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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2章 归心似箭【四更】 傻小子……


    葬礼过后, 顾溪亭和许暮并不打算在都城久留。


    云沧的茶园,昏迷不醒的卜珏,以及内心深处对那片宁静山水、简单生活的深切向往, 如同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他们归去的脚步。


    启程前, 还有一处地方是必须去的。


    城外的慈恩寺。


    寺庙隐于苍松翠柏之间, 黄墙黛瓦, 飞檐静默。虽是白日, 香客却不多, 更显幽深。


    进了山门, 一股混合着香火和淡淡草药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一种与世隔绝的宁静。


    顾溪亭长于都城, 却因种种缘由, 竟是第一次踏足此地。


    他沉默地行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洁净小径上,目光扫过殿宇廊柱斑驳的漆色,耳畔是隐约传来的悠远诵经声, 心境奇异地平和下来。


    在一处僻静的禅院外, 他们见到了祁远之。


    他正坐在石凳上,就着石桌摆弄一副残局。


    祁远之的气色比上次相见时好了许多, 那双曾经盛满颓唐与空洞的眼睛, 此刻沉淀下一种历经风波后的淡然与平和。


    听到脚步声, 他抬起头, 看到并肩而来的顾溪亭与许暮,目光温和, 并无讶异,只轻轻将指尖一枚黑子落下:“要回云沧了?”


    顾溪亭上前几步,恭敬行礼:“是, 父亲,西南事了,都城诸务已毕,我们打算回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与期盼:“您……不随我们一同回去住些日子吗?云沧山清水秀,茶园也安静,最是适合休养身心。”


    祁远之却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抹极淡却很真实的笑意:“这里就很好,青灯古佛,晨钟暮鼓,心反而静得下来,你们年轻人,自有你们的前路和天地,去吧,不必挂念我。”


    他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顾溪亭脸上,郑重地承诺:“下次你们再回都城,为父一定在家里等你们。”


    家里……


    这两个字,他说得有些生涩,似乎久未提及。


    一股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顾溪亭的眼眶,他喉头哽咽,重重地点头:“好!”


    祁远之的目光又缓缓转向一直安静站在顾溪亭身侧的许暮,仔细端详了他片刻,忽然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洞察世情的了然:“藏舟这孩子……性子执拗,心思重,往后,怕是要辛苦你多担待了。”


    顾溪亭耳根微热,下意识想开口辩解:“父亲,我……”


    他摆摆手打断了顾溪亭的话,语气轻松:“傻小子,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为父又不是什么刻板迂腐之人,只要你幸福平安,无论身边站着的是谁,是男子还是女子。”


    顾溪亭被他一番话说的鼻尖发酸,半晌,才低低地唤了一声:“爹。”


    许暮亦上前一步,对着祁远之微微躬身:“侯爷放心。”


    祁远之听完满意地点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许暮:“许公子,或许……可以改口了?”


    许暮微微一怔,随即抬眼,对上祁远之真诚的目光,又侧头看了看身旁眼眶发红的顾溪亭,他没有丝毫扭捏,再次躬身,郑重地唤道:“父亲。”


    这一声父亲,叫得祁远之眉目舒展,眼中笑意更深。


    顾溪亭心中激荡,忍不住握紧了许暮的手,也忘了方才那点窘迫,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意味对祁远之道:“那给昀川的改口礼金,您可别忘了补上……”


    祁远之被他这孩子气的话逗得朗声笑了起来,连声应道:“好,好,忘不了,定给你备一份厚厚的!”


    三人又闲话几句,祁远之叮嘱他们路上小心,常回来看看,顾溪亭和许暮这才告辞出来。


    走出慈恩寺山门,回望那掩映在苍松翠柏中只露出飞檐一角的寂静禅院,顾溪亭心中被亲生父亲种下的仇恨,在春日暖阳和这番坦诚对话中,悄然融化。


    *


    启程那日,春光明媚,连日的阴霾被一扫而空。


    靖安侯府门外,车马辚辚,仆从往来穿梭,正在做最后的整备。


    然而,当顾溪亭和许暮走出府门时,眼前队伍的规模还是稍稍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许诺自然是铁了心要跟着哥哥回云沧的。


    小姑娘经历西北风霜,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添了几分沉静,但因要回到熟悉的环境,难掩心中雀跃,正手脚并用地往一辆专门装载她那些宝贝小箱笼的马车上爬。


    顾停云那边,东海战事已基本收尾,后续事宜交由副将处理,他也向永盛帝告了假,理由坦荡:在都城并无宅邸,欲往云沧山水佳处小住些时日,调养伤势。


    身边一如既往跟着沉默如影的陆青崖,虽无言语,但那姿态分明写着:将军去哪,我去哪!


    云苓和顾意更不必说,早已将行李打点得妥妥当当,默默守候在最大最舒适的那辆马车旁。


    对他们而言,大人和许公子在的地方,便是心安之所,是归处。


    连原本有些踌躇,觉得云沧已无家可归的晏清和,也被顾溪亭劝了回去。


    只怪这位顾大人过于坦荡:“晏家是我抄的,那处空着的顾府旧宅,便算我赔给你的!”


    当时,晏清和摇着扇子,嘴上说着:“顾大将军如今越发会慷他人之慨了。”


    可他眼底,分明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光。


    这般动静,自然惊动了宫里的永盛帝和昭阳长公主。


    姐弟二人竟也微服出宫,只带了惊蛰和少数贴身侍卫,前来送行。


    小皇帝的目光,几乎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正努力往马车上爬的许诺身上。


    少年天子穿着常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仪,多了些属于这个年纪的清俊。


    他带着些许迟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问道:“许姑娘……此去云沧,你……还会回来的吧?”


    目光里,藏着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明晰的、超越君臣之谊的依恋与失落。


    而许诺呢……她对这位年少登基的天子确有几分敬佩,但听着这没头没脑的问题,只觉得奇怪,浑然未觉对方那点隐秘的心思。


    她拍拍沾了灰的手,回头冲昭明露齿一笑,阳光洒在她脸上,笑容灿烂又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坦荡:“我当然要回来啦陛下!陛下您可别忘了我的封赏,到时候我还要跟着练兵呢!我可是大雍最英勇的小将军!”


    顾溪亭、许暮与昭阳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与一丝无奈的莞尔。


    少年人情窦初开,那点欲说还休的心思,如何瞒得过他们这些在权谋与情感中几经沉浮的人精?


    只是,他们这些做长辈的经历了太多家国倾覆、生死别离、重担压身,实在是……有些身心俱疲了。


    孩子们未来的路,终究要由他们自己去走,去经历甜蜜与苦涩,去做出属于自己的抉择。


    他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背后默默守护,适时递上一把伞,而非强行规划前路。


    只是他们在感慨的时候,似乎因为曾经肩上的担子太重而忘了,他们也都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啊!


    最令人心生感慨的,莫过于惊蛰。


    他来时,一身风尘;此刻却身姿笔挺,气质沉凝,与当初那个卖馄饨的落寞书生判若两人。


    他向顾溪亭和许暮,郑重告别,一切尽在不言中。


    谁能想到,命运的轨迹会如此蜿蜒?但每一步,似乎又都在情理之中。


    惊蛰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多了份厚重的底气:“许公子,顾大人,一路保重。”


    昭阳看着眼前这即将远行的一大家子,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她用力抱了抱许诺,又看向顾溪亭和许暮:“兄长和嫂嫂,保重,云沧山水好,正好……休养生息。”


    昭阳目光又扫过顾停云和陆青崖,微微颔首,他们确实需要暂时歇歇脚。


    顾溪亭看着昭阳和昭明,心中亦有触动。


    他上前一步,对着姐弟二人,亦是对着这即将由他们真正扛起的万里江山:““以后,朝堂之事,天下重任,便要辛苦陛下,辛苦殿下了。”


    大雍境内安定,四海宾服,他们这些征战四方的人,才能有心力经营自己的小家,才能有日后心无旁骛的相聚。


    这份安宁,需要靠他们继续努力了。


    昭明在旁边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脊背,用力点头:“兄长放心!”


    顾溪亭从未感受过如此温馨的告别,但他还是挥挥手,像是要驱散这略显沉重的离愁别绪:“行了,都回吧,天下虽大,亦非天涯海角,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车队缓缓启动,碾过都城的青石板路,向着城门方向驶去。


    顾溪亭和许暮共乘一车,许诺挤在他们中间,扒着车窗,用力向后挥手。


    昭阳和昭明站在原地,望着车队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的拐角,融入都城外广阔的天地。


    山河无恙,故人暂别,只为下一次,更好的相聚。


    回云沧路上的景象,与他们当初赶赴都城时,已然大不相同。


    那时沿途多见荒村,田地抛荒,流民面有菜色,官道也年久失修,颠簸难行。


    如今,虽然战争刚刚结束不久,百废待兴的痕迹仍在,但生机已然勃发。


    荒废的村落有了修缮的迹象,田间有了劳作的人影,虽然衣衫依旧褴褛,但脸上不再是麻木的绝望,而是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官道显然被简单平整过,车马行来顺畅了许多。


    经过一个较大的镇子时,他们甚至看到官府设的粥棚还在施粥,但排队的人井然有序,旁边还有工房的人在招募民夫,说是要重修镇外的水渠。


    墙壁上贴着官府的告示,字迹工整,内容是关于减免税赋、分发粮种、鼓励垦荒的。


    许诺扒在车窗边,看得目不转睛,小声对许暮说:“哥哥,好像……不一样了。”


    她说不出具体哪里不一样,但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弱却切实的希望,她也能感受到。


    许暮看着窗外,轻轻嗯了一声,心中亦有些感慨。


    前朝的创伤需要时间抚平,但至少,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转动。


    这大概就是他们即使付出巨大代价也要守护和争取的东西。


    顾溪亭与顾停云并骑在前,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顾停云话依旧不多,但眉宇间常年凝结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些许。


    他看着沿途景象,冷峻的眼中,偶尔也会闪过一丝欣慰的情绪。


    当熟悉的云沧山水终于映入眼帘时,许暮一直平静的心湖,忍不住泛起了涟漪。


    近乡情怯,何况他此次离开,经历了太多生死别离和惊心动魄。


    “公子回来了!”


    “顾大人!是大人和公子!”


    “啊!还有好多人!”


    许暮那些半大不小的徒弟们冲在最前面,钱秉坤年纪大了倒是稳重,却也难掩喜色:“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顾溪亭和许暮笑着与众人打招呼,但两人的目光,都忍不住在人群中寻找。


    却并没有看到那个总是默默跟在许暮身后,做事稳妥细致的少年身影。


    许暮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看向钱秉坤,声音尽量平稳:“卜珏他……”


    热闹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些。


    徒弟们脸上的笑容也黯淡下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了。


    “公子……您自己去看看吧……”


    这话……不祥的预感袭来,许暮再也顾不得其他,抬脚就朝那小院快步走去。


    顾溪亭脸色也变了,立刻跟上。


    小院很安静,门虚掩着,许暮的手有些抖,他轻轻推开门,满院子的猫在舔毛……


    还有一个人,正背对着他们,怀里是那只大胖猫。


    听到推门声,那人回过头来,不是卜珏是谁?!


    卜珏的脸色依旧很差,唇色淡白,虽然带着重伤初愈的虚弱,却清晰地映出了推门而入的许暮和顾溪亭的身影。


    他似乎想说话,却先剧烈地咳嗽起来,冰绡连忙轻轻帮他拍背。


    咳了一阵,卜珏缓过气,看着僵在门口的许暮,嘴角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气若游丝:“公子!我……没辜负公子的嘱托……”


    一句话,让许暮的眼泪猝然滚落。


    他望着卜珏,又是哭又是笑:“谁要你保住茶园,谁要你拼命……”他声音哽咽,他想要的,一直都是珍视之人能好好活着。


    他真是被那帮小混蛋给骗惨了!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


    许暮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憋笑声,猛地回头,看到他那一帮躲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脸上带着坏笑的徒弟们,有人还在那儿挤眉弄眼地问:“公子,惊喜吗?”


    许暮顿时气得哭笑不得,真想伸手每人脑门上给一下:这群混小子,差点把他魂都吓飞了!


    原来,当日醍醐和冰绡日夜兼程赶回,用药配合金针之术,终于将卜珏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只是他受伤太重,失血过多,又昏迷太久,身体极度虚弱,需要长时间静养调理。


    如今人是醒了,也能进些流食,但离下地行走还早得很。


    如今卜珏性命无碍,只需慢慢将养,许暮和顾溪亭心头最大的石头终于落地。


    看着冰绡细心给卜珏喂药,醍醐在一旁说着后续调养的方子,院中虽然还弥漫着药味,却充满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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