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过后, 顾溪亭和许暮并不打算在都城久留。
云沧的茶园,昏迷不醒的卜珏,以及内心深处对那片宁静山水、简单生活的深切向往, 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们归去的脚步。
启程前, 还有一处地方是必须去的。
城外的慈恩寺。
寺庙隐于苍松翠柏之间, 黄墙黛瓦, 飞檐静默。虽是白日, 香客却不多, 更显幽深。
进了山门, 一股混合着香火和淡淡草药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顾溪亭长于都城, 却因种种缘由, 竟是第一次踏足此地。
他沉默地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洁净小径上,目光扫过殿宇廊柱斑驳的漆色,耳畔是隐约传来的悠远诵经声, 心境奇异地平和下来。
在一处僻静的禅院外, 他们见到了祁远之。
他正坐在石凳上,就着石桌摆弄一副残局。
祁远之的气色比上次相见时好了许多, 那双曾经盛满颓唐与空洞的眼睛, 此刻沉淀下一种历经风波后的淡然与平和。
听到脚步声, 他抬起头, 看到并肩而来的顾溪亭与许暮,目光温和, 并无讶异,只轻轻将指尖一枚黑子落下:“要回云沧了?”
顾溪亭上前几步,恭敬行礼:“是, 父亲,西南事了,都城诸务已毕,我们打算回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期盼:“您……不随我们一同回去住些日子吗?云沧山清水秀,茶园也安静,最是适合休养身心。”
祁远之却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却很真实的笑意:“这里就很好,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心反而静得下来,你们年轻人,自有你们的前路和天地,去吧,不必挂念我。”
他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顾溪亭脸上,郑重地承诺:“下次你们再回都城,为父一定在家里等你们。”
家里……
这两个字,他说得有些生涩,似乎久未提及。
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顾溪亭的眼眶,他喉头哽咽,重重地点头:“好!”
祁远之的目光又缓缓转向一直安静站在顾溪亭身侧的许暮,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忽然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了然:“藏舟这孩子……性子执拗,心思重,往后,怕是要辛苦你多担待了。”
顾溪亭耳根微热,下意识想开口辩解:“父亲,我……”
他摆摆手打断了顾溪亭的话,语气轻松:“傻小子,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为父又不是什么刻板迂腐之人,只要你幸福平安,无论身边站着的是谁,是男子还是女子。”
顾溪亭被他一番话说的鼻尖发酸,半晌,才低低地唤了一声:“爹。”
许暮亦上前一步,对着祁远之微微躬身:“侯爷放心。”
祁远之听完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许暮:“许公子,或许……可以改口了?”
许暮微微一怔,随即抬眼,对上祁远之真诚的目光,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眼眶发红的顾溪亭,他没有丝毫扭捏,再次躬身,郑重地唤道:“父亲。”
这一声父亲,叫得祁远之眉目舒展,眼中笑意更深。
顾溪亭心中激荡,忍不住握紧了许暮的手,也忘了方才那点窘迫,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意味对祁远之道:“那给昀川的改口礼金,您可别忘了补上……”
祁远之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得朗声笑了起来,连声应道:“好,好,忘不了,定给你备一份厚厚的!”
三人又闲话几句,祁远之叮嘱他们路上小心,常回来看看,顾溪亭和许暮这才告辞出来。
走出慈恩寺山门,回望那掩映在苍松翠柏中只露出飞檐一角的寂静禅院,顾溪亭心中被亲生父亲种下的仇恨,在春日暖阳和这番坦诚对话中,悄然融化。
*
启程那日,春光明媚,连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靖安侯府门外,车马辚辚,仆从往来穿梭,正在做最后的整备。
然而,当顾溪亭和许暮走出府门时,眼前队伍的规模还是稍稍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许诺自然是铁了心要跟着哥哥回云沧的。
小姑娘经历西北风霜,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添了几分沉静,但因要回到熟悉的环境,难掩心中雀跃,正手脚并用地往一辆专门装载她那些宝贝小箱笼的马车上爬。
顾停云那边,东海战事已基本收尾,后续事宜交由副将处理,他也向永盛帝告了假,理由坦荡:在都城并无宅邸,欲往云沧山水佳处小住些时日,调养伤势。
身边一如既往跟着沉默如影的陆青崖,虽无言语,但那姿态分明写着:将军去哪,我去哪!
云苓和顾意更不必说,早已将行李打点得妥妥当当,默默守候在最大最舒适的那辆马车旁。
对他们而言,大人和许公子在的地方,便是心安之所,是归处。
连原本有些踌躇,觉得云沧已无家可归的晏清和,也被顾溪亭劝了回去。
只怪这位顾大人过于坦荡:“晏家是我抄的,那处空着的顾府旧宅,便算我赔给你的!”
当时,晏清和摇着扇子,嘴上说着:“顾大将军如今越发会慷他人之慨了。”
可他眼底,分明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这般动静,自然惊动了宫里的永盛帝和昭阳长公主。
姐弟二人竟也微服出宫,只带了惊蛰和少数贴身侍卫,前来送行。
小皇帝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正努力往马车上爬的许诺身上。
少年天子穿着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些属于这个年纪的清俊。
他带着些许迟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问道:“许姑娘……此去云沧,你……还会回来的吧?”
目光里,藏着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超越君臣之谊的依恋与失落。
而许诺呢……她对这位年少登基的天子确有几分敬佩,但听着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只觉得奇怪,浑然未觉对方那点隐秘的心思。
她拍拍沾了灰的手,回头冲昭明露齿一笑,阳光洒在她脸上,笑容灿烂又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坦荡:“我当然要回来啦陛下!陛下您可别忘了我的封赏,到时候我还要跟着练兵呢!我可是大雍最英勇的小将军!”
顾溪亭、许暮与昭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与一丝无奈的莞尔。
少年人情窦初开,那点欲说还休的心思,如何瞒得过他们这些在权谋与情感中几经沉浮的人精?
只是,他们这些做长辈的经历了太多家国倾覆、生死别离、重担压身,实在是……有些身心俱疲了。
孩子们未来的路,终究要由他们自己去走,去经历甜蜜与苦涩,去做出属于自己的抉择。
他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背后默默守护,适时递上一把伞,而非强行规划前路。
只是他们在感慨的时候,似乎因为曾经肩上的担子太重而忘了,他们也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啊!
最令人心生感慨的,莫过于惊蛰。
他来时,一身风尘;此刻却身姿笔挺,气质沉凝,与当初那个卖馄饨的落寞书生判若两人。
他向顾溪亭和许暮,郑重告别,一切尽在不言中。
谁能想到,命运的轨迹会如此蜿蜒?但每一步,似乎又都在情理之中。
惊蛰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份厚重的底气:“许公子,顾大人,一路保重。”
昭阳看着眼前这即将远行的一大家子,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她用力抱了抱许诺,又看向顾溪亭和许暮:“兄长和嫂嫂,保重,云沧山水好,正好……休养生息。”
昭阳目光又扫过顾停云和陆青崖,微微颔首,他们确实需要暂时歇歇脚。
顾溪亭看着昭阳和昭明,心中亦有触动。
他上前一步,对着姐弟二人,亦是对着这即将由他们真正扛起的万里江山:““以后,朝堂之事,天下重任,便要辛苦陛下,辛苦殿下了。”
大雍境内安定,四海宾服,他们这些征战四方的人,才能有心力经营自己的小家,才能有日后心无旁骛的相聚。
这份安宁,需要靠他们继续努力了。
昭明在旁边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背,用力点头:“兄长放心!”
顾溪亭从未感受过如此温馨的告别,但他还是挥挥手,像是要驱散这略显沉重的离愁别绪:“行了,都回吧,天下虽大,亦非天涯海角,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车队缓缓启动,碾过都城的青石板路,向着城门方向驶去。
顾溪亭和许暮共乘一车,许诺挤在他们中间,扒着车窗,用力向后挥手。
昭阳和昭明站在原地,望着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的拐角,融入都城外广阔的天地。
山河无恙,故人暂别,只为下一次,更好的相聚。
回云沧路上的景象,与他们当初赶赴都城时,已然大不相同。
那时沿途多见荒村,田地抛荒,流民面有菜色,官道也年久失修,颠簸难行。
如今,虽然战争刚刚结束不久,百废待兴的痕迹仍在,但生机已然勃发。
荒废的村落有了修缮的迹象,田间有了劳作的人影,虽然衣衫依旧褴褛,但脸上不再是麻木的绝望,而是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官道显然被简单平整过,车马行来顺畅了许多。
经过一个较大的镇子时,他们甚至看到官府设的粥棚还在施粥,但排队的人井然有序,旁边还有工房的人在招募民夫,说是要重修镇外的水渠。
墙壁上贴着官府的告示,字迹工整,内容是关于减免税赋、分发粮种、鼓励垦荒的。
许诺扒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小声对许暮说:“哥哥,好像……不一样了。”
她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弱却切实的希望,她也能感受到。
许暮看着窗外,轻轻嗯了一声,心中亦有些感慨。
前朝的创伤需要时间抚平,但至少,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转动。
这大概就是他们即使付出巨大代价也要守护和争取的东西。
顾溪亭与顾停云并骑在前,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顾停云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常年凝结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
他看着沿途景象,冷峻的眼中,偶尔也会闪过一丝欣慰的情绪。
当熟悉的云沧山水终于映入眼帘时,许暮一直平静的心湖,忍不住泛起了涟漪。
近乡情怯,何况他此次离开,经历了太多生死别离和惊心动魄。
“公子回来了!”
“顾大人!是大人和公子!”
“啊!还有好多人!”
许暮那些半大不小的徒弟们冲在最前面,钱秉坤年纪大了倒是稳重,却也难掩喜色:“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顾溪亭和许暮笑着与众人打招呼,但两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在人群中寻找。
却并没有看到那个总是默默跟在许暮身后,做事稳妥细致的少年身影。
许暮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看向钱秉坤,声音尽量平稳:“卜珏他……”
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些。
徒弟们脸上的笑容也黯淡下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公子……您自己去看看吧……”
这话……不祥的预感袭来,许暮再也顾不得其他,抬脚就朝那小院快步走去。
顾溪亭脸色也变了,立刻跟上。
小院很安静,门虚掩着,许暮的手有些抖,他轻轻推开门,满院子的猫在舔毛……
还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怀里是那只大胖猫。
听到推门声,那人回过头来,不是卜珏是谁?!
卜珏的脸色依旧很差,唇色淡白,虽然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却清晰地映出了推门而入的许暮和顾溪亭的身影。
他似乎想说话,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冰绡连忙轻轻帮他拍背。
咳了一阵,卜珏缓过气,看着僵在门口的许暮,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气若游丝:“公子!我……没辜负公子的嘱托……”
一句话,让许暮的眼泪猝然滚落。
他望着卜珏,又是哭又是笑:“谁要你保住茶园,谁要你拼命……”他声音哽咽,他想要的,一直都是珍视之人能好好活着。
他真是被那帮小混蛋给骗惨了!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
许暮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憋笑声,猛地回头,看到他那一帮躲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脸上带着坏笑的徒弟们,有人还在那儿挤眉弄眼地问:“公子,惊喜吗?”
许暮顿时气得哭笑不得,真想伸手每人脑门上给一下:这群混小子,差点把他魂都吓飞了!
原来,当日醍醐和冰绡日夜兼程赶回,用药配合金针之术,终于将卜珏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只是他受伤太重,失血过多,又昏迷太久,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调理。
如今人是醒了,也能进些流食,但离下地行走还早得很。
如今卜珏性命无碍,只需慢慢将养,许暮和顾溪亭心头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
看着冰绡细心给卜珏喂药,醍醐在一旁说着后续调养的方子,院中虽然还弥漫着药味,却充满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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