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洞禁地◎
足足过了小半个时辰,在金羽火凤绕着巨树盘旋了好几圈,差点精疲力竭之前,九方潇才将它叫下来。
九方潇的目光沿着巨树向上望去,对金羽火凤道:“阿凤,带我二人去树顶!”
金羽火凤抖了几下翅膀,用脑袋蹭着白麟玉的肩膀,似乎在向他炫耀自己有飞天遁地的本领。
被金羽火凤的脑袋一碰,白麟玉的左肩又开始痛起来,但仍是强颜欢笑地给予了火凤一个赞许的眼神。
火凤立马俯下身子,让他们骑在背上。
九方潇两三步便踏上它宽大的背脊,待他站稳,又朝着白麟玉伸出一只手,示意他也上来。
白麟玉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见阿九向他主动示好,便握住那只纤长玉手,借力飞了上去。
九方潇身体往后一错,给他腾挪出一点空地,谁知不等二人发令,金羽火凤忽地腾飞而起,紧紧贴着巨树,倾斜着就冲上云霄。
白麟玉还未站稳就遭逢此变,一个不留心直接摔倒在九方潇的身上,他摔倒的姿势十分奇怪,两人几乎贴着鼻尖了。
“阿凤——”
白麟玉转过头喊了一声,可那小东西却像听不见一般,继续风似地越飞越高。
九方潇躺在火凤松软的羽毛上,整个人都被白麟玉压在身下,白麟玉只好将手撑在他身体的两侧,紧紧抓住火凤的羽毛,避免他二人直接被它甩飞。
九方潇很厌恶现在这个位置,想也没想就道:“我能不能在上面?”
“啊?”
白麟玉愣了一下,才明白他的意思,他松开一只手,任九方潇钻了出去。
他本以为九方潇会就此坐好,怎知他竟和方才一样,直接压倒下来。
九方潇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也将手撑在白麟玉的两边。
白麟玉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
九方潇仍不打算放过他,轻声问道:“我长得好看吗?”
“……”
白麟玉半天不作声。
“说话啊,你想什么呢?”
白麟玉心如撞鹿,道:“自然是想亲你…”
“……”
“你说过要教我的…”
白麟玉的语气不似作假。
这下换成九方潇心思凌乱了。
平日里他勾引白麟玉时,白麟玉总会装傻回避,不知何时他竟变成了这幅嘴脸。
白麟玉冲他笑笑,道:“你的脸红了。”
“我没有!”九方潇斩钉截铁道。
金羽火凤仍在向上腾飞。
耳边的风声轻柔地掠过九方潇的耳侧,他的眼睛闪烁起点点微光,随即低下头在白麟玉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学会了吗?”九方潇略带凉意的鼻息,萦绕在白麟玉的耳边。
白麟玉双眼含情,捧起他的面颊,挑衅道:“你将我拉至如此险地,怎么这样就想打发我?”
九方潇的呼吸蓦地沉重几分,缓缓碰上了白麟玉的嘴唇。
“张嘴。”
九方潇贴着他的唇瓣轻声命令道。
……
半晌过后,金羽火凤终于飞到了树顶,它忽闪着翅膀冲身后叫了几声,可身后竟是没有任何反应。
它好奇地转过脑袋,却看见了难以理解的一幕——
它的两个主人竟是抱在一起,亲成了一团。
如果它会说人话,此刻可能会问:“我是不是应该先退下了?”
可惜它不能说话,所以只好又将头转回,静静地赏起这高处的夜色。
“阿凤,到了你怎么不叫两声呢?”
许久之后,九方潇问它道。
金羽火凤心道:我向天起誓,谁要没叫谁就是只山鸡……
九方潇率先从火凤身上跳下来,这树顶上的空间很宽阔,足以容得下百十个人。
白麟玉跟在他身后,拉过他的手,与他十指相扣。
这树叶片茂密,枝条缠绕,在树顶上行走时需万分小心,才能确保脚步平稳,不被这些枝桠砸落下来。
九方潇拨开眼前层叠的树叶,引着白麟玉缓缓向树心方向靠近。
“你看那是什么?”九方潇偏头看他,白麟玉的耳根仍在泛红。
“是什么?”
“……”
九方潇颇为气闷,“白麟玉,你别总是看我,看树行吗?”
白麟玉垂眸笑道:“我看到了,那是一处树洞。”
“过去看看。”
两人来到近处,才发觉这颗巨树真的已经“死”了。
树顶的中心是一处极大的洞口,树洞外缘布着一圈红色的灵阵,难以看清洞内的全貌。
九方潇思忖道:这灵阵看起来有些时日,周围遍布红色的灵流,又用着《流星术》中的星象符文——倒像是师姐的杰作。
他接着对白麟玉道:“用你的火元破阵!”
白麟玉用刀更顺手些,但阿九既然这么说,必然是他想到了破解之法,于是他引出火元,将他悬在了九方潇的面前。
九方潇在玄阳境所修的内功不仅存于妖骨,这火元之中同样暗含他百年的修为。
此时他若抢了这火元,倒也算是物归原主,不过……
罢了!
白麟玉极招出手,直直轰向灵阵,却如同鸿毛落于水面,无声无息,没有一丝波澜起伏。
九方潇见状,在空中划了道灵符,贴在火元之上,又让白麟玉继续操纵火元运功。
白麟玉照做,使出全身攻势。
不消片刻,眼前的红色灵阵就被火元破开一角。
九方潇试探道:“这火元之中灵氛充沛,他的原主定是为翩翩公子,世外高人。”
白麟玉道:“确实是位世外高人,可不见得是公子——”他瞟了九方潇一眼,道:“没准是位绝色佳人呢!”
九方潇回眸看他,酸道:“哪来那么多绝色佳人,我看你还是专心寻骨,别想什么美人了!”
“……”
九方潇松开他的手,径直跑到树洞旁详查——原来这树洞自树顶开挖,自上而下深不见底,仿佛一直贯入地心。
树洞的内壁光滑,又也无抓手可供攀爬,看样子还是要从树洞进入,再沿途搜寻妖骨的下落。
九方潇向阿凤招手,又用眼神示意白麟玉同他共乘一骑。
两人再次跳向金羽火凤得脊背,俯冲而下,直奔向地心!
树洞之内,一片昏暗,妖气冲天。金羽火凤盘旋片刻,仍是找不准下落的方向。
白麟玉顺手拈了道火光,眼前景象顿时开朗起来——
树洞的四周藏匿着无数双泛着阴森绿光的双眼,仔细一看,竟然是密密匝匝,数不胜数,暗暗伺服在洞壁之上的巨蟒。
这些蟒蛇如今正吐着蛇信,目不转睛地盯着擅入禁地的不速之客……
28 ? 痴心错付
◎真面目◎
金羽火凤吓得一声长鸣,扑扇了两下翅膀就急急地变回原先鸟儿一般的形态,完全忘记自己背上还驮着人——
九方潇搂着白麟玉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他们二人失去落脚点,一时之间也无外物可攀,只能径直向下方坠落。
此地危机四伏,还不知道树洞的尽头会藏着什么怪物。白麟玉见状,只得召出月鸾刀,任他二人踩在脚下,浮于空中。
金羽火凤像没头苍蝇一般转悠了半天,终于找准方向,又将圆溜溜的眼睛紧紧闭上,直直地往白麟玉怀里钻。
它胆子小倒也罢了,可刚才的那声鸣叫将洞壁上盘绕的巨蟒悉数惊动。
此刻,这些巨蟒已然探出了头,正向他们二人身侧挪移。
九方潇揪出埋着脑袋的金羽火凤,轻轻发出一掌将它送至洞外,任它逃命去了。
“小玉,这些蟒蛇交给你了,我下去看看,你多加小心。”九方潇说罢,头也没回就直往下跳了下去。
“等等!!!”
白麟玉觉得底下太过危险,刚想去扯九方潇的手腕,谁料领头的一只巨蟒便朝他扑了过来。
只闻一阵嘶嘶啦啦的响声,蛇群已将白麟玉围攻!
白麟玉的身上本就有伤,这些妖物闻着血腥味儿就兴奋,须臾之间,就将他缠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白麟玉险些憋死在这片蛇群之中,但他却没有反抗,反而将自己的伤口暴露在外,引着它们朝自己进攻!
九方潇从一片混乱中脱身,他在坠落时仍不忘向上观望:
方才他们所在的地方,眼前俨然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蛇网,光是看到那些五彩斑斓的蛇纹,闻到那些妖物弥散在这方狭小空间内的腥臭,就让人头脑发晕,泛起阵阵恶心。
“傻子!”
九方潇低声骂了一句。
一种莫名其妙的情绪扰乱了他急欲向下的动作。
他不忍心让白麟玉葬身蛇腹,终于还是调转还头,踩着洞内的岩壁,又飞了上去。
数道剑气划过,外围的几十条蟒蛇被斩得七零八落,泛着酸臭的蛇血溅了九方潇一身,他皱着眉头喊道:“小玉,你再不出手,是想让我守寡吗?”
果然,他话一说完,蛇网之中就传来了细如蚊蚋的声音。
“你怎么……还没走……?”白麟玉的声音听起来虚弱至极。
九方潇又伸出二指朝前劈出道道剑芒,他冲白麟玉喊道:“要走一起走!”
白麟玉会意,他匆匆使出一招“烈焰燃风”,霎那间——
刺目的火光从蛇群中心蔓延开来,目之所及处,所有的蟒蛇皆扭动着身子,发出惊天动地的尖叫,挣动着想要往四处逃窜。
可那股刀气带出的团团火焰,宛如一条条催命锁链,疾速铺陈,顺着巨蟒的头部一路缠到蛇尾,蛇群奔逃的动作越快,焰火就越是燃得猛烈——直到这数不清的妖物尽数化作黑灰,消失殆尽。
……
半个时辰后,二人成功抵达洞底。
四周黑茫茫一片,只留了一点火星照亮。
九方潇和白麟玉皆是气喘吁吁,灰头土脸,衣袍之上浸满了血迹。
“我上回是不是说了不准你以伤诱敌?”九方潇看着白麟玉满身的伤痕,心里极不是滋味。
“下次不会了。”
白麟玉的肩膀上都是蟒蛇留下的牙印,比十根筷子还粗,骇人十足。
他身上原来的那处伤口此时正淌着黑血,看样子是中毒了。
白麟玉忍着锥心刺骨的疼痛,哑着嗓子对九方潇道:“我调息片刻,你别乱跑。”
说完,他便闭着眼睛打坐,立刻运起功来。
九方潇摸了摸他的手腕为他诊脉。
蛇毒倒不是很厉害,凭借火元应可化解,可白麟玉全身上下估计被咬了几百口,若非三五个时辰,体内的毒素恐怕难以彻底清理干净。
九方潇有些后悔,他不该将他视为肉垫,替自己抵挡攻击。
他此前确实对白麟玉有几分戒心,可白麟玉今日之举,倒真像是豁出命来诚心相助了——
白麟玉若真想害我,这几日我和他单独相处,他总有机会动手,但他却处处施以援手,对我百依百顺…难不成是真的对我有几分情意?
“不对,我与他仅相识数天,他怎么会…”九方潇喃喃自语道。
“你说什么?”白麟玉疑道。
九方潇蹲坐在他面前,静静看了他片刻,旋即诱惑道:
“我想知道,你的心意是什么?”
白麟玉缓缓睁开眼,他的脸上挂满了血污,神情倦怠。
他眼尾飘红,反问道:“你刚才不是不让我说,怎地现在又突然要问?”
九方潇莞尔一笑,继续勾引道:“你要现在不说,那我以后也不会问了。”
“这……”
白麟玉不知如何开口,只觉得全身气血翻涌,蛇毒又重了几分,脸色也越发难看。
九方潇见他痛苦不堪,不忍追问,他的眸底黯淡下来,无奈道:“算了,以后说也行——”
“我想娶你!”白麟玉打断道。
娶我?这句话,九方潇听得极为别扭。
“白麟玉,我想听的不是这个。”九方潇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他上前捧着白麟玉的脸,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深情问道:
“你喜欢我吗?”
白麟玉望着他眼里的柔光,他神色恍惚,直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捅了一刀。
“我……”
九方潇眼里的碧色闪烁起来。
在这样强大温柔又令人窒息的目光下,白麟玉像被人扼住喉咙一样,难以说出一句谎言。
他彻底丢盔弃甲,一败涂地。
九方潇的唇边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就快要看清他的真心了。
……
半晌后,白麟玉缓缓合上双目,沙哑道:
“对不起,我不该骗你。”
白麟玉猛然吐出一口浓血。
他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
骗人感情的事他做不到。
其实就差那么一点……但凡白麟玉默不作声,九方潇都会信他。
九方潇的身形微微晃动,笑容凝固在他的脸上。他轻而易举就识破他的阴谋,本该感到庆幸才对。
“你的目的?”许久,九方潇镇静道。
白麟玉如实道:“九方御答应我,若是我同意与他小妹成婚,保他南安不受魔族侵扰,便将鱼呈道以外的十二座城池作为公主的陪嫁!”
“你知道公主逃婚后,便以为南安要反悔?所以想利用我替你要回那十二座城池?”
“没错。公主是谁并不重要,只要北宸和南安的子民知道两国顺利联姻,我就有理由攻下那些城池。”
九方潇冷笑一声,这个说法依旧存疑。
可他也问不出更多了,他只觉得多看此人一眼,就好像会即刻掉落冰窟似的,溺亡在水底。
十年前濒死之际的绝望与孤独,再次席卷九方潇周身的每一处血脉,他几乎要怄出内伤来。
“还要继续合作吗?”白麟玉也站起身来,如释重负般长舒一口气。
他正色道:“我帮你寻得妖骨,你帮我拿下城池,如何?”
这些时日以来,九方潇第一次看清了白麟玉——刚才还信誓旦旦说着要娶他的人,在撕下面具之后,竟能如此面不改色地企图再次骗取他的信任。
无情无义的冷血之辈九方潇以前见得多了,十年过去,他这算是好了伤疤忘了疼!
“不必了,我生平最讨厌骗子,你可以滚了。”九方潇不留情面道。
“你也骗我了,不是吗?”
白麟玉拉住他的胳膊,他的语气同样冷了下来,道:“我既然告诉你真相了,你也必须得告诉我,你是何人?”
29 ? 欺师灭祖
◎魔罗现身◎
九方潇没有答话,他狠狠瞪了白麟玉一眼,旋即施了道法术,抽身离去。
白麟玉想要去追,可他伤势太重,没走两步便体力不支,跪倒在地,又吐出几口黑血来。
这树洞之下原来还有一层地宫,深邃无垠,看不到尽头。
九方潇顺着破旧斑驳的石阶一路向下而行,见白麟玉没有跟来,才渐渐放缓脚步。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霉味,时不时还传来一股浓郁的异香,数种气息混合在一起,着实令人作呕。
九方潇的胸口发闷,却也不敢大口呼吸,他又拈了一道火光打上墙壁,这才看清四周全是腐臭的蛇虫鼠蚁和包围其上的黑雾。
恐怕这里的毒瘴要比那蛇毒剧烈得多。
墙壁上印着诡异的红色符文,九方潇辨别了半天,发觉这些符文非是玄阳境心法,更像是魔功妖术,看来这地宫下镇压之物非同寻常,必是个棘手难题。
他本身灵力不足,方才又经历一场缠斗,现在属实是没了力气,只好清理出一块干净的石板,靠坐在墙面上,休整片刻。
九方潇运气吐纳,心里默念起寒魄心诀,可他越是想平心静气,就越发觉得心神难宁,惴惴不安,体内乱流更是无法压制。
他心中本就郁结,脑海中又偏偏浮现出诸多恼人往事,激得他直接吐出一口鲜血。
此地不宜久留。
既然内伤难抑,他就不能在此浪费时间,速战速决才是上策!
他靠墙支起身子,饱提真元,再次加快步伐,向地心当中深入。
又走了大约两柱香,九方潇终于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妖氛。
前方是一座雄伟大殿。
九方潇略作算计,发觉这地宫大殿之上正是玄妙宫神殿。
他轻轻叩响殿门,又向其内注入灵流,谁知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内中陡然传出轰然铃响,震得整座地宫烟尘飞扬,妖气乱窜,晃动不止。
门后是风铃阵?
九方潇暗忖道:风铃阵乃玄阳境禁术之一,也是仙门最强的一道镇邪灵阵——摆阵启阵均要施以庞大的能流——
看来殿门之后正是他心心念念,汇集无穷妖力的妖骨。
九方潇苦笑一声,只要得了妖骨,又何须再依附旁人!
他将所剩不多的灵力全部运于指尖,只要破门而入,一根妖骨在手便可助他踏至剑道巅峰,重得昔日辉煌!
“此门若开,后患无穷。”
越妙然清冷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九方潇回头一看,她手中的拂尘业已化作一把红刃长剑!
“朱璎名剑。”
九方潇拧眉攒目,疑道:“师尊的佩剑怎会落于你手?”
“师弟…哦,不对!你这幅模样,本座该称呼你一声师妹才是。”
越妙然唇角微扬,眼里飘出狂傲的笑意,“你猜猜,这殿门之后的风铃阵压的是何人?”
九方潇心中一紧,他自复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背脊发凉。
他变回原来男子的模样,又变幻出一身与越妙然衣着相似的玄色道袍。
九方潇恢复男音,道:“玄妙神座,我的好师姐,原来玄阳境里欺师灭祖之辈不止我一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透露着前所未有的冷漠。
“出招吧。”越妙然笑意更深,“开门取骨,风铃阵必破无疑!他要是脱困,不可能放过我。”
九方潇问:“魔族之人前来闹事,师姐你迟迟不愿出招,原来是为了在此与我对战?”
越妙然道:“非是对战,同门切磋罢了,我也想知道,师弟你究竟还有没有资格来此兴风作浪,搅动风云。”
说完,她举剑便斩,上手就是一道霸气横生的极招。朱璎名剑来势汹汹,凌厉剑气自下而上贯扫而过,尽褪此间污浊之气。
紧接着,朱璎剑的锋刃陡然散发出耀眼华光,越妙然自光芒之中翩然飘落,漫天灵氛扑面而来,道道剑芒接踵而至,剑势之疾,力道之强,不给九方潇留有丝毫余地。
“师姐——”
九方潇不避不闪,面不改色。
朱璎剑锋落在他之眉间,却未伤他分毫,只轻轻斩断他额上几缕碎发。
越妙然问他为何不躲。
九方潇摇头叹息,眼角勾起笑意。
“师姐,你连师尊都敢囚禁,若是真想拦我,早在玄妙宫神殿之内便可动手,又何必要跑到这肮脏不堪又无人问津的地宫,与我相杀呢?”
越妙然冷哼一声,静静看他自说自话。
九方潇直视她的双眼,接着道:“你不是来阻我取妖骨,反而是来助我的——”
“风铃阵之所以是禁术,原因在于其虽能镇压上古真神般强悍的人物,但却时日有限,一旦到了时辰还未能解阵,其中镇压之人便会吸收阵法中的能流,比原先功体强劲数倍不止!所以你今日来此,是想以妖骨为筹,在解除风铃阵后与我联手诛杀师尊。”
“哈哈哈哈哈哈!”
越妙然狂笑不止,随即将朱璎剑收入剑鞘,“师弟说的不错,不知你是否愿意同我一般,继续当这欺师灭祖之人?”
九方潇没有答话,转而道:“据我所知,师尊那时已亡于玄阳修仙幻阵,你又是如何找到他的!”
“自你亡故后,天族圣主一直派我追查师尊下落,我耗费许多心力,才在幻阵遗迹里找到师尊的元神。”
越妙然走近几步,拉拢道:“玄阳幻阵的那桩惨事皆因护持者道心不坚所致,当日的护持者惟有你和师尊两人,你既称自己无辜,那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罪魁祸首其实是师尊呢?”
丹魄神座本就性情多变,阴晴不定,九方潇自然怀疑过他。
不待九方潇回答,地宫之内突然又生异变,发出天崩地裂般的惊人声响!
霎那间,烟尘四起,魔气冲天,紧闭的殿门猛然间炸开,四散的碎片崩射而出,如暗器一般直直飞向门外的二人。
越妙然飞身向前,她一挥剑鞘,挡过数道攻势。
“不好!是魔族。”越妙然对九方潇道。
九方潇低声问她:“十大宗门的人如何了?”
“自然是被我杀干净了!”
这句话不是越妙然说的,而是负手立于殿门之内的一名魔族男子。
九方潇施法拨开迷雾,暗室之内,明亮如昼。
只见诺大的地宫顶端被人生生砍出一个巨洞,将此地与玄妙宫神殿完全打通。
地宫中心盘着一条遍身朱红的蛟龙幻影——那便是丹魄神座的元神。
蛟龙的每一片红鳞上都挂着一串风铃,头顶之上正插着一根泛着彩光的妖骨。
风铃阵只可用作封印。蛟龙受制于此,眼下正合着双眼,昏昏欲睡,有这术法加身,旁人根本无法靠近。惟有替他拔出妖骨,再卸下风铃,方可将其彻底诛杀。
魔族男子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冲九方潇和越妙然道:“妖骨是本尊的,谁也取不走!”
九方潇将其打量一番,此人红发白衣,手执长刀,面容清隽,眉目舒朗,但周身散发的强悍魔气,是二十个狩魔将也比不了的。
一眨眼的功夫,那人已跃至蛟龙头顶上方,欲用蛮力劈开风铃阵。
他冲丹魄的蛟龙元神喊道:
“本尊乃魔界至尊魔罗,特来救助月玄圣君脱离苦海!”
九方潇望着魔罗出招的架势,细细琢磨一番,他之魔功不亚于妖神本体夙天。
此事还得从长计议。
妖骨虽近在咫尺,但如果放手一搏,硬要与魔罗大战一场,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他问道:“师姐,看来我们的如意算盘打得太早了。我灵力不济,若要与魔罗拼命,非得丢了半条命不可!你打得过他吗?”
越妙然瞪他一眼,气急道:“你那个相好呢?把他叫过来,我们三人联手!”
“……”
九方潇听到“相好”二字,顿感忧闷似海,心乱如丝。
他道: “哪有什么相好?师弟不才,先走一步,此处便交由师姐应对了。”
九方潇欲抽身而退。
正当此时,他的身后远远飘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魔人休要猖狂,妖骨我取定了!”
九方潇回头一看,白麟玉正气势汹汹地提着月鸾,朝魔罗劈去一刀……
30 ? 再救一次
◎识破真身◎
“你疯了吗?”
九方潇下意识冲白麟玉喊道。
白麟玉从他身旁经过时,眼神充满不解。
“九方潇?”
九方潇避开白麟玉的目光。
这里不是冥府地笼,也不是飞星盒制造的幻境,而是真正的人世间——
是恢复原身的九方潇与白麟玉在现世的初次相会。
尽管九方潇极力遮掩,但顷刻之间,白麟玉便识出了他眼瞳中的碧色微芒。
“原来你是九方潇啊。”
白麟玉的眼里燃出一点火焰,语气却无甚波澜。
九方潇的喉咙滚动一下。
他有些后悔,他怕白麟玉突然改变主意不再攻打魔罗,而是反过来将矛头指向他。
不过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白麟玉没再给他眼神,而是不带一丝犹疑,转头继续向前。
“妖骨…妖骨我不要了!”
九方潇急道:“你别上赶着送死!”
白麟玉头也没回,冷峻道:“我说过要将妖骨送你吗?”
九方潇气急败坏:“白——”
他刚喊出一个字,转念一想,白麟玉的死活又干他何事?
看白麟玉方才的淡漠姿态,似乎对“阿九”的真实身份也毫不在乎。在白麟玉心里无非是将他当成布政治道的垫脚石,这种薄情寡义之徒岂不是死了更好?
心念流转间,九方潇的脸色阴沉下来,全身上下都透出泠冽彻骨的寒意。
此时,魔罗已经从蛟龙头顶飞至白麟玉的面前,他手中的魔刀竟如同活物一般,狂躁不安,发出暴戾的尖鸣!
白麟玉站在他对面,用月鸾的刀锋划破自己的掌面,霎那间,月鸾刀比原先涨大了一圈,变成一把半人高的长仞。
魔罗和白麟玉对峙片刻,都未先出手,远远望去,像在交谈什么。
“要不…我们先去取妖骨?”
越妙然见有人垫背,便向九方潇提议道。
她话刚说完,九方潇就率先向蛟龙方向袭去。
解除风铃阵,须在拔出妖骨的同时,击碎蛟龙鳞片上系着的风铃。
“师姐!”九方潇握住蛟龙头顶的妖骨,用眼神示意越妙然去解风铃。
“本尊让你们动了吗?”
魔罗挥舞魔刀,猛力向九方潇发出一招。
此招急如闪电,瞬间卷起阵阵狂风,直刮得蛟龙身上的风铃叮当作响!
九方潇腾至空中,险险避开魔刀攻击,但玄色道袍已被溅上点点紫红血印,又被烧出几个窟窿来。
那把魔刀名为泣血,是一只魔族邪兽所化,出招之时刀刃不但会发出尖锐悲鸣,刀气之中还会生出魔血,一旦沾上血滴,便会皮肤溃烂,中毒身亡。
九方潇脸色铁青,朝魔罗吼道:“你那把破刀弄脏我的衣服了!”
言毕,他一个转身便向魔罗扑去,挡在白麟玉之前。
越妙然愣在原地。
她记得九方潇刚才原本是准备跑来着,怎地突然又和魔罗起了冲突?
不过她意在丹魄元神,而非是妖骨!
眼下形势混乱,她趁势拔出朱璎名剑,轻盈一招带出一道亮芒,耀眼的光芒在半空中熠熠闪烁,突然爆裂出数万道流星般的火花,不偏不倚,全都落在风铃之上。
越妙然猛踏地面,旋身飞至蛟龙头顶。
在她拔掉妖骨的瞬间,万道流星火花再次爆裂,铃声宛若滔天巨浪一般狂响不停,随着一声低吼——风铃阵化为乌有,丹魄元神破空而出!
漫天飞舞的尘沙之中,赤红蛟龙腾飞而起,它从地宫顶端的破洞穿过,又将玄妙宫神殿撞塌,最后消失在天际云海之间。
转瞬间,在场众人的目光全都集中于越妙然手中的妖骨。
“不好意思了,师弟,没想到你如此好骗!我非是来杀师尊,而是来放他的!”
越妙然轻笑一声,将妖骨扔向魔罗,又冲九方潇和白麟玉道:“魔罗就交由二位替我解决了。”
说完她便循着蛟龙消失的方向追去……
五彩的妖骨在半空中绽出绚丽又神秘的妖光,宛如碎裂的繁星从无垠天幕中落入凡尘,拼尽全力只为留给世间最后一抹颜色。
九方潇的心海中倏尔泛起阵阵涟漪,凭空生出许多凄凉的情绪。
他和白麟玉争抢不及,在魔罗接过妖骨的前一刻,九方潇在指尖凝出数道剑光,直直向魔罗的面门扫去。
魔罗轻松避开,一个勾手便捉住妖骨,将其别在腰间。
他道:“妖神转世,不过如此!”
九方潇想通来龙去脉:原来天族将丹魄元神镇压,是为了和魔族交换?
今日是魔罗将丹魄带往魔界的日子,越妙然挑在此时重开玄光宴,是为了引他来此,替她扫除魔罗这个障碍,让丹魄回归本体,重获自由。
“没想到魔族之主竟会和天族合作。”九方潇的脸上笼起一层寒霜。
“天族以丹魄元神和妖骨作筹,本尊自然乐意替他办一件小事。”
魔罗的眼里渐渐聚起杀意,他问道:“九方潇——你猜猜天族那帮宵小,想求本尊干什么事?”
“杀我。”
九方潇神色复杂道。
魔罗语气阴森,恐吓道:“那你是自绝于此呢,还是劳本尊亲自动手?”
“丹魄元神已不见踪影,你们的合作不必作数了。”白麟玉的声音再次响起。
九方潇斜睨他一眼,狠戾道:“我九方潇之事,何时轮到你插手了?你不快滚是准备留在此地,当孤魂野鬼吗?”
“拿不到妖骨,我不会离开。”
白麟玉上前几步,又对魔罗道:“你我比试一番,妖骨归胜出之人,怎么样?”
魔罗轻蔑道:“本尊是听闻你这竖子单挑击败我魔族战将又放他生路,才特意留你一条性命,可你怎么冥顽不灵,非要来找死呢?凭你的实力就是再修一百年,也及不上本尊分毫!”
“请魔罗赐教。”
魔罗盯着白麟玉看了半晌。
“好。本尊给你一个挑战的机会,不过——”魔罗的眉眼间透露出一股掩饰不住的快意。
他道:“你要是输了,随本尊回魔界可好?”
白麟玉不置可否。
他将月鸾刀横在胸前,静静等待魔罗的攻势。
魔罗将刀收起,挑眉道:“本尊让你,不使兵器。”
白麟玉闻言,竟也将月鸾收了起来。
魔罗见状,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似乎对他极为欣赏。
“赤手空拳,本尊佩服你之胆量。”
“……”
九方潇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额头青筋突突直跳,眼里怒火喷薄而出——
白麟玉若是能赢魔罗,他九方潇的名字就倒着写。
就算被掳回魔界受辱,那也是白麟玉自作自受!
还有那妖骨……对!
不能让妖骨落于魔人之手。
九方潇打断即将开战的两人,对魔罗道:“我同你比试,赢了妖骨归我!”
“本尊先败他,再来收拾你。”
魔尊压根没将九方潇放在眼里。
他振臂一挥,积攒全身魔功重重砸向白麟玉的胸口。
白麟玉体内蛇毒未曾化解,就匆忙赶来此地,所以他如今灵力滞涩,动作也比平时落下半拍。
但见魔罗势头凶猛,铁拳出手宛若山峦压顶一般,逼得人喘不上气来。
白麟玉只得双臂交叠,挡在前胸,又催动体内火元形成一层护身战甲。
拳头与臂骨相击的瞬间,白麟玉堪堪抵住这第一道攻击,谁知还不及他稍作反应,魔罗又猛然爆发出一股更为雄浑的气势,硬生生将白麟玉周身护罩击碎。
魔罗的拳风搅得地宫之内乱石纷飞,尘沙弥天,随即便是一阵轰然巨响,摇摇欲坠的地宫陡然塌陷。
在场三人身手敏捷,纷纷飞至地宫之外,踩在玄妙宫神殿的遗迹之上继续开战。
……
山中的清风夹杂着丝丝血腥,天空之中乌云密布,似乎快要落雨了。
九方潇抬眼一看,魔罗刚才一击竟震得君临谷中的群山晃动不止,恐怕不出半个时辰,整个山谷都要垮塌解体。
原先在山腰上的亭台楼阁早已化为废墟,宗门弟子已经没了踪迹,只隐隐余下些断枪残剑,暗示着此处曾经出现一场恶斗。
九方潇又看向白麟玉,白麟玉青蓝色的外袍全被黑紫色的血迹浸透,分辨不出颜色了。
恍惚间,九方潇仿佛从他身上看到了另一个杀气腾腾的身影。
白麟玉觉得全身血肉都要被撕裂,筋骨也像拆散一样,疼得他说不出话来,他想要挪动脚步,双腿却没有一点力气。
“噗噜”一声,他接连吐出数口鲜血。
几滴血点飞溅在魔罗的脸上,魔罗反而笑得更加猖狂。
他道:“本尊只发了一招,便击碎你体内火元,你可还要试试本尊的第二招。”
白麟玉沙哑着嗓子说道:“继续!”
魔罗一脚将他踹翻在地,用膝盖顶住他的胸膛。
白麟玉头脑发胀,视线模糊,几乎昏死过去。
可他仍勉强抬起手臂,狠狠砸向魔罗的腰间。
软绵绵的拳头,魔罗感受不到一丝痛感,他揪起白麟玉的领口,低头对他耳语:
“第二招下去,你的武功可就全废了。现在求饶,本尊便替你疗伤。”
白麟玉啐了魔罗一口血水,眼中尽是桀骜之色。
他冷笑出声,坚决道:“出招。”
魔尊突然挥拳暴起,拳风狠辣,呼啸而出,宛若一条凶猛残暴的黑龙,直指白麟玉的颅顶。
白麟玉心道,这一拳若砸在他的头骨上,他恐怕是活不了了。
他轻轻合上双目,脑中忽然窜出许多念头,他想起压抑在心底的恐惧——
想起麟族,想起血奴……
又想起多年前那个风雨欲来的冬天!
还有妖神,还有……
耳边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而下。
冰凉的雨珠断断续续地滴落在白麟玉的脸上,形成一道道晶莹的水线,带走他面颊上的污泥与血痕。
冲天魔氛挟着急风骤雨轰鸣呼啸。
拳势形成的压迫感还未消散,只是这第二招好像来得有些太慢了。
白麟玉的唇边隐隐勾出笑意。
他睁开眼睛,对上一道碧色的眸光。
九方潇挡在他身前,敛色沉声道:
“白麟玉,这是我最后一次救你!”
【第一卷完】
【📢作者有话说】
好耶好耶,第一卷写完了!!!
(最后一次救,当然是指本卷的最后一次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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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卷:芷水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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