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听砚唱了半天, 见对方不搭理自己,这才相信对方不可能也是穿越者,连这么洗脑的歌词都接不上。
等歌词的回音在山谷中慢慢散去, 苏听砚看了看对方惨不忍睹的身上,就连刚包扎好的布料都被转眼浸红了大半。
想着不能再耽搁时间,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向萧诉伸出了手,“还能走吗?”
萧诉没有去碰他的手, 而是用未受伤的另一只手撑地, 试图自己站起来。
然而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还是让他身形一晃。
苏听砚眼疾手快地扶住他,触手一片紧绷皮肉和湿冷衣料。
他当即用萧诉骂自己的话回敬过去,“性命攸关,你还介意这些?”
萧诉终于不再推开他。
他大半重量都倚在苏听砚身上, 两个人靠得很近,呼吸可闻,那种相似的冷香再次交融, 混着血腥气息, 旖旎又残酷。
而他们的马早不知跑到何处去了,只能祈祷随从能早点来寻他们。
“得找个地方先避一避,好好处理一下你的伤。” 苏听砚环顾四周, 这山坡下树木丛生,远处似乎有水流声。
有河流的话应该可以将那些嵌入萧诉伤里的木刺简单处理一下。
他搀着萧诉, 各自都不说话,怀揣心事。
“刚才……” 苏听砚终究没忍住,开了口。
“刚才什么?” 萧诉立刻回应,不留任何余地。
苏听砚呼之欲出的话又咽了回去,要让他直截了当地摊开说明那个吻, 又好像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似的。
听萧诉的意思,好像也巴不得赶紧翻篇。
虽然血赚了十万点魅力值,但就这么不清不楚的把他坚守多年的初吻给丢了,虽然可能只是意外擦到一下,但也是人生头一回,真的让人很不爽啊。
幸运的是,他们没走多远就发现了一处小小山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大半,附近正好有一条清澈溪流。
苏听砚将萧诉安顿在洞口干燥处,自己则跑去溪边,再次撕下已经破得迎风舞动的内衬,沾湿了水。
回到洞里,他蹲在萧诉面前,细细解开之前匆忙包扎的布条。
伤口暴露在空气中,依旧狰狞,苏听砚便用湿布轻轻擦拭周围的污迹,动作不算熟练,却很细致。
“忍着点。” 他低声道,额角因为专注沁出细汗。
萧诉垂眸看他。
眼前的苏听砚,发丝凌乱,玉面狼狈,霜色劲装更是惨不忍睹,沾满泥草血污,里面破得看不出原样,幸得外衫已被苏听砚重新系好,不然早已春深似海。
那张脸也不像平常伪装得那么好,此时认真又柔和,长睫扑得似蝶在旋飞,连带着唇尖那粒小痣都如梦似幻起来。
自古权臣不无辜,他却有种远离朝堂的静好。
当苏听砚试图清理嵌入伤口的木刺时,萧诉手臂上的肌肉不自觉绷紧,但他硬是咬着牙,连闷哼都未发出。
苏听砚抬头看他一眼,像是为了转移萧诉的注意力,问:“你为何舍身也要扑过来救我?”
那种程度的搭救,在陡峭险峻的山坡上,几乎是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
萧诉依旧一言不发,苏听砚只觉得自己自讨没趣,总是一次又一次用满腔热情收获一片沉默。
过了许久,萧诉才移开视线,望向洞外斑驳光影。
“我只是希望苏大人可以保重自己的身体,你乃台阁重臣,金体玉贵,任何时候都不应将自己置于险地。若有需要,我自会帮你。”
苏听砚为他清理伤口的手微微一顿。
身体来,身体去的,他是妙手回春萧大夫吗?怎么那么喜欢让人保重身体!
“帮我?”苏听砚半阖眼帘,又继续专注于手下动作,“萧殿元打算如何帮我?是帮我应付陆玄的步步紧逼,还是想帮我的审计司?”
“或者是,要帮我洁身自好,不再让我招蜂引蝶?”
最后一句,他语气重了些,尤其是想起萧诉之前的指责,再看看眼下这衣衫不整,孤男寡男的情形。
真的很想骂一句:萧诉,不要再装什么贞操守护神了,这副身体的清白全是被你给毁了的!
初牵初吻初抱全被你拿了,只差个初夜了,搁这集邮呢?!
半晌,萧诉才答:“皆有。”
苏听砚皱眉看他。
萧诉回视过去,“苏听砚,其实我知道你并非表面上那般。”
哪般?又想说他不要碧莲了?
苏听砚继续等,等着听他究竟要说什么,但萧诉最终还是没有再说太多,只是淡道:“苏大人不必怀疑我,我帮你,是为了一位故人。”
这话让苏听砚心头一跳,直接问道:“谁?”
苏照原身在原著里并没有任何相好的,甚至连关系亲密的朋友和亲人都没有,他的世界形单影只,孑然一骨。
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故人来?
萧诉靠在壁上,见他眉宇间净是狐疑,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一句:“你唇尖有一粒痣。”
苏听砚顿感莫名其妙,好端端的说他的痣做什么?
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彻底愣住,哦不,都不止是愣住,简直是风化!
“而你左边的胯上,也有一粒痣,对吗?”
…………
手里的湿布瞬间掉到了地上。
苏听砚的手一下就麻了,腰也麻了,不光是腰,腰下的左胯……被萧诉提到的地方,好像也麻了,连大脑都麻成了一片!
……他、他说什么?
左边胯上也有一粒痣???!
这具身体是苏照的,他穿越而来,继承了这具身体的一切,虽然他本人的脸跟苏照长得极其相像,但这些细枝末节他还真不确定。
谁会没事观察自己身上哪里有痣啊!!
而且还是在左边胯骨上,这么私密的位置!连他自己沐浴时都未曾注意过,萧诉又怎么会知道??
这绝不是通过寻常观察或打听能知晓的事情,需要何等亲密,才能这么深入的了解?!
一时间,无数猜想在苏听砚脑中闪过。
萧诉这个名字在原著里根本没有出现过,而他现在又好像对苏照了如指掌。
难不成这是书里未曾提及的,苏照一段不为人知的风流情史?!
苏听砚瞬间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扔在冰天雪地里,那酸爽直冲头顶,挡无可挡。
萧诉看着他煞白的脸和惊骇的眼神,知道自己这句话的威力有多大。
但他并不催促,也不解释,只静静望着对方,未泄露丝毫情绪。
过了太久,苏听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到底是谁?”
萧诉答:“我是谁,取决于你还记不记得,或者说,愿不愿意记得。”
这话说得云山雾罩,更加扑朔迷离。
苏听砚也不知道对方究竟是在试探,还是真的已经知道苏照换了馅儿了。
如果他们的关系真的非同一般,那被发现是冒牌货也是早晚的事。
毕竟一个人的性格可以伪装,行为方式也可以隐藏,但那些印入骨子里的习惯,还有苏照原本的惊才绝艳,这根本模仿不了。
除非他有充足的魅力值,每次都能靠技能蒙混过关。
可问题就是他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压根没那么多魅力值可以嚯嚯啊!
哦不……苏听砚这才又想起了那祭天一般的初吻。
也算因祸得福,他又有十万魅力值了。
果然是耽美后宫小黄油,奋发图强不如爬男人的床!
捋清楚这些,苏听砚总算知道为什么萧诉这么关注他,还见不得他勾三搭四,甚至出言管教他了!
原来是正宫啊!
别人都是同人游戏里搞cp,你倒好,蒸煮舞到面前来了!
苏听砚装傻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萧殿元,许是你受伤太重,神志不清了。”
萧诉看他一眼:“你为何不验证一下,万一我是骗你?”
苏听砚:“……”
“怎么验证?萧殿元,难道你想让我现在在你面前脱裤子不成?”
“你这样真的很像在言语轻薄我。”他忍不住道。
萧诉:“……你为何什么事都能想到那个方面?”
“?”
苏听砚快气疯了,你他妈,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其实是个伪君子,到底在装什么!
他微微一笑,回道:“不必验了,我整个人完美无瑕,没有任何痣。”
萧诉眼神落在他唇尖的那一粒上,苏听砚便又道:“除了这颗。”
“我指的是看不见的地方,无可挑剔,十全十美。”
萧诉顿时别开了脸,“下官对此不感兴趣。”
“……”
苏听砚面无表情地打开系统,直接问道:“我在游戏里杀人犯法吗?”
系统:【不犯法,但是……】
“但是什么?”
系统:【你打不过他。】
苏听砚:“凸!”
“他不是都已经残血了吗??”
系统:【其实玩家你可以兑换原主苏照的武功技能,就能杀他了,只需二十万魅力值即可!】
苏听砚:“……好了闭嘴,我哪有二十万?”
穷穷的,很安心。
系统电子音咳嗽了一下,【你之前亲他一下不是涨了十万魅力值吗?那你可以再去亲他一下,亲完刚好就可以给他一剑!】
……………………
苏听砚:我有病是不是?
苏听砚沉默着叹出一长口气,随后便站起身,道:“萧殿元就在此休息罢,我出去看看能否找到人求援,不然你的伤势也会加重。”
说完,不等萧诉再说什么,他便径直出了山洞。
好在清海早就发现他不见,正带着人马四处搜寻他们的踪迹,苏听砚没走多远,就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以及火把的光亮。
他精神一振,立刻循着声音的方向步步探去,没过多久,就看到了提着灯笼,满面焦急的清海,还有一众宫内侍卫。
“大人!!大人您没事吧?”清海一眼就看到衣衫破乱,灰头土脸的苏听砚,心肝吓得直抖,冲上来赶忙扶住了他。
直到坐上了来接他们的软轿,苏听砚才感觉自己又活了过来。
萧诉则被太医署的人抬走治伤去了。
苏听砚突然想起什么,背对着清海,火速褪下自己的里绔。
他一直拼命扒着自己大腿内侧来回打量,清海看到他动作,惊呼出声:“大人,您这是伤着哪儿了?!”
怎么感觉大人看的地方不太对劲,该不会……该不会,祖宗!
苏府的未来可怎么办!!
他以为苏听砚伤到的是那令人尴尬的子孙根,但苏听砚却是在检查——
他的左胯上,真的有一粒棕色的小痣,在很羞耻的地方。
萧诉没骗他……
清海看到自家大人脸上那瞬间万念俱灰的表情,还以为真怎么了,急忙又问::“大人,你究竟伤到哪儿了?小的去叫太医来给你看看!”
“大人别怕,苍天保佑,大人一定会没事的,咱们苏府不怕后继无人!”
苏听砚一把拽住了他,“我没事。”
“可……”
那里绔还挂在苏听砚腿弯,上边被衫子挡着,只露了半截大腿出来,白腻得像藕。
然而清海很快便发现了不对,“老天爷啊!大人!你腿上好大一条伤口!”
苏听砚顺着清海的视线低头,这才注意到自己大腿内侧不知何时也被划开了一道尺长的口子,鲜血淋漓,狰狞可怖。
他其实天生就是怕痛的人,但偏偏人又死倔。
尤其是在萧诉这种不知底细的陌生人面前,他就算再痛,也靠意志力,一路强撑着忍到了现在,没有显露分毫。
也不知是不是现在神经松懈了,那痛感迟半拍地席卷而来,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想撞晕在轿子里。
“唔。”他闷哼着,身体一晃,跌靠在轿壁上。
清海将他扶稳,也不听苏听砚的了,去软轿外无头苍蝇般地找太医:“太医何在?我家大人受伤了,伤得很严重,来人,快去再催催太医!快啊!”
等回到供天子百官休息的营帐,苏听砚的伤才被太医好生处理包扎了一顿。
晚间用膳,靖武帝与群臣都坐在篝火边。
帐前燃着篝火,靖武帝坐于主位,火堆噼啪作响,映照着围坐的群臣,气氛看着十分融洽。
苏听砚因腿伤不便,被特许坐在稍远些的软垫上,面前摆着御赐的膳食,他却食不知味。
大腿内侧的伤口已被妥善处理,但仍隐隐作痛,他只能百无聊赖地抬着眼,在人群中四处打量。
萧诉因伤势较重,并未出席晚宴,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但其他几道视线却如影随形。
首先是坐在皇帝下首不远的陆玄,那眼神就像新鲜喷出来的淬毒蛛丝,黏得苏听砚都不敢往那头多看一眼。
对方似乎已经听说了苏听砚与萧诉一同遇险的消息,眼神比平时更阴鸷深沉。
谢铮则坐在武将堆里,身姿笔挺,他倒是没怎么看苏听砚,只是眉头微锁,紧紧盯着跳跃的火焰,不知在想什么。
但苏听砚能感觉到,对方偶尔扫过来的眼神里也有很强的关切,尤其是在他因腿伤不适地调整坐姿时。
苏听砚找了一圈,却发现六皇子那小狗没来。
他不会又闯什么祸了吧?这么大的活动都没来?
正想着,远处靖武帝的声音洪亮响起:“苏卿。”
苏听砚连忙抬头:“臣在。”
“朕听闻你今日和萧殿元都受了伤,伤势如何?”
全场注意力又到了他身上,真是想低调都不行。
苏听砚起身,忍着腿痛行礼:“回陛下,只是皮外伤,幸得太医细心诊治,已无大碍。”
“无事便好。”靖武帝颔首,似有深意,“苏卿与萧殿元此番共历险境,亦是缘分。萧殿元才华横溢,苏卿亦是肱股之臣,日后当多亲近才是。”
这话听着是勉励,落在不同人耳中却滋味各异。
尤其是陆玄的脸,在火光映照下,怎一个黄黄绿绿,五彩斑斓了得。
靖武帝今日猎得两头麋鹿,那鹿毛色如缎,油光水亮,形态健美,灵动异常。
他心情大好,不禁感叹:“可惜苏卿今日负伤在身,如此良辰佳夜,若苏卿能如当年祈年夜宴那般,抚琴遣怀,拈韵赋诗,也乃美事一桩。”
原著苏照曾在祈年夜宴上醉酒吟诗,抚琴作画,完全像位谪仙,一场宴会下来写了十几首诗,且首首绝妙,句句精彩。
自那之后,他就成了大昭冠玉之臣。
靖武帝这话,表面上是可惜苏听砚受伤在身,实则是将苏听砚架在了虚名之上。
苏听砚又怎会听不出那话外之音,靖武帝说不让他表演,就是让他立刻起来展示展示的意思。
不过吟诗作对苏听砚不会,唱词助兴他会。
苏听砚的爷爷是位老艺术家,平时最爱听戏唱曲,他跟着爷爷浸淫戏曲多年,也懂一些。
既然躲不过,苏听砚便另辟蹊径,想起那些绕梁三日的唱腔,决定玩些不一样的。
他扶着旁边的清海起身,对着靖武帝深深一揖,“陛下厚爱,臣感念不尽。”
“祈年夜宴醉酒狂歌,实乃年少轻狂,不堪回首。今日臣腿伤在身,舞剑弄墨恐难胜任,不如让臣以一曲清唱,略助陛下雅兴。”
唱曲?在这篝火狩宴上?
所有人都不知道苏听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一个堂堂内阁中极殿大学士,却要在宴上表演靡靡之音,这……成何体统?
已经有不少保守派的古板大臣将不赞同的目光投了过来,就连谢铮都直直看向他——腿伤未愈,怎能再劳神费力?
靖武帝玩味一笑,素知自己这位心爱的能臣总爱剑走偏锋,起了兴致,“也好,朕洗耳恭听。”
苏听砚微抬下巴,示意清海不必再扶,忍着腿上伤口传来的抽痛,缓缓站直了身体。
他没有选择需要庞大乐队伴奏的宫廷雅乐,也没有选那些婉约缠绵的江南小调。
而是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等再睁开时,眼神已变。
他开口,唱的是一段京剧——《黄粱梦》。
刚启时音如温玉贴在人心口,高处不刺耳,低时不含混。
“早上朝见天子面,归来相府训百官。”
“晚拥美人开酒宴,笙歌唱彻月儿圆。”
这四句一出来,顿时攥住了文武百官的心,天子都听得眼神一亮,直接喝了声好,高高鼓掌。
苏听砚一只手举起,两指轻抬,简单一个身段,漂亮得好像真甩出了一段水袖。
“五花大马金雕鞍,金雕鞍上坐状元。”
那一把嗓子,游丝般直贯天际,又如沉箫入深潭,激得人浑身通泰,三万六千个毛孔,无一不被唱开。
萧诉坐在帐中,明明眼睛未曾睁开,也将那妙音听得清楚。
他问:“是他在唱?”
随从清池“嗯”了一声,答:“是苏大人在唱。”
“扶我出去。”
萧诉被清池掺着,来到帐外,在最外围一眼就看到了那人群中心最亮眼的景。
“愿效犬马驱驰力,敢辞羸病卧残更?”
苏听砚一边唱,还一边缓缓朝旁边走,腿上的伤让他走得很慢很慢,却更有股韵味,穿云裂石,婉转破空。
他走到了谢铮身旁,稍稍俯身,拿起了谢铮面前的一个空杯,眼神示意宫侍倒酒。
继而唱道:“寒刃藏锋终破雪,浊流深处自分明。”
一边唱,一边碰了谢铮的杯盏,唱罢仰头饮尽。
谢铮的眉头就这样被他一点一点唱得松开,火光之下,他眼神缠在对方身上,看苏听砚因伤痛而倚着凭几,却依然撑着一身风骨斡旋全场。
尤其那词唱得极好,嗓子美得像钩,勾得谢铮心中疯了似的在冒火,是情火,也是欲/火。
是他正直人生中,第一次热情勃发成这样的熊熊烈焰。
然而苏听砚就像春风秋水,洋洋洒洒地又飘往了下一位大人案前,丝毫没有为人停驻。
唱到最后一句,苏听砚暂时摒弃了前嫌,来到陆玄跟前。
陆玄眼里的郁色早已被沉迷取代,他几乎是贪婪地捕捉着苏听砚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微小的气息转折。
苏听砚看他这目不转睛的模样,蓦地笑了。
“二十年来公与侯,纵然是梦也风流。”
那手搭到了陆玄肩头。
“我今落魄邯郸路,要向先生借枕头。”
这是《黄粱梦》最中心的一句。
前面唱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传。
最后却唱梦醒荣华全勾销,回首东风泪满衣。
他对陆玄唱这句,有警示,也有叹惋。
无人不恋金樽玉帛,也无人不慕名利尘嚣。
但朱门太高,声色聒噪,纵使玉勒雕鞍,金印紫袍,仍敌不过权势富贵草上霜,恰似人间一炷香。
醒来也只是一眨眼的事。
陆玄仍维持着方才的姿势,只是欲念已消,被这几句唱词引得久久不能回神。
有被歌词刺中的震动,有对苏听砚胆大妄为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在势在必得下的爱怜。
看苏听砚这样八面玲珑,就知道对方一定也吃过不少苦。
从欣赏到怜爱,甚至有些怜己,看到对方卖弄才情,左右逢源,竟心疼不已。
他此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对方也不是天龙之人,是和他一样,从泥里爬上来的人中翘楚。
也要为了讨好圣人,摒弃自我。
他之前只想占有这个人,从未想过爱这种可笑的字眼,可现在,看着苏听砚屹立不倒,看着对方狂放桀骜,只觉得眼前这人像一柄绝世名剑,明知会割伤手,也忍不住想紧握锋刃,义无反顾。
在这全场都在欣赏赞叹之时,唯有一人——
“主子,你、……?!”
清池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他家主子,那从不可能出现在对方脸上的一抹水色,厚重无比地砸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说:萧诉:我不仅知道你左胯上有一粒痣,我还知道……
苏听砚:?
苏听砚:咩啊?
萧诉:我还知道你私房钱藏哪。
苏听砚:…………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曲惊四座
苏听砚之所以唱这段词,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不过别人都不知道。
原著里的苏照最后是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君主手里的,那位皇帝, 就是现在的六皇子殿下,燕澈。
虽然从目前看,燕澈还是一个半大少年,胸无城府,行事单纯。
但苏听砚也不知道原著中的他们之间究竟经历了一些什么, 为什么会从推心置腹走到兔死狗烹。
为对方鞠躬尽瘁了一辈子, 最后仍敌不过君臣罅隙,被一杯鸩酒赐死在了天子脚下。
不独人间夫与妻,近代君臣亦如此。
苏听砚不是苏照,可他在“一文不值”的书房里看过很多苏照写的文章, 他觉得他应当是懂苏照的。
或许在苏照临死前,想的也是这黄粱一梦,世上从来就没有什么忠臣, 也没有奸臣, 只有棋子。
亦没有盛名美誉,只有大梦一场。
苏听砚心疼正主苏照,从看过原著以后就一直心疼。
苏照的底色很温柔, 不是温顺,不是柔弱, 而是苍生百姓压在他肩头,他也没被风霜摧折的温柔。
哪怕在皑皑白雪下,仍野火烧不尽,生生不息,扛起重任, 厚德载物。
苏照那样聪明的人,却从来没有给自己留过退路,彼时春风得意,以为前方是济世之路,却不知是万丈深渊的入口。
前半生有多顺遂,后半生就有多讽刺。
被构陷,被清算,被抄家,一生的风光盛名都随着棺椁一同长埋地下,死后还被下旨剥夺了一切封号,甚至被开棺戮尸,无一人敢为之平反。
其际遇之奇,勋业之高,人臣中几乎无人可堪比拟。
可是这么神乎其神的一生,只过了二十八年,许多人二十八,这一辈子还没开始,有的人却已经结束。
不得不说,这个同人游戏的开发者是成功的,她成功地让进入游戏的玩家,透过原著,也喜欢上了苏照的灵魂。
他唱这段,就是在唱自己的心疼。
而远处的萧诉看苏听砚的眼神,就像在看这世界上的另外一个自己。
他听懂了他的心疼。
此时的苏听砚,有一种风情的,却带着暗藏悲伤的媚上感。
受着伤就更像被折了翼的鹤,如同在座的每一位。
官场宦海,浮浮沉沉,谁又不是被推着在走,不说身不由己,却也万般无奈。
百官习惯了苏听砚在朝堂上的机辩锋锐,习惯了他的才高八斗,却从未见过他这样真实的一面。
这哪里是助兴,分明是借词抒怀,甚至是无声控诉!
苏听砚微微喘息,伤口应该是被汗泡透了,还喝了酒,痛得要命。
但他依然挺直了脊背向靖武帝行礼:“臣,献丑了。”
靖武帝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看着苏听砚,眼神深邃,半晌没有说话。
陆玄手中的酒杯不知何时已放下,他看懂了皇帝的眼色,正欲起身帮苏听砚求情,却见靖武帝拍了拍掌——
“好!”
“好一个‘纵然是梦也风流’!苏卿此曲,唱尽功名幻梦,时移世易,当浮一大白!”
说罢,竟举起面前金杯,一饮而尽。
天子定了调子,席间才仿佛活了过来,附和赞叹接连不断。
系统也在这时开始结算:
【玩家于御前献唱《黄粱梦》,以曲谏世,技惊四座!】
【达成成就:[曲惊四座,暗藏机锋]!】
【魅力值结算:+4000(基础表演分)+ 2000(情感共鸣加成)+ 2000(攻略对象陆玄及谢铮好感生成)+10000(深度吸引)!】
脑子里叮叮当当响了半天,苏听砚敏锐捕捉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那一万点魅力值谁给我加的,怎么加那么多?”
系统:【可能是游戏里的路人被你的光环打动了吧!】
苏听砚不信:“路人能加得比攻略对象还多???”
系统:【这里又不止一个路人啊,那么多人加起来不就多了!】
苏听砚想想也是,魅力值刷够了,也不愿再多留,只想回去趴着养伤。
“陛下,臣有些力竭,恐扫诸位同僚雅兴,请求先行告退。”
靖武帝又深深看他一眼,终是挥了挥手,“准。苏卿今日受惊又负伤,该好生休养。莲忠,派两个稳妥的人送苏大人回帐!”
“奴才遵命。”大太监莲忠躬身应下,立刻安排内侍上前。
苏听砚被妥善送回自己的营帐,太医早已候着,重新为他检查了腿上的伤口,所幸没有崩裂太多,只是有些发炎。
又灌下一碗苦得舌根都快没有知觉的汤药后,帐内终于只剩下了他和清海。
清海红着眼圈絮叨:“大人,您何苦这么拼命,那曲子什么时候不能唱,非要带着伤……”
苏听砚闭着眼,嘴里还是苦的,不由叹了声气:“清海,有时候,不是我想唱,是不得不唱。”
太医走了,他也就绷不住了。
“疼死我了。”
清海也心疼得不行,“大人,药都被汗冲没了,要不小的给您重新上一次药罢?”
“……”
上药就像凌迟,药粉刺激得伤口一阵一阵地钻心,但不上也不行。
“行吧,你轻一点。”苏听砚手攒成拳放在嘴里咬着,想了想,又问:“有没有酥饼给我捏捏?”
清海哭笑不得:“现在上哪儿去找啊,大人。”
“那找点别的东西给我捏?”
不转移一下注意力,真的要痛麻了。
清海:“要不……您捏我的脸?”
苏听砚:“你的脸不够脆,我要捏脆脆的。”
萧诉在外边站了好一会,直到身旁的清池提醒,才走了进去。
“好些了?”他边走进帐内,边问。
苏听砚那小半截藕还在外头露着,在袍子的遮掩下,映着帐内烛灯,如流淌光泽的象牙暖玉。
线条自浑圆的腿根处流畅泻下,勾人得淋漓尽致。
见他进来,苏听砚慌张把腿一藏,赶在被骂不知检点之前火速先开口道:“萧殿元,你怎能随意乱闯别人的营帐?!”
只要骂得够快,被骂就追不上自己!
果然,萧诉眼神顿了顿,似乎是被苏听砚抢占先机,反倒落了下风。
身后的清池根本不敢抬头,忙替自己主子解释:“苏大人,属下刚刚禀报过,只是无人回应。”
想必是方才和清海二人说笑没注意,苏听砚撇了撇嘴,道:“哦,这么晚了,萧殿元特地前来,所为何事?”
没说两句就想送客:“如果不是什么要紧事,明日再说罢,我要歇了。”
“有事。”萧诉却道:“你受了伤,之前怎么不说?”
他指的是在刚摔下马时,苏听砚只顾着照顾他,却只字不提自己的伤。
苏听砚压根没把这点小事放心上,他只想所有人现在速速离开他的营帐,因为他真的很想不穿裤子好好晾晾伤口。
“我的伤没有你的那么严重,萧殿元不必挂怀。”
“你也早点回去休息罢,我真的要歇息了。”
这话是明晃晃地赶人了。
萧诉还想说什么,停顿片刻,却终没说,转身带着清池离开。
他们一走,苏听砚已经痛得立马就抬腿把裤子全踢了,衣料总是摩擦到伤口,火烧火燎的。
他急得都没等清海上前将帐帘系好,突然,本已走了的萧诉又折返回来。
“你想要酥饼吗?”
“萧诉你有病吧?”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与此同时,帐外还传来另一阵人声——
“陆大人,想必苏大人已经歇下了,您明早再去看他罢?”
“无事,本官看他帐里的灯还亮着,去看看便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两人都将外头陆玄的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苏听砚脑子都快宕机了,他现在是什么形象?两腿光溜溜的,上衣也规整不到哪去,这副样子要是被陆玄看了去……
他几乎是本能地,也顾不上疼痛,抓着萧诉便往营帐里一拽。
“进来!”他压低了嗓子,语气急切。
萧诉没作准备,被他拽得直接跌撞进帐内,还险些扑到对方身上。
待他稳住身形,立刻便明白了苏听砚的意图——绝不能让陆玄进来!
清海也傻了,但他反应极快,在苏听砚拽人进帐的同时,已经机灵地将厚重帐帘彻底拉严,还用系带死死拴住,自己则像门神般背对着他们挡在帘前,心脏狂跳,汗如雨下。
几乎就在帐帘合拢的下一秒,陆玄身影已然出现在了帐外,仅隔着一层毡布。
“苏大人?”陆玄语气带笑,却不像往常那样轻浮,“我来看看你,怎么关这么严,帐内还有客人?”
他眯着眼想探头看清里边的情形,奈何帐帘被清海拉得死死的,除了模糊光晕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总觉得哪不对劲,这帐里好像还有别人,那探究的目光似是能穿透帐帘,落在里面那两道身影上。
帐内,苏听砚和萧诉靠得极近,陆玄来得太突然,根本没时间让他注意别的。
正当他反应过来自己和萧诉距离太近了时,后者已经脱下自己的外衫,慢慢围到了他腰上,恰好挡住那片春色。
那手太凉,隔着衣料都冻得苏听砚一凛,却又有点温柔。
他该怪对方逾矩,可这人眸光清正,不带半分色俗,甚至眼睛都没看他,跟乘人之危毫不沾边,没法责怪。
苏听砚愣了一愣,脸是没红,唇尖那粒小痣却随着呼吸颤了一下。
他沉默着,又听萧诉在他耳边道:“别怕,有我在。”
那粒小痣便晃得更厉害几分。
苏听砚强迫自己将注意力移回陆玄身上,故意咳嗽了两声,“……陆大人?我已歇下了。”
陆玄在帐外静了一息,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
篝火宴上苏听砚那惊艳一曲和月下玉容在陆玄心中挥之不去,他笑道:“是么?可本官方才似乎听见帐中尚有交谈之声,还以为苏大人没睡。”
苏听砚立刻否认:“陆大人听错了,是清海在给我换药。”
“……”
“原来如此。”
也不知陆玄信还是没信,过了很久,他终归没有硬闯:“那好吧,苏大人好生歇息,本官明日再来看你。”
脚步声渐渐远去。
帐内的两人依旧维持着那个近乎拥抱的姿势,谁都没有先动。
直到清海受不了帐内气氛,感觉自己浑身难受,几乎想要撒腿夺帘而出了。
他颤着声,开口道:“大人,陆大人走远了……”
老天爷,谁来救救他???早知道就该装病让清宝来值班的!
苏听砚突然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小。
萧诉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苏听砚这才恍然自己竟把心里的词说出来了,顿时脸色古怪,不愿再重复一遍。
萧诉挑眉,想了一瞬,诈他:“你是不是在说,这次是我趁人之危,不算你投怀送抱?”
“……”苏听砚怀疑对方根本就是听到了,在这演呢!
虽然他原话并不是这样,但意思完全大差不差!
他道:“我不过是想说,这次是萧殿元私闯民帐在先,到时候别又反过来怪我衣冠不整。”
萧诉:“私闯?可是我方才还没进帐,是被苏大人亲自‘请’进来的。”
苏听砚简直被这无比自然的倒打一耙给震惊到了,“你……”
半晌,他才没好气道:“算了,我也不与你争这些。萧殿元要是没什么正经事就回去罢,真的别再来了,我得晾晾我的伤。”
苏听砚径自趴回到床上,不再理他。
本以为萧诉听到这话就该利索地走,不料却听对方又道:“不要酥饼了?”
苏听砚:“……”就算要,也不要你的。
萧诉当他是拿来吃:“你没吃饱?”
苏听砚撇了撇嘴:“我拿来捏的。”
捏这些东西可以让他解压,但跟萧诉一个没有乐趣的古代人也说不清楚。
“拿食物就这么糟蹋?”
苏听砚听得心烦意乱,这萧诉有什么毛病,老来说教:“我捏完的都赏给别人吃了,再不济我自己也吃,我也洗手了,萧殿元!”
听出他的不悦,萧诉没再继续,不过他却不是想训诫,而是真心发问:“除了酥饼,你还喜欢捏什么?”
苏听砚想了想,“也不一定要酥饼,只是我喜欢那种脆脆沙沙的感觉,捏了感觉很放松。”
萧诉点了点头,似是明白过来。
他转身准备离去,走前最后说道:“明日我让清池送过来。”
送过来?送过来什么?
苏听砚还没反应过来,萧诉人已经出了帐外,清海同他行完礼,便迅速拉紧帐帘。
他回身看着痛得嘶来哈去的大人,又想起刚刚那惊险万分的一幕,忍不住笑起来,道:“大人,其实小的觉得,萧殿元对你挺好的。”
“好啊,清海,你竟敢背刺大人我?”
苏听砚板起脸,作凶狠状:“大人讨厌谁,你就得跟我一起讨厌谁,以后不准再说萧诉的好话!”
“唉呀,大人……”
自从赵述言来了苏府,府上一众人耳熏目濡,都学会了那套厚脸皮和调侃人的功夫。
清海走到苏听砚旁边,指了指苏听砚腰间:“那您也讨厌陆大人,怎么不拿陆大人的衣裳来盖?”
苏听砚这才发现萧诉的外袍还在自己腰上系着,突然就无言以对,张口结舌,偃旗息鼓,彻底红温。
他惊恐地将那件外袍从自己身上扔出几丈远。
扔完没一会,又喊清海捡起来:“算了,赶紧捡起来,一分钟内掉地上的东西不算脏,不然真弄脏了,还得浪费皂角粉给他洗!”
清海这回是真绷不住了,什么主仆有别,权贵威严全抛之脑后,笑得发抖地去将衣裳捡了起来-
此次春狩皇上下令要进行十五日,苏听砚见第二天六皇子也没来,寻思这小崽子莫不是真犯了什么事。
怕他给自己添麻烦,只能无奈拖着伤体求见了皇上。
“陛下,臣听说兵部李禹李郎中好像昨日猎到了一头赤狐?”
靖武帝正批阅着狩猎期间送来的紧急奏章,闻言抬眸,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好啊苏照,这么快就惦记上那玩意,讨赏来了?”
“也罢,昨日你那一曲黄粱梦,倒也配得上这皮子,朕就将那赤狐赏你了。”
苏听砚赶忙躬身道:“陛下厚爱,臣应接不遑。但臣今日来并非想同陛下讨赏,不过是……”
他欲言又止,靖武帝不由停笔看向他,自从昨夜之后,皇帝才惊觉苏听砚有一副云雀的嗓子,衬得那张脸都更端丽出尘,令他不禁联想其娘亲该是何等倾世佳人。
靖武帝放下奏折和笔,“把话说完。”
“是,陛下。”苏听砚这才道:“臣是听说,李侍郎在拍马急追那赤狐时,好似收势不及,不慎伤到了……下身?”
靖武帝顿时哭笑不得:“怎么,你是来跟朕打听李侍郎的私事来了?”
那李侍郎从马上摔落时胯间正磕到一处凸起的青石上,听说瓜熟蒂落,直接落了个意外净身的笑谈,现在人人都在传,又人人都不好意思直言。
苏听砚一本正经道:“回陛下,臣是见李侍郎都告假回去休养了,您看我这伤……”
靖武帝这才明白过来,敢情这小子想趁机告假偷懒回府躺着。
他佯装不允:“李侍郎伤的位置非同小可,莫非苏卿也伤着那儿了?”
“……”
苏听砚看皇帝的眼神似乎要往自己身下移,连忙掖好衣摆,有些讪讪。
他揉了揉鼻子,“原来想告假,还得在受伤的姿势上有所讲究,陛下,容臣现在再去撞上一撞,等撞得跟李侍郎一样,我再回来见您!”
说罢,苏听砚抬脚欲走,终于惹得那主座上的天子哈哈大笑起来:“好你个苏听砚,真是伶牙利嘴,朕都不得不甘拜下风!”
“你就真这么想回去偷这个懒?哪怕朕留你都不行?”
“朕又没有逼你去猎场里大展拳脚,你就在这好好养着,此地山清水秀,景色宜人,不比府上更好养伤?若是你都走了,朕这场春狩还有甚么意思?”
话里话外,竟是舍不得放苏听砚回去的意思。
苏听砚像是好生为难的样子,眉头蹙了几蹙,才悠悠叹气道:“好罢,那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不过陛下……”
“嗯?”
“那李侍郎的赤狐……”
“你小子!”靖武帝这下对他是真快爱得不行了,没见过这么有意思的臣子,长得还赏心悦目。
“赏你,赏你!”
苏听砚微微躬身,“陛下,其实臣是想说,六皇子素来喜欢赤红朱色,之前还念叨着想用赤狐的皮做件大氅,要不……”
绕了九曲十八弯的套路,他才终于吐出了今天来的真实目的——
六皇子燕澈。
闻言,靖武帝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倒是难为你了,还惦记着那个不成器的。”
“苏卿其实是想问他为何没来参加此次春狩罢?”
苏听砚连忙低头,知道此刻不能有丝毫犹豫或狡辩。
他语气恳切而坦然:“陛下圣明,臣确有此想。六殿下年轻气盛,若有言行失当之处,冲撞了陛下,亦是臣这个做老师的教导无方,臣心中不安,故而冒昧探问。”
他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了一半,全了师徒情分,又给了皇帝台阶。
靖武帝并未直接回答,反而踱步至帐窗边,望着外面猎场连绵的营帐与远山,缓缓道:“怀泽那孩子……前日在宫中,与朕争论边军粮饷调度之事。”
苏听砚不解,边军粮饷,燕澈他一个尚未接触具体政务的皇子,又怎么会掺和进来?
“他言辞激烈,认为朕偏袒陆卿,苛待边军,甚至……”靖武帝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甚至拿出一本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关于幽州兵马监押贪墨的账册副本,指责朕用人不明,纵容贪腐,要朕立刻严惩陆卿,彻查吏户二部!“
靠了!
猪队友啊!!
苏听砚顿时在心里暗骂,以燕澈的这小兔崽子的道行,又怎么可能弄得来这样的账册,明显是被人借刀杀人了!
“陛下,”苏听砚稳住心神,“六殿下不过是心系边军,嫉恶如仇,年轻人难免冲动,易被表象所惑。”
“那账册来历不明,是真是伪尚需查清,臣以为,殿下或许是被有心人利用了。”
“有心人?”
靖武帝回身,目光如剑,直刺而来:“苏卿以为,谁会是那个有心人?”
这问题堪称诛心。
苏听砚恍然大悟,原来,这是给自己挖的坑!
他弯下腰,好似腿已疼得要站不住,脆弱得泫然欲泣:“难道陛下怀疑,臣是那个有心之人?”
也对,他是燕澈的帝师,又和陆党闹得这么僵,现在最有动机做这事的,可不就是他么?
但苏听砚仔细一想,深刻怀疑,燕澈会来插这一手,完全是出自他自己发情了。
他想泡自己,又傻逼地用错了方式,以为这样能帮他,殊不知……哎!
燕小狗,回去定要踹爆你的狗头!
靖武帝看他脸色瞬间白得不像话,也不忍吓他太过,收起刚刚的冷意,语气柔和道:“朕反倒觉得,此事绝非苏卿你所为。”
苏听砚颇感意外:“陛下为何这么笃定?”
靖武帝哼出一声:“若是你这小狐狸教唆的他,哪至于如此蠢!”
……
陛下真不愧是英明至极的皇帝,把燕澈这位直抒胸臆的傻逼看得透透的。
“行了,你也不用太担心他。朕不过罚他在宫中禁足反省一段时日,既没打他,也没骂他。”
他摆了摆手,有些疲惫,“此事朕自有计较,你也不必再管,安心养你的伤,至于那赤狐皮子……”
“臣不要了!”苏听砚想跪,但腿太疼,没跪下去,哪知竟被皇上给一把扶住了。
“陛下,六皇子天性活泼好动,围猎这么热闹的事,一年也就两回,不然还是……”
“求陛下看在臣昨日那一曲黄粱梦的面子上,成全臣这帝师的良苦用心,让六殿下来参与春猎罢!”
苏听砚话音落下,御帐内陷入一片沉寂。
靖武帝扶着他的手臂并未立即松开,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眸就这样深深望进苏听砚眼底。
半晌,他才松开了手,似笑非笑道:“听砚,你这良苦用心,怕是净往朕身上使了罢?知道朕就吃你这套。”
他踱回案后,指节在御案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怀泽那小子,若有你一半的玲珑心思,朕也无需如此操心了。”
苏听砚低着头,不敢接这话,心里却道:他要真有我的才智,你这皇帝怕是也当得不踏实了。
停顿许久,靖武帝终于松口,“好了,就看在你的面子上,朕允了。稍后便传旨,解了怀泽的禁足,让他滚来猎场。”
“至于那赤狐皮子……”
看着苏听砚瞬间亮起来的眼神,皇帝只想教训下自己这狡黠的臣子,道:“既然苏卿如此谦让,朕也不好强人所难,就依你,赏给怀泽那不成器的罢。”
苏听砚撇撇嘴,暗道一声小气,面上姿态却做得十足:“臣代六殿下,谢陛下隆恩!”
目的达到,苏听砚也不敢再多留,君心难测,生怕天子又想出什么话来考验他,借口腿伤就要告退。
靖武帝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摇了摇头,笑骂一句:“小滑头。”——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很多宝看到前几章说萧诉把砚砚高光抢光了这个事,我觉得还是解释一下吧,也可能是我排雷没有写清楚。
首先我有七年没写过文了,以前写文是没有什么攻控或者受控之类的概念的,所以这几年我也不太清楚这个控的界定到底是什么。
但我觉得我应该不是任何控,我就是写两个小情侣谈恋爱的,以前也都是写感情流二人转的。
我不喜欢背景板攻,更不喜欢背景板受,也不喜欢傻白甜,所以在我看来,两方都要有他们的高光才行。
我现在把这个排雷写得再详细一点吧,看完的宝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追哦。
这篇跟普遍类型的万人迷文确实是不一样的,因为我也没有看过多少万人迷文来着……也不知道大众喜欢的万人迷类型到底是啥样的。
我这次尝试想写万人迷文也就是满足自己的一个XP而已,我想写一个很有魅力的受,然后很多人因为他的魅力喜欢上他,但是他又不喜欢他们(这就是我的个人XP),但我只能接受,也只会写1V1,所以以下排雷哈:
1、如果有在追更的宝很想看砚砚和别的男配产生感情线的,一定及时止损,砚砚所有感情线只会跟萧诉。
2、因为萧诉十万字才出场,我不想他沦为那种只为填充受感情线而存在的背景板攻,所以才把他高光密集在几章之间,后面就不会了,但是如果想看那种一直倒贴受,只是为了烘托受或者只是为了宠受而存在的攻的宝也要及时止损,萧诉很喜欢砚砚,但他的感情一定不是那种浅显的一上来就甜宠爱到不行的,他俩心动会经历一个过程。
3、相信看到这里的宝也能感受出来砚砚是个非常自信且内核强大稳定的人,他对所有攻略对象潜意识里是有一种降维打击般的俯视感的,他聪明,有魅力,加上不举这个设定让他不会被生理冲动影响,所以想要吸引到他的人必须极其特别。
这篇文并不是一个受强攻更强的文,而是两个各自在擅长领域都很优秀的人谈恋爱的小甜文而已。
我设计萧诉那些高光并不是为了压过砚砚,而是为了给砚砚一帆风顺的游戏体验增加一点未知和刺激而已。加上萧诉的人设本就是原主,客观来说他就是很强,如果他不能让砚砚产生危机感,砚砚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他,更别说后面喜欢上他。还有就是我在最前面几章就写过砚砚对原主苏照极其感兴趣,我描写他被萧诉的外貌和才华吸引,也是为了增强这种原主和穿越者之间cp的宿命感和吸引力,而且如果不写出萧诉的魅力来,我也很难说服自己去写砚砚喜欢他,砚砚会喜欢一个背景板吗?不可能的。
所以看到现在为止,如果觉得看到萧诉高光感到很难受,或者是期待我接下来把所有高光全部给砚砚的宝,一定要及时止损!!!!!!!
我后面写的内容,砚砚依然是那个砚砚,但萧诉也是男主,所以我着重写的是他俩感情的发展,不会强行把所有高光都要给砚砚,他已经很有魅力了,根本不可能有人抢得走。
不好意思写的有点多了,但主要还是不希望大家浪费钱,每个人都有自己喜欢的类型和不喜欢的类型的文,如果我和你的XP口味一样,那你吃我做的饭开心,我也会非常非常开心,但如果你觉得我写的这些点恰好是你要排雷的,那及时止损对咱们彼此都好。
最后就是还是感谢所有愿意追我这篇连载的宝们,哈哈哈哈哈我自己看文从来不看连载的,到写文才发现小作者其实连载期真的挺难熬的,挣也挣不到三瓜两枣,好的时候拼好瑞,不好的时候拼好蜜,纯属靠爱坚持了,所以也很理解为什么有的小作者被养着养着就给养死了(捂脸)。
我就是怕自己心态崩所以才选择存稿二十万再发。
其实我也真的很后悔给自己选这么难写的题材来写了,在万人迷文里写1v1好难,我还从来没写过原创,真的给自己打开了地狱码字模式…………但是唯一不后悔的就是至少我写出了自己很喜欢的砚砚,呜呜呜呜再说一万次也还是好喜欢他,妈的,此砚真的萌死,谁懂这种冷幽默美人受啊,有时候又毒舌有时候又巨温柔,给身边人的感觉又很有安全感(详情参考苏府一众)!!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次为这篇文解释这么多长篇大论了吧,为了发这个作话所以提前更新了,希望大家看得开心!实在不行就当我是个沙比,沙比写的沙雕文而已,不要太较真也不要上高度了,就看得轻松一乐就行!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你能不能不要擦胭脂了!?……
苏听砚被清海扶着往回走, 腿上是真疼,心里却松快。
刚回到自己营帐附近,就看到萧诉的随从清池已经在外头等着了。
清池见他回来, 恭敬地行了一礼,双手奉上一个做工精致的锦袋:“苏大人,这是我家主子命我送来的。”
苏听砚看着那鼓鼓囊囊的袋子,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清池垂首道:“主子说,此物名为金沙袋, 或许能解大人烦忧。”
金沙袋?苏听砚狐疑接过, 打开里头一看,沙子被装在了柔软丝滑的锦缎里,随手一捏,粒粒就在指间流动, 沙沙作响。
这该不会就是古代版的解压捏捏乐吧?苏听砚瞬间愣住。
他不过是随口一说,萧诉竟真的记下,还弄来了这玩意儿?
而且看这沙粒的细腻程度和光泽, 肯定不是寻常沙土, 恐怕价值不菲。
清海也好奇地凑过来看,惊叹:“大人,这沙子真好看, 金闪闪的!”
清池笑道:“不错,这的确是纯金碾的沙。”
纯金碾的沙……金碾的沙……碾的沙……的沙……沙……
怪不得手感这么好!还没有沙子的气味!
万恶的古代权贵!苏听砚心中吐槽了一句, 但突然又想起自己也是权贵中的权贵了,遂停住唾骂。
“我家主子说,普通沙土易霉且气味难闻,才想了这个法子,还望苏大人收下。”
苏听砚掂了掂手里的锦袋, 手感确实让人爱不释手,也没再推脱拒绝:“那便劳你替我谢谢你家萧殿元了。”
那日之后,也不知是谁走漏了苏听砚想要赤狐皮子的风声,一传十,十传百的,不知怎么,最后竟传成了:苏大人是苏妲己转世,要寻一副新的狐狸肉胎重塑新身!
苏听砚腿伤了什么也干不了,闲着没事,叫人把林安瑜也带过来了,本来按对方的品级现在还没机会参与春狩,过来了正好让他无聊逗逗小傻子玩。
林安瑜觉得苏妲己这种称呼完全是在侮辱人,但在苏听砚眼中,未尝不是一种对自己个人魅力的认可。
更主要的是,自从这个再世妲己的名声打响以来,他魅力值竟稀稀拉拉的涨了不少?也是莫名其妙,果然不能太拿这个破小凰游当什么正经游戏。
林安瑜替他愤忿不平:“大人,等下官查明都是谁在背后乱嚼舌根,我一定写折子参他们一本!”
写折子要是真那么有用,陆党也就可以光荣下岗了。
苏听砚打了个哈欠,随手拎起某些官员特意拿来讨好他的狐狸皮子,反过来劝生气的林安瑜:“安瑜,自己不被玩弄,又怎么玩弄别人?”
“你自己立得住,看得透,才不会轻易被流言蜚语击倒。”
“这朝堂倾轧向来杀人不见血,就这点恶语中伤,才哪儿跟哪儿啊?你如今也已入仕,日后可别如此玻璃心了。”
“不愧是咱们妲己娘娘,既有倾城之姿,又有玲珑心窍。”陆玄的声音突然从帐外传了进来。
苏听砚翻了个白眼,从善如流地回:“原来是纣王来了,又来妾身这里讨骂来了?”
林安瑜一直知道自家大人和陆玄不对付,但没想到亲眼一见,却又好像不完全是传闻里水深火热那般,还能开这样僭越的玩笑。
不得不说,有时候人长得好看,反而容易被忽略情绪需求。
就像苏听砚此刻明明嗔怒,陆玄满眼却只能看得见他那一开一合的唇,还有里头影影绰绰露出来的小半截舌尖,只觉得其肌肤笑时似雪,怒时也似雪,美中奇绝。
连对方在骂他些什么都没听清。
苏听砚见自己怼了半天怼了个寂寞,没忍住,叫林安瑜:“林主簿,去给陆大人擦擦口水。”
陆玄这才回过神,哈哈笑了起来。
他驾轻就熟地坐到苏听砚榻边,柔声道:“伤可好些了?原本早就想来看你,却听你去圣上那儿闹了通?”
苏听砚之前在圣上那玩的那套三环套月计,羚羊挂角,无迹可寻,早已被眼线一一禀告给了陆玄。
这一番操作又机智,又极度可爱,听得陆玄连连失笑。
尤其此刻见到苏听砚一派沉静从容,美目中一如既往的神采湛然,不由更加倾心,真是心都化了。
陆玄快把这辈子最温柔的语气都用上了:“乖乖让我看看你的伤,若是太医的药不好,我把我那所有名贵药都给你送来。”
拳拳关心,溢于言表,说着,就要来掀苏听砚裤腿。
苏听砚怎可能让他得逞,直接就往里边一躲,丁点没被挨到。
但他挪一下,陆玄那脸皮厚的也挪一下,完全不看美人眼色。
苏听砚忍无可忍,计上心头,突然想起萧诉那件外衫还在床尾,脚尖一勾,就将衣服从被子里勾了过来,不经意地露出来给陆玄看见。
陆玄果然中计,一看到那件眼熟的外衫,整个人注意力都从苏听砚身上移开。
“这外袍是谁的?!”
他将那压在被子下的外袍猛地扯了出来,一看样式,颜色,不正是萧诉先前穿的那身?
他怒火涌上,瞬间就咬紧了牙,一字一顿地重复:“这、是、谁、的?!”
“啊。”苏听砚装模作样地皱眉,扭头问清海:“清海,这好像不是我的衣裳吧?”
清海配合地假装回想片刻,随后道:“回大人,好似是昨晚萧殿元来探望您时落下的,小的稍后就去还给萧殿元。”
“昨晚?”
陆玄一手撑在床沿,想要逼近:“你昨晚帐里果然有人!”
“是萧诉?”
他看着苏听砚,冷声道:“你以为招惹了萧诉,就能摆脱我?还是你就喜欢这种左拥右抱的感觉,觉得很有趣?”
一旁的林安瑜皱起眉头,想着要不要上前制止。
眼前形势怎么看怎么不对,这哪里像政见不合,完全像……
像是在争风吃醋啊?!
系统声音突然响起:【攻略对象陆玄醋意爆发,好感度已满不作改变,但因占有欲激增,魅力值+1000,特殊状态“燎原之火”增强!】
苏听砚刚想着,果然是npc,很好拿捏啊,一件衣服就加这么多魅力值。
下一秒,又听系统道:【但还是要再次提醒玩家,亲亲抱抱摸摸蹭蹭都不在保护范围内,玩家调戏npc要适度,请自己小心!!】
苏听砚:“……”陆玄你不要过来啊!
他咳嗽一声:“陆大人这么生气做什么?你要是想,也脱一件衣服放我床上,等下次萧殿元来,我再露给他看?”
陆玄真是气得无法,怒道:“还有下次??”
“你的床难道就这么好爬?”
苏听砚点头:“确实也不难。”
他眼神看向陆玄那几乎已经欺身上床的双腿,“你看,你这不是说上来就上来了?”
他眼里的讥诮藏也藏不住,仿佛在笑对方自取其辱,靠这么不体面的方式在这捻酸。
又想怜惜对方,又真是恨不得立马把人按到身下好好给他点教训,陆玄气得声线都颤得慌。
“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我,就真不怕我把你怎么样?!”
“……”不怕,我的屁股有挂。
后面这句苏听砚没说。
他俩就这么维持着伤风败俗的姿势,还没来得及抽身,说曹操曹操到。
萧诉本人,掀帘而入。
帐内气氛瞬间像被按了暂停,对方站在帐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表情,但那股冰川暗流下的气场,无缘由地让人有些心惊。
陆玄体内的怒意和占有欲在萧诉进来的瞬间达至顶峰,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就着这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侧头看向萧诉,挑衅:“萧殿元,来得不巧,苏大人正忙着。”
苏听砚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试图推开陆玄,但对方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
萧诉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走进来,“我是来找你的,陆大人。”
那语气太过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底发毛。
陆玄嗤笑一声:“找我?你找我能做什么?”
萧诉淡淡道:“是陛下传召你。”
陆玄脸色微变,不等他反应过来,苏听砚抬起那只没受伤的腿,憋足力气,在陆玄没有准备时直接狠狠一脚踹到了对方身上。
这一脚来得突然,陆玄又是半倾着身子,重心不稳,竟真被结结实实地踢坐在了地毯上。
清海甚至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生怕陆玄暴起伤人。
陆玄跌坐在地,玄色官袍上沾了灰,他先是不可置信,随即脸色由青转红,额角青筋跳动,显然是真怒到了极点!
而苏听砚踹完也有点后悔——
主要是腿更疼了。
就在这时,反而是萧诉上前一步,俯身攥住了陆玄的手臂,看似想将对方扶起来。
但后者明显感觉到了萧诉手上传来的力道,全然不似一个文官,他运力于臂,想要抗衡,却发现萧诉看似随意的一捏,竟让他整条手臂都有些发麻,动弹不得。
二人无声地角力,眼神在空中交锋,风起云涌。
如此紧张的气氛,苏听砚却好整以暇,甚至心中轻轻点评:陆玄,输了啊。
早说了文官平常也不要偷懒,该习武习起来,攻略对象里就属你身体素质最差了吧。
萧诉再度开口:“陆大人,陛下还在等你。”
陆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直视着萧诉。
他知道今日有这个该死的萧诉在此,他讨不到更多便宜,反而徒惹难堪。
想清楚后,他一把拂开萧诉的手,自己撑着站了起来,最后望了苏听砚一眼。
“苏听砚,”他甩开衣袖,语带狠戾,“你且等着,早晚我要同你说个清楚!”
说完,披着那身尚未散尽的火气,大步流星地甩帘而出。
苏听砚见他走了,立刻想用惯用装痛那招应付萧诉,然而对方只是默默捡起了那件原本属于他的外袍,并未发作什么。
外衫上边赫然还映着几个脚印,是苏听砚昨晚的杰作。
萧诉挑眉,苏听砚立马咳嗽,锅甩得飞快:“陆玄踩的。”
好在萧诉也没计较这事,他看了看床头,苏听砚手心里一直不自觉地死死捏着那只他送的金沙袋。
那沉郁如墨的脸色突然就好看了一些。
苏听砚也确实很喜欢这个古代版捏捏乐,最近从早到晚地玩,完全满足了他的手痒。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瘆萧诉什么,但这个人既对原主苏照了如指掌,又神秘莫测,他还在不知不觉间欠下对方好几个人情,实在让他没办法像对别人一样对他。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萧诉也坐到了榻边,一不留神,手腕就被扣住了。
他有些疑惑地看过去,萧诉并没有松手,手一动,又移到了他受伤的那条腿上。
虽然他今天穿得无比齐整,却觉得好像比昨晚那没穿裤子的感觉更不对劲。
他还在想,萧诉不会一怒之下狠狠锤断自己这条伤腿吧,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怪就怪陆玄这个变态小白脸太轻浮了,他一跟陆玄说话就也不自觉的满嘴跑火车。
因为不想被调戏,显得自己好像被压一头似的,所以总也要回敬过去,但那真的不是在跟对方调情啊!
那手轻中带力,不徐不疾。
是种无比奇怪的感觉,明明萧诉身上的味道和他自己很像,但在对方身上却完全不一样,连香都有侵占性,将他层层包围。
那气息不像是熏在身上表面,反而像从骨底渗出,幽深弥久,仿若初春刚醒的河冰,被几簇花蕊缀枝随风送了过来。
“他们身上,究竟有什么你想要的?”
他听到萧诉终于开了口,“我不能给你么?”
铮地一声,苏听砚脑中什么弦顿时崩开了。
他没想到,萧诉竟也看穿了他对陆玄等人的有所可图,更看透了他的明明讨厌,却虚与委蛇。
想起萧诉给自己加的那十万魅力值,对方不是不能给,而是比任何人都给得多啊!
但……
苏听砚下意识看了看对方那张薄唇,萧诉的唇形很淡,如一片菱叶含在郎君面上,凛冽又无情。
其实按上次亲萧诉一次就能涨10万魅力值来看,只要亲他十口,都可以直接通关了……
但是……用那种方式刷魅力值,也太没有节操了?
萧诉察觉到了他眼神的方向,似乎也想起了那个意外下的吻,目光顿住。
“……”
两人同时沉默半晌。
突然,萧诉开口,短短四字:“你是断袖?”
“……??????!”
轻而易举地差点把苏听砚雷得滚落在地。
他猛地就将被子提起,瞬间隔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你胡说什么!”
旁边本来还在当背景板的林安瑜和清海面面相觑,这下彻底待不住了,两个人语言系统崩坏地颠倒乱叫着一溜烟跑了。
“大、大人,小的去替您,熬夜!”
“哦不,熬药,熬药!”
“下官,下官去也,哦不是,下官也去,下官告退!”
苏听砚没功夫搭理他俩,重重咳嗽一声,对萧诉道:“萧殿元误会了,我怎可能是断袖!”
“那你刚刚……”萧诉将苏听砚刚刚的眼神看成了某种暗示。
苏听砚直接打断他道:“我眼睛不过是随便瞟了下,是你在想什么呢!”
“上次是个意外。”却没想到,萧诉竟然开始解释起了之前那本该早已翻篇的无心之吻。
苏听砚捶床:“我知道啊!”
“我没有想多,真的,你也不要想多!我知道,你无非就是看不惯我跟别人不清不白的,但我得明确告诉你,我这人绝对不是什么轻浮孟浪之辈。和他们周旋,不过是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我有分寸,定不会越界,更不会跟任何人有实质性的纠葛!”
“我本来连别人的手都没牵过,更别说还亲到别人什么的,你知不知道,第一个摸我手,手心手背全碰个遍的,就是你,你还说我不知洁身自好,你知不知道那是我……”
“我……”
初吻两个字太羞耻了,羞耻得甚至让苏听砚这么巧舌如簧的人直接哑火。
他说不出来。
听完,萧诉突然伸手,并非碰他,而是从苏听砚掌中抽出了那只小巧的金沙锦袋。
金色在苏听砚眼前一晃而过。
“这个,你喜欢吗?”
苏听砚愣了愣,听萧诉突然问起这茬,故意不正面回答,“你该不会是想要回去吧?”
萧诉还是那副淡淡的神情,但不知为何,苏听砚却觉得对方现在心情突然变得很好,至少不像刚进帐内时那么冷若冰霜。
萧诉道:“就如这个金沙袋,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直接告诉我,只要我能做到,我会竭尽所能地帮你。”
苏听砚皱眉:“代价呢?”
这句话里的份量太重,他知道萧诉不是在开玩笑,更不可能是在说情话,他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基于某种苏听砚尚未完全知晓的底牌和力量的事实。
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给人的感觉怎么比他这个自带系统的穿越者还自信?说得好像这游戏是他设计的一样。
但苏听砚记得系统说过,这游戏的开发者明明是个爱搞同人的天才小女孩,不是这种高冷男。
“代价就是,”萧诉凝视着苏听砚的眼睛,“离他们远点。”
这个“他们”,显然指的是是陆玄,谢铮,甚至可能包括燕澈,厉洵等人。
苏听砚愣住。
开玩笑,虽然他不打算走感情线,但要得到更多魅力值,少不了还是会有接触的啊,完全不靠近这些攻略对象怎么可能?
更何况有时候还有强制性剧情呢!
苏听砚很坦诚地直言:“我可以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和任何人发生什么。”
“但要我完全避开,我做不到。”
那沙沙作响的小锦袋重新回到苏听砚掌心,一旁的青年垂着眼,长睫下似有什么动了动。
几息之后,萧诉才道:“我相信你。”
“但能否请你以后,不要再往身上涂胭脂了?”?!?!?!?!?!?!?!
如果这个世界可以飘弹幕,苏听砚相信自己头顶一定全是问号和感叹号。
“我、什、么、时、候、擦、胭、脂、了???!”
他用力抓起被子使劲蹭了蹭自己的脸,想证明自己脸上干干净净。
直把那经霜花枝般的脸都蹭得又粉又红,反倒像花儿怒放了。
“你看清楚点啊!”
萧诉看着他的动作,先是眉心轻拧,随后眼神一变,突然明白什么。
他蓦地站了起来,这次什么都没再说,竟直接转身走了,神情十分怪异。
如果不是苏听砚大概了解对方是个什么脾气的人,几乎觉得这是丢盔弃甲的表现。
萧诉走得极快,清池一路紧跟其后,也不多话,等走出苏听砚的营帐很远,他才突然停住,吩咐清池:“去寻一盒胭脂给我。”
清池闻言眸中掠过一丝惊讶,但依言去办了。
他从其他官员随行的丫鬟女眷那弄来了盒胭脂,一刻不停地就交到了萧诉手上。
那是一方錾刻精美的螺钿胭脂盒,呈圆润的海棠花形,掀开盒盖,内里衬着一层殷红绒布,将那小块嫣红衬得雅韵娇艳。
萧诉面冷如霜,定睛看了许久,方才低头,略微闻了一下。
闻完,他神色顿变!
他这一生从未接触过任何女子,更不是那种耽于美色之徒。
但他曾在研学时听那些同窗聊起过,有人曾问世间至香为何物,有人说是沉水,有人说是龙涎,却有人说,皆非也。
那人道,女儿香才是天下第一香,藏于深闺,融于肌理。
如细雨沾衣,春风拂面,不经意间沁人心脾,勾人魂魄。
任是世间千般香,皆不及这一缕女儿香,清雅,温柔,教人永难相忘。
他在苏听砚身上,一次又一次闻到过一种难以言明的特殊香气,不是对方身上那股同自己相近的熏香,反倒像天生就有,饶是再清心寡欲的人闻了,都会心笙浮动。
但男子又怎会有女儿香?所以他一直怀疑苏听砚在背地里偷偷涂脂搽粉,故意将自己弄得很好闻。
今日问了,才知竟是误会一场。
可若真是误解了对方,一个人能闻到另一个人身上与众不同的体香……萧诉虽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却知道,不妙,非常不妙。
他也应当离苏听砚远点!
然而,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便压了过来。
他若远离,岂不是正合了陆玄那些人的意?想到陆玄方才在帐中那几乎将人吞吃入腹的眼神,萧诉眸光瞬间冷了下来。
不行。
至少,在他确保那副身体不会在他视线之外被那些虎狼啃噬殆尽之前,他不能放手——
作者有话说:承认吧,萧某,背地里不知道偷偷顶级过肺多少次了……
话说这个星期改成晚上凌晨0点更新哦宝们,换榜了,晚上更试试[亲亲]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一箭击箭,两箭毙马……
不用顶着大太阳在猎场里瞎折腾的苏听砚很是悠闲, 为了呼吸新鲜空气,还让清海在围场外搭了个棚子,就在里头躺平。
森木香气携着煦风袭来, 他那大长腿在棚子里都有些无处安放,伤口处结了痂,有些痒,让他总忍不住想挠。
他只能左腿叠右腿,右腿叠左腿地不停变换姿势。
有官员送了些青梅浆孝敬他, 他也一一笑纳了, 但那梅浆是冬日酿的,存的时间长了,有些轻微发酵,带上酒意。
他打发时间, 喝了不少,一时间竟有些醺然。
等再回过神时,只觉身边趴着只毛茸茸的小狗, 一个劲拿头拱他, 但他记得他没养狗才对。
小狗竟还会说人话:“老师,老师……”
“老师你再不起来,我就亲你了???”
狗的嘴里可能吃过粑啊……!
靠着这一强烈执念, 苏听砚硬撑起理智,瞬间睁开了眼。
“燕小狗?”他眯了眯眼, 脱口而出。
苏听砚这张脸本就生得过火,颊边一旦上头就粉红粉红,衬着身后绵延青山,像绿纱窗外的一树樱,把六皇子看得失了魂。
六皇子一个劲摇尾巴:“老师, 你叫我什么?”
“……”苏听砚抬手挡住快贴上来的少年,“老师刚刚做梦,喊错了。”
燕澈本就离他很近,几乎贴在苏听砚躺的美人椅上,但还得寸进尺地想往榻上靠。
苏听砚知道,他是又想找踢来了。
可惜他腿真不能再动武了,前两天踢陆玄那一脚,差点把伤口都崩开。
他拿脚抵着对方肩膀,还没开口骂,对方发冠不知什么时候被他自己蹭得散了下去,墨发如浪,这下更像只黑毛蓬蓬的小狗。
不光是长得像,一开口,说话更狗了。
“老师,你把靴子脱了再踩我一遍好不好?”
苏听砚无言以对。
在被舔/脚底和被舔靴底之间,他还是选择踹死对方!
苏听砚蓄满全力,狠狠一下,将人踹离了美人榻。
系统:【恭喜玩家,攻略对象燕澈又双叒叕被你踹爽了!好感度+50,魅力值+500!】
苏听砚真的很想让他等自己伤养好了再来战。
也不知道这些攻略对象是跟他的腿过不去还是怎么着,一个来完一个又来!
踹完人,他冷哼一声:“燕怀泽,你倒是长本事了,犯那么大的错,还好意思来我这摇尾乞怜?”
“老师,我……”
苏听砚等了半天,本以为按这痴汉小狗的性格,非得跟他胡搅蛮缠地狡辩半天,却没想到对方只憋了三个字,就再不说话。
“你怎么?”苏听砚看向地上的堂堂皇子,“那账册,是什么人给你的?”
燕澈垂了垂眼,表情像被全世界遗弃的中二少年,有种淡淡的忧伤。
“老师,我真的做错了么?我身为皇子,见陆党掏空府库,榨尽民脂,让元元何辜罹此疾苦,难道我不该说,不该管么?”
“可是没人教我。”
“你们都不教我该怎么做,也没人问我是否想做,你们见了我,除了训我,就是罚我,你和父皇,有真心拿我当过皇子么?”
苏听砚那谴责又冷淡的神情刺伤了他,他觉得自己明明就没有做错,陆党贪墨横行,伤天害理,难道父王不该罚他们吗?
而且他明明是在帮老师,对方每次见了他却都这样横眉冷对,燕澈太委屈了!
苏听砚看他那湿漉漉的眼神,意外想起了自己表弟。
他从小就是家族里被夸烂了的别人家小孩,而表弟就像他的跟屁虫,崇拜他,遵从他,做错了事也是这副眼巴巴的表情。
治这样的小孩对他来说可太简单了。
“啧。”苏听砚只发出这一声。
尽管还有些带气,但燕澈一听到自己老师那不耐的一声,身体立刻就诚实地凑近过来,在美人榻前跪得笔直。
其实燕澈长得很不错,长了一张完全不辜负他年纪的俊脸,风华正茂,意气飞扬,浑身都是朝气。
但若有人此时经过,定会忍不住想上疏弹劾,哪有天家皇子这样乖乖跪在臣子榻前的,这不惑乱朝纲呢么?!
苏听砚端详他片刻,突然道:“禁足这些日子,你没好好吃饭?怎么瘦了这么多。”
燕澈猛地抬头,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的帝师在关心他。
这在以前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苏听砚平时的确是忙,加上对六皇子这条线也不怎么上心,反省了一下,好像的确把这小狗彻底忽视了。
见燕澈还是不说话,苏听砚起身坐了起来,手伸过去,将地上的少年一把扯了起来,还替对方拍拍腿上蹭的灰。
一双温柔手,一道清越声:“那赤狐皮子你可收到了?”
“那可是老师我拖着病体残躯,求了你父皇好一阵才讨来的,你不是一直想做件赤红大氅么?”
虽然那颜色做出来的大氅难以想象会有多艳俗,但一想到燕澈是个天家非主流,倒也很符合他的人设了。
“我就问问你那账册是谁给你的,你发什么德行?”
“我……我没发德行……”
“没发德行?”苏听砚继续道:“那你怎么还严防死守,就是不答?”
“老师并非怪你,而是有人设此毒谋,企图推你作盾,避己罪祸。你咬死不说,岂不是中了他的计?”
燕澈站着看向坐在美人榻上的苏听砚,他这个年纪个子已经长得极高,可以从上至下将对方一览无余,看老师的眼睫就像团蒲扇,乌乌泱泱。
他想了想,站着答:“老师为何一定觉得那账册是别人给我的,不能是我自己弄来的?”
苏听砚失笑:“你要有那么聪明,我倒真省心了。”
“你父皇禁你的足,就是不想你招惹上陆玄,你偏偏还愿意当别人的替死鬼。不肯供出对方,是觉得那人会帮你?”
“你不要忘了,你身在皇家,一言一行皆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旁人送你账册,看中的从不是你燕澈,而是你‘六皇子’的身份,而你每踏错一步,都有可能成为他人攻讦你父皇,搅动朝局的借口。你想帮我,想证明自己,这没有错,但你需有足够的能力与眼光,分得出谁是真心,谁是假意,看得清每一步后面的陷阱。”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语重心长地对燕澈说这些朝堂规则。
燕澈神色一黯,他看向苏听砚,对方虽然坐着,仰着头,但那眼神却更像在俯视他。
云泥忽如鸿与凫,他与老师之间,早已隔着千沟万壑,难以跨越,总让他一次次空惭不自信,仿佛努力再多也无济于事。
“我……”燕澈声音低了下去,有几分失落:“是一个太监给我的,说是从通政司捡的。”
苏听砚目光一厉,“还在骗我?”
“行,你倒是说说是哪个太监给你的,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挖出来,好好审问!”
燕澈当然知道这种理由不可能蒙混得过去,但给他那东西的人,身份绝不是苏听砚能够知道的,不知道反而是一种安全。
他拒不吐实,任苏听砚旁敲侧击,软硬兼施,都撬不开蚌壳少年的嘴,气得唇尖的小痣都出来了。
燕澈见他真的生气了,耸拉着脑袋道歉:“老师,我真的知错了,但这事就这样过去了好吗?我同你保证,日后再有什么事,我一定先跟你说,你同意了我才去做,好不好?”
苏听砚闭上眼睛,理都不想理他。
然而苏听砚也不知道燕澈脑子里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就皱了几下眉头,再一去看,对方就跟要哭了似的。
苏听砚合理怀疑,因为燕澈在原著里令苏照不得善终,这个游戏的开发者绝对是个燕澈黑子。
不然怎么能把一个未来的储君设计成这样?
他身心俱疲,叹道:“六殿下,你今年几何?那新科状元萧诉跟你一样的年纪,却与你完全不同,你就不能好好跟人家学学,不要说两句重话就要死要活的。”
“敢掉一滴眼泪,我明日就请辞让太傅去教你。”
“不要!”燕澈吸吸鼻子,将眼泪憋了回去。
燕澈:“那老师你原谅我,不要生我的气了,好不好?”
苏听砚嗤笑:“我生什么气,得罪陆玄的是你又不是我,等以后陆玄找你的麻烦了,不要哭着来找我替你擦屁股就行。”
燕澈委屈巴巴:“还说不气……”
“你近日功课如何了?待会等陛下围猎回来,想必定要考你功课,背两句尚书给我听听。”
苏听砚见他实在不说,也不再勉强,转而考起对方功课。
“…………”
见他只字未答,刚消的火顿时又起来了:“你该不会一个字都背不出来吧?!”
燕澈挠了挠头,“我最近都在练习骑射,上次老师说了想让我在春狩好好表现,我就没看书……”
苏听砚内心默念没事的,没事的,世上没有老师可以情绪稳定。
燕澈在让他失望这方面上从来没有让他失望过。
“你是皇子,不是莽夫,只习武不习文说得过去吗?!!”
“你可知道,寻常学子不好好读书,只坏他一个,但皇子若不好好读书,坏的可就是一方天下!”
燕澈被骂得有些羞愧,低头:“我不是不学,等春狩过去了我再学……”
苏听砚感谢他为自己平淡而幸福的一天增添了一份怒火,看着他道:“你父皇本就还在为你的事烦心,不是我求情,你连宫门都休想踏出一步,你不好好表现一番让他消气就罢了,竟然功课都烂得一塌糊涂,你……”
他怒而甩手,“你干脆现在就回宫罢!别等着陛下围猎回来,把人气个驾崩!”
然而赶了半天,还是没将那条小狗赶回宫里去,对方死乞白赖地硬要留下来,苏听砚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陛下真要考对方,想着能不能用别的方式帮他蒙混过关。
做老师做到这个地步,想必全世界唯一能理解他的,只有菩提祖师了。
但没想到皇帝这次春狩大有所获,今日又猎到一头疣猪,心情倍好,也懒得再追究六皇子什么过错,连功课都没考对方。
苏听砚顿时松了口气,今日的围猎已经结束,剩下的都是百官自行活动的时间。
有的官员便趁这时私下相邀比试,纯属娱乐。
这时,远处一人洪声喊道:“听闻六皇子殿下骑射了得,但请一试!”
苏听砚闻声望去,只见一名生得壮硕的武官正朝他们这边拱着手,他满面发黄,三角眼高高吊起,显得既不怀好意,又气焰凌人。
他也是陆玄一党,名叫王穆,此刻站出来,无非就是想看六皇子出丑,或者更甚,想让苏听砚这帝师也跟着难堪。
燕澈年轻气盛,被这么一激,当即就想应战,却被苏听砚一个眼神按住。
“老师?”燕澈不解。
苏听砚慢悠悠地端起茶,抿了一口,“陆玄的人邀你比试,你觉得能不给你使绊子吗?”
燕澈低声道:“我不怕他们。”
王穆见燕澈不动,笑声更猖狂:“怎么,六殿下莫不是怕了?还是殿下需要苏大人替您出场?”
场上顿时笑声四起,隐约听到有人讽刺几声,说六皇子还没断奶,只会黏着帝师。
系统适时出现:【触发选项事件:陆党武官的挑衅!】
【选项A:让燕澈应战,根据表现结算魅力值与好感度!】
【选项B:不让燕澈应战,自己于人群中央跳一支艳舞,吸引所有人注意,替燕澈挽尊!】
苏听砚都已经对这个癫子系统和神经病游戏完全免疫了,每次有选项剧情出现,他都知道是游戏开发者又在发疯创亖玩家。
他就算是明天就会死,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拖着伤腿跑到人群中央去跳艳舞啊……
这到底是什么天才能设计出来的剧情??等游戏通关,他非得去见开发者一面不可!
他在心底吐槽,面上却纹丝不显,只对着燕澈淡道:“去吧,既然有人想试殿下的深浅,藏锋敛锐反倒教人轻视了。记住,胜负无妨,关键是要让所有人看清楚,我苏照的学生,不是只会躲在老师身后的懦夫。”
王穆将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燕澈得了老师同意,眼中瞬间燃起斗志,大步走向场中,笑着应道:“既然这位大人有此兴致,本殿下奉陪便是!”
王穆见他应战,高声道:“六殿下爽快!不知殿下想比什么?射靶,还是更难的移动猎物?”
燕澈血气方刚,想也不想便道:“移动猎物有何难?本殿下就与你比这个!”
苏听砚在帐下扶额,这小狗,果然一激就上套,移动目标变数太多,太容易被动手脚。
果然,王穆眼中精光闪闪,“好!果然英雄出少年!来人,放雉鸡!”
数百只色彩斑斓的雉鸡被从笼中放出,惊慌失措地扑棱着翅膀飞向空中。
“六殿下,请!”他做了个手势,自己却从容不迫地退后一步,想让燕澈先手,好探对方虚实。
燕澈也不推辞,翻身上马,挽弓搭箭。
他虽有些纨绔习性,但骑射功夫乃皇室子弟的必修课,其基础相当扎实。
只见他眼神锋锐,瞄准一只飞得较低的雉鸡,弓如满月,快箭斫阵,所当穿彻。
“嗖!”
一箭射出,虽未正中目标,却也擦着雉鸡的翅膀而过,惊得它尖鸣一声,羽毛纷飞。
燕澈皱了皱眉,显然对自己的表现不太满意。
他再次引弓,这一次更加专注,接连三箭,一箭落空,一箭擦边,终于在第三箭射中了一只雉鸡的屁股,那雉鸡哀鸣着坠落下来。
“好!”这次喝彩声多了些,毕竟移动靶难度极高,雉鸡体型又小,能在马上这么快射中猎物已属不易。
燕澈脸上露出些许得意之色,看了看苏听砚的方向。
陆玄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苏听砚左边的位置,他看向得意的燕澈,不屑地笑:“那种毛都没长齐的如米苔花,难道苏大人也喜欢?”
苏听砚瞥他一眼,他自己可以骂燕小狗,但绝不允许别人骂,尤其是陆玄。
“陆大人哪的话。陆大人一介堂前朽木,自然不识少年好,你之于他,就似将沉残阳之于初升旭日,一个是日薄西山,一个却是光耀中天,哎!”
陆玄气得险些踢翻面前的案几,生生忍住。
他强扯出个笑:“苏听砚,倘若你现在同我好好说一句软话,我兴许还能饶他一马。”
苏听砚听到这话,只挑挑眉峰,不作回答。
场上已经轮到王穆出场,王穆向来以神射闻名,身手精干利落,出场便连发两箭,箭无虚发,两只雉鸡应声而落,赢得满场惊呼。
燕澈咬牙,压力落在他身上,令他不由有些紧张,再次搭箭的手都有些颤抖。
场中气氛涨至高热,所有人目光都聚在飞驰的猎物和比试的二人身上。
然就在这时,王穆阵营中,有一站在侧后方的副将,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在燕澈和王穆身上时,悄悄从袖中摸出一枚暗刃。
苏听砚一直密切关注着四周,一下便发现了这行踪鬼祟的家伙。
他当即明白过来陆玄要做什么,压着声凑近对方道:“陆玄,国之大政在戎,戎之大政在马,你那幽州兵马监押勾结转运使,敢将战马花销纳贿营私大半,就没想过幽州骑兵营该如何御敌?”
“如今燕澈不过是被人利用,那本账册也已被陛下斥回,你又何必非要拿他撒气?”
他一靠过来,陆玄右手便在膝上凭空抓握好几下,仿佛心痒,很想自然而然地就搭去对方背上。
“撒气?你难道不知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苏听砚,我说了,若你亲口向我求情,我兴许还能大发慈悲,饶了他。”
苏听砚顿了顿,直接骂道:“让我求你,你也配?”
陆玄似乎从不觉得苏听砚的嘴毒是个缺点,反而越来越喜欢,道:“他若不来招惹我,又怎入得了我陆玄的眼?你也不必紧张,我不过是对他略施警惩罢了,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会让他少受些罪。”
苏听砚沉默片刻,嗓音有了丝沙哑:“我并非只为了他一人说话,陆玄,你就不曾想过,卖儿鬻女的百姓何其苦?流离失所的军余何其难?浴血拼杀的将士何其忠?你但凡尚存一点良知,也不该黑得如此天理难容!”
他越是心系天下,眸光澄澈,就越是看得陆玄心头火热,爱极了他这副舌利如刀又宅心柔软的模样。
忍了半天没忍住,陆玄终于还是伸出了右手,本想直接摸到苏听砚背上,不料刚一探去,就被什么人给挡开了。
原来萧诉不知何时也已来到场边,还潇洒地走到苏听砚右边坐下,不动声色间便挥开那只豺狼恶爪,淡淡道:“苏大人,你背上有条虫子。”
苏听砚似乎没察觉到自己背后的双雄逐鹿,骂完陆玄又重新注意回场上。
他敷衍应道:“是么?”
下一刻,却感觉有一只冰凉的手搭在了自己后背上。
他下意识就以为是陆玄,毕竟这人简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想占他便宜,但一回头,却发现竟然是萧诉。
萧诉见苏听砚离陆玄的距离太近,便伸手将人往自己这边搂了搂,搂完一抬眼,正对上对方那一副看登徒子般的眼神。
萧诉:“……”
苏听砚:“?”
抓到你了,伪君子。
他一副看你怎么解释的表情,萧诉都被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还在想该如何解释。
萧诉都摸了,陆玄自然更想摸,那手刚一伸出来,就被苏听砚直接摁住了。
苏听砚直接将陆玄的手按到了萧诉手上,抽着嘴角,道:“你们要断袖就好好断,不要在我背上断。”
他又不是断背,拿他的背当play一环呢???
两只手瞬间同时抽出去老远。
场下燕澈已经开始和王穆同时射箭,就看谁最后射到的雉鸡最多。
暗处那人动作十分隐蔽,以一个刁钻角度,直直将暗刃射向了燕澈所骑乘的马匹前腿。
这一下若是射中,马匹吃痛受惊,必然人立而起或直接被掀飞出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王穆也搭弓准备射出他的箭,他瞄准的方向看似是从燕澈侧前方飞过的雉鸡,但力道远超之前,完全算准了燕澈被马扬起后可能会做出的闪避动作,预判性地瞄向他的右肩胛。
两个人,一明一暗,一射马,一射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存心要让燕澈重伤。
在这样的比试场上,受伤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尤其六皇子还是个不受宠的,对方便是看中这点,才敢如此堂而皇之地伤人。
“呃啊!”随着燕澈一声惊呼,他胯/下宝驹眨眼已被射伤,马儿发疯般地开始踢腿扭动。
眼看着王穆手中的箭就要射出,苏听砚打开系统,还没来得及兑换技能,一道乌光就这样自他身旁疾射破空而去。
他这才发现身旁萧诉不晓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手中正握着一把玄铁打造的霸王弓。
传闻这霸王弓的弓弦都是黑蛟背筋所制,不畏冰火,坚韧异常。
他甚至都未完全站直,仅凭腰腹之力简单稳住身形,就将那支黑箭强劲射出,风声掠起,众人只觉眼花目眩。
再一去看,王穆的箭镞竟被那霸王飞箭穿杨贯虱,当场击飞,箭头擦着燕澈惊惶翻飞的衣角,钉死于远处的草从中。
“什么?!”
王穆唇角的狞笑瞬间僵住,究竟是何等恐怖的眼力,预判和腕力,才能如此精准地击落别人的空中飞箭?!
场中一片愕然,所有人都被这神乎其技的一箭镇住,然而萧诉的动作却还未停止。
燕澈早已摔落下马,那匹马儿因前腿受伤,剧痛之下已经失控发狂,两只碗大的铁蹄胡乱踢着,若是真踢到燕澈身上,必定颅裂骨碎,神仙难救。
“嗖!嗖!”
又是两箭,几乎不分先后,挟着啸音便射中了疯马心脏和肺部等要害部位。
那匹癫乱挣扎的骏马,连一声完整的哀鸣都未能发出,庞大身躯一滞,轰然侧倒,溅起大片尘土,就这样死了。
从王穆暗算,到疯马人立,再到萧诉一箭破箭,两箭毙马,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
许多人甚至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萧诉挽弓,听到几声箭啸,随后一只箭莫名其妙就被弹飞出去,发疯的马倒了,六皇子也从马上摔落在地,人却还活得好好的。
“老天!刚才发生了什么?”
“萧殿元!是萧殿元两箭杀了那匹疯马!”
“这怎么可能?!那是连珠箭?不,比连珠箭更快!太快了,他都没功夫瞄准!”
“神射!这才是真正的神射!!”
陆玄的脸色瞬间难看得像他被射了几箭似的,他死死盯着萧诉,恨不得将对方扒皮拆骨,好看看那平静外表下隐藏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精心布排的局,又被这个该死的家伙粉碎!
这萧诉到底是什么人!难道是他陆玄的克星不成?!
燕澈被侍卫扶了起来,虽摔得灰头土脸,胳膊腿也止不住发疼,但终究是捡回了条命。
他失魂落魄地看过来,眼神里还有些后怕。
苏听砚悬着的心顿时落下,看向旁边持弓而立的萧诉,那人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但定睛去看——
“萧诉,你伤口裂了!”
想必是对方之前手臂上的伤裂开了,那一整片袖子都已被血染透。
苏听砚第一次手忙脚乱,赶紧起身扶住对方,看对方都这时候了还摆高岭之花的姿态,忍不住想骂。
快别耍帅了,你都要流血而亡了啊喂!——
作者有话说:快问快答:
你最讨厌的人是谁?
苏听砚:萧诉
陆玄:萧诉
你最欣赏最喜欢的人是谁?
苏听砚:苏照
陆玄:苏照
苏听砚:?
好像哪里不对
第30章 第三十章 X压抑太久的人真的很可怕……
萧诉倒在苏听砚怀中没多久就因失血过多昏迷过去, 连陆玄的讽刺都未听到。
陆玄咬着牙:“萧殿元真是好算计,也不知你这样舍身搭救,是真的为了救六殿下, 还是想搏谁的青睐?!”
苏听砚揽紧了萧诉,这一瞬的眼神摧锋陷阵,锐不可当,扬厉血光倾轧而来。
他冷声道:“陆玄,多行不义必自毙。今日之事, 众目睽睽, 你好自为之!”
陆玄站在几步开外,看苏听砚抱着萧诉的样子,像根刺一样扎在他眼里。
他自然不怕皇帝那头查证怪罪,能设计此局, 早已做好万全准备和措辞,可伤他的是苏听砚的态度!
他道:“你就这么喜欢这萧诉?”
苏听砚回都没回,同清池等人一起将萧诉送回了营帐, 交予太医医治处理。
皇帝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 下令彻查,原本王穆咬死了自己是无心,那个用暗器伤马的副将也打算逃之夭夭, 可没想到苏听砚竟早有准备,令清绵已经擒住了那副将。
王穆和那名副将当即被拿下, 交由北镇抚司审理,陆玄虽未被直接牵连,却也惹了一身腥,暂时收敛了气焰。
燕澈经此一吓,安分不少。
系统开始结算:【成功完成“武官的挑衅”事件, 围场危机化解,保护了攻略对象燕澈,燕澈好感度+100,魅力值+500!】
【揭露陆玄党羽阴谋,获得成就[破局之刃],魅力值+800!】-
待萧诉再醒过来,已是两日以后。
清池清海轮流照顾了他一天一夜,都熬不住地下去休息了。
唯有苏听砚不放心别人来伺候,最后这一晚就由他亲自守着。
山里的蚊虫蛇鼠太多,营帐里都会撒些防虫的药粉,但萧诉重伤休养,喝的药里有一味是跟药粉相冲的药材,他的帐里便没撒药粉。
怕有蚊蚁叮咬他,苏听砚举着扇子替他扇了一夜。
现在人困得趴在床边睡着了,手却还在举着,微微地扇,动作没停。
萧诉睁开眼时,第一感觉是手臂伤口的钝痛,其次就是一缕轻柔持续的微风。
他略微偏头,昏黄烛光下,一颗脑袋枕着手臂,已然在他手边睡去。
然而对方那只握着纨扇的素白玉手,却还固执地举着,手腕一下下地舒缓摇晃,驱赶着扰人清梦的蚊蚋。
那双清眸紧闭,往下鼻梁高挺,凹陷眼袋处有凄凄倩影,就算疲惫也美得晃若前朝旧物,尤为宁静。
萧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许久,幽深难辨。
随后,他用未受伤的那只手将扇子从苏听砚掌中取出,压下那只还在动的手,反过来开始给对方扇风,动作很轻。
扇着扇着,对方似乎察觉到什么,从浅眠之中醒来。
苏听砚抬头,眼神还有些惺忪迷蒙,却首先看向萧诉的伤处,道:“不要乱动,你的伤口容易裂开。”
待看清萧诉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看着自己,苏听砚才彻底清醒过来。
他伸手极其自然地探向萧诉额头,“感觉怎么样?我看看你退烧了没。”
手的温度不高,却被还在发烧的额头染得有些滚烫。
一向最排斥他人靠近的萧诉,这次却竟然一动不动,没有避开。
帐外的光迎着苏听砚腰身动作忽闪忽烁,萧诉眼不瞬睫,莫名回想起这一生,好像从未在病时有过如此脆弱的时刻,更没这样被人细细触碰。
萧诉昏迷了两日,也就发高热发了两日,好在现在烧已退去大半,额头没那么烫了。
苏听砚松了口气,收回手,搓搓自己的脸,困得还是有点迷糊。
见他这样,床上的人将被子掀开一角,人往里侧让了让,平静道:“上来再睡一会。”
如果是平时的苏听砚,肯定不可能直接躺上去。
但对于一个一天一夜没睡,自己营帐远在天边的人来说。
苏听砚只觉得自己睡魔上身,发狂了,忘情了,什么也顾不上了,一秒都不带犹豫,就这么窸窸窣窣地爬了上去,两眼一闭,安然睡去。
萧诉侧卧着,近距离下又看到了苏听砚唇尖那粒毫无防备的小痣。
他突然想起了不知在哪听人提起过的一句话,痣的存在,就是在提醒人该往哪亲。
但他记得这具身体,唇尖原本是没有痣的。
苏听砚在睡梦中哼了几声,一只手无意识地就搭到了萧诉腰上,还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睡得更香。
萧诉浑身僵硬,那股温度隔着衣料袭来,烫得惊人。
但他依然没有推开。
非但没有推开,还极力放松了身体,仿佛不想惊扰那个睡着的人。
但这一番宽容至极也没能换来应有的好报,反而换来了恩将仇报——
对方竟把双腿也顺势全挤到了他两腿间,好似觉得冷,唯有这样才能暖和点。
萧诉静静盯着帐顶,从姿势到呼吸,都仿佛被烧烬的荒山,那一惯冰冷的掌心,被他紧紧攥着,明明平时冷得不似活人,现在却在冒汗。
他竟有些庆幸,庆幸此刻只有自己醒着。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传来脚步声和清海压低嗓音的询问:“大人,萧殿元可醒了?药煎好了……”
清海刚进来,碗都吓得差点直接飞出去。
谁来告诉告诉他,为什么他家大人会睡在萧殿元的床上???
而且还那么热辣狂放地把人家萧殿元抱得死死的!!?
怕是他再晚进来一会,孩子都该落地了!
苏听砚脑子里系统叮地一声:【恭喜玩家触发首次[同床共枕]成就,魅力值+10000!】
这一声电子音,直接把苏听砚沉睡的大脑劈开,瞬间惊得他睁开了双眼。
清海拔腿就想溜,无奈他家大人太了解他,直接张嘴把人叫住:“不准跑!”
清海头都不敢回,定在原地,欲哭无泪:“大人,小的真的没有这种欣赏他人的癖好……”
苏听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你胡说什么呢!”
“萧诉,你说句话啊!”
然而萧诉坦坦荡荡,无波无澜:“说什么?”
解释一下他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啊!
萧诉侧了侧眼,却是看着苏听砚,道:“你不应该先从我身上下去?”
好糟糕的一句话!
苏听砚如梦初醒,松开萧诉,连滚带爬地从床上跌了下去。
清海已经拿手把自己眼睛捂住了,“大人……小的还是先回……”
“等会!”苏听砚边爬起来边整理自己的衣裳,“我跟你一起回去,你去把清池叫过来伺候他!”
他甚至不好意思去看身后萧诉是什么表情,头也不回地打哈哈:“那什么,我们先回去了,我太困了,就回去补觉了,不打扰你继续休息。”
一路慌不择路地出了营帐,清海见他家大人埋头疾走,一直跟着自己,顿时失笑:“大人,您不是要回去歇息吗?小的要去寻清池,您也跟我一起去?”
苏听砚从头到脚瞬间就红温了,长这么大,还没有如此头脑混乱过。
他静立许久,久到清海以为对方要就此风化,他才缓缓开口。
只吐出三个字来:“我脏了。”
清海:“…………”?
萧殿元有那么脏???
看着也不像啊,那么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不至于抱一下就脏了吧?
清海试着开口:“那……大人要沐浴吗?”
“小的去给您烧桶水?”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那些绝色美人被糟蹋了以后一边洗澡一边疯狂泪流满面的桥段。
苏听砚身形一顿,摇了摇头:“不必,还是烧桶水给萧殿元罢。”
刚刚抱人的是他,被抱的是萧诉,按萧诉那视清白如生命的人格来说,被占便宜的应该是对方才对。
“他比我需要。”
清海好像突然顿悟了什么不得了的真相-
因为王穆的案子,春狩提前结束,苏听砚和萧诉两位伤患被贴心地安排在同一辆马车返京。
圣上体恤他俩,还给安排的最大的一辆车驾,苏听砚比萧诉先去,刚坐下,突觉桌案好似动了一下。
他未曾放在心上,捻了颗案上的酸杏含入嘴里,动作间,束着银丝牡丹玉带的腰身微微晃动。
桌案,又动了。
啧,苏听砚眯了眯眼,有种不太好的直觉,他试探着将桌帷一掀,正对上六皇子心醉神迷的眼睛。
“燕!怀!泽!”
从那刁钻的角度,正好可以自下往上仰视着他的老师,燕澈喜欢这样的姿势,就好像偷偷在桌子下钻他老师的袍底。
他被老师连名带姓一吼,非但没怕,反而从桌底探出半个脑袋,红着脸想把手扶到苏听砚腿上。
对方的黛色靴面和雪白云袜就隔着官袍蹭在他鼻端,在逼仄的车厢内,显得隐秘又刺激,让他心跳如擂。
“老师……”他声音哑得不像话,还在撒娇,“学生的马车离得远,就想这样离老师近些嘛。”
就在燕澈脑袋简直快要埋进他两腿间,而他刚想踹醒这个小畜生时,车外突然传来一阵响动,是清池扶着萧诉正在登车。
他脑子一抽,火速就将燕澈推回了桌下,一气呵成地放下桌帷,拢紧官袍,连腿都不敢再往桌边伸。
萧诉缓步踏入车内,在对面的软垫上坐了下来,并未察觉什么。
“萧殿元。”苏听砚强作镇定地同他打着招呼,“你伤势如何了?马车颠簸,若有不适定要直言。”
“无妨。”萧诉回道,视线似乎不经意地瞥过苏听砚紧紧并拢,微微后缩的双腿,以及那严丝合缝的桌帷。
车厢内静得好像温太医偷情那晚,只有外头一直传来的车轮辘辘声。
苏听砚只能祈祷那只发情的狗东西不要搞什么幺蛾子出来,但下一秒,就感觉一阵温热呼吸喷到了他的腿上,痒得惊天动地。
比以前上学时在课堂上听了冷笑话憋笑还要痛苦,偏偏萧诉还一直在盯着他看。
苏听砚感觉自己面容应该都扭曲了,强忍着那股不适,道:“萧殿元,你能否不要再盯着我的脸看了?”
萧诉定定看着他,“马车只有这么大,苏大人不想我看你的脸,那是想我看你的哪?”
苏听砚:“……”
他此前一直还觉得萧诉是位君子,但现在,不是君子,是菌子吃多了。
“你闭上眼,可以吗?”
“下官并不困,为何要闭眼?”
苏听砚索性扭开脸,将窗帷掀起一侧,故意去看外面的风景。
“苏大人。”
过了会,萧诉又喊他道。
“你的腿伤,很不舒服?”说话之间,对方竟然起身,从对面坐到了他的身旁。
还贴心问道:“你为何一直扭来动去?”
苏听砚一边要防止萧诉发现,一边还要克制着一脚把在桌子底下摸他靴子的小狗踢飞的冲动。
忙得都快出一身的汗。
他很后悔,刚刚明明应该把燕澈扯出来的,不知道哪里错乱了,竟然把人塞了回去!
他又不是在偷情,这要命的背德感究竟从何而来?!
“嗯?”
“怎么不说话?”
一双手扶到了他的腿上,苏听砚差点叫出声来:“萧诉你做什么!”
话落,那不安分的桌案又猛烈地动了一下。
萧诉手上顿了顿,权似没发现桌案的古怪,“我替你看看伤口。”
“不必!”苏听砚攥紧拳,挪开腿。
无奈空间就这么大,再躲也躲不了多远。
“苏大人,你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薄汗染湿了颊边的发,脸还是像霜,似雪,细细看却发现冰在融化,一滴一滴。
萧诉拿出方帕子想替他擦,苏听砚本想攥住他的手臂,又想起对方手上有伤。
他闭了闭眼,声线都颤了:“萧殿元,你手上伤还没好,不必如此。”
桌子动得更加厉害。
萧诉看他一眼,像是突然想起自己的伤,垂下眼来:“被苏大人这么一说,似乎的确有些疼。”
“不过现在下官觉得有些渴,不知可否劳烦苏大人,替下官倒杯茶来喂我?”
叮啷哐当的,桌子简直要显灵了一般。
萧诉这才讶异:“这桌子怎么会叫?”
藏在桌子底下的燕澈只能看到萧诉的衣摆都快缠到苏听砚的官袍里去了,忍无可忍,终于震飞桌案站了起来。
马车没那么高,他狠狠撞到了车壁,“萧诉!你这个畜生!!”
苏听砚脑瓜子嗡嗡的。
看似被动低位的萧诉目光侵略骇人,用最卑微的姿态做着最嚣张的进攻。
“六皇子殿下,你躲在桌子底下做甚么?”
“我……!”燕澈妄想辩解,但任谁来看,藏在帝师衣袍底下都实非君子所为。
“我担心老师的腿伤,想护着他!”
萧诉挑眉:“在桌子底下护?”
燕澈哪是对手,被怼得哑口无言,无能狂怒:“你还敢说我!你自己才是畜生!没想到你看着人模狗样,竟然……竟然对我老师又搂又抱,你看看你现在什么作态,还想脱他裤子!”
苏听砚没眼听了,他也想反思一下,他的人生怎会遭此报应,被修罗场玩弄于股掌之间。
“行了,燕澈,滚出去。”
燕澈眼睛红了,不服:“凭什么只让我滚!”
他生气的根本不是老师让自己滚,而是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滚!
苏听砚面无表情:“他受了伤,滚不动。”
燕澈:“我昨天也差点死了!”
苏听砚反问:“那你以为是谁救的你?”
想起萧诉昨日的救命之恩,燕澈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鹌鹑。
“……”
“停驾!”最后,一条小狗灰扑扑地,心碎撒野奔出了马车。
见他走了,苏听砚终于忍不住地揉揉额角:“萧殿元,你早就发现他了吧?”
萧诉不答。
苏听砚又道:“你早发现了你就不能直接说?何必装成那样来调戏我,说那些话,你自己心里头不恶心?”
燕澈一走,萧诉又重新坐回了苏听砚对面的位置。
对方一直保持缄默,苏听砚也不再自讨没趣,刚要闭目养神,却听——
“苏听砚,你忘了怎么答应我的?”
苏听砚顿时一梗,“我又没做什么,是那小子偷偷藏这的,我能怎么办?!”
“他要藏,你就让他藏?”
萧诉依旧是那副冷淡神情,可此刻出口的话语却算得上是惊世骇俗。
“那他要闻你衣襟里的香味,你也让他闻,要亲你唇上的痣,你也让他亲,要掐你大腿内侧,你也让他掐,要扯你腰封,你……”
苏听砚嘴里的杏核差点吞进去,不得不佩服状元郎的文采斐然,三言两语就将搞凰色描绘得如此活灵活现。
“……”苏听砚终于羞耻至极地开口打断他:“我觉得,六皇子还小,未必懂这么多吧……”
“难道我很大?”萧诉冷声道。
想起萧诉跟燕澈竟然是同龄人,苏听砚瞳孔又地震了一下,“他读的书没你多,应该不像你描述的那么具体……”
什么亲痣,摸腿,闻衣襟,扯腰封的,简直是太具体了……
具体到,苏听砚怀疑萧诉这个人真的是性压抑太久了。
平常没事的时候也给我多买两本小凰书来看看行不行,不然X压抑太强也会出人命的……!
再一联想到这几天不停发生的修罗场,苏听砚略一思忖,真的受够了,他都几乎觉得这萧诉是故意的。
大不了以后纯靠事业线刷魅力值了,他也不想活在无边无际的狗血里。
“萧诉,我现在认真答应你,以后离他们远点,行不行?”
“但你再也不许这样故意来恶心我,我受不了这个。”
今日出发太早,天有些冷,苏听砚便在鸦雏色贴里外还披了件荼白曳撒,好看得有几分随意。
车厢轻晃了一下,他发丝便随之在肩侧来回撩动,将那股特殊香气又送入萧诉鼻端。
萧诉低眼看他:“跟他们受得了,跟我便受不了?”
“?”
苏听砚找回裂开的嘴角,震惊片刻才回,“我跟他们也没怎样,我那是……”
他那是拿他们随便刷刷分而已,都没发生什么实质性的啊?
他道:“算了,跟你也解释不清楚,但你只需知道,你跟他们是完全不同的,是你说的你绝不可能对我有意,我才拿你当朋友,断不可能像对他们一样对你。”
……
『我、不、可、能!』
『苏大人莫非以为人人都会对你起那种心思?』
曾经发生的内容一瞬跳了出来。
萧诉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终只垂眸,将眼神落向窗外。
等兀自静上许久,方才开口:“我知道了。”
都是读过圣贤书的人,苏听砚也不想再跟他聊这些不太圣贤的东西,索性转移话题。
“王穆的案子,北镇抚司那边有进展了吗?”
萧诉平淡接话:“锦衣卫指挥使厉洵亲自督办,想必很快会有结果。不过陆玄既然敢动手,必定只会推出几个替罪羊。”
提到陆玄,苏听砚神色凝重了些:“他这次吃了亏,以他的性子,不会善罢甘休。”
“我昨夜又令人通知崔泓整理了一份幽州的账册过来,但比燕澈那本要避重就轻。那兵马监押勾结转运使借着采买战马的由头虚报克扣军资,原本骑兵比步兵消耗就多了三倍不止,他们竟报高四倍,还只给谢铮那边一成,真是贪到家了!”
“厉洵那边审案正缺突破,我把这账册递过去,趁着陛下也在气头上,没准可以直接把他兵马监押的线断了,虽不能动其根本,也晃他个枝摇叶落!”
“他以为他能全身而退?我非把他脸上腮红补全不可!”
苏听砚说得神采奕奕,此时窗外似乎落起了春雨,几滴荡进车内,飘零地歇在他颈上,就着那一小段肩窝,又滑去锁骨处轻漾。
萧诉收回眼神,听得有些意思,“何为补腮红?”
苏听砚突然笑了起来,“打他的脸,就像擦胭脂一样。”
提起胭脂,两人又同时想到那天萧诉误以为他偷偷擦脂抹粉的事,气氛再度微妙起来。
他当然不知道萧诉是把他身上的体香当成了脂粉香。
只是想,看萧诉这端方禁欲的样,也知道定是个没接触过什么女子的,不然也不能胡乱脑补别人敷粉施黛。
但他是因为不举,所以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欲/望,这萧诉又是因为什么?
大好年华,就把自己养这么差,别把脑子给憋坏了。
萧诉清晰的声音打断他天马行空,道:“你近日需更加小心。”
“不如我让清池去你府上保护你?”
苏听砚微微诧异:“清池的武功很好吗?比我府上的清绵还好?”
说起来,苏听砚才发现清池的名字也有个清字,竟然跟他府上的人名字很雷同。
萧诉道:“他是清绵的师兄,都是同一批训练出来的暗卫。”
苏听砚这下完全确定了,萧诉一定跟原主苏照之间很不简单。
“怎么,你不会不知道?”看他那震惊的眼神,萧诉问。
苏听砚反问:“难道不应该我问你,你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莫非还是因为你那位故人?”
萧诉再次不答。
有时候,苏听砚都有点恨他不是攻略对象,无法监测到对方的任何心理,真是让他很被动,好几次因为对方的故弄玄虚而气得牙根痒痒。
他将袖子中的金沙袋当做萧诉,用力地捏。
等马车到了苏府,萧诉便让清池直接跟着苏听砚回去。
清池毫无意外之色,跟他的主人一样宠辱不惊,拿上包袱就踏入了苏府。
苏听砚看着对方那张冷脸,发出了一声直击灵魂的戏谑:“你家主子不要你咯~”
清池面无表情。
苏听砚:“……”
还好清池不是他的暗卫,不然一定会被开除,丝毫不懂给老板提供情绪价值。
他在府上无忧无虑地养了几天,期间陆玄来骚扰过几次,不过他现在的暗卫已经不是那个软绵绵的清绵,而是硬邦邦的清池了。
陆玄也好,他派来的人也好,都没讨到什么甜头。
苏听砚瞬间升起想把清池横刀夺爱的冲动。
他试图故技重施,给清池涨俸禄:“清池啊,清绵一个月只有三十两俸禄,大人给你一百两,你别跟萧诉了,跟着大人如何?”
清绵第一次在梁上没隐蔽住:“亲爱的大人!!”
一百两!!!!凭什么给他师兄那么高的俸禄!!
清绵:“大人!明明都是干一样的活,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多!?”
苏听砚:“……你确定你干的,跟他干的一样?”
守家从来没有一次守成功过的,作用就跟植物大战僵尸里免费就能种的小喷菇一样。
主要起到了一个看着添堵的作用。
清池依然公事公办:“苏大人,属下只为我家主子办事。”
苏听砚:“一百五十两。”
清绵:“无敌的大人?!!!!!”
清池:“苏大人不必多说了。”
后来清绵在梁上把嗓子都喊劈叉了,也没能唤醒他家大人的一丁点良心。
最后还是清池去叫的他吃饭,不然他死活不肯从梁上下来。
晚饭时,苏听砚终于想到了该怎么治住清池,咬着筷子,问:“清池,你是不是暗恋你家主子?”
此话一出,桌子上所有人集体喷饭。
自从苏听砚穿越以来,只要在府里吃饭就让大家同桌而坐,确实显得更热闹了些。
“大人我给你那么高的俸禄,我长得也不比萧诉差,你为什么不愿意来替我做事?”
好有逻辑的一番话,令大家久久不能回神。
只有赵述言回他,“依我看,大人,清池喜欢的应该不是你这个类型。”
苏听砚不解:“我什么类型?”
赵述言犹豫片刻,毅然决然:“他喜欢偏男人点的。”
两支筷子同时砸到他脸上。
一支来自苏听砚,另一支却是来自原本默不作声的清池。
“从今天开始,赵小花就睡马房,清池,你搬到他那屋去住。”
“是。”清池道。
赵述言:“……”你们玩不起!!——
作者有话说:经查证,病人萧诉已被确诊十级X压抑患者,其症状如下:
无敌想得到某人触碰,渴望独占,渴望亲近行为,隔再远也能闻到香味并想猛猛吸,一滴雨都看得清清楚楚,易脑补,下意识否认,拒不承认,大脑和身体分裂成了两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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