箭!
昭阳走到主位坐下,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看向钱不易:“钱司马,阵亡将士抚恤、伤员救治、箭矢损耗清点,需即刻着手,不得有误。赵将军,加强夜间警戒,巴图汗丧子,赤炎部恐有报复,但更有可能正在重新评估我军实力,不可掉以轻心。周将军,你部今日折损颇重,需尽快重整,补充兵员。李将军、冯将军,你们两处防线亦不可松懈,谨防敌军迂回。”
她条理清晰地分派着善后与防务,众人领命,心下更添几分信服。
这位长公主,杀伐时勇烈无匹,战后调度却冷静周全,有她,是大雍之福。
待诸项事宜安排妥当,昭阳才将目光重新投向韩奎,也扫过其他竖起耳朵的将领,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与怜惜:“今日之策,确是事先商议。但具体如何施为,何时出手,射向何处,皆是小诺自己判断。”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言辞:“至于她为何能笃定,又为何选择在那时出手……韩将军不妨亲自问问她。”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细微的响动。
众人望去,只见许诺不知何时已起身,她眼睛红肿,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再涣散。
昭阳立刻起身走过去:“小诺,怎么起来了?”
许诺摇摇头:“睡不着,听见你们在说话。”
她走进来,对各位将领微微颔首,算是行礼,然后看向韩奎,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韩叔叔是问我,怎么敢赌那一箭,对吧?”
她的语气很平淡:“其实,我没有十成把握。”
众人一愣。
“但外公说过,骄兵必败,对方越是轻视你,越是觉得胜券在握,破绽就越大。”
她看向韩奎,又看向昭阳,最后环视帐内这些铁血汉子:“昭阳姐姐是女子,亲自出战,在他们看来,已是荒唐,是大雍无人的证明,他们只会更加兴奋,更加轻敌,想把姐姐打下马,来证明他们的勇武,这样的人,眼里只有猎物,不会仔细看猎人。”
许诺轻轻扯了扯嘴角继续道:“而我,我是女孩,年纪更小,在他们眼里,恐怕连猎物都算不上,只是城楼上一个可怜的装饰,或者一个可以用来羞辱大雍的笑话,他们更不会把我放在眼里,不会防备我。”
“越是这样,越可出其不意。”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他们料定我们只敢守,不敢攻,尤其不敢相信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能决定战局,只有昭阳姐姐出击,才能吸引他们全部的注意和恶意,乌恩要指挥,要抢功,要表现,就一定会离开最安全的亲卫中心,向前移动寻找机会,也会因为兴奋和轻视,忽略自身的防护,至少,不会像对待外公那样,时刻警惕着来自各方的冷箭……”
许诺垂下眼帘:“我观察过被我们击杀的赤炎贵族骑兵,他们偏爱华丽的皮裘和金属项圈装饰,注重胸口和头部的防护,但颈侧为了灵活,往往防护薄弱,或者只有一层薄皮甲,我力气小……”便只能抓住时机,射向最脆弱的脖子,才能一击致命。
帐内一片寂静,将领们看着她平静地剖析敌人的心理,冷静地计算距离和防护,精准地把握出手时机……这哪里是一个刚刚经历丧亲之痛、又在关键时刻被推上城头的小女孩?
这分明是一个天生的猎手,一个拥有可怕战场直觉和冷静头脑的……战士。
韩奎张了张嘴,半晌,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叹道:“老帅……老帅果然没看错人。”
他看向许诺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需要照顾的故人之孙,而是看一个将来可以托付后背的同袍。
周莽用力一拍大腿,嗓门洪亮:“好!说得好!骄兵必败!出其不意!许姑娘,不,小诺!你这话,说到俺老周心坎里去了,打仗就该这么打!”
此役,是许诺看穿了敌酋的骄狂,也是她用外公教她的道理,抓住了唯一的胜机。
没有她那一箭,昭阳今日即便能逼退敌军,自身伤亡也必定惨重,更谈不上提振士气。
而此役的关键,远不止于阵前斩将。
乌恩是巴图汗最宠爱、也最为骁勇的儿子之一,被视为接班人。
他死在铁壁关正面,死在众目睽睽之下,死在一个大雍女子和一个孩子手里,这是萧屹川在世时,都未曾让赤炎部蒙受过的奇耻大辱!
巴图汗此人,暴虐狂妄,却也并非全无头脑。丧子之痛会让他疯狂,但更会让他清醒。
清醒地意识到,萧老帅虽已不在,但大雍西北边关,并非无人,更非可欺。
萧家军能用他意想不到的方式,杀死他最强的儿子,就能用更意想不到的方式,让他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翌日,韩奎带着兴奋来报:“赤炎部今日收兵后,王庭方向有异动,原本集结在铁壁关正面的几支主力万人队,有向后收缩重新调整部署的迹象!他们的攻势,明显放缓了!至少,不敢再像前几日那样,不分昼夜猛攻了!”
铁壁关,乃至整个西北,将不再只是被动挨打了。
众将闻言,胸中热血再次沸腾,齐声抱拳:“愿随殿下,卫我边关!重振军威!”
一场由两个女子谱写的篇章,已然掀开了沉重的一页,其带来的涟漪与风暴,正在这广袤而残酷的西北边塞,悄然扩散。
第127章 风起三江【一更】 每个人都在挣扎前行……
黑石峒的率先归顺, 让跟着大雍有饭吃的风声不胫而走,也令痒毒烟达到了比预想之中还要霸道的效果。
短短五日,三江口大营外那方专用于纳降的空地上, 陆陆续续又添了几拨人。
都是野鬼林周边,那些被鬼鹰、血狼、蟒山等大部裹挟或威逼的小寨中人。
在林中, 他们是最先被痒毒折磨、又最被轻视、连缓解的药物都分不到半点的存在。
实在熬不住那噬骨钻心的奇痒, 又怕被当叛徒处死, 这才趁着巡防间隙或夜色遮掩, 连滚带爬逃出来赌命。
顾溪亭立在简易的瞭望台上, 沉默地注视着下方空地上, 军医和醍醐的徒弟们正忙碌地给新来的降人分发解药。
服下药汁后,那些人脸上扭曲的痛苦渐渐平复,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茫然和感激, 继而朝着中军帐的方向,不住地磕头。
赵破虏站在他身侧,低声道:“将军, 今日又来四十七人, 来自两个不同的峒寨。算上之前的,归降者已过三百。多是妇孺和老弱, 青壮很少。”
杯水车薪。
顾溪亭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目光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野鬼林:“来的都是最边缘、最无足轻重的人, 对鬼鹰峒他们来说, 不痛不痒,甚至可能乐得甩掉这些累赘。真正能打仗、熟悉地形、知晓核心机密的青壮, 尤其是那些中等部落的头人和战士,一个都没动。”
许暮从台阶走上来,手中拿着刚统计好的名册, 闻言接道:“而且他们只知道自家被分配在哪个偏僻角落驻守,鬼鹰峒的主力布置,粮草囤积的具体位置,甚至与外部可能的联络渠道,一概不知。痒毒吓住了兔子,却没惊动豺狼。”
“吓住兔子,让兔子逃跑,本身就能扰乱豺狼的狩猎场。”一个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慵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晏清和不知何时也溜达了上来,依旧摇着他那柄仿佛长在手上的折扇,斜倚在栏杆上,眯着眼打量着下面那些感恩戴德的降人。
“不过,光吓跑兔子确实不够,得让豺狼觉得,身边的獾啊狐狸啊,甚至其他豺狼,都可能突然反咬自己一口,这才有意思。”
顾溪亭转身看他:“你有办法?”
晏清和折扇唰地一收,在手心敲了敲,眼里闪着算计的精光:“对于那些还能喘气、手里还有点筹码、又在观望风色的墙头草,得加点别的料。比如……暗示鬼鹰峒自己囤着大量解药,却眼睁睁看着他们痒死。再比如,不小心泄露点消息,说鬼鹰峒早就打算拿他们当弃子,事成之后就要吞并他们……”
他每说一句,顾溪亭和许暮的眼神就亮一分。
这确实是顾溪亭需要的攻心之策,是对人性贪婪、猜忌、求生本能最精准的拿捏。
他看着晏清和,这人跟着晏无咎多年,确实学到了不少,只是这招用在自己人身上是阴狠,用在敌人身上,那就是妙不可言了。
顾溪亭沉声道:“新朝要稳,西南要定,就不能只靠杀,杀光了,地也荒了,仇也结死了,后患无穷。必须让大多数人觉得,归顺新朝,比跟着鬼鹰峒一起烂在西南山里,更有出路,得有人把这些道理,告诉他们。”
他目光锁定晏清和:“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晏清和挑眉,扇子又摇了起来,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晚饭:“也不是不行。不过我说将军,深山老林,蛮子凶悍,万一我这张巧嘴说不动,反倒把自个儿赔进去,死在外面了……怎么办?”
顾溪亭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吐出几个字:“那明年清明,我亲自给你烧纸,多烧点。”
晏清和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指着顾溪亭:“行!顾溪亭,你够意思!这话我可记住了!就冲你这句,我怎么也得挣扎着爬回来,看你到底烧多少金箔元宝!”
玩笑归玩笑,计划很快转入正题。
晏清和除了要靠一张利嘴,同时也需要展现部分诚意,计划在紧张细致的推演中逐渐成型。
他将携带部分缓解剂和假配方,利用岩虎等已归降者提供的有限渠道,尝试接触那些实力中等、态度暧昧、在联盟中地位尴尬的部落头人。
离间、利诱、制造恐慌,目标是将野鬼林那锅浑水,彻底搅得天翻地覆。
就在众人对着地图,反复推敲晏清和潜入路线和几个重点接触目标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兴奋到变调的高呼:
“捷报!八百里加急!东海大捷!”
“禀将军!东海鹰嘴峡大捷!顾大将军率东海水师,全歼东瀛水师主力!阵前斩敌酋武藏!东海水师正在清理战场,收押俘虏,重整防务!”
“好!”赵破虏第一个吼出来,“停云干得漂亮!东海定了!”
帐内瞬间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顾溪亭快步上前,接过铜管,抽出里面卷着的绢帛战报,快速浏览。
确实是陆青崖的笔迹,条理清晰,战果辉煌。
他紧抿的唇角终于放松:舅舅无恙,东海大局已定!只是外公殉国的消息……他也还不知道……
喜悦如同潮水,尚未完全退去,营外再次响起疾驰的马蹄和亢奋的通报:
“西北急报!铁壁关大捷!”
这一次,冲进来的信使脸上除了疲惫,更多了一种与有荣焉的激动。
捷报是昭阳亲笔所书,详细描述了赤炎部第八子乌恩如何嚣张挑衅,她如何率军出击,以及:
许暮之妹许诺,年虽幼,然沉稳果毅,于乱军之中,把握战机,一箭贯颈,毙敌酋乌恩于阵前!我军士气大振,乘势掩杀,重创敌锋,迫其退兵十里,赤炎部攻势已缓。
“小诺……射杀了乌恩?”许暮一把接过顾溪亭递来的绢帛,指尖微微发颤,快速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当看到昭阳描述小诺如何冷静瞄准一箭定乾坤、如何在她回城后于城楼痛哭时,他的眼眶骤然发热,心中五味杂陈……
是骄傲,更是对妹妹一夜之间被迫长大的酸楚。
“老帅!老帅您看见了吗!”赵破虏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竟也红了眼眶,声音哽咽……
他心中感慨万千:诺丫头!好样的!萧家军后继有人啊!
东海、西北接连迎来决定性的胜利,且都与至亲之人息息相关,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捷报,更是精神上的强心剂。
仿佛一直笼罩在新朝上空的阴云,被这两道来自不同方向的闪电,悍然撕开了缺口,透出了久违的天光。
只要西南局面打开,内外压力骤减,新朝便能真正站稳脚跟,获得宝贵的喘息时机,全力转向内政,发展经济,安抚民生。
人人脸上洋溢着振奋的红光,开始热烈讨论西南破局后,如何抽调兵力支援西北,如何利用东海胜利震慑其他沿海宵小……
然而,命运仿佛刻意要维持某种残酷的平衡。
就在这喜悦的浪潮即将达到顶峰时,第三匹快马,带着一身更疲惫的风尘,在夕阳完全沉入山脊前,驰入了大营。
他带来的,是云沧的消息。
许暮几乎是从顾溪亭身侧一步抢出,接过了信函。
他手指有些不听使唤,撕了两次才扯开封印,抽出里面的信纸,急切地看去。
前面几行,让他绷紧的神经稍稍一松。
贼人身份确认,是鬼鹰峒所派,目标明确,直指茶籽窖。
幸得顾侯爷派去的精锐援兵及时赶到,在贼人得手后的返程途中设伏拦截,经过激战,夺回了大部分被窃的茶籽,贼首重伤。
但紧接着的下半段,让他的心骤然一紧。
“贼人凶悍,搏斗中,卜珏先生为护茶园,身先阻敌,身受重创,伤势极重,陈大夫竭尽全力,性命暂保,然昏迷不醒,何时苏醒实难预料,望公子知悉,万望保重……”
“卜珏……”许暮低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厉害。
信纸在指尖无法控制地轻颤。
眼前闪过卜珏那张睡不醒似的脸,想起他离开云沧前,卜珏对他说一切放心……
“昀川?”顾溪亭立刻察觉他神色有异,接过信快速看完,脸色也瞬间沉凝,眉峰紧锁。
他握住许暮冰凉微颤的手:“信中说性命已保住,这是不幸中的万幸,陈大夫的医术,你我都清楚,他既说暂保,定会倾尽全力。”
许暮翻腾的心绪和汹涌的后怕渐渐平复。
他知道顾溪亭说得对,现在慌乱无济于事:“是……陈大夫既然出手,定会尽力。”
只是,他看向一旁同样面露关切的醍醐和冰绡,若是她们能在云沧……
还没想完,他便自己摇了摇头,止住了。
眼下西南解药未成,醍醐和冰绡是破局的关键,绝不可能离开前线,他不能因私废公。
顾溪亭明白许暮所思:“卜珏心志坚韧,定能挺过来。待此间事了,醍醐和冰绡回去,定能治好他。”
许暮点了点头,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卜珏,你一定要撑住,千万……不要有事。
帐内因云沧消息而略显低沉的气氛,很快被拉回正轨。
*
军议散去,已近亥时。
白日喧嚣沉淀下来,顾溪亭屏退亲卫,与许暮二人,信步走到大营侧旁那条无名小河畔。
河水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银鳞,潺潺流淌,水声清泠,带着山涧特有的凉意。
两人寻了块河边平坦的大青石坐下互相依偎,一时都未开口。
白日里东海、西北捷报带来的振奋与余波,云沧消息投下的阴影,对晏清和深入虎穴的担忧,以及连日来紧绷的心神,在此刻万籁俱寂的河边,交织成一种复杂难言的静谧。
只有流水声,孜孜不倦地填补着沉默的间隙。
夜风拂过,带着河水的湿气和远处山林草木的气息,撩动许暮额前碎发。
“累了?”许暮轻声问,打破了寂静。
顾溪亭闻声,转过脸来看向许暮,又是昀川在感受他的情绪……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住许暮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温热:“我好像重新认识了你一次。”
许暮认真看他,示意他说下去。
“以前在云沧,在都城,我知道你聪慧,通透,有经世济民之才,也有……让我心折的沉静。”顾溪亭慢慢说着,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总觉得,我将你护在身后,为你遮风挡雨,是应当的,你就该在清幽安然处,绽放最好的光华,我将你带离云沧,卷入都城的是非,心里总是愧疚和害怕。”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在许暮手背上划着圈,目光重新投向幽暗的河水:“可在这里,我才发现,我好像从未真正了解,我的昀川,骨子里是怎样的坚韧,又是怎样的……勇敢,以前总觉得你是我的变数,可……你就是你才对。”
许暮静静地听着,感受着手背上传来的温度,和顾溪亭话语里那份歉疚的领悟。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微微蜷起手指,回握住他。
顾溪亭转过头,深深看进许暮的眼睛:“你不是温室里的花,你是能与山风共舞、能与霜雪抗衡的岩茶,我以前……太自以为是了,总想替你扛下一切,却忘了问你是否愿意,并肩……你说得对,我们该并肩。”
许暮的心,被他这番话搅得酸软一片:“我从未后悔离开云沧,也从未后悔与你在一起。都城的风雨,西南的烽烟,确实比制茶辛苦,也危险得多,但这里……也是我的归处。”
河风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柔,水声潺潺,如鸣佩环。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并肩坐在石上,那些未曾言明的担忧,深埋的恐惧,彼此确认的心意,以及对未来的渺茫期望,都在这静谧的河畔夜色里,找到了安放的角落。
直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醍醐和冰绡寻了过来,低声道:“许公子,您要的最后一批配方誊录已备好,需您再过目确认。”
许暮应了一声,松开顾溪亭的手,站起身,对顾溪亭道:“我去去就回。”
顾溪亭点头:“嗯,小心脚下。”
看着许暮随醍醐二人走远的背影消失在营寨灯火阑珊处,顾溪亭依旧坐在石上,没有动。
他望着河水,思绪有些飘远。
直到另一个摇着扇子的身影,溜溜达达地靠近,毫不客气地在许暮坐过的地方,坐了下来。
“对月沉思,顾影自怜?”晏清和戏谑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哦,月是有,影是双,可惜另一半被叫走了,顾将军好生寂寞。”
顾溪亭没回头,也没被他刻意放轻的脚步惊到,只淡淡道:“偷听了多少?”
“偷听?”晏清和一副被冤枉的无辜口吻酸道,“这可冤枉在下了,是两位月色下互诉衷肠,眼里只剩彼此,没留意我这等无关紧要的闲人,不小心路过,不小心听见了几句罢了。”
顾溪亭懒得理会他的调侃,目光依旧落在粼粼的水面上,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等西南平定,新朝安稳,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你想做什么?”
晏清和摇扇子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河边安静,只有水声风声。
半晌,他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反而带着点玩味的自嘲:“顾将军除了自家夫人,居然还会关心别人以后怎么活?”
顾溪亭皱眉……怎么会有人跟谁说话都显得暧昧不清的?
两人沉默了很长的时间,晏清和此刻罕见地空茫了一瞬。
“没想好,以前活着是为了他,后来……莫名其妙上了你的贼船,去庞云策那儿当探子,你说会对付薛家,我也就信了,浑浑噩噩,跟着你们查账、抄家、算计人,倒也不无聊。”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现在,晏家塌了,薛家烂了,仇人好像都死了……可薛承辞没死在我手里,有点遗憾。”
晏清和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时候觉得,真要是哪天,像现在这样,死在外面了,好像也挺干净。”
虽然以顾溪亭的作风,怕是很少会安慰无关之人,但晏清和本以为他至少会象征性地劝一句,却听他道:“金箔没有,你要是实在闲得发慌,不如去帮着昀川打理生意,他身边就缺个心眼活脸皮厚的,或许,比你现在琢磨怎么死,稍微有意思点。”
晏清和倏地转过头,心想顾溪亭这人确实不太会安慰人,但是比刚认识的时候好多了!
想着想着,他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次的笑声里,少了些虚浮,多了点真实之感:“顾大人啊顾大人,你现在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走了。”
顾溪亭依旧独自坐在河边,望着晏清和消失的方向,又望向许暮离去的营帐。
夜风拂过河面,带来远山模糊的轮廓和湿润的草木气息。
每个人都在挣扎前行,背负着各自的重担,寻找着出路和意义。
为了家国,为了至爱,为了承诺,或者,仅仅是为了给这不知为何而活、却又不得不继续的生命,寻一个能暂时落脚抑或继续漂泊的理由。
第128章 雾锁狼穴【二更】 你有我那样的死爹,……
晏清和在一个浓雾弥漫的清晨离开大营, 雾气稠得化不开,十步外不见人影。
他只带了四个人,是顾溪亭在接到东海大捷的消息后, 连夜让惊鸿司和霜刃司四位统领人赶了回来。
掠雪、裁光、冰锷、寒泓,名字冷冽, 人亦如出鞘的寒刃, 沉默地立在浓雾中, 气息收敛得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晏清和依旧是那副闲散公子哥的派头, 仿佛不是要潜入危机四伏的蛮部腹地, 而是去赴一场风雅诗会。
四人刚到大营时, 他带着惯有的戏谑调侃:“怎么,顾大将军, 是嫌清明时节给我烧纸麻烦, 路上盘缠又贵,索性舍不得我死了?”
顾溪亭没理会他的贫嘴。
许暮站在顾溪亭身侧,看着晏清和那副仿佛对前路危险浑不在意的模样, 忽然轻声开口, 吐出两个字:“空虚。”
“哦?许茶仙此话怎讲?在下愚钝,还请明示。”
“情感空虚之人, 惯以巧言令色、嬉笑怒骂掩饰内里, 就如你这般。当心如此挥霍, 有朝一日, 真将这张巧嘴的灵气用尽了,或者……”
他顿了顿, 目光若有似无地扫了一眼身旁面色冷峻的顾溪亭:“惹恼了哪个不耐烦的,直接毒哑了清净。”
晏清和闻言,非但不恼, 反而笑得愈发灿烂,扇子摇得呼呼生风,目光转向顾溪亭,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管管你家这位。
顾溪亭面无表情,抬手拍了拍晏清和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管好你自己的嘴,比什么都强。
眼下,岩虎和另一个黑石峒的年轻人做向导,脸上带着能为天朝使者引路的兴奋,但更多的却是深入故地的惶恐。
岩虎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凑近些,带着担忧压低声音:“三公子,前面就是血狼寨的地界了,那寨主狼屠,是出了名的性子暴烈,一句话不对付就可能拔刀砍人……您……您真要先去碰他这颗最硬的钉子?”
晏清和正慢悠悠地将一包防蛇虫的药粉撒进靴筒,闻言笑了笑:“不去会会这头狼,怎么有机会让裁光、冰鄂两位……姑娘为我拼拼命?真要死在那儿,有如此佳人相伴黄泉,也不算亏了。”
一旁抱剑而立的冰鄂和正在检查腕弩机括的裁光,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只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寒气似乎又凛冽了几分。
虽然早知道这位晏三公子是个什么德行,但每次听他这般口无遮拦,仍觉得手痒。
晏清和仿佛浑然不觉,撒完药粉,直起身,拍了拍手,这才看向一脸紧张的岩虎,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其实,越是暴脾气,越好打交道,他要是笑眯眯请你喝酒,那才要担心酒里有没有毒。”
他顿了顿,折扇在手心敲了敲,眼中闪过算计的精光:“况且,你想,若我连血狼寨狼屠这关都能过去,跟他谈成了合作,这消息传出去,对那些还在观望心里打鼓的中等部落,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连狼屠都认了大雍这条道,这可比他们说破嘴皮子都有用。
他拍拍岩虎的肩膀:“放心,跟着我,保你们全须全尾回来,说不定,还能捞个一官半职。”
岩虎拧着眉头思索片刻,眼睛渐渐亮了起来,用力一拍大腿:“对啊!三公子讲得在理!您懂的真多啊!”
晏清和闻言笑的比哭还难看:你有我那样的死爹,想不懂这些弯弯绕,都难。
血狼寨藏在两座陡峭山崖夹峙的峡谷深处,寨墙是用整根的原木和巨石垒起来的,粗粝,蛮横,像一头匍匐的野兽。
通报后,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寨门才吱呀呀打开一条缝。
聚义厅里光线昏暗,弥漫着兽皮、汗水和劣质酒混合的浊气。
寨主狼屠大马金刀地坐在铺着完整虎皮的主位上,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额斜劈到下颚,让他不笑时也像在狞笑。
两侧站着十来个精壮汉子,赤裸的胳膊上肌肉虬结,手都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晏清和几人。
岩虎腿肚子有些发软。
晏清和却像没看见那些明晃晃的敌意,摇着他那柄在这种场合显得极其不合时宜的折扇,踱着方步走进来。
他目光先在墙上挂着的熊头、狼皮上转了一圈,啧了一声:“狼寨主,你这厅堂,杀气是足了,可待客之道,差点意思。”
狼屠浓眉一拧,还没开口,旁边一个光头壮汉就吼道:“小子!找死!”
晏清和扇子一抬,止住了那汉子欲拔刀的动作,目光却仍看着狼屠,笑了笑:“别急嘛,我大老远跑来,可不是为了找死,只是……替你们寨主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血狼寨百年威风,眼看就要被人当枪使,折在这西南山沟里了。”
晏清和收了笑,语气淡了下来:“薛家完了,东瀛人让顾停云杀了,西北赤炎部的王子被个女娃娃一箭射穿了脖子,狼寨主,你觉得鬼鹰峒那秃鹫,比薛家如何?比东瀛水师如何?比赤炎骑兵如何?”
东海和西北的捷报,早就在西南这片传开了,至于是谁的手笔,也不言而喻。
狼屠闻言脸色沉了下来,没说话。
“秃鹫要真有本事,就该带着你们打下三江口,抢粮抢钱抢女人。”
晏清和往前走了两步,无视周围瞬间绷紧的气氛和逼近的刀刃,接着道:“可他现在在干什么?把你们血狼寨的儿郎顶在前面,去试大雍新军的刀快不快。”
他所说,正是狼屠最近十分不满的地方,晏清和这张巧嘴,巧就巧在,能从诸多冗杂的信息中判断出,哪句话是最应该放在开头就讲出来的。
狼屠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低沉:“坐。”
晏清和脸上瞬间又挂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个言辞如刀的人不是他,一撩衣袍下摆,大咧咧地在旁边一张铺着兽皮的木凳上坐下:“狼寨主果然是明白人,要不你能当这一寨之主呢!跟明白人说话,就是痛快!”
他边坐下,边仿佛不经意地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厅内所有人都听清::“我来的路上可听说了,你们寨子里中招的人,秃鹫给的解药抠抠搜搜,还得用猎物和青壮去换。这是把血狼寨的汉子,当药引子,当探路的狗啊。”
这话说的直戳心窝子,那光头壮汉再次暴怒,额角青筋暴起,几乎要冲上来:“你放屁!”
这壮汉抢了几次话了,狼屠一闪而过的不满,被晏清和精准捕捉……
但他眼下不会在这种会叫的狗身上浪费时间,他看向狼屠:“是不是放屁,狼寨主心里清楚。大雍要平定西南是板上钉钉了,我们将军说了,首恶必究,胁从可谈。像血狼寨这样被裹挟、但实力犹存的,若能幡然醒悟,助朝廷铲除鬼鹰峒,过往不究,寨地可保,头人受封,盐铁茶叶,优先供应。总好过跟着秃鹫,一起烂死在山里,或者被那痒毒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是吧?”
他使了个眼色,寒泓上前打开随身竹篓,取出一个木盒。
里面是几块雪白晶莹的盐砖,和两个小巧的瓷瓶:“盐,寨主尝尝,看是不是比你们跟薛家换的掺了沙子的货强。”
晏清和拿起一个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微辛的气味散出:“这药,能解那奇痒,至少保十天不发作,我们将军说了,若血狼寨有意,解药管够,若无意……”
他顿了顿,将瓷瓶放回,合上木盒,遗憾地耸耸肩:“就当晏某没来过,只盼他日阵前相见,狼寨主莫要后悔,今日错过了这唯一生路。”
厅内一片死寂,狼屠盯着那盐砖和瓷瓶,喉结滚动,眼中挣扎剧烈。
那盐的成色,他从未见过。那药的气味,闻着就让人精神一振。
更重要的是,晏清和的话,句句砸在他心头最憋闷的地方,激起他对鬼鹰峒长久的不满。
最终,狼屠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挥挥手,让两侧的汉子退下。
“东西,留下。”他声音沙哑,目光复杂地看了晏清和一眼,“你……也留下。今日山雾太大,林子里路险,容易迷道,也容易碰上不干净的东西。住一宿,明日……我们再详谈。”
住一宿?在这龙潭虎穴?谁知道这看似让步的背后,是不是缓兵之计?夜深人静时,会不会有刀子摸进来?
岩虎和同族的那个年轻人对视一眼,刚要劝晏清和,却见他笑了笑,拱手:“狼寨主盛情,却之不恭,那就叨扰一宿了。”
岩虎信得过晏清和的本事,可他很难相信狼屠的人品啊!
他还是凑上前,小心提醒晏清和:“会不会……”
晏清和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淡淡道:“死有重于泰山,真死了叫以身殉国,青史留名,不亏。”
惊鸿司和霜刃司的人知道他又在胡诌了,但岩虎是真被吓得坐立难安:他可不想死啊!
*
是夜,晏清和他们被安置在寨子边缘一处简陋的木屋里,屋外明显加了岗哨。
夜深万籁俱寂,晏清和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风声和隐约的狼嚎。
忽然,极轻微的咔哒声响起,窗栓被从外拨动。
他无声地勾起嘴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呼吸均匀,仿佛睡熟。
窗子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黑影狸猫般滑入,落地无声,手中短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黑影一步步靠近床铺,举起短刃,对准床上人的后心,猛地刺下。
“噗!”
刀刃入肉,却手感不对,不是人体,更像是……棉被?
黑影心知不妙,急退,却已迟了!
本该熟睡的晏清和以及掠雪裁光,如同鬼魅般从阴影里出现,掠雪手中一道银光闪过,一根细如牛毛淬了麻药的银针,精准地刺入黑影颈侧。
黑影闷哼一声,手脚瞬间麻痹,软倒在地。
晏清和慢条斯理地点亮油灯,蹲下身,扯下黑影面巾,是白日里那个光头壮汉的心腹。
血狼寨的人听见动静赶来,晏清和似笑非笑:“狼寨主这待客之道,还真是别致。怎么,是担心我给的解药是假的,想试试我的人头是不是真的?”
门被推开,狼屠带着几个亲信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地看着地上被麻翻的手下,又看向晏清和。
狼屠盯着他看了半晌,眉头紧皱:“此乃擅自行动,狼某绝无加害之意。”
晏清和站起身,拍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迎着狼屠的目光,语气平静:“诶,都懂,那狼寨主怎么答谢我替你揪出内鬼的恩情?”
原来,白日里晏清和虽然看起来混不吝的,却精准地观察到狼屠并不想听那个大汉说话,那大汉看似维护,却处处抢着话。
晏清和看的门儿清,那大汉怕是早就暗地里跟鬼鹰峒搅在一起了,怎么可能想让血狼寨归顺?大雍的使者死在血狼寨,那跟大雍就算是彻底决裂了!
而狼屠顺势留下晏清和,就是想测试,顺便抓个现行。
如果人死了,那大雍也确实没啥本事,归不归顺的也无所谓;如果大雍的人真的有本事,既可以帮他抓住内鬼,又可以多条路……
狼屠盯着他看了半晌,竟突然抱拳躬身,行了一礼:“先生胆识过人,血狼寨愿与先生详谈!”
晏清和心中冷笑,面上却并未露出不悦:“狼寨主谨慎,那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血狼寨的未来了?”
这一谈,便谈到了东方泛白。
离开血狼寨时,狼屠亲自将晏清和等人送到寨门口,态度恭敬了许多。
他还好意提醒:“前面瘴气林是蟒山部地界,他们路子野,小心点。”
晏清和摇着扇子答谢,带着他的人,消失在晨雾中,赶往下一个目标。
第129章 新政微光【一更】 尽管前……
深入瘴气弥漫的幽谷, 沿途可见奇花异草,也多虫蛇尸骸。
蟒山部的寨子隐藏在藤蔓与雾气之后,更显神秘阴森。
通报后, 他们被带入一处弥漫着浓郁药草和某种腥甜气味的山洞。
洞内火光昏暗,主位上坐着蟒山部的大巫, 一个干瘦如柴的老者, 手中把玩着一条色彩斑斓的小蛇。
“大雍的使者?血狼寨的狼屠, 竟然没撕了你们?”
“狼寨主是明白人。”晏清和笑着奉上礼物:几株西南罕见的灵药, 还有一套醍醐精心打造的银针。
“久闻大巫乃西南用毒、医道第一人, 晚辈不才, 对此道心向往之,如仰高山, 特来拜会, 一点微末薄礼不成敬意,还望大巫不吝赐教。”
饶是知道他巧舌如簧,一旁如影子般肃立的九焙司众人, 嘴角还是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心向往之?如仰高山?这位爷怕是连砒霜和巴豆都分不清!这脸皮厚度, 真是堪称旷古烁今了!
但晏清和这话一说出口,大巫果然对他感兴趣了不少, 确实有能聊的机会。
大巫浑浊的眼睛扫过礼物, 尤其在银针上停留片刻, 挥挥手, 让人收了,语气却依旧冷淡:“请教?怕是游说吧, 我蟒山部与世无争,只管自家蛇虫草木,不管你们和鬼鹰峒的闲事。”
晏清和故作讶异:“与世无争?可我怎么听说, 鬼鹰峒的秃鹫,前些日子刚派人来,向大巫讨要了不少黑寡妇和七步倒的毒液?还说……等事成之后,要请大巫去他那儿,专门帮他配药?”
大巫眼神倏地一厉,如同毒蛇盯上猎物,手中那条斑斓小蛇受他气息所激,猛地昂起三角头,颈部膨胀,发出急促的嘶嘶声,作势欲扑。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直静立晏清和侧后方的裁光,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一道比发丝还细的银丝,仿佛拥有生命般精准无比地缠上了那小蛇高昂的颈部,轻轻一勒。
小蛇顿时如同被无形枷锁困住,疯狂扭动身躯,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大巫浑浊的双眼骤然爆发出惊人的亮光,死死盯住裁光那看似随意垂着的手:这是何等诡异迅捷的手法!何等精准的控制力!大雍……果然藏龙卧虎!
先礼后兵,震慑目的已达到。
晏清和立刻转身,对着裁光露出一个近乎讨好的笑容,连连摆手:“哎哟!裁光姑娘,快松手快松手!大巫的爱宠,岂可无礼!”
他又忙不迭地对大巫解释,语气诚恳:“抱歉抱歉!大巫恕罪!我这护卫性子急,以为这小宝贝要咬我,护主心切,这才……唐突了,唐突了!”
裁光面无表情,手腕微动,无声地将银丝收回袖中,退后一步,重新隐入阴影,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大巫深深看了裁光一眼,又看向一脸无辜的晏清和,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最终,那凌厉的气势缓缓收敛,嘶哑道:“你继续说。”
晏清和语气恢复平静,却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探究:“秃鹫此人,野心太大。等他真成了气候,大巫觉得,他还会容得下蟒山部这独一份的用毒之术吗?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他今日要你的毒液,明日,恐怕就想要你的配方,要你这个人了。到时候,蟒山百年传承……”
他适时停住,摇头叹息,未尽之语,留给对方想象。
大巫沉默,良久,他缓缓道:“使者倒是看得明白,不过,我蟒山部自有保命之法,不劳费心。”
“保命之法,莫过于多条路。”晏清和压低声音,“大巫可知,鬼鹰峒如今也在大肆采药制药,说是解痒毒,可那方子……我偶然得见一眼,其中几味辅药,似乎并非解痒,倒像是令人筋骨酥软心神涣散之物。大巫精通用毒,当知其中厉害,别到时候,没被外敌所伤,先被盟友的药,化成了听话的傀儡。”
他说着,将醍醐准备的假方子扔到大巫面前:“晚辈对药理一向痴迷,当时觉得蹊跷,便命人誊抄了一份,是真是假,其中玄机,大巫慧眼,一观便知。”
这话真正戳中了蟒山部最深的恐惧。
那药方效果不知,但里面列的几味药却都是使人心神涣散之物……
他们依仗毒术立身,也最怕被人以毒控制,大巫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间小蛇吃痛,扭动起来。
晏清和赶紧趁热打铁:“我们将军有言,西南各族,无论有何技艺,只要肯归顺王化,不仅无罪,还可入朝廷百工院,领俸禄,传技艺,光大门楣,受世人敬重,岂不比跟着朝不保夕、还要时刻提防被鸟尽弓藏的秃鹫,安稳得多?”
大巫又沉默了许久,久到晏清和都在准备下一轮攻势了,他才嘶哑开口:“使者对毒理,似乎真有些见解。老朽近日偶得一古方,涉及几味奇毒,其中配伍,始终有一处难关未破,不知使者……可愿一同参详参详?”
这便是态度松动了,甚至有意考较和结交。
晏清和心中一定,欣然应允,用醍醐教给他的句式,竟也和大巫讨论得似模似样,甚至不经意间,点出了古方中一味药引的替代之物,让大巫浑浊的眼睛都亮了几分。
他虽然不通药理,但是他能说会道,思考不出来的时候,便说:“不瞒大巫,我军中确有两位姑娘,于此道天赋异禀,钻研极深,堪称国手。若大巫有兴趣,待此间事了,晚辈可代为引荐,想必能与大巫切磋交流,定可获益匪浅。”
这一参详,便是大半日。
临别时,大巫不仅态度客气了许多,还回赠了一小包他们部落秘制的、针对某些混合性虫蛇毒的解毒散,并似是无意地提了一句:“早年,似乎有人来求过一种方子,其中几味药,与那古方中令人腑脏渐衰之毒,颇有相似之处……”
晏清和心中大喜:萧老将军当日未解之毒,恐怕能在这里寻到些眉目了!
他强压激动,郑重谢过,带着这份意想不到的重大线索和解毒散,离开了蟒山部。
至于鬼鹰峒,他自始至终,提都未提要去拜访。
但从血狼寨和蟒山部出来,大雍使者秘密到访的消息,早已长了翅膀,飞进了秃鹫的耳朵里。
秃鹫很快得知,大雍使者去了血狼寨和蟒山部,似乎还相谈甚欢,却独独没来拜会他这个盟主。
猜忌,如同最毒的藤蔓,开始在秃鹫心中疯狂滋长。
血狼寨和蟒山部,是不是已经暗中倒向了大雍?
他们在一起密谋了什么?是不是要联手对付我?
各种恶意的揣测和愤怒,几乎要将秃鹫的理智吞噬,联盟本就脆弱的信任基础,在这一刻,悄然裂开了巨大的缝隙。
带着血狼寨的初步合作意向,蟒山部的暧昧态度,以及关于萧屹川所中之毒的关键线索,晏清和等人悄然返回大营。
醍醐和冰绡拿到那包解毒散,又听到毒药的描述,激动不已,这为研制真正的解药指明了方向。
西南的僵局,终于在顾溪亭还有晏清和里外配合的心计与毒舌下,被撬开了一道缝隙,透进了光。
*
就在西南前线取得突破性进展的同时,遥远的都城,永盛帝的登基大典隆重举行。
顾溪亭、昭阳等身处前线或要地的核心人物自然无法赶回,但来自西南各部表示归顺的捷报,与新帝颁布的一系列新政诏书,几乎前后脚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遍了动荡初定的大雍疆土。
最先在军营里引起骚动的,不是战事,而是那几张抄录在粗糙麻纸上的新政条文。
识字的老文书被一群士卒围着,借着篝火的光,磕磕巴巴地念着:“新颁《茶政新策》,设官营茶道院,聘茶道大家为博士,编茶典,定规范,公开遴选学子授业,未来可随使团出访藩国,传播茶道……”
老文书念得慢,周围挤满了脑袋,火光映着一张张好奇的脸。
一个年轻的小兵挠挠头,低声问旁边老兵:“叔,这啥意思?种茶卖茶,还能当官了?”
老兵叼着草根,眯着眼:“意思就是,以后咱大雍的茶,不止是喝着香,卖着贵,还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是脸面!是软刀子!那些番邦蛮子喝了咱的茶,学了咱的礼,心就得向着咱!朝廷这是要把茶,变成跟盐铁一样的硬家伙!”
“那这《漕运整肃令》呢?”
“听说抓了好些个大官?”
老文书清清嗓子,继续念:“彻查积弊,严惩贪腐,淘汰冗员,革新漕船码头,引入新式账法,凡贪墨者,追赃夺爵,流放三千里……”
“流放三千里!”人群里响起抽气声。
“该!”一个脸上带疤的汉子啐了一口,“俺老家就是漕运上的,以前那些管事的,心黑着呢!克扣工钱,勒索船家,运粮的船都能叫他们挖空了填沙子!早该整治了!”
“还有这个,《科举扩征制》增设经济、格物、百工等专项科考,选拔算学、匠造、农桑、水利等实干人才,待遇从优,有升迁之途,鼓励官学私塾增设实用学科,资助寒门子弟赴考!”
这一次,议论声小了下去,许多士兵,尤其是那些年纪稍轻眼里还有些光的,默默听着,火光在他们眼中跳跃。
“我……我弟弟手巧,会做木工活,是不是也能去试试?”
“说不定能呢!”
“朝廷这是要选真正能干实事的人!不光会写文章了!”
但是最后念到《女子权益初诏》时,气氛还是有些微妙:允许女子继承绝户家业,设立女红作坊和女子学堂,杰出者赐封号俸禄……这些字眼,对这群大多出身乡野观念传统的士卒来说,冲击不小。
“女子继承家业?这……祖宗规矩……”有人嘀咕。
“规矩也是人定的。”
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许暮不知何时也站在了人群外围,抱着手臂:“仗打起来,死的不光是男人,多少家里没了顶梁柱,孤儿寡母守着点薄田,还被族里欺负霸占。这诏书,是给她们一条活路,至于女子学堂、女红作坊……给条出路,有什么不好?总比逼得活不下去强。”
许暮解决了痒毒烟的关键难题,在军中已有威望,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许多嘀咕声渐渐小了下去,仔细想想,似乎……也有道理。
谁家没有母亲姐妹?若真遇到变故,有条活路,总归是好的。
回到中军帐内,顾溪亭正捧着更完整的诏书副本。
许暮轻轻拂过《茶政新策》的字句,茶香不再局限于士大夫的书斋和商贾的货栈,它将承载着大雍的文化与智慧,漂洋过海,润物无声。
他仿佛看到了茶山上,更多像他一样热爱茶事的年轻人。
顾溪亭放下手中的诏书,长长舒了一口气,连日征战紧绷的眉宇,舒展了些许:“茶政兴,则民富;漕运通,则货畅;人才广,则国强;风气开,则民智。”
昭明和昭阳,做得比他们想的还要好。
他看向许暮,眼中带着笑意与骄傲:“特别是这茶政,昀川,你真的厉害。”
许暮摇摇头,心中却暖意流淌,他更欣慰的是,新政没有流于空谈,而是切中了时弊,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出路。这让他对这个风雨飘摇中建立的新朝廷,真正生出了信心。
此刻的都城,新政的波澜正以更具体的方式荡开。除了卜珏依旧昏迷,西南战事未了,似乎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艰难而坚定地挪动。
就连红郎也从寨子里,托人捎来了一封信,信里满是喜悦地告诉许暮和顾溪亭,红娘平安生下了一个女儿,母女健康。
信末,他郑重地邀请:“好外甥们,待西南事了,天下太平,一定要回寨子看看你们的小妹妹,看看这山里的月亮,还有周边生机盎然的村子。”
希望,如同春草,在烽火与鲜血浸染过的大地上,顽强地探出了嫩芽。
尽管前路仍有荆棘,但至少此刻,人们看到了光亮,也愿意为了那光亮,继续前行。
第130章 砺刃破晓【二更】 许暮站……
西南的天, 终于透出了一线光。
是西南的这几个人,在黑暗里一寸一寸凿出来的。
起初的局面有多艰难,只有亲历者才能知道。
瘴气如厚重的帷幕常年笼罩山林, 薛家常年把持西南,将这里经营成铁桶一般, 外界对这片土地的了解, 仅限于舆图上几道潦草的线条和蛮荒之地四个字。
而最新绘制的地图里, 密密麻麻写满了标记, 哪里水源可饮, 哪条小径能通马, 哪个山头是鬼鹰峒的哨所,哪个谷地藏着蟒山部的祭坛……
这些, 都是通过归顺各部提供的碎片信息, 由雷劲带着人与雾焙司一起一点点凑出的全貌。
赵破虏激动的声音自顾溪亭身后传来:“终于不用当睁眼瞎了!”
顾溪亭没有回头,目光仍锁在地图上那片被特意用朱砂圈出的区域。
那里,是鬼鹰峒的老巢盘蛇岭:“是, 眼睛亮了, 拳头才能打到实处。”
得益于这幅日益清晰的地图,近期与鬼鹰峒的几次试探□□锋, 他们都取得了胜利。
虽非决定性的歼灭战, 但每一次精准的出击撤离, 一次次刺探着敌人的虚实, 摸清了他们在山地环境下的作战习惯和防御弱点,更让这支初来乍到的大雍军队, 快速适应并熟悉了这片陌生而残酷的战场。
眼下,并不是不想乘胜追击直捣黄龙,而是不能。
夺取老将军性命的那支毒箭, 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
箭镞上淬炼的诡异毒素,连醍醐和冰绡这样精研毒理的高手,耗费无数心血,试遍了已知的解毒方剂,却始终像隔着一层迷雾,找不到那最关键的药引或某道玄妙的炼制工序。
没有可靠的解药,贸然深入敌巢,与自杀无异。
山林作战,暗箭难防,顾溪亭绝不能拿数千将士的性命去赌一个未知的概率。
万幸,转机终于出现。
蟒山部的那位大巫对用毒制药的痴迷,让他与醍醐和冰绡相见恨晚,堪称同道中人。
有了他的倾力相助,解药的研制工作,终于不再是毫无头绪的黑暗摸索。
转机出现在一个雾气弥漫的清晨,醍醐和冰绡还有护卫们,带着一身露水归来,手里捏着几片形状奇特的干枯叶片,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着的暗红色粉末。
“这是他们供奉的鬼哭藤晒干的叶子和血蝎磨的粉,大巫说,配上之前找到的几味药,或许能成!”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主帅帐旁专门辟出的药帐里灯火未熄。
顾溪亭几次经过,都看见两人熬得通红的眼睛和画满字符与图案的草纸。
第四日黎明,醍醐掀帐而出,手里举着一只小小的陶碗,碗底是些许色泽暗沉的浓稠药膏。
她脸上迸发出惊人的光彩:“大人,成了!用兔子试过,毒可解!”
顾溪亭接过陶碗,低头看着那救命的药膏,久久未语。
半晌,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赵破虏、雷劲等将领,最后,仿佛穿透营帐,望向西南群山深处:外公,我们成了……
随后,他下达指令:“传令!全军整备,三日粮草,轻甲利刃。三日后,拂晓出发,目标盘蛇岭,鬼鹰峒!”
“是!”
“此战,不留后路,只许胜,不许败!”
战前的紧张与肃杀,如同无声却汹涌的暗潮,迅速席卷了整个大营。
临行前的最后一夜,顾溪亭依旧独自站在那座巨大的沙盘前,计算着每一种可能。
沙盘上,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犬牙交错,盘蛇岭如同狰狞的巨兽,盘踞在西南腹地。
只要拔掉这颗最毒的獠牙,西南残余的抵抗势力便将群龙无首,成为一盘散沙,他和晏清和那套分化离间、攻心为上的策略才能真正发挥最大效力,从而以最小的代价,彻底平定西南。
他过于专注,甚至没有察觉到有人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帐内。
直到手背上传来一个柔软的触感,他才猛地回神。
许暮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微凉的手轻轻覆在顾溪亭的手背上:“山里入夜风凉,你站在这风口半天了。”
他轻声说着,另一只手拿过搭在一旁椅背上的玄色披风,动作自然地抖开,为顾溪亭披在肩上,仔细系好颈前的带子。
顾溪亭没有动,任由他动作。
许暮的手指偶尔不经意地擦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带着夜色的微凉,却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那丝因大战将至而产生的焦躁。
“都安排好了?”许暮系好带子,却没收回手,就着姿势,指尖极轻地拂过顾溪亭肩甲上的凹痕,那是上一次偷袭时留下的。
顾溪亭看着他,忽然极浅地笑了一下,笑容虽短暂,却冲散了他眉宇间积压多日的沉郁:“等我回来。”
许暮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地看到了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也看到了笑意之下,那份不容动摇的决心。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如同雪后初晴,冰层下涌动的暖流终于破冰而出,瞬间点亮了他整张清冷的脸,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宁静力量。
他应道:“我在这里,等你凯旋。”
出发的时刻终于到了。
顾溪亭一身玄甲,立于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杀气盈野的数千将士。
“传令,升帐!点将!”
他的声音穿透营地,瞬间激起层层回应。
许暮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浓郁的暮色与渐起的火把光辉中。
夜色,彻底笼罩了群山,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丝平静,正在被战意一点点吞噬。
山林沉默如巨兽,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呜咽。
顾溪亭走在队伍最前列,玄甲外罩着深色披风,脸上涂抹了防虫避瘴的油彩,只剩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西南的崇山峻岭,外公的离世,早已将他淬炼成另一副模样,沉静时如渊渟岳峙,动时则如扑食的猎豹,每一个眼神,都藏着凌厉的锋芒。
鬼鹰峒占据的盘蛇岭地势极险,入口是仅容两人并肩通过的狭长裂谷,易守难攻,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顾溪亭的战术大胆而精妙。
他兵分三路,雷劲率死士,凭借多日勘察,从后山几乎垂直的峭壁用绳索悄无声息攀援而上,直插峒寨腹心。
赵破虏领主力在正面前沿佯攻,制造巨大声势,吸引敌人注意。
而他自己,则亲率最精锐的九焙司好手和山地营悍卒,沿着一条连鬼鹰峒自己都未必时常巡查的、被山洪冲出的隐秘沟壑,像一柄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刺向峒寨防守相对薄弱的侧翼。
战斗猝然爆发。
正面前沿响起震天的喊杀声,燃起熊熊火光,那是赵破虏在全力佯攻。
峒寨中人果然被吸引,呼喝声,号角声乱成一团,兵力明显向正面聚集。
就在此时,侧翼的密林中,顾溪亭长剑出鞘,雪亮的弧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杀!”
大雍的将士,如同鬼魅般扑出,弩箭精准地射倒哨楼上的守卫,钩索甩上木墙,身影矫健翻越。
直到他们冲入寨中,挥刀砍翻第一批仓促迎战的蛮兵,凄厉的警报才后知后觉地响彻山谷。
顾溪亭一马当先,焚心剑在他手中化作道道寒光。
他需要为身后突入的士兵打开局面,必须尽快与从后山突入的雷劲汇合。
寨中乱成一团,蛮兵骁勇,个体战力强悍,但被这突如其来的内外夹击打懵了,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更重要的是,他们赖以逞威的毒箭毒镖,这次遇到了克星。
所有参战的大雍将士,口中都含着醍醐特制的避毒丸,手臂上也绑着浸了解毒药液的布条。
虽然不能完全免疫,但至少极大地延缓了毒性发作,给了救治的时间。
战斗最激烈处,顾溪亭对上了鬼鹰峒的首领秃鹫,一个身材雄壮手持双刃巨斧的壮汉。
秃鹫怒吼连连,巨斧挥动间带着骇人的风声,显然力大无穷。
顾溪亭并不与他硬拼,身形如同鬼魅,凭借灵活的步伐和精准的预判,总是间不容发地避开斧刃,焚心剑则如毒蛇吐信,专挑对方招式空门大露的瞬间疾刺。
几个回合后,秃鹫已是身上带伤,暴躁如雷:“奶奶的!”
他猛地一斧逼退顾溪亭,从腰间摸出一个骨哨,放在嘴边就要吹响。
顾溪亭眼神一凛,情报显示,这是鬼鹰峒召唤驯养的大型毒虫猛兽所用之哨。
电光石火间,顾溪亭左脚猛蹬地面,身体如同离弦之箭前冲,竟是不顾那可能挥来的巨斧,焚心剑直刺对方咽喉。
秃鹫没料到他如此搏命,吹哨的动作一滞,挥斧格挡已慢了半分。
剑尖精准地没入咽喉。
秃鹫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顾溪亭,骨哨从松开的手中跌落,巨斧也无力地垂下。
顾溪亭手腕一拧,迅速抽剑后退,一股血箭飙射而出。
他斩下秃鹫的首级,朗声高呼:“鬼鹰峒主秃鹫,煽动叛乱,荼毒西南,罪无可赦!现已伏诛!”
“首恶已除!尔等皆为胁从!此刻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免死!顽抗到底者,杀无赦!”
“降者不杀!” 身后的大雍将士适时爆发出震天的怒吼,声浪如同实质的冲击,狠狠撞向已然军心溃散的敌阵。
残存的抵抗迅速瓦解,要么跪地投降,要么仓皇逃入深山。
当雷劲浑身是血地从后山方向杀到,与顾溪亭汇合时,盘蛇岭上代表鬼鹰峒的狰狞鹰旗已被砍倒,换上了大雍的玄色战旗。
朝阳跃出山巅,将血色浸染的战场照亮。
顾溪亭拄剑而立,微微喘息,看着士兵们开始清理战场、收缴物资、看押俘虏。
甲胄上的血在晨光中呈现出暗沉的紫黑色,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心头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带来一种近乎虚脱的轻松。
这一战,赢的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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