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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章 第十九章 恭喜玩家达成三方修罗场成就……


    “罢了。”


    皇帝又看了自己这脸如莲萼的臣子一眼, 心道:这小子,外表是帝国重器,内里却是个小泼皮。


    今夜他这样舍弃风度, 弃自身于不顾,竟是有种粉身碎骨也要保全手下人性命的刚强。


    大约也是真走投无路了罢。


    “伤势要紧,苏卿,先让莲忠去召太医来替你诊治。”


    苏听砚汗透中衣,来不及再等, 死死攥住皇帝想亲自来扶自己的手, 依然道:“陛下,还请给臣三日时间,暂缓对崔泓的审讯,准许臣亲手查清真相!”


    烛光将他瘦削身影与病弱姿态一道剪影成画, 当真是一幅琨玉秋霜的写意。


    皇帝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拍拍他手背,怜惜之心起了大半, 妥协道:“事已至此, 朕还能再说甚么?苏卿,朕就给你三日,但三日之后, 若你不能洗脱崔泓之嫌疑,届时就算卿当真血溅朝堂, 朕也再不会心软。”


    苏听砚目的达到,忙不迭重新爬起来跪得笔直,最后磕了个头,风雨飘摇地起身,欲行告退。


    皇帝右手扶在八仙椅的扶手上, 审视着自己心爱的能臣,在对方就快走出御书房时,才又悠悠问道:“苏卿,为那一个崔泓,真的值得么?”


    苏听砚身形瞬间一顿。


    其实他很清楚,作为权臣,他本不该在皇帝面前这样暴露自己,不应该让皇帝看到自己灵魂善良的那一面底色,更不应该被对方这么轻易的就摸清自己的底线。


    求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有了一次就会有把柄,以后对方就越知道他的底线在哪,他受制于人的地方就会越来越多。


    帝王心计,他并非不知,但当他再回过身时,依然选择深深一揖。


    “陛下,臣此举并非只为了崔泓,而是为了臣自己。”


    “此事牵连众多,若臣只顾明哲保身,而使冤狱不审,忠良蒙尘,那臣就算没罪,也会生生被钉成有罪。臣身外无物,有的不过是这颗项上人头,所以臣斗胆以这身官袍鲜血,血谏于天地,血谏于百姓,血谏于陛下,所求不过是此心光明,纵死无悔!”


    那座上之尊的靖武帝恍惚了一瞬,眼中看不清情绪,最终只化出一道轻叹:“去罢,朕……等你三日。”


    苏听砚再次行礼,这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由内侍莲忠搀扶着,一步步挪出了御书房。


    系统:【恭喜玩家完美应对此次危机,替人才崔泓争取了保命机会,当前增加魅力值500,达成[以血明志]成就!如果成功救出崔泓,还会有大量魅力值可结算!】


    苏听砚长出口气,心好歹是松了些,毕竟被真材实料地砸一下,说不疼是假的。


    他额上并未包扎,血色从捂着伤处的指间淋漓溢出,残月东照,倒像油彩上了脸,婉然又秾丽。


    而刚走出御书房门外,却发现远处正站着一位不速之客——陆玄。


    对方就这样静静站在阴影下,一身玄色大氅,几乎和浓重冬夜融为一画。


    他没有带随从,孤身孑立,仿佛已等候多时。那墨色毛领都被湛湛夜露打湿。


    昏黄宫灯从他冷艳侧颜流淌而下,眼神像极了蛰伏的蛇蝎,紧紧锁着从门内踉跄而出的苏听砚。


    当看到对方额上那片刺目的红痕以及干涸的血渍时,他五指顿时攥紧,指甲都几乎将掌心刺破。


    莲忠公公见到陆玄,吓得一个哆嗦,搀扶苏听砚的手都抖了抖。


    苏听砚步伐一顿,随即又继续往前走去,权当没看见他。


    此刻的他,心力交瘁,实在没有精力再应付这条已然异变的毒蛇。


    然而陆玄却迈步挡在了他的去路前。


    “你这额上,是怎么回事?”


    苏听砚抬眼,血珠凝在颊边,他懒得再伪装,笑得讥诮:“这难道不是拜陆大人所赐么?”


    莲忠公公只觉两道冷电陡然从对面那人的眸底深处迸出,如肃杀的秋厉,冰冷沁骨,不禁又打了个寒颤。


    再一眨眼,却又好似刚刚只是一抹错觉。


    陆玄见苏听砚不答自己,便向内侍公公问道:“莲忠公公,苏大人这伤,是陛下砸的?”


    此乃皇上和苏听砚心照不宣的一出苦肉计,莲忠身为内侍,自然明白圣意,顶着那一头虚汗,点头叹息。


    “陆大人也不要再多问了,苏大人伤势要紧,还是早些让他出宫诊治罢。”


    苏听砚顺势轻轻推开莲忠搀扶的手,直面陆玄。


    “陆大人深夜来此,想必就是为了来看本阁笑话的。如今笑话也看了,还不让开?”


    他满身湿汗,刚刚好一通又跪又闹,衣衫早已凌乱不堪,连那惯常齐整的长发都绞作一堆,狼狈至极,也凄美至极,明月之姿都被碾作了泥。


    陆玄看在眼中,哪有半分嫌恶和幸灾乐祸,他都快心疼得不行了。


    若不是此时是在御书房外,旁边还站着权高位重的内侍总管,他怕是早已上前将人拥入了怀里。


    “苏听砚,”他按捺住情绪,那双总是含情带笑或算计深沉的眼睛,此刻已燃成灰烬,只剩漆黑:“我好心关心你,你就非要气我,还如此作践自己?”


    “作践?”


    苏听砚笑了一声,牵动伤口,眉间微蹙,“比起陆大人动辄让人家破人亡的手段,我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何况,我额头上的血,是为求一个公道,为护一个不该死的人!敢问陆大人,你手上沾的血,又是为了什么?!”


    一想到崔泓还在北镇抚司里受罪,苏听砚气得不行,一点好脸也不想给他。


    两个人唇枪舌剑,皆不肯落于下风,都快把一旁的莲忠吓得瘫软在地。


    陆玄被这话往心窝子里捅了一刀,怒极反笑:“苏照!你以为你用这种苦肉计,就能博得陛下垂悯,就能让我心慈手软,就能查清所谓的真相,就能救得了崔泓么?!”


    “凭你这点小聪明,就想在这吃人朝堂里护住你想护住的一切,未免太天真了!”


    尽管身体虚弱,苏听砚的脊梁却弯不下丁点。


    他看着陆玄,只是道:“我能不能,不是你说了算的。陆玄,武死战,文死谏,你要是想拿我手底下的人开刀,就先想办法把我给弄死,不然只要我还能喘气,还能说话,我就绝不认输,更不可能会放过你。你凶我吼我都没用,我这人不怕狗!”


    陆玄瞳孔一缩,登时往前踏出,不由分说攥住了苏听砚的手腕,差点让莲忠惊呼出声。


    “陆大人呐!苏大人他还带着伤,您可千万轻些啊!”


    苏听砚也不想让莲忠看了笑话,便对他道:“有劳公公,便送到这罢,你先请回。”


    听他这么说,莲忠如蒙大赦,本就站立难安,生怕自己听了太多不太该听的,借着话头连忙应道:“那咱家就不打扰二位大人了,苏大人,您这伤还是尽快处理的好!”


    内侍总管一走,陆玄也不再克制,直接将人拽到了暗处。


    他容貌艳丽却身材高大,肩宽腿长,一手钳住苏听砚的肩膀,一手攥他手背,几乎将身前之人整个裹在怀中。


    “苏听砚,你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


    “求了三日又如何,莫说三日,就算陛下再给你三十日,你以为你还能翻盘?这局棋,从一开始,你就已经失了先手,现在不过是在徒劳挣扎!”


    苏听砚任由对方攥着,也不怕吃痛,眸中依然亮如寒星。


    “陆大人说的是何种棋局?是你们结党营私,贪墨国帑,草菅人命的棋局吗?”


    他喘了口气,凉风入口,惹得他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在寂静宫道上异常明显。


    “你记住,自我苏听砚入局起,就根本不是为了来下赢你们那套肮脏的棋,而是来掀棋盘的!”


    听到他大声咳嗽的声音,陆玄的手不由自主便松开了些,明明想低头关心几句,可话语一到嗓口,又叫对方那金戈交鸣的眼神挡了回来。


    终于,他还是忍不住松开握着对方肩膀的那只手,想去触碰对方额头上的伤口,“你这样,就不疼吗?”


    苏听砚扭头避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么想知道疼不疼,下次换你来被砸一砸?”


    从他穿进这游戏起,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苏听砚在心底暗暗发誓,他一定会让陆玄还回来的,今天砸的是他,下次砸的就一定是他陆玄,且还一定会是皇帝亲手去砸!


    他那嘴里从来吐不出好听的话,闻言,陆玄不退反近,又将一条腿挤进他双腿之间,漠然道:“你要是学不会好好说话,我今日就好好教教你。”


    苏听砚一怔,警觉地想要将手腕往后抽,不料伤重病弱,一点也挣脱不开,这才反应过来现在的姿势很不对劲。


    他满怀戒备:“陆玄,你发什么疯,这里是在宫中!”


    “我发什么疯?苏听砚,不是你先来招我的么!”


    “你不是很会勾人么?”


    陆玄托住他腰身,本来只是想嘘疼问痛,好好关心对方一番,但玉人一入怀,蓬勃心火顿时蔓延成势。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低头欲吻:“不要乱动,你的伤弄到了疼的是你自己……”


    苏听砚直接打开系统破口大骂:“你不是说没人可以强迫我吗?!!”


    系统幽幽响起:【强吻这种程度,不在强迫范围内的。】


    苏听砚:“你他妈不早说?!”


    系统:【你也没问啊,玩家?】


    “听砚,我只亲你一下,不做别的。你若是听话,我就饶了那个崔泓……你想要什么我也都可以给你,你要我以后不再结党营私,我都听你的,好不好?你不要再乱动了……”


    禁欲者的呼吸是最猛烈的媚药,陆玄嗅到满鼻的千山寂香气,连对方喘气的声都带出一股烫金般的绚丽感,只觉得自己骨头缝里都燃起火。


    他已经不是陆玄了,而是陆炫。


    苏听砚头上疼得冷汗直流,仰着头胡乱躲避,感觉到陆玄的灼热气息都已经喷到自己脖颈上。


    别无选择,他只能拿正在淌血的额头,猛地朝陆玄前胸一撞。


    陆玄惊觉面前气流掠过,苏听砚的额头真是坚如磐石,比武器还硬,直接撞得他一个趔趄,好似被重物砸得腔中一窒,痛得说不出话来。


    而苏听砚两手终于挣脱开来,想也不想就一个耳光甩了过去,风影破空,浑身力气都蓄在这一巴掌上,扇完几乎力尽。


    他蹒跚着后退几步,本以为即将面临惨烈倒地的下场。


    天旋地转间,却只闻到鼻端传来一阵极具男人荷尔蒙的猛烈气息,一抬头看,正撞进一人垂眸看来的眼。


    竟然是厉洵,对方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宫道上,依旧穿着那身标志性的飞鱼服,腰间一柄绣春刀。


    那一身原本松快垂着的蟒衣,因这一揽都用力绷紧,露出底下腕间伤痕累累的一截麦色的骨。


    对方揽稳他道:“苏大人。”


    苏听砚咬紧牙:“你松手!”


    他现在怒火攻心,恨不得再去抽陆玄一百个耳光方能泄愤。


    厉洵却仍然道:“苏大人,宫禁重地,拉拉扯扯,恐有不妥。”


    陆玄被那一耳光打了,也不觉难堪,只要对上苏听砚,他的性子便软了十分,迎风能进三丈。


    而且他越发觉得苏听砚反应可爱,只把这些当做情趣,打算玩欲擒故纵的把戏,完全不把苏听砚的威胁斥退放在心上。


    但被厉洵这么一打断,他不禁拽出一个冷笑,体内仿佛有股说不上来的戾气,如洪流奔涌在狭窄河床,快要决堤而出。


    “厉指挥使?此时你不该在北镇抚司审问罪臣崔泓,来此作甚?”


    厉洵并不理他话茬,只是朝苏听砚道:“苏大人,北镇抚司还有关于崔泓案的细节,需请你前去核实。”


    苏听砚道:“你让我再去扇他几耳光,或者你替我去扇他几耳光,不然我不去!”


    厉洵:“没有意义,苏大人。”


    苏听砚还想继续使力,但也不知是额头上刚刚撞得太狠,还是高热复发,连带着眼前都一个劲发黑,没挣出厉洵的臂膀,反被对方揽得更紧。


    饶是陆玄这般一手遮天的权佞,见此情景,都快维持不住体面的伪装。


    这一瞬间,系统弹出:【监测到玩家因被陆玄轻薄加极具战损美,导致厉洵产生强烈保护欲,厉洵好感度+100!魅力值增加1000!】


    【陆玄因厉洵介入产生敌意,恭喜玩家成功达成[三方修罗场]成就,额外再增加魅力值1000!!请继续努力,经历越多修罗场可早日解锁[实至名归万人迷]成就,可解锁技能「满朝文武的滤镜」!】


    苏听砚听着这一长串,自己都感叹自己,真是老天爷赏修罗场吃啊。


    他一个攻略对象都没去好好攻略,反而莫名其妙就修罗场了。


    陆玄一直死死看着厉洵搂紧苏听砚这一幕,眼神阴鸷得不像话。


    厉洵的出现,打断了他的节奏,也意味着皇帝或许另有安排,他深知厉洵是天家爪牙,只忠于皇帝一人,此刻插手,意义非凡。


    他问:“厉洵,你真要与我作对?”


    厉洵面色不改,甚至将苏听砚又往自己身侧带了带,“陆大人,你若真为苏大人好,此刻就不该再拦着。”


    厉洵干过的阴狠事不比陆玄少,如果陆玄是蛇蝎毒蛭,那他厉洵就是胡狼恶虎。


    是以他从不曾惧怕过什么,哪怕在陆玄面前也没有半分退意。


    苏听砚越挣扎,厉洵就搂得越紧,陆玄脸色也就越绿,如果不是伤敌一千自损一万,苏听砚倒还真想再多欣赏一会儿陆玄那精彩绝伦的颜艺。


    他凭借隐约记忆,寻找着上次厉洵手臂上受伤的位置,狠狠拧了一下。


    厉洵终于闷哼一声,放开了他。


    “还不走?”苏听砚冷冷开口。


    陆玄教他这冷漠眼神一刺,本还想说什么,却听苏听砚又朝他道:“陆玄,我本拿你当个人,也把你视作一个值得正视的对手,但你今日之举,实在没把我当人,更没把你自己当人看。既然如此,那你以后就好好当畜生,别让我逮着机会,我一定让你知道狎亵重臣会有何下场!”


    碍于厉洵在旁,陆玄纵使还有许多话想说,皆再难出口。


    苏听砚之于他,正如伤他者明月,治他者魑魅。


    他对他是恨是痴莫非对方真的不懂?


    但多说无益,见对方铁了心不再理会自己,陆玄也不再纠缠,只是眼神暗了暗,随后就转身消失在宫墙阴影深处。


    他一走,苏听砚终于松了口气。


    他转向厉洵,蓦地一笑,这笑容出现在此时,像极了漫天雪地上昙花一现的海棠,“厉指挥使好胆量,竟敢这样得罪陆大人。”


    “以后被陆党报复了,我可不会帮你。”


    厉洵这时终于认真看他一眼,不知道这位一向沅芷澧兰的内阁大学士,怎会将自己糟蹋成这副鬼样子。


    “你竟然还笑得出来?”


    “咳,咳咳……”苏听砚却笑得更深了些,“为什么笑不出来,难道你也是来看我哭的?”


    “苏大人现在不哭,等会怕是也会忍不住哭。”


    厉洵忽然伸手,捏住对方清减的肩膀,顿觉掌心下的触感硌得手生疼,此人瘦得骨节都好似要穿破那层薄薄的青色皮肤。


    他冷声道:“你应当庆幸你救过厉某一命。”


    苏听砚挑了挑眉,漫不经心:“怎么,你觉得你刚刚是英雄救美?”


    “没有你,陆玄也奈何不了我。”


    厉洵松开手,道:“我指的并非这个。”


    “若不是念你昔日之恩,崔泓绝对活不过今晚。”


    苏听砚笑意倏然而止,“你把崔泓如何了?”


    厉洵头一回见他如此激动,仿佛刚才那个虚弱得要靠搀扶才能站稳的人只是个幻觉。


    他道:“能从北镇抚司的诏狱里捡回条命,已是万幸。苏大人莫非以为,我们锦衣卫拿人,是请他去喝茶谈心的么?”


    苏听砚瞬间明白了厉洵的言下之意。


    崔泓已经受了刑,而且恐怕不轻。


    他思绪又杂又乱,心上像绑了块钟磬,当的一声,敲得他脑袋更加发沉。


    该不会折腾这么一大通,崔泓的小命还是保不住?


    他道,“我要见崔泓!”


    “自然。”厉洵看他为了区区一个手下,都忧心如焚成这样,忍不住道:“我就是专程来带你去见他的。”


    这一句,如同大旱而逢的落雨,苏听砚没有片刻迟疑,“那我们现在就去!”


    厉洵望了望他额头上触目惊心的伤痕,本想让对方先把头上处理一下,却终是没再多言,沉默着走到了前头。


    他二人从深宫偏门出的皇城,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漆黑马车早已候在夜色中。


    马车上,厉洵不知在想什么,突然在一片沉默中开了口:“没想到苏大人看上去柔弱,却出乎意料的带劲。”


    苏听砚的额头今晚已经遭了大罪,现在头晕眼花,根本不想回应这种莫名其妙的嘲弄。


    他不说话,系统反而提示:【攻略对象厉洵发现玩家潜藏的狠辣属性,并激发起强烈兴趣,他很喜欢有征服欲的美人,不喜欢清高的,恭喜玩家厉洵好感度再+200,魅力值+1000!】


    苏听砚情不自禁,骂道:“去你妈的。”


    他始终相信,脏话不骂出来,藏在心里,心就脏了。


    陆玄今晚的所作所为早已让他恶心得够呛,现在又冒出一个厉洵,只希望别再混入什么龌龊剧情。


    过了许久车子终于停下,厉洵先一步下去,苏听砚跟着探出身。


    眼前并非气派的衙门口,而是一堵高墙下的窄小铁门。


    门前不见守卫,只有两盏暗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这里便是北镇抚司的后门,一个寻常百姓绝不敢靠近,文武百官闻之色变的所在。


    铁门无声滑开,露出后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厉洵侧身示意苏听砚进去。


    一踏入其中,温度降低,冰沁入髓,仿佛阳光从未眷顾。


    通道狭窄而漫长,墙壁上凝结着水珠,空气中的血腥和绝望气息十分浓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墙壁上间隔甚远才有一盏油灯,炬火熊熊,幽幽照出寒光,将人影拉得如同幢幢鬼影。


    本该静到人发慌,但仔细听,却能捕捉到从深处隐约传来的压抑哀鸣,夹杂铁链拖拽过地面的刺耳声响。


    苏听砚额上的伤口在这环境中突突直跳,他强忍不适,跟着厉洵穿过如同迷宫般的通道,最终在一扇厚重的铁门前停下,门上只有一个巴掌大的探视孔。


    厉洵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头看向苏听砚,火光也无法驱散他英俊面庞上的阴鸷,“苏大人,做好心理准备。”


    苏听砚呼吸着不祥的气息,点了点头。


    铁门被推开时,一股更强烈的血腥和皮肉焦味,还有污物臭气,汹涌而出,熏得苏听砚险些窒息。


    牢房不算大,四面石壁,满架刑具。


    而房中央立着一个木架,一人就这样被用铁链呈大字型吊挂在上面。


    那是崔泓。


    苏听砚几乎没能立刻认出他来。


    崔泓身上的官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头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五官肿胀青紫,口鼻处凝结着黑红血块。


    那头颅低低垂着,气息微弱得快要感觉不到,只有胸口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最瘆人的是他的双手,十指肿胀发黑,指甲缝里都塞满了紫黑淤血,尖处甚至有隐约可见的骨白,是拶指酷刑留下的痕迹。


    他的小腿以下则浸在一个冰桶里,水色浑浊,散发出一股子异味。


    还有裸露的胸膛和后背也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有些伤口皮肉外翻,已经不再流血,有些则还在缓缓渗着血珠。


    在靠近火盆的那侧臂膀上,赫然还有一个焦黑的烙印痕迹。


    苏听砚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凉。


    他是一个现代人,电视剧上什么风浪都已见过,也预想过崔泓会受酷刑。


    但当亲眼看见这样的惨状,在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冲击下,还是让他整颗心都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为了心中之道,可以对自己狠,可当看到追随自己的人被折磨成这模样,强烈的愧疚和愤怒简直要将他吞噬。


    他上前一步,声音颤得连咳嗽都压不住:“……老崔?”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那具似乎已经失去意识的身体才微微动了一下。


    崔泓也不知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他艰难抬头,好像看到一道光从三十三重天照到了地府,透过散乱的发丝,照进了他痛得睁不开的眼底。


    那眼底曾经充满审慎,此刻却只有空洞,唯独在辨认出苏听砚的瞬间,才迸发出一丝萤火微芒。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阵破碎模糊的气音,带着血沫。


    苏听砚再也顾不得许多,疾步上前,本想伸手触碰崔泓,却又怕加剧他的痛苦,手只能僵着。


    “那……封信……”


    仿佛是从极致痛苦中挤出的字眼。


    苏听砚听到对方那几声气音,连忙点头,“我知道……那封密函是假的,你是被陷害的,我知道……大人相信你,我相信你……!”


    厉洵靠在门边,本为这主仆情深嗤之以鼻,下一刻,却听那崔泓竟然笑了起来。


    笑声吊诡,古怪,音调都变得不似常人,鸮啼鬼啸,不断回响。


    崔泓断断续续地笑着,“……谢……大……人……”


    苏听砚趴在刑架旁,也嘶哑地随他笑起来,这时还有心情皮一下,道:“老崔,大人我姓苏,不姓谢……”


    本是个极冷的笑话,可他们却笑得停也停不下来,这一对上下堂属,就这样抱头大笑,而厉洵则在一旁静静看着。


    等他俩在那苦中作乐地笑了半晌,等那皮开肉绽的悲惨文官都快笑得断了气,苏听砚才回头问厉洵道:“厉指挥使,你们这有吃的么?”


    苏听砚看着崔泓那干裂染血的嘴唇,心想对方被抓来整整一天,怕是滴水未进,又受了这般酷刑,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


    眼下最要紧的,是吊住他的一口气。


    厉洵并未回答,而是转身,对着幽暗通道的某个方向,做了个手势。


    就在他转头那一瞬间,崔泓用尽浑身力气,快速在苏听砚耳边说了三个字,等厉洵再回过身来时,二人又像方才那样,疯疯癫癫,又笑又喘。


    不多时,一个狱卒端着一碗看不出颜色的稀薄粥水出现,碗里毫无热气,旁边放着一小块馒头,像是被别人剩下来的。


    “只有这个。”厉洵声音比刑房里热不了多少,“诏狱不是酒楼。”


    苏听砚没有挑剔,接过那只粗糙的陶碗,粥水浑浊带馊,但他此刻也顾不得这些,淡淡对厉洵点头算作道谢。


    他小心凑近崔泓,试图将粥水喂入对方嘴里。


    然而崔泓的牙关紧咬,意识好一阵坏一阵,喂进去的粥米都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混着血水,更显凄惨。


    苏听砚试了几次,都收效甚微,额头上不由急出了丝汗,加上他自己也伤病交加,手臂都有些发抖。


    这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接过了他手中的碗。


    苏听砚怔了怔。


    只见厉洵毫无温柔地捏住崔泓下颚,迫使对方微微张口,另一手则将碗沿抵住,直接将小半碗冰冷粥水硬灌了进去。


    崔泓被呛得一阵猛咳,但总算咽下去了一些。


    苏听砚看得眉间皱起,“你轻点!”


    “这样喂,他死不了。”厉洵将空碗随手丢到一旁,语气淡漠,看都不看旁边横眉冷对的美人一眼。


    吃了些东西,崔泓好歹气息足了些,苏听砚便将那干硬的馒头也一点点掰碎,喂给了他。


    崔泓一边艰难吞咽着苏听砚掰碎的干粮,一边看向对方那专注而关切的眼神。


    高热和剧痛让他的神智在清醒与迷蒙间飘摇,但眼前这张清贵染血的面容,竟与他记忆深处最温暖也最痛楚的影像重叠了起来。


    他身上冷热交替,脸颊烧得似火,却还在同他上官开着模糊不清的玩笑:“大人这样……好似,我娘。”


    “幼时……挨了打,她也,也……这样喂我。”


    他忆起他幼年时,每每闯祸被父亲痛打一顿,他娘便也像这样一勺一勺地给他喂饭。


    苏听砚捏着馒头的手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看着崔泓这遍体鳞伤的模样,那句“挨了打”便听起来格外凄惨。


    倘若他娘看到他这样,该有多心痛。


    可他不知道,崔泓早没娘了。


    他沉默好一会,才压下喉头的哽塞,故作轻松回:“那你叫声爹,大人以后就天天这样喂你。”


    以后…………


    崔泓瞳孔散了散,他却不知,他这三尺微命,是否还能奢望一个以后?


    仿佛猜到他心中所想,苏听砚将最后一点干粮喂进他嘴里,随后便紧紧攥住那冰冷的刑架,目光穿云破夜,像道天光沉入崔泓濒死的眼底,照破黑暗。


    “崔泓,你听着,跟了我,你的命就是我的,阎王不是你的上官,我才是!”


    “我说你不会有事,你就绝对不会有事!哪怕大人救不了你,一命抵一命,死的只会是大人我,绝不会是你!”


    这掷地有声的誓言,令崔泓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太久不曾这般痛过,在他爹娘还活着时,他的家从不曾像这阴森的诏狱,而是在江南的一座明亮小宅里。


    屋内永远暖意融融,饭菜飘香。


    他父亲是有名的清流书生,虽不富裕,却为人刚正,母亲温柔贤淑,持家有方,而他是家中独子,备受宠爱。


    记得那时,他因顽皮打翻了父亲心爱的砚台,被盛怒的父亲用戒尺打了手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母亲便是这样,一边心疼地掉眼泪,一边用小勺细细吹温了米粥,一口一口地喂他,“泓儿不哭,饿不饿啊,有娘在呢……”


    父亲曾教他读书认字,告诉他“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告诉他为官者当“清风两袖,明月一怀”。


    后来,却因他不肯同流合污,坚持揭发当地知府贪墨罪行,反被那知府勾结上官,罗织罪名,打入大牢。


    家产顷刻间被抄没,昔日温馨的宅院也被封条钉死。


    母亲带着他四处奔走求告,受尽白眼和恐吓,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用最后一点银钱买来一碗热粥,像从前一样喂他,眼泪却止不住地流:“泓儿,记住你爹的话,人活一世,死也要对得起良心!”


    那碗粥,成了母亲喂他的最后一顿饭,第二天清晨,他便发现她已在城郊破屋梁上自缢身亡,以死明志,诉尽冤屈。


    自她死后,再没有人用这样关切的眼神看过他,也再没有人像这样给他喂过吃的。


    时至今日,他从被血染透的发缕隙间,隐约看向眼前之人。


    这是他的上官,也是一个不惜磕破头颅,御前失态也要保全下属的好官。


    看着苏听砚,崔泓终于再也笑不出来。


    那压抑以久的往事,于此刻濒死的境地下,如江海翻浪,乾坤动撼。


    泪水合了血污,从那肿胀眼缝中磅礴而出。


    他用尽最后力气,哽咽着,丝丝缕缕地吐出沉积心底多年的痛楚:


    “大人……我……我就算现在死了,也不怕无颜,无颜去见爹娘了……”


    “大人……你不必愧疚,下官死而……无憾……,跟了你,我早、早已写好了遗表……就放在审计司的桌上……”


    在答应苏听砚加入审计司的那天晚上,崔泓就已写好了遗文。


    其实他们审计司的所有人,都已写好了遗文,无人后悔,亦无人害怕。


    对付陆党,必须不怕死才行。


    说完这一番话,他便如同燃尽最后一滴蜡泪的烛,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


    苏听砚一言不发,刑房内密不透风,外面就算东方日出,里头也是黢黑一片。


    他轻轻伸出指尖,好几次差点控制不住,半天才拭去崔泓眼角的血泪。


    厉洵抱臂倚墙而立,见对方准备离去,开口道:“仅三日,你真能救得了他?”


    苏听砚顿了顿,想回答,但最终一个字也没再说。


    因为他现在不能说话,他怕他一开口就泣不成声。


    等他终于从那人间地狱般的地方离开,上了自己的马车,才再也忍不住的紧紧闭上双眼。


    系统的设置早已被他更改,现在如果他不主动查看,一般不会突然跳出干扰他游戏体验。


    但系统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也不禁问:【玩家,你怎么哭了?】


    其实他并没哭,只是用随身带的帕子盖在了眼睛上。


    是没哭的,帕子也没有湿。


    这只是个游戏,他一直都很清醒,这一群,不管是npc也好,路人甲乙丙丁也好,所有人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个数据而已。


    可这是他第一次,第一次有了一种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的感觉。


    如果他救不下崔泓,无非就是游戏剧情失败,成就无法达成,损失一个人才,再大不了就是全部魅力值清空。


    可对于崔泓来说却不是,他有理想抱负,他是个好官,不论他是否真实存在,但他都是这个游戏世界里确切活着的人。


    这不是数据,而是一条人命啊……


    苏听砚靠坐在车壁上,五指攥紧了手帕,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骨抻得像蜡做的皮肉,白得不像活人。


    他呼吸急促,眼前一片朦胧,足足咽了好几口唾沫,才终于平复震颤的内心。


    “我要保住崔泓,我一定要保住他!如果这次保不住,我就死了重开,重开一次不行,就重开一百次,一百次不行,就一千次!”


    “不管这个游戏有没有完美结局,我发誓,我一定要打出来,我绝不会让我手底下的任何人死!”


    去他妈的魅力值,去他妈的破游戏!


    他就不信他连这么个耽美小黄油都玩不好了!


    苏听砚冷静许久,回想起刚刚在诏狱里崔泓悄悄告诉他的那三个字——


    国子监。


    浆糊一样的脑子突然又运作起来。


    等等……


    国子监?


    他之前在那铁件残骸上看到的字,什么或,子,臣,皿的……


    这些字组合起来,不就是国子监的繁体吗?!


    国子监的繁体写作“國子監”,他一个现代人,难怪想了这么久都想不出来!


    是了,他怎么没想到,赵述言也出身于国子监,想必对那里非常熟悉才对!


    崔泓一定也发现了铁件上的字,所以现在才拼死把这个消息告诉自己,倘若赵述言手中真有什么不得了的证据,家中不安全,他会藏匿的首选之处,很可能就是国子监!


    “清海!”苏听砚立刻朝马车外喊道。


    清海在外问:“大人有何吩咐?”


    苏听砚:“改道,现在去国子监!”


    国子监深夜闭门,但对于苏听砚这位国子监祭酒来说,自然不是问题。


    清海提着灯笼在前引路,苏听砚首先去的便是藏书楼。


    那里书架林立,典籍浩瀚,是最容易藏匿东西的地方。


    苏听砚回想着赵述言的背景,对方出身寒微,当年在国子监时,据说常常深夜还借宿在藏书楼旁的一间狭小值房里,就着微弱灯火苦读。


    “去值房看看。”苏听砚低声道。


    那间值房早已废弃不用,里面堆满了杂物。苏听砚示意清海在门外等候,自己则举着烛台,在布满蛛网的屋内找寻起来。


    他仔细寻视着,赵述言会把东西藏在哪里?


    一个谨慎的人,绝不会放在显眼之处。


    他看过墙壁,看过地面,眼神最后落在那个靠墙而放,堆满了杂旧书籍的箱笼上。


    箱笼本身很普通,但它的摆放位置却似乎有些过于端正,与这紊杂环境略显不符。


    他走过去,尝试挪动箱笼,发现异常沉重。


    等他费力地将箱笼移开,露出了后面的斑驳墙壁,墙上却并无异常。


    苏听砚不死心,屈起指节开始到处敲击。


    叩,叩,叩,声音沉闷。


    直到敲到靠近墙角的一块砖时,声音才似乎有了一丝不同的空响。


    就是这里!


    他寻来一截断木,小心撬着。


    砖石似乎被松动过,并不十分牢固,几下之后便被撬开。


    而砖后,则是一个小而黑的暗格。


    果然有暗格吗?小说情节诚不欺我啊!


    苏听砚一边心想,一边将烛台凑近,暗格内,没有预想中的账册或密信,只有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巴掌大小的硬物。


    他取出油布包,入手略沉,解开层层油布,里面的东西显露出来,竟是一方私印。


    这印材质地普通,不过是寻常青石,刻工也极为粗糙,并非官印制式,但印钮却被雕刻成一只蹲踞的狸猫形状。


    狸猫?


    苏听砚蹙眉,将印翻过来,就着烛光看清了印文。


    不是名字,也不是官职。


    那上面只刻了四个大字:


    “喵喵喵喵。”


    苏听砚:“………………”


    这就是赵述言拼死藏匿的东西?


    喵喵喵喵???


    喵个蛋啊!——


    作者有话说:其实这游戏是有简单模式的,那就是把陆玄睡了,把谢铮睡了,把六皇子睡了,再把厉洵睡了,走感情线想要通关是非常容易的,魅力值可以蹭蹭蹭的涨。


    但可惜咱们砚宝选了最地狱的模式——任何感情线都不去走,所以他魅力值涨得非常慢。


    而且游戏还会动不动想方设法把他的魅力值榨干,逼他去走感情线。


    这个时候,想要一边使用魅力值,还要一边攒下魅力值,并且还要攒够一百万通关回家,变得非常难了,让我们祝福这个砚砚吧[狗头][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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