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云沧茶园的日子, 仿佛一下子从紧绷的弓弦,松弛成了舒缓的溪流。
战争、权谋、生死……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被巍巍青山、潺潺溪水和氤氲茶香隔在了外面。
这里只有最朴素的日常, 和最真实的烟火气。
顾意成了茶园里最忙的人。
他闲不住,时不时地跑到顾停云那里, 厚着脸皮讨教武艺或兵法。
顾停云如此沉默不爱讲话之人, 在他的一番骚扰下, 竟也日渐开朗起来。
但顾停云身边, 总跟着一个陆青崖, 顾意见用不着自己, 就又溜达到卜珏养病的小院。
不是跟他讲些军中趣事,就是不知从哪儿掏来些新鲜玩意儿给卜珏解闷, 虽然十次里有八次会被冰绡以病人需要静养为由赶出来。
顾意每次被赶走都要喊着:“小卜珏, 你是不是舍不得我走!”
卜珏被他逗笑后总是咳起来,若不是因为顾意是九焙司的魁首,醍醐和冰绡恐怕真要毒哑他了。
就连园里晒太阳的猫, 都被他骚扰得见到他就抱着他的脚踝咬起来。
至于晏清和, 他还真被顾溪亭支去给钱秉坤打下手了。
用顾溪亭的话说:“你不是闲了就不想活吗?卜珏受伤,钱秉坤一个人忙不过来, 你去正合适。”
晏清和摇着扇子, 似笑非笑地去了, 没过几天, 就和钱秉坤称兄道弟,把茶市的事务理顺了不少, 闲时还能去茶馆听听书,去河边钓钓鱼,竟也觉得不错。
只是他偶尔会纳闷, 为什么他去后山给二哥哥烧纸说话时,顾意那小子也会恰好路过,然后蹲在一边,也不说话,就默默陪着。
等他烧完,又默默跟着他回去。问起来,顾意就挠头憨笑:“嘿嘿,我随便逛逛。”
其实晏清和不知,那日顾溪亭和许暮聊起他时,被顾意听到了,虽然他觉得晏清和这人欠收拾,可一想到他想死,又觉得这样不对!
顾意忍不住脑补晏清和在晏清远墓前痛哭流涕,最后一头撞在墓碑上……又或者吊死在旁边的歪脖树上……
他摇摇头,将这些画面甩出去:不行!
另一个闲不下来的人,便是许诺。
每日天不亮就起身,在茶园后的空地上练武。
顾停云若起得早,会在一旁看着,偶尔指点一招半式。
许暮有时也会早起,泡一壶清茶,坐在不远处的石凳上,安静地看着妹妹晨练。
晨曦微光中,少女身形矫健,拳脚生风,一招一式都带着不属于她这个年龄的沉稳与力度。
练完一套,她会跑过来,端起哥哥递上的温茶一饮而尽,然后眼睛亮亮地跟许暮讨夸奖:“哥我威风吗?”
许暮给她擦去额角的汗,有时候会偷偷跟她说:“比你顾大哥都威风。”
两人像做了坏事一般,凑在一起呵呵偷笑。
云沧的夏日,总比别处来得更缠绵些。
细雨初歇,漫山遍野的茶树吸饱了水汽,嫩芽勃发,绿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许暮终于过上了心心念念的安稳生活:每日巡视茶园,指导徒弟们制茶,研究新的茶品,有家人陪伴,有珍视之人环绕在身旁……是他一年前,也是他前一世,不敢妄想的生活。
顾溪亭起初还处理些从都城转来的紧要文书,后来他已阅不回,送来的文书便越来越少……
他更多时间会陪着许暮在茶山散步,或在书房看书,哪怕只看着许暮给他泡茶,便觉得心情舒畅。
远离了都城的喧嚣与边关的血火,许暮整个人都像是被云沧温润的山风水汽重新滋养过,悄然发生着变化。
他眉目间舒展开来,那份常年萦绕的清冷疏离感淡去了许多,整个人变得通透而温和。
当然,他也变得有些……调皮!
有次顾溪亭在书房小憩,醒来时发现鼻尖被某人用蘸了墨的笔轻轻点了一下。
罪魁祸首许暮正假装若无其事地在旁边看书,只是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忍不住上扬的嘴角泄露了秘密。
顾溪亭也不拆穿,只是趁其不备,将人拉过来,用额头顶着他的额头,低笑着问:“昀川,学坏了?”
许暮便笑着躲闪,书房里一时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气息。
一日,许暮独自在书房画图。
画纸上是一只姿态翩跹、线条简练、优雅灵动飘逸的仙鹤,正迎着初升的红日。
红日画得尤其用心,线条也是红墨缠绕,虽只寥寥数笔,却有种蓬勃而温暖的生命力。
醍醐和冰绡被叫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画,两人都有些疑惑。
许暮放下笔,示意她们近前:“当初在都城时留下的那道旧疤……”
提及此事,许暮已不再后怕,他声音很平静,耳尖却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每次你们大人看到,都要难过一阵子。”
都城的风云已成往事,他实在不想在自己身上、在顾溪亭心里,总是横着一道伤。
只是他这个每次……醍醐和冰绡何等聪慧,立刻心领神会,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然和一丝笑意。
还能是什么时候?自然是那时候!
许暮继续道,语气尽量坦然:“我想着,若在这里,用特殊的染料,纹上这个图案,或许能遮一遮,只是不知,是否可行?”
醍醐仔细看了看那图案,又回想着许暮伤口的位置和恢复情况,伤口在当时护理得极好,几乎没有凹凸不平的情况,颜色也是淡粉色,那红日应当就是遮盖此处的。
冰绡也拿起画纸,仔细端详那红日的用色。
片刻后,醍醐沉吟道:“公子,纹刺本身,用特制的药草染料,配合金针浅刺,痛苦较小,也能确保染料深入肌理不易褪色,遮疤是没问题的,只是这红日的颜色……”
她犹豫片刻补充道:“容我们二人研究一下!”
许暮感激不尽,此时他还不知往后要发生什么……
醍醐和冰绡将画纸带走,回到自己的鉴真堂。
一番研究后,冰绡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这红日,若是用寻常朱砂配以茜草,便是稳重的赤红,但若……加入一味相思豆的萃取汁液,再辅以几味温性的药材,这颜色看来便是偏橘的暖红了!”
醍醐仔细看着她配出来的颜色,跟图纸对照:“确是许公子图中的颜色!”
只是两人似乎忽略了,或者说压根没觉得有问题的是,这相思豆……当人身气血加速运行,体表温度升高时,相思豆的特性会被激发,颜色便会逐渐转深,变成更鲜艳的朱红甚至绯红。
纹刺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特制的麻药减轻了大部分痛感,只留下细微的刺痒。
醍醐下针极稳,冰绡调色精准。
仙鹤的优雅飘逸,红日的温暖灵动,渐渐在许暮心口偏上的皮肤上显现出来。
图案完美地覆盖了那道淡粉色的疤痕,栩栩如生,为那片原本带着伤痕印记的肌肤,注入了全新的生机与美感,清雅不凡,竟平添了几分别样的风致。
二人仔细交代了后续护理事项,便悄然退下,许暮回到卧房,对镜自照。
镜中,那只丹鹤仿佛随时要振翅高飞,而那轮红日,正正位于心口上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散发着温暖的光晕。
他轻轻抚过图案,心中竟有些奇异的平静与满足。
傍晚时分,顾溪亭处理完手头一点杂事,推门进来。
见许暮只穿着一件宽松的寝衣,衣领微敞,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茶园暮色。
顾溪亭走近,很自然地想从背后拥住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许暮微敞的领口,落在那一抹鲜艳的色彩上。
他的动作顿住了。
指尖带着一丝不确定,极轻地抚上那细腻的纹理,感受到与周围肌肤略微不同的触感,以及那鲜艳得有些夺目的色彩:“这是……”
他起初有些疑惑,待凑近了,借着窗外透进的最后天光,看清那是一只姿态翩然的仙鹤,正对着一轮饱满的红日。
而红日的位置,恰好覆盖了……覆盖了那道他每次触碰都心生刺痛与后怕的旧疤。
顾溪亭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瞬间变得粗重滚烫,他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许暮的用意。
他心里翻涌着铺天盖地的感动,还有几乎要将他理智烧毁的炽热:“昀川……”
他的昀川,总是这样。
用这样无声的,却直击他灵魂最深处的温柔,来抚平他所有的不安与伤痛。
他竟用这样的方式,将那道曾经鲜血淋漓、差点让二人分离的伤疤,化成了属于他们之间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印记。
许暮本就肤色白皙,被那暖橘色的图案一衬,更显得肌肤如玉,有种惊心动魄的艳丽。
再加上洞悉了他这番深意,顾溪亭心中激荡,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瞬间崩断。
接下来的一切,便失去了控制。
天色尚未完全沉寂,顾溪亭已一把将人打横抱起,走向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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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温暖的橘。
到炽热的朱。
再到浓艳的绯。
自此,这便成了他们二人之间秘而不宣的乐趣,也成了连接两人心意的最温柔纽带。
时光在云沧的青山绿水间静静流淌,茶园里的茶树经历了一轮轮采摘,又冒出新芽。
卜珏在醍醐冰绡的精心调理和顾意孜孜不倦的骚扰下,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已经能慢慢在园中散步,偶尔还能帮忙指点一下小徒弟们晒茶。
许诺的武艺和兵法见解日益精进,顾停云偶尔的指点总能让她豁然开朗。
顾意似乎终于在某次路过晏清和祭奠兄长时,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些什么,晏清和摇扇子的动作停了好久,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顾意的脑袋:“你真是够讨厌的……”
顾溪亭和许暮的日子,平淡而充实,或许因为胸前的图案,倒也没那么平淡……
有时候,顾溪亭会从背后拥住正在查看账册的许暮,下巴搁在他肩头,低声说:“就这样过一辈子,真好。”
许暮总是会放下笔,微微侧头,蹭蹭他的脸颊。
他们都心知肚明,这样的宁静并非永恒。
西南虽定,西北已稳,东海平息,但大雍百废待兴,四方未必全然安宁。
昭明的皇位仍需稳固,新政的推行会有阻力,边境之外仍有虎狼环伺。
许诺的将军之路刚刚启程,她注定属于更广阔的天地。
未来还有风雨,还有不可知。
或许某一日,边关烽烟再起,许诺会披甲执锐,奔赴属于她的沙场;或许某一日,朝堂再有波澜,顾溪亭和许暮仍需返回都城,应对诡谲风云……
但,那又怎样呢?
他们早已携手改写了原本可能走向悲剧的结局,牢牢抓住了彼此的手。
拥有了可以相依为命的爱人,拥有了血脉相连的妹妹,拥有了亦亲亦友的家人伙伴,拥有了这片可以安放身体与灵魂的茶园青山。
经历了最残酷的离别,也见证了最深情的相守,穿越过最血腥的战场,也回归了最平凡的人间烟火。
他们的心被战火淬炼过,被离别撕裂过,也被爱与温柔一点点滋养,变得比以前更加坚韧,更加懂得珍惜。
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短暂的分离,有必须肩负的责任,有需要迎接的挑战。
但只要回头,家就在这里,灯永远为他们亮着,茶永远温着。
茶山常在,绿叶长存,茶香袅袅,岁月温柔。
一切美好,未来可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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