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 苏听砚本还在跟赵述言暗查幽州那起军火案,宫里却突然来了传旨太监,言道陛下急召。
苏听砚立刻换上朝服, 随太监入宫。
紫宸殿内,靖武帝端坐龙椅之上,比起春狩时的闲适,现在的他气得连最基本的帝王威严都快维持不住。
数位重臣垂首立于他下首,皆面色沉重, 不敢作声。
“苏卿来了。”直到看到苏听砚, 皇帝的脸色才稍微好看了些。
苏听砚躬身行礼:“臣苏照,参见陛下。”
“平身。”皇帝挥了挥手,将其他几人全部斥退。
等只剩下他二人,靖武帝便直截了当道:“利州之事, 卿可有听闻?”
苏听砚顿了顿,利州大旱,饿殍遍野, 甚至爆发了数次饥民暴动, 这事他当然知晓。
利州布政使勾结全省官员,以赈灾为名组成利益同盟,共谋作弊, 肆意侵贪,牵涉道、州、府、县官员几十名, 贪腐金额高达几千万两。
这惊天一案在《万世权臣》的原著里描写得非常详细,此案最终也是由苏照亲自督察督办,斩了布政使等大大小小20多名贪官,还流放了大部分,几乎将利州官场荡涤一空。
苏听砚道:“回陛下, 臣略有耳闻,闻之心痛。”
“心痛?”皇帝冷笑一声,将一份奏折重重摔在御案上,“朕拨下去的赈灾款银,足足五千万两!可利州呢?旱情未解,饿死者日增,暴民四起,竟敢冲击府衙!朕的心,才是真的快被这群蛀虫掏空了!”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
苏听砚不卑不亢,垂眸道:“陛下息怒。当务之急,是查明真相,安抚灾民,以正国法。”
“查?怎么查?”
皇帝道:“明着去查,人还没到利州,证据早就被销毁得一干二净!”
他沉默片刻,看向苏听砚,仿佛孤注一掷:“苏卿,朕思来想去,此事唯有交予你去办,朕才能放心!”
苏听砚抬头,对上皇帝熊熊目光。
系统提示音适时响起:
【触发高额奖励任务:利州奇贪异事!】
【任务要求:微服出巡,查明利州赈灾款贪墨真相,平息民乱!】
【任务奖励:根据完成度结算巨额魅力值,解锁新技能,并极大影响后续剧情走向及所有攻略对象态度!】
【任务风险:极高!利州官场势力盘根错节,且有生命危险!】
“苏卿,你为人机敏,胆大心细,朕今日特命你为钦差,持朕旨意,微服前往利州,暗中查访!”
“此一去,务必给朕查个水落石出,将那些国之蛀虫,连根拔起!”
直至出了宫,苏听砚都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利州案危险难度这么高,玩好了就是收益翻倍,离回家大跨一步,但想也知道这一关会非常难,稍不留神就是重开。
其实这一次任务系统并没有强制他接受,他完全可以选择更安全的剧情去走,但苏听砚这人就是这样,他深知风浪越大鱼越贵,没办法不为高收益心动。
他答应了。
离京前,他先令崔泓调来了利州所有卷册档案,包括赋税账册,官员考成,以往的御史奏折等等,想从中找出所有矛盾疑点,先锁定重点调查区域和官员。
而微服出巡,还要隐藏行踪。
苏听砚将这事交给了赵述言去办,让他想办法将自己重病缠身的消息传得人尽皆知,称自己需要闭门静养,谢绝一切访客。
赵述言问:“大人,这称病不难,可什么病能病那么久,您看看您这红润可人的芙蓉玉貌,下官实在编不出来您得了什么病。”
苏听砚忙着看崔泓整理的卷宗,随口道:“编个理由都编不出来,我要你何用?”
“你自己想,什么病能病得久一点!”
赵述言稍微一顿,有了灵感。
“……大人,下官倒是有个主意,不过您真让我随便传?”
“快滚!”苏听砚焦头烂额,拿卷宗把他砸了出去。
审计司这几日的衙门灯火就没歇过,他一天也没落得休息,一摞摞人口黄册,赋税台账在他掌中翻得像要起火。
他起初用算盘还用得不算熟练,但崔泓专门抽空教了他一天,现在他也能把黄珠熟练弹得起落如风。
越算越忍不住想笑,假的,全特么是假的,都是一些假账,烂账!
利州饿死那么多人,黄册上的丁口数却比去年上报的还多了两千余,可对应的户籍底册里,连半个新增农户的签名画押都没有。
人命,就跟草稿似的,可以随意涂抹更改。
赋税台账更是离谱,他早已查过,利州去年秋粮征收明明亏空三成,账面上却写着“足额缴纳”,底下附着的纳粮回执,笔迹潦草几乎看不清,根本不知道是不是仿写。
利州大旱,颗粒无收,靖武帝早已数次拨款赈灾,总计五千万两赈银,可账面上的每一笔开销,细算下来都令人发指。
写着“于外省采购粮食一千万两”,附件中的粮商印章却模糊难辨,单价还比市价高出两倍,分明是官商勾结,层层克扣。
“搭建粥棚五百万两”的底下,登记的粥棚数量算下来却连利州受灾乡镇的一半都覆盖不了,更别提账上写的“日发三餐,廪食足供”,可以想象,百姓能抢到的,不过是掺着麸糠的稀汤。
最可笑的是有一句:“安抚流民,耗银千万”。
如今利州早已饿莩载道,饥民们析骨而炊,走投无路,暴动人群才会一次次地冲击府衙。
那些所谓的安抚银,安抚去了哪?
苏听砚猛地将算盘往案上一砸,铜珠溅了一桌,烛火都被直接震灭。
等崔泓再走进来,房内已是一片漆黑。
“大人?”
他看不见自己上官此刻是什么神情,月色停在了窗外,只裹挟着一声未尽的叹息,湮灭于地下尘土。
“老崔……”
“我此去利州,想必不会太平。”
苏听砚的目光从夜色中越过窗外,好像隔着千山万水,望见了原著中那个同样在深夜摔砸利州账本的苏照。
“不论我安危与否,你独在京中,切记不可逞强,首要一定保全自身。这些账册你妥善整理,我一并带走,京中一册不留。”
崔泓蓦地想起从前,在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笑过他愚直,斥过他疏狂。
可是自从有了苏大人后,他再也未曾听到过那些笑声。
苏大人查账比他更细,金嘴也比他更硬,金科玉律,令下如山,寥寥数句就能骂得那些蠡虫赃官狗血淋头,遇到任何事也都是自己力顶于前。
他本以为大人将他传来,是要令他在京中继续搜集整理,守好这些账册,可没想到,大人是要全部带走。
说好的朝堂倾轧是风刀霜剑,一入官门深似海呢?
怎么有了大人,倒像有个替他们遮风挡雨的人了?
其实这些账册并不重要,利州布政使那一群也根本不惧人查,他们怕的从来不是证据,而是手持证据的人。
谁拿着,谁去查,比查什么更重要。
“萧萧行李向东还,要过前途最险滩。”他听到他的长官笑叹了一声。
崔泓就这样久久望着黑暗中的上官,誓死追随对方的心更加坚定。
哪怕拆骨为柴,割肉为炊,剥皮为裳,只要此身还有一丝价值,只要还能为大人所用,他便绝不退缩!-
晚上,清池照例回自家主子面前汇报。
这些日子苏听砚的一举一动都被他精准复述到了萧诉面前,包括但不限于:
苏大人每晚吃面必须要加蛋,心情好的时候要加两个。
苏大人沐浴时从不让清海清宝任何人近身伺候,府里私下都猜他其实是女扮男装。
苏大人最爱说的话是:清绵我要扣你俸禄!
苏大人很爱赏赐别人东西,前天六皇子来找他,被赏了三个巴掌七个飞踢还有一个坐垫。
但六皇子想要的其实是苏大人坐过的坐垫,苏大人却让人把管家老陈的坐垫送给了他,上面有股很重的老人味,但六皇子却把坐垫当成了苏大人坐过的,还兴高采烈地抱回了府。
当清池一本正经地说到:“苏大人尤其喜欢主子送的金沙袋,从早到晚都在玩,包括睡觉,都要捏着睡。”
“不过如厕的时候不知道,属下未曾跟着查探。”
萧诉终于闭上眼,手抵上额角:“没做一件正经事?”
清池努力回想,回想失败:“苏大人只在府外正经,一回府就不会正经。”
“……”萧诉默然片刻,“我是说你。”
清池不解:“主子,属下一直谨遵你的意思,事无巨细地观察着苏大人?”
萧诉叹了声气,“罢了。”
“下次等有正事的时候再回来禀报,不用天天回来了。”
萧诉突然有些后悔,到底该不该继续把自己向来最青眼有加的二十八宿卫大统领放到苏府去。
感觉再待一阵子,也不会再值得信任了。
“是。”清池转身欲走。
突然,他又想起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不过看主子的表情,他又有些拿不准这事到底算不算重要。
萧诉看出他的欲言又止:“还有什么?”
清池斟酌良久,“主子,苏大人或许真是女子。”
“……”
“今天府上到处都在传,苏大人怀了。”
“……”
萧诉深吸一口气,“滚出去。”
清池滚了两步,但还是坚持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清海说是大人您的种,因为他上次看到苏大人从您床上下来……”
“备车。”萧诉最终将他喊了回来。
他咬着牙:“去苏府!”
苏听砚忙了一整天,刚从审计司衙门回来,还没坐下歇口气,就听到萧诉来了。
他激情奋斗几个时辰,腰都累得快断了,只能扶着腰,边揉边道:“你来做什么?”
萧诉看他那样,目光忍不住落到对方腰和腹上,看着这番作态,忍不住道:“你究竟在做什么?”
“有没有羞耻心?”
苏听砚:“?”
查案怎么没有羞耻心了?
他靠双手吃的天家饭,又不是靠屁股!
赵述言在旁边一脸了然,果然,他编的那个借口也不算空穴来风。
萧诉看他还在装聋作哑,避而不答,忍不住道:“你告诉我,你怀的是个什么?”
苏听砚莫名其妙:“我怀什么,我怀才不遇?”
“你有病吧,大半夜冲到别人府上骂别人一顿?”
此时正值半夜,清宝煮好了夜宵端过来,今晚他特意炖了只老母鸡,想给他家大人好好补一补,大人春狩受伤后都瘦了一圈。
萧诉深深看着。
“你还补上了?”
苏听砚:“……”
“清宝……”苏听砚颤抖着唇,问:“这鸡难道是你从萧府上偷的?”
清宝气得只差请苍天,辨忠奸,举着四指对天大喊:“这是小的今早鸡都没打鸣就起床去早市里买的!足足挑了一个多时辰!!!”
苏听砚终于忍无可忍地朝萧诉骂道:“那我吃鸡关你什么事?!!”
言尽于此,萧诉终于察觉出了哪里不对。
他看向清池,清池看向赵述言,赵述言看天。
苏听砚也发现了端倪,瞪着眼,喊道:“赵、小、花???”
赵述言企图遁走,“大人……是您说的,只要可以想个办法帮你闭门谢客大半年,无论什么理由都行……”
苏听砚沉寂一瞬,“所以你编的什么理由?”
赵述言咽了下唾沫,看向清池,清池又看向他的主子。
“说!”
萧诉脑仁抽痛:“太晚了,我改日再来找你。”
苏听砚眉间一拧:“你也不准走!”
“都给我说清楚!”
“大人……”赵述言干巴巴笑着,“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你的肚子会一种可以鼓起来十个月的特殊技艺?”
……
…………
………………
风静了,月暗了。
苏听砚停顿了很久,才幽幽开口:“原来如此。”
“大人我还在纳闷,为什么这几天我老是想吐。”
“还很想吃酸的。”
“还总觉得腰酸背痛。”
“原来……”他呵呵一笑,“我是有喜了。”
“……”赵述言此刻深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和马棚拜了天地,后半生都分不开了。
“大人,大人息怒!”小心动了胎气哇!
苏听砚面无表情地看向萧诉:“所以萧殿元大晚上过来,是相信了这种鬼话?”
萧诉沉默了一下,“将信将疑。”
苏听砚:“。”
不应该是绝不相信吗!
苏听砚:“你不相信我的为人,也应该相信我的性别?!”
萧诉破天荒地失语,良久,才道:“当局者迷。”
苏听砚不理解,清池解释:“府里都在传,大人肚……”
及时止住了一些危险词:“是主子的。”
苏听砚额角一抽,终于觉得这个游戏是彻底疯了。
清池站在一旁,心想说其实主子大半夜火急火燎地赶过来,还有个原因,不过他没说。
刚刚他禀报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事给主子,主子听到都没什么反应,甚至还带着点笑意。
直到他说:“苏大人这几日心烦意乱,已经连着三天每日只吃一顿饭。尤其今日,从审计司回来后,到现在粒米未进。”
他的主子当即便喊他备车赶来了苏府。
第二天,内阁苏大人府上丫鬟赵小花怀孕的消息就传遍了整座玉京。
据说这女子容貌奇丑,但肖想苏大人多年,为了接近苏大人,不惜伪装成丫鬟在苏府潜藏数月。
终于,在苏大人春猎受伤后,她精心侍奉大人多日,被她抓住时机,下药得来了一夜恩宠,还一举得子,母凭子贵。
苏大人无妻无妾,异常宠爱这女子,甚至还准备带她回她江南老家养胎,说要陪她在江南待到孩子生下来为止-
准备工作做了快七天,查案方略与沿途物资才算尘埃落定。
此番南下利州,苏听砚决定化名“沈砚”,假扮云州药商,从底层入手查探。
大旱之后必有大疫,药材乃是硬通货,伪装成药商既可接触灾民,还方便与官府和地方势力周旋。
他列了张清单,事无巨细地记录着需要携带的物品。
清海清宝在旁边看着,眼看大人就差把老陈养的狗都带上,清海终于忍不住道:“大人,路途遥远,理应一切从简才是。”
苏听砚为难地看着他这一车命根子,有御寒的乘凉的御敌的解馋的助眠的。
权衡许久,他才艰难挑选出一双自己不爱戴的手套扔下了车,利州现在快要入夏,想来也应该用不上了。
随后他静静看向一旁,表示自己已将没必要的东西除去了。
清海:“…………”
清宝:“…………”
大人呐,一双手套的重量,扔与不扔,又有什么区别????!
而自从赵述言编出了那个荒唐至极的谣言以后,苏听砚花了很大一番功夫才让流言扭转。
但是系统却说他阴差阳错激发了什么[身怀六甲](谣言限定版)状态,还因为这个谣言,魅力值暴涨了1000!
也不知道玉京市民们平常看的究竟都是些什么猎奇读物,听到男人怀孕这么炸裂的传闻,想的居然不是谁在妖言惑众,而是苏大人果然人美路子野,肚子说大就大了。
他也是很不容易,才将苏大人怀孕这个消息变成了苏大人府上丫鬟怀孕。
谢铮那边还好,听到这个消息也没怎么样,只是好感度怒降了10点,也算是小发雷霆了一下。
陆玄和六皇子那边的状态就极不乐观,陆玄那什么[黯蚀之拥]状态直接拉满,系统也提醒了他,近来一定要小心陆玄。
六皇子燕澈还专门跑来苏府闹了一场,说什么都要给那个名叫“赵小花”的丫鬟灌一碗藏红花坠胎。
赵小花本人躲得根本不敢露面,生怕被六皇子发现他其实是个男子,那就不是灌一碗去胎药就能解决的事了,非把他揪去净身不可。
苏听砚被燕澈烦得几乎崩溃,只能把自己随手捏过的酥饼赏给对方,道:“行了,不要哭了,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拿着吧,这点心赏你了。”
早在之前六皇子就想要他捏过的酥饼,但他总觉得燕澈会拿回去背地里悄悄舔,死活没给。
现在他只想拿这个狠狠堵住对方的嘴。
没想到燕澈果然不闹了:“我好高兴,老师,我真的好高兴!”
苏听砚无奈:“只是得块饼而已,能有这么高兴?”
燕澈:“不,是高兴老师说我们有上辈子!”
苏听砚:“…………”
燕澈真是一次又一次地刷新着他对痴汉的认知。
苏听砚前往利州这事属于绝对机密,只有皇帝和他二人知晓。
没有正式诏书,连道密旨都没有,以防耳目,都是口头谕令。
但皇帝却给了他一面王命旗,旗面明黄,上绣“王命”二字,代表着“如朕亲临”,关键时刻可准他先斩后奏。
至于萧诉,他们之间现在维系着一种十分微妙的盟友关系,难以界定,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苏听砚对他越来越觉得非常信任。
或许是因为对方之前曾救过他太多次,也或许是因为对方跟原主苏照那非同一般的关系。
虽然他现在身上还是迷云丛丛,但苏听砚已经不再像之前那么戒备他,甚至此次利州之事还想跟对方好好商议一番。
但萧诉最近却不知在忙什么,登门去了三次都未见到其人影,问清池更是问不出个一二三,也许是顾忌走漏风声,他便也作罢。
出发也特意定在半夜,以免打草惊蛇,那几个攻略对象,全然不知他打算南下前往利州的事。
横竖现在不靠感情线也能慢慢积攒魅力值,苏听砚对此颇为满意,乐得清静,也不用再想着该怎么应付他们-
“大人,前面快到沉沙镇了,可要歇歇?”清海在马车外问道。
为了符合药商身份,明面上仅有清海清宝,清绵及赵述言四人随同而行,其余侍卫皆隐于暗处。
连夜赶路,哪怕是在马车上坐着,也不免腰背酸乏。
苏听砚应道:“找个干净的茶寮歇一会罢,顺便给马匹喂些草料。”
他掀开车帘一角,向外随意望去,镇口路旁,有两道瘦小身影撞入眼帘。
那是两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看上去是姐妹,大的约莫八九岁,小的可能才四五岁。
她们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十个布料拼接缝成,针脚粗糙的香囊。
姐妹俩小手紧紧拉着衣角,眼巴巴望着过往行人。
苏听砚心中微动,示意停车。
他步下马车,为了不吓到孩子,让其他人都别跟太紧,只带了清海走过去。
“小姑娘,这香囊怎么卖?”他蹲下身,温柔笑问。
年纪小的那个瑟缩了一下,躲到姐姐身后。
大点的则鼓起勇气,抬起小脸,细声回:“爷,三文钱一个。”
两张脸脏得看不出样貌,眼仁却清澈如明珠。
苏听砚看了看那些香囊,明显是两个孩子自己做的,内里填塞的似是野花,有股天然香气。
但他一直只用千山寂,买这些也用不上。
他笑了笑,示意清海将银子放下,“这些香囊,我都要了。”
“不过我们眼下拿不了这么多,这些银子就当做定金,等他日我再来取,可好?”
这些银子对她们来说,不啻于巨款。
然而出乎苏听砚意料的是,那年纪大点的女孩看着银子,却并未伸手去接。
她紧咬下唇,小脸憋得有些红,一个劲摇头道:“爷,我们不是要饭的……”
她知道,面前这位好心的贵公子只是怜悯她们,并非真的需要这些香囊。
所谓的来日再取,也不过是因为心善而寻的借口。
苏听砚微微一怔,惊讶于这么小年纪的孩子却如此通透敏慧。
她们是真的在靠自己的双手赚取银财,哪怕再艰难,也绝不乞求施舍。
一股敬佩和心疼涌上心头。
这世道,多少大人为了几两银子尚且蝇营狗苟,而这两个小小女童,却在困顿中坚守尊严。
“怪我没说清楚。”苏听砚语气愈发柔和,“这些香囊,我确有用处。我要送的人有很多很多,正愁没有合适的礼物。”
他灵光一闪,想到了系统那个【美人惠赠】技能,这些香囊虽然不值钱,但要是拿去送人,应该也能刷点魅力值,蚊子腿也是肉。
这次他特意从钱袋中数出足额的铜钱,一文不多,一文不少,郑重放入女孩手中:“这是买香囊的钱,你们收好。”
女孩这才接过,小心翼翼地重新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她又摸出一个铜板,放回苏听砚掌心,“爷好看,算、算便宜点!”
这是她跟镇上卖肉婶婶学的经营技巧,可也是真心觉得眼前这位公子像画中仙君,值得让她便宜一些。
苏听砚顿时忍不住一笑,发觉自己被个小女孩给调侃了,于是又加一枚铜板,两枚一起放回小女孩掌心:“你也好看,算贵一点。”
小姑娘终于羞涩地笑起来,拽着妹妹朝苏听砚鞠了一躬:“谢谢爷!”
说完姐妹俩手拉着手,欢天喜地跑开。
系统提示音响起:【触发随机事件:沉沙镇卖香姐妹。】
【鉴于玩家尊重他人,释放魅力,获得魅力值1000!】
苏听砚捧着这一堆香囊回了马车,赵述言得知他要把这些小玩意送给六皇子他们,笑得幸灾乐祸:“公子啊,这么别致的礼物,想必任谁收到,都会高兴得一晚上睡不着觉。”
缝得这么艺术的香囊,挂在身上也不失为一道风景。
苏听砚想也不想:“那赏你一个。”
赵述言:“……”
苏听砚给府上每人都赏了一个,还剩很多,又派人给六皇子府,将军府,还有北镇抚司,一个地方送了一个,唯独没有给陆玄那里送。
最后剩的,全都快马加鞭到了状元府,不出意外地涨了一些魅力值。
赵述言不怕死地来搭话:“公子,看来你对萧殿元果真最特别,给他送的香囊都最多。”
苏听砚带着淡淡笑意,“那是自然。”
“毕竟是孩子他爹。”
赵述言突然觉得天底下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刺破他家大人的脸皮——
作者有话说:我是不是太粗长了…………要不以后就短小一点吧,感觉太长了看起来容易累[化了]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你们小凰游真的适可而止啊……
刚到沉沙镇第一晚, 他们就遇到了刺客。
一波又一波,弩箭都把马车外围钉了个遍。
苏听砚在车内颠来晃去,感受到外边接连不断的闷哼, 无数支冷箭呼啸破空,铛铛响声震得他都有些耳鸣。
好在皇帝给他派的随从侍卫也都是个顶个的高手,有惊无险,死的全是对面的刺客。
清绵查看了尸首,回来复命:“无敌的大人, 这些都是专业的死士, 身上没有任何标识。”
他才刚出玉京,消息就传得这么快,很可能并非利州的人所为,更像是来自京都的黑手。
赵述言正帮忙清点物资, 突然见地上一名假死的杀手暴起,睁眼持刀直刺苏听砚后心。
他来不及细想,纵身便挡在苏听砚身前:“大人小心!”
他一扑, 清海清宝也想扑, 一群人就跟抢KPI似的,争先恐后地想要上来挡刀。
苏听砚本还在凝神思考,一抬头, 一道银光闪过,清绵的飞镖已经后发先至, 须臾便没入杀手手腕,对方吃痛,动作一滞,被乱刀拿下。
钢刀掉在地上兀自嗡鸣,不待苏听砚审讯, 那刺客头一歪,已然服毒自尽。
苏听砚沉声吩咐清绵带人夜里加强守备,随后转头骂起这几个没轻没重的家伙。
“你们一个个都疯了?”他脸色沉得可怕,“还有赵述言,你那点身手,还比不上我,也敢往前冲?”
想骂,却又终归觉得于心不忍,语气越来越轻,化成一句:“你们一天少给我穿一点五颜六色的衣服,比给我挡一百次刀更让大人我感激!”
清海低着头,眼眶已红:“大人,你若出事,我们岂还能独活?”
……
苏听砚叹了声气,突然想起,也的确是,他要是死了,这游戏也就结束了。
不过还有重开呢,他倒也没多怕死,只是不能读档麻烦了点。
赵述言自方才起便异常沉默,苏听砚只当他是被这阵仗吓住了。
想起刚刚最先扑过来想替他挡刀的就是赵述言,苏听砚心中其实也颇为动容。
他拍拍对方肩膀,试图安慰:“别怕,万事有大人在。”
不料赵述言平常最没个正形的人,第一次面色如此肃然。
他只觉得苏大人真是他此生见过最奇怪也最矛盾的一个人,一时你想靠着他,指着他,一时你又想宠着他,护着他。
赵述言无比认真地看着他,道:“此去利州,万分凶险,下官等人的安危不足挂齿,但求大人务必保重自己,你绝不能有任何闪失!”
苏听砚听完,又皱起眉头:“赵小花,难道在你心中,大人我是那种贪生怕死之辈?”
他不等赵述言解释,继续道:“我苏听砚的命,从不需要任何人拿命来换。你也需向我保证,日后如果再有此危险,绝不能像刚刚那样贸然来替我挡刀。”
言及于此,他停顿片刻,语气又带上了一惯的戏谑:“下次若你再这样扑过来,我会真的以为你也爱上我了。很难办啊,小花,你长得真的不在大人的娶妻标准上。”
赵述言认真听着,最后哭笑不得。
一天十二个时辰,他家大人正经的时辰竟比他还少。
清宝刚刚也被吓得不轻,不过清海更稳重,清宝更外露。
清宝擦了把眼泪:“大人,你别骂我们了,我刚刚真是快被吓死了!”
苏听砚笑着:“这就吓死了?胆子小得跟蚂蚁似的,以后还怎么讨老婆?”
清海瞥了自己弟弟一眼,突然话中有话:“他啊,或许不用讨老婆了。”
苏听砚微讶:“怎么,清宝打算进宫伺候皇上了?”
当公公俸禄也不高啊?
清宝:“…………”
他被苏听砚看得面红耳赤,忍不住抬腿踹自己哥哥一脚,“胡说什么呢!”
清海笑着指向远处又去帮忙打整物资的赵述言,悄悄朝状况外的苏听砚解释:“他是在担心某个姓赵的。”
苏听砚当即懂了,轻轻点评:“有品。”
然而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在想:清宝真是单身太久,闹饥荒了。
赵述言那么抽象的人他都能看上,也是一个颅内清奇之人。
清宝被他俩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不像往常那么嘻嘻哈哈,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跑去帮忙打整物资了。
露宿郊野太过危险,苏听砚最终还是决定进镇子上的客栈里过夜。
他们一行人包下了沉沙镇唯一的客栈,而他则住在后院一处相对独立的厢房,院墙高耸,易守难攻。
清绵安排好了明暗哨位,低声对苏听砚道:“大人,今夜恐怕不会太平,您务必警醒些。”
苏听砚点头,连沐浴的想法都按下了,不敢在这种时候矫情:“知道了,你们都辛苦,轮流值守,首先保证自身安全。”
清绵抱拳:“属下明白,亲爱的大人。”
这一夜苏听砚睡得极浅。子时刚过,一道混于夜风的瓦片轻响便传入清绵耳中。
他眼神一厉,打了个手势,暗处侍卫立刻绷紧神经。
“嗖嗖嗖!”
比之前更加密集的弩箭从四面八方射向苏听砚所在的主屋,箭矢力道极大,无数支穿透了窗纸,深深钉入屋内梁柱。
“保护好大人!”清绵低喝,长剑出鞘,闪身迎上从墙头翻落的数道黑影。
这次的刺客,身手明显比之前那批武功要高,配合也更加默契,招招狠毒,直取要害。
他们很聪明,分作两批,一批死死缠住清绵与外围侍卫,另一批则不顾一切地想要冲破防线,杀入主屋。
清绵作为主要战力,直接被三名高手围攻,剑光闪烁,他刚斩杀一人,左肩立即就被另一人划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夜行衣。
他咬牙格开劈向同伴的刀,却因分心,后背空门大开,被一名刺客狠狠踹中,又被一剑刺入肋下。
清绵喉头一甜,喷出大口鲜血,身体踉跄着撞向廊柱,昏死过去。
就在这防线将破之际,一阵迷天香雾,顺着门窗缝隙漫进屋内。
味道初闻并无特别,但吸入几口后,屋内的苏听砚便觉头脑有些眩晕,突然燥热。
这不会就是传说中的下三滥迷烟吧?
然而一道玄色身影游鸿般自屋顶坠下,他长剑如练,横扫而来,眨眼便将两名正要冲进屋内的刺客拦腰斩杀。
那一身飞鱼服在月光下流动着冷冽光泽。
“厉洵?”苏听砚愣了愣。
许久不见,厉洵这阎王头子俊容依旧迫人,在一片血流漂杵中更显深刻凌厉,他看也未看苏听砚,反手一剑荡开侧面袭来的攻击。
“苏大人,可还能动?”
苏听砚刚松口气,门被厉洵踢开后,却发现清绵倒在门外。
“清绵!”他喊道,“快救门外的清绵!”
厉洵持剑的手细微颤动,他也中了那药,撑不了太久。
“来不及了,”他声音出奇沙哑,“你跟我走。”
厉洵的出现令人心安,他剑法狠辣凌厉,每一招都效率极高。
但苏听砚却不肯走:“不行,我得救清绵一块走!”
他看到清绵还在偶尔抽动一下,显然还活着,但如果把他弃在此处,必死无疑。
还有刺客前赴后继而来,在格挡和进攻间隙,厉洵动作已带上一股躁动。
“我说了,来不及了!”他又是一剑挥退敌人,一把就将苏听砚拽到了自己面前来。
苏听砚错步一拧,企图从他手边滑走,然而厉洵攻势利落干脆,指掌如猛虎擒羊,牢牢锁住他的筋骨关节,他根本动弹不得。
苏听砚只能道,“这些都是一直跟着我的人,我又怎么可能弃他们于不顾?”
厉洵道:“你留下来又有何用?苏大人贵为储相,你的命难道能跟这些下人的命一样?”
苏听砚动作微顿,继而提高了声音:“贵贱同一尘,死生同一指,死了都是一粒尘埃,又分什么上下等?!”
厉洵微微一愣。
这时又一刺客袭来,苏听砚便趁着厉洵应敌的空当,沉肩卸力,从他手下挣脱。
他几步跑到清绵面前,只对厉洵道:“倘若厉指挥使执意不管清绵,那你便走罢,我不需要你救。”
厉洵眼神控制不住地落在对方月白色的身影上,药性如火,令他清醒着沉沦。
他看到苏听砚挽起了衣袍替清绵擦血,那雪衣白袍,血迹蔓延,像大如席的雪地飘落片片红梅,残月一照,散发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艳色。
他手腕倏地一翻,剑尖在刺穿一名敌人以后,如蛇吐信般,突然顺势贴着苏听砚胸前划过。
嗤拉一下,苏听砚外罩的长衫应声而裂,从襟口至下摆,直接被划开一长道口子,春光乍泄,直接露出大片锁骨胸膛。
夜风灌入,刺激皮肤战栗。
苏听砚:“???!!!”
他猛地抬头,对上厉洵已经彻底化为豺狼鸱枭的视线,那眸底深处,不再是纯粹杀意,反而布满侵略性和某种恶劣趣味。
“厉洵!”苏听砚瞠目结舌,几乎想破口乱骂。
“你他妈划我衣服做什么!!”
都什么时候了!这时候发情,你们耽美小黄油适可而止啊!!!
厉洵却像是从中品味出了一丝乐趣,嘴角更邪性地一勾,转回身,又是一剑精准无误地刺入刺客咽喉。
他声音混在兵刃交击声中,低沉又厚重:“你这身衣裳,很碍事。”
“我帮你松松?”
那嗓音沙哑古怪,苏听砚终于反应过来,厉洵也中了那药。
他忍无可忍地打开系统,“快!有什么技能可以兑换,我要打死厉洵!!”
系统:【兑换苏照原身武功剑法需消耗二十万魅力值,玩家你当前的魅力值完全不够啊!】
“妈的!妈的!!!你们太黑了,亲个嘴才加十万,用个技能却要我二十万,还得攒到一百万才能通关,你们是不是想我这辈子都呆在游戏里!”
系统被骂得很无辜:【玩家,是你说死也不走感情线的,但是真的只有感情线加的魅力值最多啊!】
咬牙回到游戏,厉洵的剑,还在不经意地擦着他衣襟袖摆掠过,留下道道剑痕。
没过多久,他那身飘逸长衫已经褴褛不堪,虽未伤及皮肉,却若隐若现,自有一番含而不放的风情。
对方就这样一边冷静地收割敌人性命,一边用这种方式,宣泄着体内被药物点燃,又或许是本就深藏的欲望。
苏听砚还得尽力压住清绵伤口,那伤不停在渗血,他快气疯了!
他护着清绵,趁厉洵又一次与敌人缠斗在一块,试图将人拖向暗处躲避。
赵述言等人都被护在客栈其他房间,侍卫们也各自为战,无人能分身来援。
他觉得很冷,怀中的清绵更冷,那血染透了两个人的衣袍,和地上的灰映成一堆。
他又觉得好香,空气里全是迷药的香,还有他的千山寂香。
很奇怪,千山寂的味道越来越浓。
突然,他眼前一暗,一件尚带体温的雪色外袍劈头盖脸地落在了他头上,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地遮了个严实。
一剑之光,以刺目亮色扫开蔽日层云,剑光起时,风止云歇,剑落之处,雾散烟清。
一人翩然落入这庭院,姿态从容不迫,漫开舒卷,剑势直刺厉洵。
“厉指挥使,”来人声线也清冷,缓缓道,“趁人之危,非君子所为。”
苏听砚听到这个声音,高悬的心忽然就塌软下去。
厉洵药力正炽,又被骤然打断,眼中深色大盛,他盯着对方,冷声道:“萧诉?”
二人长剑相撞,金戈铮鸣,接下这迅疾一剑,萧诉又扬剑利落旋身,足下灌满内力,全势踢在厉洵剑脊之上。
这一踢险些震得厉洵长剑脱手,他眼刀一凛,有些惊诧萧诉一介文状元竟有如此深厚精纯的内力。
雨打芭蕉般,萧诉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一招占得先机,便节节逼去,甚至未用剑锋,仅凭腿法,就踢得厉洵旧力已尽,新力难生,步步后退。
他凝神望向厉洵,这一眼犹如寒风吹破天下叶,“你中了他们的缠绵散,需静神排毒,宁心涤浊。你将剑放下,我可助你。”
厉洵嗤道:“与你何干?”
见他执迷不悟,萧诉不再恋战,沉默挥剑又与其打了数十个回合。
在体内药力与对方内力交织下,厉洵逐渐吃力不敌,已是强弩之末。
一个疏忽,便被萧诉踢飞了长剑。
“萧诉,先救清绵!”身后传来苏听砚微哑的低呼。
萧诉没有回头,只简洁应道:“知道了。”
他并未趁势仗剑而上,依旧看着厉洵,道:“厉指挥使,现在是让我助你逼出药性,保留体面,还是待药性彻底吞噬你,等你做出更无法挽回之事,再由我亲手将你拿下?”
汗自厉洵额上滑落,他胸膛起伏,紧紧盯着被萧诉挡在身后护得严实的苏听砚。
那身影仿佛有种无形魔力,令他都不似平常的自己,不知缘由,却不可遏制。
然而萧诉的话却戳破了他企图用药性掩盖的本能。
他厉洵,纵然是人人畏惧的卑劣爪牙,也绝不屑于沦落到与药为伍,成为趁火打劫的禽兽。
他猛地抬手,一掌击在自己胸口。
“噗!”淤血喷出,他后退几步,靠到了残破的廊柱上,脸色虽白,眼中那抹赤红却终于开始逐渐消退。
他选择了最激烈的方式,自伤经脉,强行压制药性。
那头清池也已料理完了剩余刺客,见厉洵跌坐在地,眼神迷蒙,便上前将其搀扶起来带走。
萧诉这才转身,走向仍被罩在袍子下的苏听砚。
苏听砚从那件外衫下探出脸来,皎皎月色就这样坠于他亮晶晶的眼眸。
刚刚萧诉那漂亮的身手,剑走龙蛇,气贯长虹,令苏听砚叹为观止之余,对萧诉生出由衷的钦佩与欣赏。
“别怕,”萧诉开口,道:“有我在。”
又是这简简单单的五个字,却让苏听砚心头狂跳,都快消化不了心底那股奇怪又陌生的感觉。
本想回个什么话来应景,一张嘴,几缕发丝却被夜风吹到了嘴里:“萧……噗、阿噗……噗!”
萧诉:“……”
待清绵也被人背走,萧诉这才蹲下来,细致地替他将外袍理好。
想说什么,但一想到刚刚苏听砚那头发吹进嘴里的模样,就有点忍不住。
忍不住想笑。
那修长双手,带着薄茧,将苏听砚唇边的发丝捋开,又把那一头青丝披到身后,最后拢好他松垮的领口,满身不散的冷香将尽未尽,分不清是谁身上的。
苏听砚披着萧诉的霜白外衫,皮肤本一片惨白,这下更被衬得像被狠狠摧残过的小白花,唯有双眼璀璨熠熠。
萧诉一边动作,一边慢慢道:“若你执意前往利州,似今夜这般的险境,每天都会发生。”
说完抬眼:“你怕不怕?”
“……”
苏听砚迎上对方目光,沉默半晌,才抿着唇,道:“其实……”
“我知道之前那几波追杀都是你安排的。”
萧诉动作一停。
“你想试探我,究竟有没有决心去查利州的案子,对么?”
“那么现在,”苏听砚勾起唇来:“你觉得我有这个决心吗?”
萧诉默然,最后给他拭去了额角的汗,随即俯身,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苏听砚吸了不少那迷烟,虽然催情的部分对他毫无作用,但四肢却软得厉害。
被抱着,他仍不忘继续问:“萧诉,我虽不知你究竟是何身份,但我知道,你是真心帮我。”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打算陪我去利州?”
萧诉不答,转而提起:“今晚这些,是陆玄的人。”
苏听砚没什么力气,却还是伸手,有些气闷地攥住了萧诉的衣领;“我在问你,是不是要跟我去利州?”
之前去萧府找了对方无数次,却都吃了闭门羹,当时不知对方究竟意欲何为,现在一想,才明白萧诉应该是不想让他去利州。
可是这该死的萧诉,有什么就不能直言么?还故意派那么多刺客想来测试他,以为这点雕虫小技就能把他吓回玉京?
“我不陪你,你能顺利抵达利州么?”萧诉停顿片刻,像叹了声气。
苏听砚立刻回:“你看不起谁?”
“我并非看不起你,苏听砚。”
“利州的水,远比你想象中更深,我不想你去,是因为……届时可能连我也护不住你。”
听完,苏听砚愣住了,从对方难得的坦诚中听出了一丝担心。
“我不需要谁护着,萧诉,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帮我?只要你愿意,我就有信心能解决利州一案。”
萧诉问:“这次你愿意让我帮你了?”
苏听砚犹豫一下,点头。
这次的主线任务难度的确很高,才刚开始就已如此凶险。
直觉告诉他,若有萧诉相助,前路定会平坦许多。
况且,萧诉不是攻略对象,他对自己也没那种心思,相处起来反而更觉轻松。
“可以。”萧诉将他抱回了屋内,刺客尸体已被清池带人处干净,这场变乱刺杀,来似潮吞岸雪,罢如浪息风平。
屋内此时只剩他们二人。
“但你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苏听砚:“什么?”
萧诉问:“为何那些媚药全都对你无效?”
苏听砚:“…………”
他好一阵没说话,眨巴眨巴眼,脸色古怪得慌。
“你……真想知道?”
不举这种事情,虽然从来没有令他感到自卑过,但毕竟也是隐私,他从没想过要拿出来与人分享。
萧诉见他耳根红透,唇角淡淡向上勾了勾,转瞬即逝:“嗯,你说。”
苏听砚知他执意要问清楚,也不再遮掩,心一横,道:“因为我不举。”
这下换萧诉愣住,显然他没料到会是这个原因。
不过他却不明白苏听砚怎么会有这样的隐疾。
苏听砚见他似有疑色,还以为他是不信,内心挣扎片刻,索性抬腰,轻轻用自己了无生机的下半身,软软地撞了一下萧诉的手。
“是真的,我生来便是如此,在风月事上毫无反应,你看我刚刚吸入那么多那药,现在却还一点波澜都无。”
“这下你总该知道,为什么之前我会跟你说,我和陆玄他们什么都不可能发生了吧,因为我是真的有心无力啊。”
他本以为这样做可以让萧诉彻底相信他的话。
萧诉将他放到床上,双手终于空了出来,却抬掌捏住他的脸:“你对别人,可曾这样解释过?”
“……?”苏听砚没好气,企图扭开:“我为什么要跟别人解释这种事,只跟你解释过啊。”
萧诉:“为何只跟我解释?”
苏听砚:“……别人又没问。”
萧诉似是在这事上很在意:“那若是别人问,你也这样解释?”
苏听砚顿感莫名其妙,只想赶紧把这个话题跳过,道:“不解释行了吧,这种事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难道还要奔走相告,弄得人尽皆知吗?”
那攥着他细嫩皮肤的手依然没松,“下次不许再这样。”
苏听砚想起了自己刚刚挺胯去撞的无心之举,怔怔地想,萧诉该不会,又觉得他故意孟浪了吧?
“哪样?我方才只是想跟你证明,我并非……”
“刺客已被处理干净,你早些歇息,明日一早便动身。”萧诉打断他,起身欲走。
苏听砚不禁又问:“那陆玄呢?他既然用了这么下作的手段,岂会不来?”
萧诉立于榻前,回眸看他一眼:“我设法将他困于京中,一时半会脱不了身。”
苏听砚:“那厉洵他……”
静默几息,萧诉才回:“不必你操心。”
苏听砚知道他又在不高兴自己老问那些攻略对象的事,遂闭嘴。
眼见萧诉准备推门离去,苏听砚也不知自己今晚是怎么了,可能第一次亲眼见到那么多死人,有点心神不宁。
他动了动唇,“要不,你今晚留下来陪一下我?”
头一回示弱,还不太熟练。
萧诉:“……”
那已迈出的脚,生生顿在原地。
萧诉似是默默消化了一番,半天才找回想说的话,“你……”
“身体没中药,脑子中药了?”
说完这句,人便推门而出。
等他都走没影了,苏听砚才反应过来,对方在骂自己颅内发情。
是陪伴,又不是陪睡!!
他久违地有些气结,掺杂一丝困惑。
他因为不举,从未体验过情/欲是什么滋味,更不知道想亲近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想亲一个人,想睡一个人又是什么感觉。
像他这样的人,都没有世俗的欲/望,就算想发情,也没那个条件啊?
但他觉得自己一个现代大学生,以前也从没亲眼看见那么多死人过,被吓到了,想让人陪一下怎么了?那不也是人之常情?
这个萧诉才是!怎么什么事都能往那肮脏的方面去想啊!
萧诉出了房门没多远,清池来同他禀报处理刺客一事。
话还没说,突觉自己主子今晚身上的气息非常不对。
以前主子身上的熏香冷冽斥人,尽是寒峰孤绝,不可冒犯,那味儿隔几丈远都觉得威重压迫。
可今夜覆雪尽融,气浪灼人。
清池大惊失色:“主子,你也中毒了?!!”
萧诉步伐一顿,眸中漆深。
脑中蓬莱高阁一层一层坍塌,想到的全是那一头青丝垂落如瀑,坐在床上的人下巴微仰,轻轻喊他今夜留下来。
萧诉攥紧了剑,头也不回地去往院外。
这一晚大家睡了多久,他手中霜剑就挥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求偶的公孔雀就这样一直,一直开屏(指不停在老婆面前耍帅这样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令老婆着迷。
但真到关键处了,又怂而退了。
给你机会不中用啊!![捂脸笑哭]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别扭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苏听砚越来越严重怀疑, 萧诉才是这游戏真正的主角,自他一来,风平浪静, 天高云淡。
不仅没有追杀,连天气都变得很好。
打开系统看了看,才发现不知不觉,昨晚又涨了一万点魅力值。
苏听砚摸摸下巴,问系统:“这一万魅力值又是谁给我加的?”
系统:【显示不是攻略对象加的呢。】
……不会又是萧诉给他加的吧?但他昨晚不是才骂自己一顿吗?
想到萧诉, 苏听砚不露声色地掀开车帘, 看向骑马走在最前面的身影。
赵述言冷不丁凑上来,也扒在窗框边,“大人,这是第八遍了。”
手一紧, 苏听砚险些把帘子扯坏,“第八遍什么。”
“赵小花,你要是闲得慌, 就把利州情报默写一遍。”
“大人, 外边到底有什么动人景致,值得你掀八回帘子?”
对面坐着的清宝抬脚就踹了过去,“你不要总是凯趣大人!”
“……”
苏听砚想了半天。
“凯趣是什么?”
这个世界上竟然还有清宝知道, 而他不知道的词语???
赵述言憋笑憋得脸都紫了:“他是想说觊觎!”
苏听砚:……………………
他身心疲惫地捂额,“清宝, 让多读书不听,觊觎都不会读,还敢瞎用?”
清宝又连踢赵述言数脚,惹得后者不停揉着被踹疼的小腿,也附和道:“就是, 字还没认全,就敢学别人揶揄大人,你知道觊觎什么意思吗?”
“哈?!”清宝脾气比清海活泼得多,嘴也辣得多,“我的字不是你教的?”
“是谁大言不惭说自己当初也是二甲进士,教我一个小厮不在话下,子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这话不也是你教我的吗?!”
“你说我学得不好,那也应该是你这个老师教得不好!”
赵述言平常多口若悬河的人,愣是被清宝怼得像在茶壶里煮饺子——有嘴倒不出。
他张了张嘴:“哎?”
又悻悻闭上:“哎!”
苏听砚默默看着,突然产生一种自己应该在车底的感觉。
也怪清海,自从他上次莫名其妙说了句清宝和赵述言的扒糖发言以后,苏听砚现在怎么看他俩怎么不对劲。
搞办公室恋情也避着点他这个老板啊!
苏听砚局促起身。
正斗嘴的两人齐刷刷看过来:“大人,您要去哪儿?”
“……”苏听砚停顿片刻,“我去驾车。”
说完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掀车帘就坐到了前面驾车的清海旁边。
清海吓了一跳,忙道:“大人,您怎么出来了?”
苏听砚唔了一声,模棱两可:“偶尔也得给手下们多一点空间。”
清海顿时笑了出来,“小的还以为您是专门出来看萧殿元的。”
苏听砚:“……”
他开始觉得,府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绯闻,都是清海自己瞎磕的。
定了定神,他转而问:“厉洵呢?”
清海答:“厉指挥使昨夜好像中了毒,今早恢复以后就回京复命了,似乎是陛下特地命他来保护大人你的。”
苏听砚又问:“清绵伤势如何?”
“伤口不在要害,但刺得极深。大夫来看过,说是有些发热,正在后头马车里躺着。”
“……”
“大人……大人?”
“您到底有没有认真听小的说啊?!”
“啊……”苏听砚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那就好,那就好。”
清海:“…………”好在哪???
敢情完全没听是吧!
那边骑马行在前边的清池从早上起就一直察觉到一股不太寻常的视线,说灼热,算不上,但如影随形,无处不在。
他忍不住驱马靠近自己主子,低声道:“主子,你有没有觉得似乎有人一直在看我们?”
萧诉像是弯了下唇,“你去那边。”
清池依言策马绕至马车另一侧。
果然,一过去就觉得那股如芒在背的视线瞬间消失了。
清池更加崇拜自己主子几分,心想不愧是主子,什么事情都知道!
而在后头的苏听砚一直在暗自腹诽:一早上,居然一早上一次头都不回!
这个萧诉的警觉性这么低的吗?万一后面有刺客在埋伏呢?
看来萧诉虽然看似通文达艺,武功高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却连别人暗中的视线都发现不了,也并非无所不能嘛。
晚饭去的下一个镇的酒楼里吃,店面不大,但人来人往,座无隙地。
还是苏听砚运气好,进来时正赶上有一桌客人吃完,占着个好座。
他出门不讲排场,微服出行更是力求低调,大厅里吃也不介意。
随从护卫都是自己解决,他们一行七人坐到八仙桌上,配四条长凳,只有一人可以不用挨着别人坐。
萧诉向来不喜离人太近,清池便从不逾矩,只默默坐到清海旁边。
赵述言同清宝坐的一侧。
而清绵,身上包得像个木乃伊,跟他坐不免挤到。
苏听砚不由看向清池,道:“清池,你怎么不挨着你主子坐?”
言下之意,不要抢他位置,各仆随各主。
清池停顿片刻,然后回:“主子不喜与人同坐。”
这下好了,苏听砚正准备往萧诉旁边坐的动作顿时一停。
翘臀一转,陡然落在旁边清绵的边上。
苏听砚左右扭扭:“清绵你少坐点,大人我没地方坐了。”
清绵无辜:“大人,属下是伤患……”
都包成这样了,也不能换来一点空间上的优待吗???
终于,始终沉默的萧诉开了口:“行了,别欺负清绵了。”
苏听砚挑眉:“萧殿元这话,是想邀我同坐吗?”
不等对方回答,他又自顾自摇头,“可是这不好吧,清池都说你不喜和人同坐了,我若和你同坐,岂不是说明我不是人?”
似是看出他故意拿乔,萧诉睨他一眼,“那你便这么坐着。”
“……”苏听砚本以为对方还会多给他个台阶,但没想到完全没有,人直接拿起筷子开动了。
他维持了一会儿半边屁股在凳子上的姿势,实在是累得不行。
索性他也不再拘着,往清绵那边又挪了挪,整个人都快贴到清绵身上。
他想起之前清绵昏迷的样子,看对方连这时候都还一丝不苟地戴着面具,忍不住开口逗对方:“绵啊,要不你就别戴你这个面具了,其实之前在你受伤昏迷的时候,我已经偷偷掀开你面具看过了。”
清绵脸色瞬间比那晚失血过多的时候还要苍白:“……真的,大人?”
苏听砚点头,“不光我,大家全都看见了。所以干脆你就别戴了,戴着应该也挺难受吧?”
萧诉却在此时出声,道:“清绵的面具名唤锁颜,是以番邦秘术所制,自他幼时便由专人敷于面部,成年后完美契合五官,与天生皮肉无异,常人无法取下。”
清绵本在微微颤抖的手顿时不抖了,十分高兴地继续干起了饭。
苏听砚本是想开玩笑逗逗清绵,听到这话却莫名有点不是滋味,从小戴着这种东西,睡觉也不能脱,该有多难受啊?
他心中疼惜下属,刚想凑过去安慰一下其实根本不需要别人安慰的清绵,嘴还没张开,就被另一边的萧诉一把拽了过去。
“好好吃饭。”耳边传来依旧冷淡的声音,“不要闹了。”
苏听砚回过神来,听到对方这样的语气,心中顿时也有些不爽。
明明刚刚已经让他有点下不来台,现在还摆脸色给他看?
他们之间明明什么也没发生,这萧诉却总忽冷忽热,搞得十分别扭。
既不想主动挨着他坐,又不想看他挨着别人坐。
……这不有病么?
唇尖那粒小痣被不悦的情绪带了出来,在雪青绸缎的衬托下有些艳。
苏听砚脑子里想了几转阴阳怪气的话,最终却什么也没多说。
他举着筷子随便应付几口,就吃不下去了。
只觉得身旁坐着樽冰,冻得慌,遂起身准备出去。
清海不解:“大人,你今日怎么才吃这么点?”
明明平常最爱讲究什么营养均衡,民以食为天的,却每次心气一不顺,就食不下咽。
清海突然反应过来,大人可能这是心情不好。
“不饿。”丢下两字,苏听砚径自出了酒楼。
他打算回马车上,想着也无事可做,干脆拿出利州整理好的情报来看。
桌上剩下几人全都面面相觑,清海朝清宝挤了挤眼,清宝又狠狠踩赵述言一脚。
赵述言脚快被碾成宣纸了,也吃不下去了,无奈地开启话题,道:“有喜的人,脾气确实会变大哈。”
清宝顿时喊:“赵小花!!你再胡说八道,小心大人今晚让你睡马车上去!”
他恨铁不成钢,本来只是想让赵述言帮忙想办法令萧殿元去跟大人和好,他倒好,净帮倒忙,在这瞎叽歪什么呢?!
萧诉垂眸吃着菜,修长漂亮的手握着筷子,仿佛没看见他们这堆小动作。
神情淡然又专注。
清海见状,咳嗽一声,状似不经意道:“想来大人应该是受了惊,头一回遭遇这等刺杀,加上清绵还受了伤,心里头自然不爽利。”
“上回崔御史被关进北镇抚司,大人也急得两天没吃什么东西,他平日里最怕受罪的人,可真出什么事,受的罪却比谁都多,哎……”
几人同时沉默,只有清池似未察觉,抹了把嘴,抬手招来店小二,道:“小二,再加两道菜,没吃饱。”
萧诉随之搁筷,也淡声道:“多加两道,再备一碗粥。”
清宝咬牙切齿地瞪着这对主仆,心里骂:好一对没心肝的!清海说了那么多大人的感人事迹出来,他们竟然无动于衷?!
新菜上桌,却见萧诉二人皆未动筷,只唤小二取来食盒,将精致小菜和米粥一一装入进去。
萧诉语中有淡淡笑意,问清池:“不是没吃饱么,怎么全装进去了?”
清池低着头,显然有些尴尬:“属下本是给苏大人叫的……未料主子也是。”
清宝一愣,顿时在心底紧急收回了方才骂过的萧家祖宗十八代。
清海喜出望外,但仍客套地道:“要小的送去给大人吗?”
萧诉将食盒拎起,“不必,我去便好,正好我要与他商议利州之事。”
直到他出了酒楼,清宝才感叹:“其实我觉得萧殿元还是挺好的。”
清海抬手就敲他一记,“你刚刚表情骂得有多难听你知道吗?”
清宝哎哟一声,嘟囔:“我都没骂出声,哥你也能知道?”
清海白他一眼:“我们长眼睛了。”-
苏听砚本来是打算回车上,出了酒楼却发现一群小童在路边玩抛堶。
就和现代人小时候玩的扔沙包差不多,同样是拿粗布裹着沙粒谷物丢来丢去。
孩子们玩得兴起,冷不丁发现有位身着素雅青衫的俊美公子立在树下,他眉眼含笑,正津津有味地看着他们戏闹。
“大哥哥也来玩吗?”一个胆大的邀请了他。
苏听砚只犹豫了零点零一秒,随后就笑着点头加入。
他道:“哥哥玩这个太厉害了,这样吧,我让你们一只手。”
他一开始还端着大人架子,后边玩疯了,也彻底放开了去,赢一把让一把,最后一统算,竟是输得多。
阳光落在孩子们粉面湿汗的小脸上,也落在苏听砚弯得没直回来过的眼睫上。
这世上确有这样一类人,明明叫人心生摇曳,却偶尔隔雾笼纱,每当别人试图看清他那玩世不恭下的伪装时,那股感觉又巧妙消散。
到了跟前,只余一缕琢磨不透的淡笑,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真的开心还是又在逢场做戏。
苏听砚就总是给萧诉这样一种感觉,好像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情绪都是装出来给人看的。
可他现在的笑容又如此真实,真实得甚至有些美好。
萧诉就这样一直在远处看着,并未出声。
苏听砚输了游戏,拍拍衣摆,故作懊恼地叹道:“生疏了,生疏了,竟然输给你们这一群小娃娃,我该罚啊。”
说着,他朝不远处的包子铺招了招手,店家很识眼色地提着一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走来。
他付了钱,将包子分给孩子们,道:“这些包子就当输给你们的彩头,以后有机会再陪我玩,如何?”
孩子们个个欢呼雀跃,捧着喷香的包子,一边啃一边疯狂点头,脸上沾了油渍也不在意。
他站在一旁,看他们狼吞虎咽,笑容愈深,连风都绕着他发丝打转。
不经意间一抬眼,才发现萧诉在远处不知站了多久。
他翻了个白眼,当即准备回马车上去。
萧诉将食盒举起,指节敲在外盒上:“你的小友们都吃了,你不吃?”
闻言,其中的一个小女孩匆忙咽下包子,懵懂问:“大哥哥,你还没吃饭吗?”
不等苏听砚回答,萧诉已然答道:“他不喜欢自己吃饭,你们陪他一起,好不好?”
苏听砚被他这么一顿道德绑架,又被小孩子们清澈的眼睛一瞧,嘴边那句“不饿”顿时就吐不出来了。
他暗暗瞪了萧诉一眼,对方却已从容地走到路边,将食盒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上,掀开了盖子。
饭菜香气袅袅散开,在傍晚空气中格外诱人。
苏听砚见这帮小家伙馋得都口水泄洪了,终是妥协,无奈道:“罢了,你们来跟我一起吃罢,都去家里拿几双筷子过来。”
跑得快的几下就跑回去拿了筷子回来。
大点的孩子懂得多,知道这都是酒楼里天价的玉食珍馐,也不敢下筷,直白地问:“大哥哥,你怎么都不吃,我们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些好吃的呢!”
苏听砚被架在那,他不吃,他们也不好意思吃,只得夹了一箸小菜,送进嘴里,道:“你们这么点年纪,怎么就一辈子了?说不定以后你们全都去玉京做大官,天天吃这些,早晚吃腻。”
他指骨分明如玉雕,筷尖只轻轻一旋,便将吃食优雅送向唇边,伸手时袍袖滑落小臂,露出白皙腕间。
吃个东西也将孩子们看得都愣住,只觉得看到了神仙吃东西的样子。
但转念又想,神仙好像都是不用吃东西的。
孩子们知道了他是从玉京而来,吵嚷地问起京中之事,苏听砚便挑些有趣见闻说给他们听,语气生动,言辞幽默。
其中一个小女孩见萧诉单独在旁,便也仰头问他:“俊哥哥,你不吃吗?”
萧诉垂眸,“我吃过了。”
苏听砚一边喝粥,一边用眼风扫他,没忍住道:“怎么叫我就是大哥哥,叫他就是俊哥哥?”
小女孩像是被天大的难题给问倒了,想不到该怎么解释,只能为难地说:“俊哥哥比大哥哥帅,但大哥哥比俊哥哥漂亮,可是漂亮是说姐姐的,所以小丫也不知道该叫大哥哥什么,要不小丫叫大哥哥姐姐哥吧?”
苏听砚:“…………”
姐姐哥?孩子还是少说几句吧,好吗?
他夹起一个包子,塞到小女孩嘴边,堵住:“吃饭吧,啊,乖,多吃点。”-
晚上萧诉同清池一起,将落脚的镇子仔细探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刺客和眼线。
一回客栈却发现苏听砚跟赵述言几人在猜拳。
苏听砚将赵述言盖在白玉杯上的手拿开,嘲讽道:“赵述言,你咋这么爱养宠物呢!”
赵述言:“啊?下官未曾养过任何动物啊?”
“你这不是养鱼呢!”苏听砚指尖点点他杯子,里头还剩最后一口没喝完:“喝完!”
萧诉和清池累了一晚,回来却看见这么副其乐融融的画面。
饶是一惯君子如玉的萧诉都没绷住:“你们还有心情饮酒?”
他上前想将苏听砚的杯子拿走,苏听砚慌忙拿手拦住:“这不是酒!”
萧诉皱眉。
清宝在旁边充满自信地介绍起来:“这是小的精心调配出来的酸梅冰酪甜果汁!”
苏听砚淡淡补充:“一款极具毁灭性的饮品,谁输谁喝。”
萧诉没了脾气,正欲放下苏听砚的杯子,回房休息。
苏听砚却抬手将那杯子推了回去,还顺势抵到萧诉唇边:“你尝尝?”
这杯子……
萧诉只留意到,这是苏听砚刚刚喝过的杯子。
苏听砚也没想那么多,一个劲盯着对方,就想看看这些逼格高的人喝完这么难喝的东西会不会当场喷出来。
萧诉垂目注视着苏听砚那期翼的小眼神,喉结上下攒动数下。
许久之后,才克制地抿了一口。
“如何???”苏听砚还在等他第几秒破功。
没想到,没等到如兰君子风度尽失,反而看到对方神情有些缥缈。
萧诉个头比苏听砚高上许多,在对方面前站着,本应自带一股如山似岳的锋铄,可此时他看向苏听砚,满腔热意涌上俊容,却像喝了什么烈酒,整个人都有些红了,气势尽散。
苏听砚:“…………”
“我没拿错吧,这应该不是酒啊?”他将白玉杯拿到鼻端嗅了嗅,的确是清宝那生化果饮的味啊。
赵述言看出一些什么,挑了挑眉,狡黠笑道:“公子,别想蒙混过关啊,你这杯该你喝的,给萧公子喝算怎么回事啊?”
苏听砚的诡计瞬间被戳破,也有些挂不住了。
原本这什么酸梅冰酪甜果汁只剩他手里那最后一杯,他就想着骗萧诉喝完,既可以躲过自己喝,还能看看萧诉喝了是何反应。
苏听砚咳嗽一声:“没有了。”
赵述言不依不饶,现学现卖,“别想养鱼啊,里面还有一点!”
可是那杯子萧诉已经喝过了啊!
苏听砚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刚,萧诉是不是直接喝了他喝过的杯子……?
一直沉默的萧诉又一把拿过那还剩一点的杯盏,一饮而尽。
苏听砚刚想阻止,却已无力回天:“……那什么,萧诉,这好像是我喝过的杯子……”
萧诉睨他一眼,耳根全红,嘴上却依旧岿然不动:“你才知道?”
“……”苏听砚更为不解。
你倒是知道,那你为什么还喝?
亏你长了一张这么洁癖的脸,却完全不洁癖,这真的很ooc啊……?
这下好了,萧诉脸上的红渐渐褪了下去,但红色没有消失,而是转移,苏听砚的耳尖莫名其妙烧了起来。
他直接打起了哈欠,“好了好了,不玩了,今夜早些睡吧,明日还得早起赶路呢,接下来咱们得在一个月内赶到利州。”
利州流民暴动,几乎已经祸及临省乡镇,若不早日前往整治,百姓今年不反,明年不反,日后也一定会反。
到时候外有倭寇蛮贼,内有暴民反乱,上误国,下误民,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作者有话说:谁懂砚砚在别扭什么,谁又懂萧某在别扭什么哈哈哈哈
放心吧,现在是因为还没完全开窍,以后有得是追妻和哄老婆的时候[彩虹屁][彩虹屁]
话说宝们应该都在等甜吧,会有的都会有的,不过我觉得现在这种朦朦胧胧的暧昧期也很好吃wwww,先珍惜现在纯情的小两口吧,现在连喝同一个杯子都脸红,以后可是…………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谁夫,谁妻?
越靠近利州, 百姓生活就越水深火热。
赶了快一个月的路,苏听砚一行终于抵达利州邻省,界碑前的最后一个镇子名为槐安镇。
单从这名字看, 本该是个安宁祥和之地。
然而利州大旱,灾情蔓延,祸及邻省,使得此地百姓亦过着非人般的生活。
通往镇上的道路皆已成了废墟,枯黄草根都被扒食殆尽, 树皮也精光, 只露出森森白木,如同青尸骸骨朝向灰霾天空。
苏听砚叫停了马车,从车上下来。
眼前地面也几乎已无路可走,明明处于城池中, 马蹄下却全踩着泥泞土路。
时近入夏,天气渐热,有百姓热得蜷缩在坍塌的土墙根下, 一动不动, 道中央更是横七竖八地倒着些人,不知是饿死,还是活活晒死, 一张张面孔深埋在尘土中,像是饿得已经在啃食这干裂大地。
他沉默走向前, 俯身试图扶起一位倒在地上的老妪,但一拨开那头乱发,伸手探去,却发现也没了气息。
清宝想上前拦住他,却被清海摇头制止, 用眼神告诉他:不要打扰大人。
更有甚者,一家数口相互依偎着暴晒饿毙,大人紧紧抱着孩子,臂膀都成了孩子最后的棺椁。
无人收殓,也无人有力气收殓。
走了很远,才看到一两个还活着的人,但也不像活人,眼珠都快浑得看不清,青黑脸皮包着骨头,高高凸起。
打眼一看,像骨架子在街上晃荡,神情空空洞洞。
这里不是战场,却尸横遍野,没有刀兵,也民不聊生。
苏听砚低声道:“天下子民,虽有君而无父,虽有官而如盗,君父知否?”
他出生得晚,家乡也不算小城小镇,感谢祖国繁荣昌盛,让他从出生起就吃饱穿暖,从未体验过快被饿死是什么概念。
但如今却赤裸裸地让他亲眼看见这么多活生生被饿死的人。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槐安镇丰收的奏报中,曾有官员辞藻华丽地描述着此地——
“稻谷盈仓,黎庶欢颜”。
短短八个字,翻过玉京奢靡华丽的那一页,背面却尽是眼前这茫崖无际的死气。
满面疮痍,凄苦无力。
也不晓得那些地方官在上疏恳求朝廷拨款赈灾时,那些声泪俱下的语言,说什么为国为民心力交瘁,到底几分真几分假。
他从心底里升腾出一股暴躁,仿佛被愚弄欺骗,可一看到这些百姓,又觉得眼眶很酸。
但他身后还有一群人在看着,他是主心骨,所以他知道他不能哭,要痛哭流涕的不是他,应该是那些赃吏渣滓。
见此情形,赵述言也忍不住同清宝低声道:“大人心软,看见这些,恐怕又要怄得几日吃不下东西。”
他还想:如若不是因为他们在,恐怕早已哭了。
一旁静立的萧诉却只看对方背影一眼,就完全知道了苏听砚心中所想。
因为他心中亦是如此。
萧诉淡淡开口:“他没有那么脆弱。”
赵述言微微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萧殿元是在回应他刚刚那话。
从苏听砚刚刚下了马车后,萧诉就也跟着下了马,倘若苏听砚无意间回一次头,就会发现后者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他身上。
许多人都夸赞过苏听砚的容貌,没见过他本人的人更是永远也无法想象他究竟有多出众。
可萧诉仿佛从不在意他那张脸,也不在他好看时看他,不看他的面具,也不看他的伪装,他只看他卸下防备的那一刹那。
譬如此刻,没有平常刻意扮出的潇洒,明明浩渺天地,浮屠众生,什么都经过,都看了,却仍会为一声啼哭而驻足,会为素昧平生的路人心痛。
有时感觉苏听砚离这个世界很远,有时却又觉得很近。
这才是萧诉眼里的他,没有那些光环下的他。
苏听砚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缓慢行走的中年男人,对方已经算是他们一路走来看见的唯一一个气喘得还算足的。
然而这人却说他是从利州一路逃荒过来的,连走带爬,一天一夜才到槐安镇。本想来这边的官府粥棚里要两口粥喝,这边的衙役却说他在利州属于灾民,可槐安镇不是朝廷划定的旱区,这里没有救济的赈粮。
衙役让他回去利州,可利州也无粮了,朝廷根本没有发粮,也没人管他们,他不知道他还能往哪走,往哪走都是条死路,他已经走不动了。
这人浑身都已肿了,腿上也一按一个坑 ,苏听砚同他简单问了几句,便立马交代清海好好照看对方。
他气得火冒三丈,攥在袖中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只想立刻把槐安镇的县令揪出来。
槐安镇不是朝廷划定的旱区?
那该死的账册上清清楚楚,明明写着朝廷拨付利州周边三省赈灾银五百万两,槐安镇仓廪明明就在赈灾范围内,怎可能无粮可发!
他正准备叫清绵去查清槐安镇的县令府邸所在,萧诉却早已默契地令清池先去了。
槐安镇的县令名叫孟韬,曾经也是个老实本分的清官,然而善良之官如绵羊,根本斗不过那些狼群般的地方豪强。
为了逃过被买凶灭门的下场,最终也同流合污,成了一条凶残的鬣狗。
外头饿殍遍地,县令府中却坐满大小衙役及师爷,他们热闹围坐一齐,吃着涮羊肉。
夏日里吃铜炉子,旁边就放着数盆冰块,仿佛能体验到冬日氤氲热气之乐。
“大人,再添些羊肉?”师爷谄媚地笑,将又一盘鲜红肉片推至孟韬面前。
孟韬眯着眼,“听说镇上今日来了几个生面孔?”
“是,看着像是过路的商旅,带着几辆马车。”衙役忙答,“已经派人去盯着了。”
“商旅?”孟韬冷笑一声,算计自眼底一掠而过,“这年头还有商旅往咱们这穷乡僻壤跑?”
他夹起一筷子新鲜羊肉,肉被片得极薄,边缘处凝着丝如霜似雪的肥美脂肪,仿若大理石纹路。
将其投入浓白清汤中,只需轻轻三涮,肉片便蜷成迷人弧度。
“既然已经派人去盯着,务必弄清楚他们有多少人,带着什么货,尤其有没有带什么不该带的东西。”
孟韬能在这潭浑水里活得滋润,靠的就是谨慎与狠辣,这一行人如此蹊跷,他又怎会轻易放过。
羊肉捞出时还挂着一层晶莹汤汁,蘸上秘制辣酱,刚一送入口中,鲜嫩便在齿间喷发,汁水丰腴而没有丝毫腥膻。
孟韬还欲再夹一筷羊肉涮入锅中,玉筷还未伸出,滚烫铜锅霎时被从天掀翻,沸腾的汤汁与炭火泼溅开来,惊起一片惨叫和痛呼。
孟韬离得最近,被泼了满身,烫得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整张脸都冒起了白烟。
席间师爷衙役也都未能幸免,裸露皮肤全部红肿起泡。
动手的正是清绵,他身法极快,所有人都没看清他是怎么从墙上一跃而下,又是如何一脚就踢翻那口骄奢铜锅的。
“什么人?!”孟韬惊怒交加,疼痛让他面目狰狞。
他正欲令人将清绵拿下,却见门外缓步走进一人。
明黄锦缎灼灼耀目,配上清俊孤冷的一张脸,似枫露染秋,令人不敢直视。
苏听砚慢慢走入院中,眼神随意看了眼满地的狼藉,眸底像是无边海面,涛吞银浪。
他懒散道:“清绵,我是让你踢人,没让你踢锅。”
“实在不好意思,”那语气含笑,却无端端令孟韬打了个寒颤,“手底下的人没轻重,竟把孟县令给当成羊来烫了。”
清绵立马配合地认错:“属下知错,大人,属下现在就去踢人!”
他话音未落,身形已动,作势便要向那本就被烫得面目全非的孟韬踹去。
“哎——”苏听砚温柔地抬手拦下,明亮衣摆像根凰羽拂过,洁净矜贵。
他顿了顿,“怎能如此蛮横?大人没有教你什么是风度礼仪吗?”
清绵惭愧地低下头。
苏听砚便又接着道:“要踹,也等大人问完要问的话以后再踹,明白了吗?”
“属下明白了,无敌的大人!”
孟韬按捺剧痛,忍无可忍:“你们究竟是何人?!胆敢袭击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苏听砚环视这奢靡院落,笑了起来。
“这不是巧了,孟县令,我找的就是朝廷命官!”
那几个衙役这才反应过来,忍着痛,抽出佩刀就欲上前护主。
道道乌光飞过,只得几息,衙役们手中的佩刀已被齐齐击落。
清池不知何时已守在门口,弹了弹手,将还未射出的暗器重新收入袖中。
萧诉则站在他身旁,虽未直接出手,但其气场本身,已是一种无形压迫。
孟韬心中大震,这伙人身手不凡,气度慑人,绝不可能只是普通过路客!
他收起色厉内荏,态度当即软化下来:“诸位公子,看你们也是体面人,何必动粗?若有误会,不妨坐下……嘶!”
话未说尽,便因扯动伤口痛呼起来。
“孟县令啊。”
苏听砚慢慢道:“槐安镇外,饿殍载道,易子而食,你这府内,铜锅涮肉,夏日拥冰,难道你听不到外面的百姓在哭,在叫吗?”
“还是说,你觉得他们行将而死,已经快哭不出,快喊不出了?”
他每说一句,便向前一步,就这样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缓缓走到了主位,淡然坐下。
孟韬汗如雨下,却仍咬牙不认:“本官……本官不过是遵循上峰指令行事!利州周边情势复杂,岂是你等外人所能臆测?!”
苏听砚仰躺在主座的太妃椅上,听罢顿了顿,随后语气转厉:“那你说说,是哪个上峰,胆敢指令你侵吞赈灾粮饷,中饱私囊,指令你纵容豪强,鱼肉乡里,还指令你,见我等前来,便心生歹意,欲行不轨?!”
孟韬脸色越发惨白,“你、你无凭无据!”
“凭据?”苏听砚侧头看了一眼始终静立门边的萧诉。
萧诉接收到目光,无需多言,便缓缓道来:“康宁二十四年,朝廷拨付利州及周边三省赈灾银总计五千万两,粮一百万石。抵达槐安镇所属仓廪,却银不足五十万两,粮不足五万石。其余款项,粮草,经手之人皆有记录。孟韬,你府上书房暗格中的那本私账,需要我当众念出几个名字,与你核对一下么?”
乖乖,苏听砚原本只想让萧诉念一下朝廷拨付利州邻省的赈灾数目,却没想到对方连孟韬账本在哪都查到了,萧诉这个人真的是挂啊!
孟韬也听到萧诉竟连他私藏账本的位置都一清二楚,最后一点侥幸也都彻底粉碎。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下官,下官有眼无珠!求大人饶命!”孟韬磕头如捣蒜,“敢问大人……大人可是……?”
利州布政使郑坤早已知晓有朝廷密使伪装成药商前来查案,起初孟韬对他们几人的身份还有所怀疑,这下是完全确定了。
这一行人,一定便是玉京来的那位人物!
他哆哆嗦嗦,将郑坤已经在利州布下眼线之事都一一据实相告。
其实苏听砚心中也清楚,他们此行一定会有暴露的那一天,一旦被发现,恐怕再难查清真相。
他想,药商的身份是不能再用了。
苏听砚沉吟片刻,“孟韬,你既已知我等身份,也见识了我等手段,如今是想继续给郑坤陪葬,还是戴罪立功?”
孟韬有一丝挣扎,但很快被求生的欲望扑灭。
他重重磕下头去:“下官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大人能给下官家眷一条活路!”
他此罪,贪墨数额惊人,想要活命已属奢望,只求不累及妻儿。
一炷香后,众人齐聚在孟韬安排好的密室中。
赵述言眉头紧锁:“眼下郑坤严防死守,药商身份必会暴露,我们需得换个更加令人想不到的身份潜入利州。”
清宝挠头:“那扮成什么……流民?可大人和萧殿元这气度,扮流民也太扎眼了。”
忽有一声音开口:“寻常夫妻,探亲访友,最为不引人注目。”
几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声音发出的主人,没想到竟然是一直以人狠话不多酷哥形象深入人心的清池。
清池见大家看向自己,停顿一瞬,接着道:“属下有一户远亲便在利州,若是扮作我兄嫂前去探亲,或许可以掩人耳目。”
清宝觉得这个主意甚好,但问题就来了:“可是咱们连个女眷都没有,扮夫妻这个妻从何而来啊?”
苏听砚本还在思考,冷不丁发现所有人都看向了自己。
“?”
“……”苏听砚默然良久,才语:“你们应该先告诉我,这个夫从何来,然后再看向我,好吗?”
当几个人准备看向萧诉时,苏听砚便开始笑得阴阴森森,还道:“不许看他。”
于是众人眼睛集体抽筋——转来转去不知该往哪看。
最终,萧诉薄唇微微一动,也道:“扮作夫妻,不算良策。”
苏听砚抿了抿唇,突然产生一种好似被嫌弃了的不爽。
明明是他扮女子,他不愿意很正常,但萧诉在那里不愿意什么?
他反骨上来,故意问:“怎么不算良策?”
话音刚落,萧诉便回:“过于惹眼。”
“怎么会惹眼?”
苏听砚挑起眉,“难道萧殿元是觉得如果我扮作女子,会美得轰动利州?”
萧诉没有回应他的话,径自分析,“寻常夫妻探亲,多选太平年月,少有人会在此灾年主动往旱情中心走动。”
他顿了顿,“其次,纵使扮相如何精妙,言行举止,浑身气度也难以尽掩。寻常妇人,怎有你这般步态和眼神?”
他说得有条有理,但苏听砚不听。
苏听砚针对他的话,条条回道:“但我觉得,既然清池有远亲在利州,我们大可假装族中出了要事,迫在眉睫,必须现在赶来利州同亲友商议。”
“况且,正因为郑坤他们早已布下眼线,他们或许也知道我们一行没有女眷,扮作夫妻未尝不可。”
萧诉沉着眸,好一会才回:“你就这么想与我扮作夫妻?”
苏听砚:“……?”
他一边瞳孔地震,一边迅速扯过清池,表情屈辱得好像刚刚被什么不得了的话强X了一遍。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和你扮夫妻?不应该清池和我的气质更相配吗?!”
手臂被用力一拧,清池皱着眉头,终于还是被迫卷入了这场风波。
他犹豫着,道:“但是苏大人,如果我来扮作我哥……”
“……那谁扮作我?”
所有人同时默了。
苏听砚:“……”好问题。
赵述言看不下去了,心想如果再不开口制止这场闹剧,他真的怕他会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
只见赵述言咳嗽着出来当和事佬:“好了,两位大人,依下官之见,二位的话都言之有理。不如咱们就综二位所说,由你二人先扮作清池的兄嫂,再由清池从旁掩护,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利州。若是怕大人露馅,大不了大人这几日就多练习练习如何当女人,总会扮得更像。”
刚一说完,就听两位当事人同时骂来:“你住口!”
赵述言:“…………”
一句话,就好像同时踩到了两个人的甲沟炎上。
你们看看,你们又急!-
利州境内的列屏山下,一辆朴素马车正缓慢行驶着。
外头火伞高张,炎天暑月,车内虽有些闷,但两侧绸帘卷起,穿林而过的山风倒也为车内送入丝清凉。
一位貌美的芙蓉玉人就这样姿态不雅地斜躺在软垫上,缃黄轻罗夏衫衬得她肌肤像块羊脂白玉,亮得闪眼。
她相公则坐在她身侧,一手随意地搭在窗沿,另一只手却始终稳稳握着她的柔荑。
倘若听不到两人说的话,会觉得真是一副夫妻恩爱,玉人相偕的如画场景。
“萧诉,明明已经这么热了,你还非要挨我这么近坐,不难受吗?”
“列屏山已属利州地界,你既已答应要扮作夫妻,不逼真一些,如何瞒得过郑坤的眼线?”
苏听砚抽抽嘴角:“……这深山老林里能有什么眼线?”
已经扮作女子的他眯了眯眼,看萧诉还是八风不动地挨着自己,索性放开手脚,不再拘着。
“我怕你受不了和我隔太近,腿都一直憋着缩着,难受死了!现在是你非要凑过来,别怪我啊。”
大长腿藏在夏裙底下,太热,苏听砚忍不住将里绔也往上撩了撩,露出半截小腿。
萧诉看也不看那边的大好风光,只道:“真正的大家闺秀岂会如你这般,坐没坐态,衣衫不整。”
听罢,苏听砚顿时笑得粲齿流光:“萧殿元,听你这话,你见过很多大家闺秀啊?”
萧诉不答,苏听砚便又悠悠道:“可你忘了,现在我扮的可不是什么深闺淑女,而是你的卿卿娇妻。”
“在自己相公面前,我不脱光都算好的。”
萧诉:“……”
苏听砚越来越觉得萧诉这个人其实很有意思,看上去总是故意板着脸摆出一副正气,俊极雅极,兰风蕙露,但实际上很不禁逗。
这一个月来,二人在路上朝夕相处,也已熟稔不少,苏听砚便没再像之前那么刻意客套。
他抬脚碰了碰萧诉的腿,“萧殿元,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萧诉微微垂着眼睛,就算不想看,这姿势也能完美将旁边人的穿着打扮尽收眼底。
今天早上苏听砚第一次扮女相时简直快把所有人笑晕过去,个太高,裙子短,找了许久才找到一套合身的夏裙,偏偏清海清宝还不会梳女子的发髻,也不会描眉画眼。
一通胡乱装饰,几乎把苏听砚画成了破旧城隍庙里被风吹日晒后面目全非的女菩萨,再美好的脸都摧残得不成人样。
但偏偏萧诉,他第一眼看到女装的苏听砚时竟有些微微出神。
苏听砚的腰身清瘦柔韧,平常只穿简单宽松的男装时都掩不住那股风华内蕴,一穿女装便更是将自身的美好和柔软都放大十倍不止。
若此人真是京中贵女,怕是会令所有天潢贵胄,簪缨世族,心向往之,趋之若鹜,但又求之不得,魂牵梦萦。
苏听砚又踢他一下,打断他出神:“怎么不说?萧殿元,你也太容易害羞了!”
萧诉只当他是路途无聊,闲着没事撩拨自己。
他淡道:“我没有喜欢的女子。”
“没说你现在喜欢谁,是问你喜欢的类型。”
萧诉反问:“那你呢?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苏听砚一愣,“我?”
他似是没想到会被反问,怔愣片刻,随后将脸转向窗外,语气静了下来,迷蒙如淋铃的蓼花雨。
“我这样的男人,也配喜欢别人吗?”
想起对方身体上的隐疾,萧诉默而不语。
他一直觉得苏听砚没心没肺,想必也不会为这种俗事所扰,但却忘了对方再怎么也是个男人,谁会希望自己不正常。
苏听砚径自对着外头青山发呆,突然又听系统播报起来。
【恭喜玩家触发特殊情景任务:完美扮演恩爱夫妻!】
【任务要求:与路人甲萧诉维持亲密肢体接触不低于一刻钟!任务奖励:魅力值+3000!】
苏听砚也是觉得很无解,早上他刚女装时所有人几乎都在笑他,连他自己照镜子都觉得自己像颗娃娃菜公主。
但是偏偏萧诉没有笑他,不仅没有笑他,系统还提示说有路人又给他加了一万点魅力值。
他现在都已经习以为常了,只要系统说有路人给他加了大量魅力值,那一定就是萧诉。
这个比主角还像主角的路人。
但他一直都想不通,为什么萧诉可以给自己加那么多魅力值呢?
苏听砚还想着该怎么跟对方制造机会肢体接触一下,随后就听萧诉主动问他:“你脖子上怎么弄的?”
闻言,苏听砚摸了摸自己颈上,他从来没穿过肚兜这种玩意,也是头一回穿,不知清海他们是从哪儿弄来的衣裙,想来料子不太好,给他皮肤磨得有些过敏。
随手抓挠几下,就霞霞艳艳了一大片,淡白深红,很是明显。
苏听砚道:“可能是肚兜给磨的。”
萧诉又看了几眼,随后十分平静地道:“那便脱了罢。”
“……?”
如果不是亲耳所闻,苏听砚一定觉得自己是幻听,“在这里?怎么脱?”
“而且脱了里面穿什么,现在你不骂我成何体统了?”
萧诉静了静,冷峻侧颜看不出情绪:“你并非真女子,穿着不舒服自然不必再穿,外边还有帔衫,看不见。”
他又看向苏听砚颈上的嫩黄丝带:“把带子解了,从衣里扯出来。”
苏听砚听了半天,叹为观止,忍不住总结:“这么禽兽的话被你说出来,竟然没有半点狎昵的感觉,萧诉,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说得就像你很会脱姑娘家的肚兜似的?”
萧诉喉头瞬间噎住,“喊难受的不是你?!”
苏听砚羞赧垂眼,转过身背对着他,也不再打趣,道:“那你帮我解一下,我够不着。”
他心中还在想,就让萧诉帮他解这破玩意,顺便还能把系统给的剧情任务做了,真是一举两得!
美滋滋地等了好一会,都没等到对方动作,他不禁催促:“怎么,你也够不着?”
下一刻,冰一样的指尖贴到了他的后颈。
这么热的天气,被冰雪一般的人触碰,倒还挺舒服,不等苏听砚眯起眼睛享受片刻,却感觉自己脖颈猛地被掐住。
一瞬间,又被放开。
差点一口气没缓上来的苏听砚:“……萧诉!你又犯什么病?!”——
作者有话说:诶嘿,断在这里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萧别扭,真的很别扭
这一个月来萧诉已经没再莫名其妙过, 他还以为对方变正常了,结果今天不知道怎么,又突然来这套。
又不说清楚自己究竟在不高兴什么, 又无端端发脾气!
萧诉语气令人拿捏不准,但很像是在不悦,“如果今日是别人与你假扮夫妻,你也这样任人亲近?”
苏听砚无语至极,“不是你提议的让我脱了么?”
“什么任人亲近, 不过只是解个肚兜带子而已, 难道你还要让我浸猪笼?!”
其实苏听砚本人属于极有风度的类型,从小到大,人缘口碑无一不好,见过的熟悉的, 所有人都说和他相处是春风化雨,如沐甘霖。
他很少对朋友生气,这次却真不高兴了。
“萧诉, 你这个人真的好生别扭, 你既然不想我与人亲近,又为什么每次都自己逾矩在先?而且是你口口声声说你绝不可能对我有意,却又总是做出这些引人遐想的举动, 你这些行为,你倒是解释解释?”
他终于问出口了, 这一番话在他心里其实早想了千百万遍,只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这下倒没忍住,直接全部吐了个干净。
“不要想着不回答就可以算了!”苏听砚接着道,“我且问你, 你既然不喜欢我,那为什么对我的身体占有欲这么强,连别人碰一下,挨一下都不行?”
“你说你愿意帮我,前提是远离陆玄他们,我听了,也避嫌了,那你究竟是在不高兴什么?你觉得我的身体很重要,那我的意愿就不重要了?”
他想知道,萧诉跟原来的苏照到底是什么关系,更想知道,萧诉是不是真的知道他并非苏照本人。
尤其是萧诉的这些所作所为,到底是因为原来的苏照,还是因为他这个后来者?
他这样问,几乎是明牌一般把他的身体和灵魂分开当做了两码事。
要说这私密车厢里的一番天地也真是神奇,满鼻只有两个人相似的味道,又加上姿势亲近,身份还是夫妻,使得任何正经事情都莫名变得暧昧起来。
萧诉也不同往常那么冷静,轻轻一带,便将对方扯得跌入了自己怀中,再一抬手,那根朝不保夕的肚兜带子就这样散了。
萧诉手上毫不客气,嘴上却依旧高洁君子:“是,我的确在意你的身体,但却是因为你自己毫不在意,我才越庖代徂,提醒于你。”
苏听砚只觉好笑:“我需要你提醒么?这是我的身体,我怎么可能毫不在意,而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我放浪形骸,也不关你什么事。”
“如果你喧宾夺主是因为对原来的苏照有太多了解,太多期待,那么现在到我这里,就请你全部摒弃,别再拿你的那套标准来约束于我。”
萧诉手上一顿,“你是你,他是他,本就不同,何来的标准?”
苏听砚:“哈,你终于承认了,其实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果然,这个萧诉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换了馅儿了!
萧诉扯了扯,没把肚兜从里头拽出来,不由也有点气闷,像是撒火,抵着他的耳朵问:“怎么扯不出来?”
苏听砚神色登时就不自然起来,像被喷了道火星子在耳根上,被点燃了,“里头还有一根带子系着,在腰上。”
早上研究半天才穿好,大昭的女装也是颇为繁复。
“要我……”萧诉谨慎斟酌了词句,才又问:“伸进去帮你解么?”
苏听砚:“…………”
明明两个人还在争吵,怎么画风突然就变成这样了……?
苏听砚沉着脸不再言语,萧诉便又道:“其实你自己够得着脖子上那根带子,只是故意想让我帮你。”
闻言,苏听砚却有些讶异:“你知道?”
“那你还愿意帮我?”
萧诉阖了阖眼,“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苏听砚,你想要我帮你,想要任何东西,你都可以与我直言,我不会不帮。可你不该把我当成和其他人一样,想戏弄就戏弄,想利用就随意利用。”
“你总觉得我在透过这副身体看真正的苏照,可你自己呢?你的眼中可有认真看待过我?”
“你看我,和看陆玄他们,和看路旁的花草丛木有何区别?”
“在你眼里,其实根本没有把人当做活生生的人看过。所有人于你而言,不过是工具,是你可以放心利用,却无需付出任何真心的工具。”
“我虽不知你需要的究竟是什么,却也知道,当你想要达成你的目的时,就会刻意接近陆玄,接近谢铮,甚至是接近我,不惜做出一些非常之举,等图谋达成,便立即抽身。”
“你说我若无意,便不该对你指手画脚,但你若无意,也不该暧昧撩拨。”
智极近妖,苏听砚没料到萧诉真的聪明到这个地步。
对方虽然并不知道系统的存在,也不知道他们身处的只是一个同人小游戏中,却能准确察觉到他只把所有人当做npc来看。
苏听砚刚刚想拿对方刷分的想法被这样直接拆穿,也被斥得好一会没回上话来。
他捻了捻指尖,等自己泛红的身体好受一些,才道:“不,其实也不尽如你所说……”
面前静了几息,“那是如何?”
“……”苏听砚定着神,道,“倘若是陆玄,或者谢铮他们,我是绝不可能让他们帮我解肚兜带子,更不可能和他们假扮什么鬼夫妻的。”
“萧诉,我只相信你。”
在这个游戏里,他是真的相信只有萧诉不会觊觎他,不会伤害他。
他的眼神太真诚,萧诉动了下唇,想说什么又忍了下来。
过了会,他才道:“……你相信我,就如此肆无忌惮?”
“我不是肆无忌惮。”苏听砚耐心解释着:“是你之前自己说的,我想要什么,你都会帮我。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一些东西,不是故意瞒着你的。”
“如果你这么介意此事,我同你道歉,而且我保证,以后如果我还想要你帮忙,我一定先和你坦诚说清楚。”
“但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戏弄你的意思,我现在想要的其实非常简单,只要你帮我把这个该死的肚兜带子解了,我就能得到我需要的东西。”
苏听砚也不知道要怎么跟萧诉解释清楚魅力值和系统的存在,但他相信萧诉应该能听懂他的意思。
萧诉侧眼看他,对方那通红的耳尖依然没褪下去丁点。
他喉结滚了滚,问:“只要我碰你就行?”
苏听砚轻轻点了下头,“把手伸到里边去把带子解开,就好。”
话说,这样应该就算亲密接触了吧?刚刚他们折腾半天系统都没出来播报,说明前面的触碰可能都没达到级别。
马车在这妙不可言的气氛中微微颠簸着,一双足以消暑的大手就这样直接从下摆探进了苏听砚的裙衫。
冰凉的手被肌肤迅速染上体温,在温热的衣内径自摸索着那根系带。
苏听砚也是人生头一回被人这样摸来摸去,还是后腰这种敏感部位,用了毕生定力才没丢脸地抖上一抖。
萧诉的动作很稳,也专注,可越是如此,在闷热车厢里就显得越发磨人。
苏听砚甚至感受到了对方指节抵在腰窝上的力度。
“找到了么?”他嗓子有点发紧,突然觉得自己这主意可能没那么高明,这样的接触真的过于亲密了,远超他原本预想的范畴。
萧诉没答,指尖终于勾到了那根细细的带子,他抬眸,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缘故,看到苏听砚唇瓣抿得很紧,那粒小痣也在呼吸间动荡。
可能苏听砚自己都没发现,他呼吸声很大,快赶上心跳,一阵一阵。
手指微动,灵活地解开了那个结。
一刻钟刚到,系统的声音和赵述言的声音便同时响起。
赵述言:“公子啊,前面有个驿站,要不要歇上一会?”
系统:【恭喜玩家完成特殊情景任务:完美扮演恩爱夫妻,魅力值+3000!!】
刚掀帘子进来的赵述言真恨不得自己现在沿着山体一路失控滚下山去。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不知该说惊天动地还是旷古烁今的场面——
一向最端方自矜的萧殿元两只手都在他家大人的裙衫内,而大人的肚兜则被凌乱扔在一旁,他整个人还以一种十分匠心独运的姿势被萧殿元压在身下。
赵述言憋了半天,只慌乱憋出一句:“没想到二位大人演得如此入戏…………?”
怪不得他们在外头总觉得今天马车晃荡的幅度都比平常大了许多!
萧诉的反应要比苏听砚更快,还没等赵述言看清什么,那肚兜已被他收入袖中。
苏听砚则坐起身来,眨眨眼,“赵小花,你不要想说什么污言秽语!”
赵述言吞咽了一下,纠结着到底该不该调侃他的上官们,很想言语冒犯,却又没那么胆大包天。
“下官觉得,现在不管下官说什么,都比不上刚刚的场景更污秽……”
苏听砚最会的技能就是平地转话题,不管多山路十八弯都能被他强行扭转回来。
他咳嗽一下,一本正经道:“孟韬那边可派人去盯着了?”
赵述言点头:“盯着的。”他竭力将思绪从方才的画面中抽离,“按照大人之前的吩咐,我们的人混在灾民里,亲眼看着孟韬开了官仓,又在城西搭了四个粥棚,他动静不大,做得很谨慎,没引起上头注意。”
苏听砚道:“行,一定要保证槐安镇灾民能有东西吃,若再死一个百姓,我就让他孟韬家里也死一个亲眷!”
到了列屏山驿站,众人准备停下休整。
苏听砚正要掀开车帘,袖子突然被拽住,才觉萧诉在后面拉着他。
“你这张脸太素,把口脂抹上。”
早上清海清宝精心涂抹半天的女妆全被苏听砚嫌弃地擦了,他现在就顶着一张出奇素净的脸,确实跟男装时候没什么分别。
苏听砚笑着,抬眼看他,刚刚那一番推心置腹已经让他总算知道了萧别扭为什么总那么别扭,心情都好了许多。
他本以为萧诉只是在意苏照这副身体,又不喜欢他这后来者的作风,结果对方却是在生气他拿他当做跟别人一样的npc来刷分。
苏听砚:“这里没有铜镜,我看不到,要不,你帮我擦?”
说完又连忙补充:“是很正经的请求!”
都怪这个萧别扭,搞得他都有点风声鹤唳了。
两人淡淡一个对视,外面全是车马随从的呼喊交谈,车里却相当安静。
萧诉默默将之前那盒一直收着的胭脂拿了出来。
眼前人静而雅,一动不动时完全不似平常那般狡黠,有种莫名的乖。
尤其那粒唇尖的小痣,在萧诉深邃眸底恍了好几瞬。
萧诉不说话,苏听砚就也不说话,只是微微张开了点嘴,任由对方指腹带上红脂,从唇间擦过,留下艳色。
对方的动作很生疏,花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涂匀。
惹得苏听砚都忍不住抬手去摸被弄得十分刺挠的嘴。
系统在他脑子里疑惑:【玩家,我怎么觉得你总是在勾引这个路人甲?】
苏听砚停下无知觉的动作,看着萧诉离开了马车,才跟系统道:“你这个系统脑子里简直色/情又低俗,仿佛所有脑容量都只为了让两个人□□而服务。”
“不要刻意扭曲我和革命盟友之间纯洁至极的美好友谊。”
系统:【……】骗骗统子可以,别把自己都给骗了。
系统:【不过玩家,虽然我也检测不到为什么这个萧诉可以给你加那么多魅力值,但跟他发展感情线可是不一定成功的哦,他看上去好像并不喜欢你,你还是跟攻略对象发展感情线成功率比较大呢!】
苏听砚:“……我真的也没有想让他喜欢我,谢谢。”
系统:【那你为什么总是勾引他?】
苏听砚:“都说了没有勾引,你们一个二个真的有病吧?!”
要怪只能怪这个游戏里该死的万人迷设定啊!他觉得他一举一动真的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虽然有时候嘴上爱开玩笑,但他的心比秋水玉壶,皓月青天还要清白。
看他不对劲的人才是真的心里不对劲!
众人在驿站随便用了顿午饭,也不知是不是赵述言在背后给他和萧诉渲染了什么感天动地的绯闻。
饭桌上,所有人看他俩的眼神都不对劲起来。
“你们要不干脆都站到我脸上来吃算了?”苏听砚忍无可忍,搁下筷子,“到底是在看什么?”
清宝比他们都勇,直接问:“大人……你,你不喜欢穿肚兜?”
早上还穿得好好的衣服,怎么一下马车就成这样了???
“噗!”清海也没想到自己弟弟竟然就这样直接问了出来。
苏听砚紧紧攥着筷子,“这里难道有谁喜欢穿那玩意的?”
“若是谁喜欢穿,不妨直言,大人赏他一百件!”
众人各自屏住呼吸,不敢再言。
然而苏听砚自己的嘴也不是省油的灯,这么一会儿功夫,他一低头,就发现自己碗里已经被萧诉夹满了菜。
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在这样的荒山野岭中也如此入戏,很爱扮演十佳好夫君。
他沉默片刻,随后口无遮拦地开口:“夫君,你给我夹这么多吃的,等会我肚子又得被你搞大,你负得了这个责吗?”
萧诉:“…………”
萧诉收紧了手,权当没听到那一通胡言乱语:“你现在不应该说话。”
苏听砚:“哦,差点忘了,我现在是你的哑巴老婆。”
为防嗓子露馅,苏听砚只能扮个哑妻,然而清池他们早已探过,列屏山附近并没有什么郑坤的耳目。
在这里演戏纯属犯病。
其他几个人都没亲眼看到马车上那一幕,只觉得现在两位大人俨然一副老夫老妻的亲近状态,简直令人匪夷所思。
明明昨天晚上两个人还因为要假扮夫妻而闹了一晚上别扭。
当时苏听砚极度不想女装,还非要跟萧诉石头剪刀布,说输了的扮妻子,结果教会萧诉以后,他自己反而连输十把。
后来系统直接弹出来强制选项剧情:【选项A:接受女装,后续根据表现结算大量魅力值!】
【选项B:上去跟萧诉深情告白,求他替自己去女装!】
苏听砚顿时笑了:“哈哈,你肯定以为这次我还会像以前一样屈服,然后选A对吧?这次我偏不!我就选B!”
结果上去好一通甜蜜告白,只换来萧诉一句:“好恶心,我拒绝。”
苏听砚:“…………”
“萧诉,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最后闹了半天,还是由他当妻子。
只有赵述言这唯一的目击证人,对两人突飞猛进的演技表示了深刻理解。
赵述言道:“两位大人啊,起初我还觉得你俩都太拙劣了,两个人都跟没见过女人似的。一个演得完全不像人妇,一个演得完全不像人夫,但现在依我看,你们扮得已经完全以假乱真了!”
苏听砚想也不想就骂:“再多嘴就让你扮丫鬟。”
清宝看了半天,终于也没克制住,问道:“大人,你嘴也好红,是抹口脂了吗?可是早上你死活都不抹的,现在咋就愿意抹了?”
京中的纨绔权贵,都爱繁华,好精致,可只有他家大人,总是朴素得不像在那万人之上。
他本人极不爱俏,总喜欢穿些素色,偶尔大肆打扮还是靠他和清海连蒙带骗,才能勉强给大人打扮一番。
但其实大人只要像现在这样稍微打扮一下,那眉眼,那表情,任谁多看两眼都得默念一千声阿弥陀佛。
苏听砚被他这么一说,又想起了刚刚从唇上抹过去的那点心猿意马。
他赶紧止住脑子里的画面,故作轻松地笑笑,迅速把火引到萧诉身上:“嫁夫从夫,萧郎硬要给我抹,我岂能不从?”
几个人听得瞳孔纷纷瞪大,想法各异。
赵述言心想,看来刚刚果然没看错,是萧殿元主动的。
清海想,可怜我冰清玉洁的大人,上次肯定也是萧殿元胁迫他上榻的!
清宝却在想,天,萧殿元表面上这么庄重有礼,怎么私底下却是这个样子?!
要死,不正经!
除了清池和清绵。
这两师兄弟体力消耗最大,吃东西吃得头也不抬。
萧诉被那些探究的火辣目光盯得再难绷住,啪的一声将筷子放下,“苏骄骄,不要再闹了。”
苏骄骄这个名字,已经光荣成为了他哑妻的闺名。
苏听砚本还想补充一句,是天之骄子的骄,但被喊得哑火,只默默拾起筷子,开始消灭起碗里的小山饭菜。
正吃了没两口,一支箭矢突然破空射来。
安静山谷间瞬时出现无数隐藏暗中的兵卫,像是山匪却又井然有素,皆穿着统一的甲胄,似乎出身正统。
那箭宇直直射入苏听砚碗中,萧诉瞬间如豹般迅起,他单手揽住苏听砚的腰,将人往自己身侧一带,另一只手便抄起桌上的陶碗,注满内力,朝着箭矢来路猛掷出去。
碗与冷箭相撞,瓷片与箭杆爆裂四散,暂时阻了一轮攻势。
清池,清绵反应也极快,与其余护卫背靠背结成圆阵,刀剑出鞘,寒光映日。
袭击者自山林中蜂拥而出,果然如观察所显,个个章法严谨,配合默契,身上皮甲更是突显了他们官军的身份。
为首者高声喊道:“活捉那个女人!”
霎时间驿站内血光迸溅,此处就一个孤寡伙计,早吓得抱头鼠窜,不知所踪。
苏听砚此刻心脏也是发疯狂跳,他虽不通武艺,但极佳的视力却能让他看到刀锋一次次擦着萧诉的衣摆危险划过。
对方人数太多,杀之不尽,退之不完。
任凭萧诉武功再高,带着他这样一个累赘,还要应对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也难免左支右绌。
其余人也都被敌人缠住,还得保护赵述言他们。
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萧诉呼吸也变重了些,苏听砚急中一想,与其毫无意义地一齐被拖死在这里,不如……
他趁着萧诉逼退正面三名敌人的空档,故意被地上尸体绊到,跌跌撞撞脱离了萧诉剑光笼罩的保护范围。
“苏骄骄!”萧诉转身欲救。
一旁窥伺已久的官兵紧瞅时机,刀锋瞬间便架在了苏听砚纤细的脖颈上,粗暴反拧住他胳膊。
“别动!再动我就杀了她!”那人厉声威胁。
苏听砚现在扮作哑妻,不能说话,只能拼命朝萧诉使眼色。
他想,萧诉那么聪明,应该看得出来他是自己送上去被抓的……
吧?
既然这些人摆明是来抓他这个“女人”的,倒不如将计就计,直接被擒岂不是更能掩人耳目,还能顺利混入利州。
苏听砚嘴唇动了动,状似惊慌,眼神却清明冷静,还悄悄用口型告诉萧诉:富贵险中求。
但看在远处的萧诉眼中,却成了:夫为砚收手。
萧诉:“…………”到底在说些什么?!
他手里的剑顿时一滞,险些脱手,旁边的清池察觉到,一个分神,差点也被敌人一击刺中。
好在虽然牛头不对马屁股,两人的大脑还是尿到了一个壶里,萧诉明白了他的意思。
苏听砚看着对方莫名其妙红温起来的耳根子,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懂了还是没懂。
脸红个泡泡茶壶啊??
但是以身涉险这招于任何时候来说,都不是高明之举,他本担心萧诉会意气用事,不配合自己,却没想到萧诉只是片刻停顿,随后竟直接刻意露出破绽,生生挨了远处射来的一箭。
血就喷在苏听砚面前,几点溅上他缃黄夏裙。
他仿佛能感觉到萧诉就是在刻意报复他,他要不顾安危独身去闯龙潭虎穴,对方就舍生忘死甘愿受下一箭,看谁更狠。
负伤的萧诉被清池几人拼死护着,且战且退,到底还是有惊无险地撤离了驿站。
清海清宝他们本来还要拼死冲上来护主,直接被清池清绵给打晕扛走了。
除了情报被赵述言贴身藏好了带走以外,其余行李银两等物资也都被他们假装不敌,留了下来,尽数被这些官军截去。
“小娘子,看来你那相公也算不得什么英雄好汉啊,见你被掳,直接就弃车而逃了。”
擒住苏听砚的官军用刀背轻佻拍了拍他的面颊,打量起他殊色脱俗的脸。
“你说你长成这样,他居然还敢让你出来抛头露面,真是个不怕死的。”
苏听砚一直不说话,那军痞才发现他嗓有喑疾,顿时有些不悦,“原来是个哑的。”
“罢了,长得这么漂亮,也算是大有所获。把她看好,还有这些货物银两,全部带走!回去向杨大人复命!”-
利州,其名求利,却尽失天利。
数年大旱,赤地千里,让这场浩劫中,女子因体弱,几乎死伤大半,剩下的多是能忍饥耐劳的男子。
于是阴阳颠倒,人伦翻覆,在利州,男风反倒成了大势。年轻男子若想活命,要么依附豪强成为仆童,要么被官府直接征为男役,用身体换取一口吃食。
而女子,尤其是尚有姿色的女子,十分稀缺,但凡找到一个,都会被送往敛芳阁。
这敛芳阁乃是利州知府杨鸣峰的产业,也是专为讨好上官,笼络同僚,进行私下交易而设的高档风月场所。
阁内搜罗的乃是全利州境内所有的美人,官军还如篦子梳头般遍遍筛查,将有三分颜色的,无论是否嫁人,都以集中赈济为名,强行掳入阁中。
她们的父母和丈夫若敢阻拦,立刻便成了刀下新魂。
敛芳阁朱门玉户,危楼百尺,鎏金瓦片对着外头枯死的苍树,富丽巍峨,又残酷异常。
一至夜里,阁中更是千灯流转,霓胜委地,生怕旁人不知此间富贵。
门前也不设石狮,而是立着两尊用整块汉白玉雕成的赤裸飞天神女像,手托金盘,妖娆魅人。
盘中则夜以继日地点着龙涎,芳气笼人,温靡醉骨,将门外的恶烂尸臭彻底隔绝。
墙外是炼狱,墙内却是温柔乡。
这便是利州,一个名字里都带着利,却早已被“利”吞噬殆尽的地方。
苏听砚误打误撞,就被掳来了这——
作者有话说:没几章了宝们,坚持住!
现在主要就是砚砚还在误会萧诉喜欢原主苏照,萧诉误会砚砚拿他当工具人,等度过这个别扭期,两个人慢慢误会解开以后,萧别扭认清自己的心就会开始形势转变了。
记住现在这个大大方方的砚砚[狗头],以后咳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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