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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1  ? 芷水微澜


    生死攸关之际,魔罗的第二招如约而至,刚劲猛烈的拳风足以毁天灭地,气吞山河!


    只是抵挡招式的人换成了九方潇。


    见有人强行介入,魔罗眼里的愤怒愈加强烈:


    “不自量力!”


    他癫狂一笑,露出一排尖利的獠牙,将凝集了十成十功力的拳头,狠狠砸向了九方潇的后心!


    霎那间,山风倒行,雨势逆流!整个君临谷都随着这道劲招发出雄浑的咆哮,仿佛要将天地万象吞噬湮灭!


    九方潇力不从心。


    他索性没躲,而是弓起身子伏在地面,将白麟玉牢牢护在身下。


    又是一声巨响!


    九方潇只觉得五脏六腑像被碾碎一般,痛得他钻心刺骨,目眦尽裂。


    可这股疼痛却未延续太久。


    不到眨眼的功夫,他就感受不到痛意了,身体越发疲惫,一切都变得轻飘飘的。


    难道今日要再死一回?


    魔罗的嘶吼仍旧在山谷中回荡,他的第三招就要来了!


    九方潇垂下眼眸,看见自己怀中满身伤痕,喘着粗气的白麟玉。


    他轻轻抬手替他擦掉脸上的血痕,又将腥甜的血水吞回喉咙,轻声在白麟玉耳边道:“逃命去吧。”


    白麟玉几欲昏死,他勉力抬起眼皮,神情中充斥着愤恨,恐惧和不解。


    “九方潇……你!”


    “魔罗,我和你单独打一场,怎么样?”


    九方潇胸口发闷,语气冷静至极。


    他打起精神从地上站起,将沾满血迹和污泥的道袍扔在一边,只着一身雪白中衣。


    天空是一片青灰色,雨势不减,寒风瑟瑟。


    九方潇立于苍茫天地,身姿挺拔,飘逸出尘。


    魔罗嗤笑道:“你比夙天还差得远!本尊动动手指,就能将你和姓白的那个臭小子捏碎!”


    “你也不过是夙天的手下败将罢了。”


    九方潇云淡风轻道。


    魔罗的双眼顿时迸出一缕红光,显然是被激怒了。


    “若不是有万年冰石做骨,你这竖子早就被本尊的拳头打得灰飞烟灭了,又有何资格能与本尊叫嚣?”


    魔罗尖锐的笑声响彻山岭,他狂道:“恐怕你的冰骨已然裂开。九方潇,你又禁得住本尊几招呢?”


    九方潇回头看去,白麟玉已经不见踪影。


    他庆幸他还有力气逃命。


    但九方潇心里又隐隐有些遗憾,他复生不过半月有余,现在还真有点舍不得了。


    “缘分浅薄,后会难期,就此别矣。”


    他托起掌心的手炉,轻轻使力将其捏碎,炉中残留的灵气在他指尖缠绕片刻,彻底消弭于无形。


    说罢,九方潇纵身飞向天空。


    玄光宴搭建的比武擂台仍浮于半空,四周的巍峨山峰被魔罗的拳风击得摇摇欲坠。


    九方潇一个腾跃踩在台中,将深山幽谷尽收眼底。


    在看清山脉走势之后,他的脸上突然露出肆意张扬的笑容,一双眼睛霎时飘出妖异的凶光,宛若从地狱爬出的恶灵,邪气四溢,狂傲不羁!


    他冷冷道:“一招败你。”


    魔罗闻言,发出一阵惊天泣地的狂笑。


    他招出泣血魔刀,猛地起跳,飞至九方潇的面前。


    “你的碧灵剑呢?折断在何处了?连兵器都没有,还妄想与本尊一战?”


    “败你,无须名剑。”


    九方潇挑衅道:“你的血太脏,碧灵承受不起!”


    魔罗暴跳如雷,双手握刀径直向九方潇砍去,魔刀长啸一声,喷出数万道变化无穷的血色刀光——


    光芒所经之处,片瓦无存,寸草不生。


    九方潇只守不攻,一退再退。


    魔罗腕间发力,使出一招血影翻飞,急如洪水滔天,快似雷鸣闪电,刀花旋舞之间,谷中万物付之一炬,燃为齑粉。


    暴雨如注,风狂浪涌,血腥混着浊气吞没了整个天际。


    九方潇脚步轻盈,在擂台当中穿梭自如,游刃有余。


    但魔罗气焰嚣张,来势汹汹,九方潇避无可避,终被逼至擂台角落。


    魔罗杀红了眼,怒道:“本尊还真当你有什么本事?只退不攻算什么英雄好汉!”


    他再次挥刀刺向九方潇的心口,这一招名为噬魂煞血。


    数百年前,魔罗曾因此招惜败于妖神夙天,如今,他总算有机会在妖神转世之人的面前扳回一城。


    为此,他兴奋不已,赤红双目几乎要睁出血来。


    魔气缭绕,邪氛暴起。


    顷刻之间,泣血魔刀的长仞划出一道刀气,仿若一条张着血盆大口的噬魂魔兽,挥舞着三头六臂就向九方潇奔去。


    九方潇体内的冰元蠢蠢欲动。他运转了周身所有灵力,足尖轻点,踏上了魔兽的头顶。


    魔气瞬间锁住了九方潇的双足,攀着他的双腿就刺向他的胸膛。


    九方潇临危不惧,随手划出一道剑气,又将魔兽击退。他居高临下道:


    “我虽不是妖神夙天,但也曾经在妖骨之中窥得了你与夙天那场战斗。既然你偏要用这招噬魂煞血,那我便用夙天的那招沧海桑田,如何?”


    魔罗一振手臂,将九方潇掀翻在地,威胁道:


    “你之灵力比不上夙天一根发丝,就算会使他的剑招,也不过是花拳绣腿。你再拖延挣扎,也还是要成为本尊的刀下亡魂!”


    九方潇单膝跪地。


    他体力透支,心知成败在此一举,于是不再和魔罗周旋,而是用灵力化出一把灵剑幻影。


    第一式,静水流深。


    他出剑绵软,动作轻柔。一撩一刺,剑花如雨,绚烂灵动,丝毫不拖泥带水,只是这看似静谧优雅的剑招中隐隐流露着骇人的杀机。


    只见幻影剑锋顺着雨势的走向划出几道剑痕,随即疾扫而出,在空中形成数个泛着粼粼波光的水旋。


    魔罗自觉看穿他的招式,他横向一劈,用魔气截断雨滴,噬魂魔兽张牙舞爪地冲向剑气化成的水旋,瞬间就将水旋吞噬干净!


    “九方潇,如此差劲的剑法,真是让本尊失望透顶!”


    魔罗挑眉一笑,接着道:“本尊本以为你是妖神转世,又自诩第一剑修,这才耐着性子陪你玩了半天,没想到你还没有姓白的那个小子有意思!”


    九方潇目似寒冰,脸色铁青,冷哼一声:“你若想留个全尸,就别再打他的主意!”


    他擦去嘴角流出的血迹,阴冷道:“魔罗,我没想到你竟这么蠢!”


    魔罗完全没有理会九方潇的话,他极招上手,提刀便劈,谁知君临谷中的风势蓦然转换了方向。


    魔罗察觉不对,可为时已晚。


    第二式,湖碧山青。


    九方潇再一出剑,指的不是魔罗,而是君临谷中的群山——数点寒芒疾速飞出,直指环绕起伏的山峦之巅。


    剑气与山峰相连,形成一张严丝合缝的遮天巨网,网阵的中心正是比武擂台上的魔罗!


    “这处地势是?是天罗地网!”


    魔罗声音低沉,面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没错。我猜测,这里本该是在风铃阵失灵之后用来对付丹魄的,不巧被你赶上了。”


    “所以你将我引至擂台,又迟迟不肯出手,就是为了施展阵法?”


    “当然。”


    九方潇用剑尖轻触擂台地面,金色灵流绘成的灵符赫然显现。


    魔罗想要强行突破法阵,他猛然起跳,握紧魔刀变换数招,刀气凌厉,密如骤雨。


    但反抗得越是激烈,就越易遭到反噬。


    精妙绝伦的刀招演化成一只更为庞大的噬魂魔兽,但魔兽的攻击紧接着就反射到魔罗自身,激得魔罗狂喷几口黑血。


    “没用的。群山之中隐藏的天罗地网阵法是天族圣主布下的。”


    九方潇捂住心口顿了顿,又接着道:“我只是启阵罢了,圣主的实力你是知晓的。”


    魔罗双目圆睁,怒吼道:“九方潇,你有种真刀真剑的与本尊酣战一场,耍这些旁门左道算什么本事?”


    “魔界作恶多端,多行不义,你耍过的旁门左道恐怕比我要多得多。更何况此阵原本就是玄阳境《流星术》中的终极封禁术,你亡于此阵不算太亏!”


    “你竟想杀本尊?”


    不杀,难道要留着你祸乱人间吗?


    九方潇不再说话。


    第三式,海纳百川。


    他反手招出体内冰元,指尖轻拈一点冰霜,向噬魂魔兽的头顶弹去。


    霎那间,魔兽吞进肚内的水旋猛然凝固成携着尖刺的冰球,在击穿魔气的同时,又爆裂出无数玲珑剔透的冰晶——


    紧接着,连绵山峰悉数崩塌,遮天巨网轰然坠落!


    魔罗深陷法阵,难以寸进半步,宛如笼中之鸟。


    九方潇旋身跳出法阵之外,紧握灵剑幻影,对准冰元刺出万丈剑光,冰元于空中旋转不停。


    寒气逼人,冷意刺骨!


    忽然之前,瓢泼的雨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汇集形成漫天泼洒的冰锥,齐齐整整飞落而下!


    无穷无尽的冰刃尽数朝魔罗的方向涌去。


    冰元仍在回旋,天空中飘荡着噼里啪啦的爆鸣——


    半晌后,九方潇的耳畔传来了魔罗奄奄一息的声音。


    魔罗道:“你自毁冰元,是鱼死网破,得不偿失!”


    九方潇面无血色,只能跪倒在地,单手扶着幻影剑柄,勉强稳住身形。


    “无妨…我本打算与你…”


    他喷出一口鲜血,嘶哑道:“与你同归于尽!”


    “开出你的条件,本尊与你讲和!”魔罗态度强硬。


    九方潇嘴角微扬,轻轻摇头。


    正当此时,天空中远远闪过一道鎏金色的阴影!


    他提高警惕,忧心是魔族后援来袭。


    九方潇视线模糊,他拂去眼角的血水,仍旧看不清空中究竟是何物!


    命火将熄,他眼中的碧色渐渐散去……


    “九方潇——”


    有人冲他喊道!


    “……”


    九方潇闭上眼睛,微微叹气。


    原来是你。


    “魔罗,这次饶你一命——


    你记得…要还我…还我一个人情。”


    九方潇抬手收回冰元,旋即被白麟玉拽上了火凤的背脊!


    32  ? 霜雪问心


    ◎重回浪舟山◎


    金羽火凤破雨冲天,翎羽间流转出的结界,将暴雨格挡在外,恍若一道悬浮的珠帘。


    九方潇闭着眼睛,仰卧在火凤松软的羽毛当中。


    雨珠自他绒密的睫毛间滚落,于眼尾处留下一片晶莹细腻的光点。


    耳畔传来冰雨砸落的声响,紧接着就是兵器破空的回声。


    昏盆打酱,沸反盈天!但很快,所有嘈杂声在转瞬间归于死寂,融于虚空。


    好热。他的身躯分明由冰术所化,为什么会感觉到热?


    不好!


    “是冰骨……”


    九方潇的指尖探上心口,一下就触到正在消融的冰髓。


    这具由万年冰石雕琢而成的躯体正在毫不留情地渗透出源源不断的水珠。


    冰川之底的寒意渐渐涌上心头。


    痛!好痛!!


    十年前遭人锋刃贯胸的剧痛,比之今日竟显得微不足道了。


    九方潇撑开沉重的眼皮,隐约能看到火凤脊背的另一头,坐着一个颇为孤寂的背影。


    月鸾刀立于那人身畔,正被狂风击打出“嗡嗡”闷响!


    “白麟玉…我……”


    九方潇的喉咙中充满血腥味,他想要求救,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音。


    罢了。


    他知道白麟玉并不是真的想救他。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身体也不听使唤,没过一会儿便又睡了过去。


    待到他再次清醒时,万物已褪尽铅华。


    暴雨既歇,碧空如洗。


    二人正置身于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浪舟山?”


    这里是十年前他败亡之地。


    九方潇靠坐在岩石旁。


    他捂着心口咳嗽几声,鲜红的血点喷洒在无瑕的雪地上,显得尤为妖艳动人。


    白麟玉反手抽出腿侧匕首,他蹲下身,用肘部按住九方潇的肩膀,之后又将匕首抵上他的咽喉。


    “非要在此地…杀我,是有…什么讲究么?”九方潇勉强用气音说出一句话。


    他脸色煞白,但不肯低头,像一只气息奄奄却又高傲倔强的雄狮。


    “为什么帮我抵挡魔罗那一拳?”白麟玉同样受了重伤,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动。


    九方潇斜睨一眼匕首,继而柔声道:“好歹也是…夫妻一场,你就是……”


    他话没说完,就被白麟玉赫然打断:


    “少跟我来这套。”


    白麟玉的瞳孔微收,猛地扯开衣襟,露出胸口处泛着赤茫的麟族血印。


    “麟族如今惟我独存于世,其余族人皆因你而亡,你自觉心中有愧,如今良心不安,所以才出手助我,想要弥补从前犯下的罪行,对不对!!”


    “并非如此…我……”


    匕首的锋刃嵌进皮肉,血滴顺着九方潇的喉咙淌了下来,在颈间勾出一道妖异红痕。


    九方潇微微眨眼,抖落眼睫上结出的冰晶。他极尽目力,想在白麟玉的眼瞳里寻找自己的轮廓,但他的眼睛又酸又痛,已然散去所有光芒。


    命火燃尽,他无力再去同他争论过往的是非。


    匕首又深入半寸,白麟玉接着质问:“玄阳幻阵十万生灵惨死的真相呢?是你还是丹魄做的?”


    “我记忆有损…复生之后本想去查的…”


    九方潇喘了口粗气,转而摇头改口道: “不是我。”


    白麟玉的眼底充满了失望。


    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


    九方潇突然向白麟玉贴近几寸,任那把匕首在颈侧割出更深的血线。


    他瞥向白麟玉手上残存着妖气的那处灼伤,染血的唇角勾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白麟玉,你既已从魔罗身上……偷得妖骨,就要将它用在正途,切莫,切莫被妖神之力迷惑心智——


    魔罗做事…心狠手辣,待他破阵逃脱后,定不会善罢甘休,你要趁早防备,以免牵连无辜……”


    白麟玉目光一沉,他本也不想隐瞒偷拿妖骨的事。


    “还有其他遗言吗?”他冷道。


    “你刚才回去救我…只是为了从我口中查探麟族灭族的真相吗?”


    白麟玉没有回答。


    二人目光交汇,白麟玉别开了眼神。


    九方潇忽然低笑出声:“此地东南方向有一处剑冢,若你有心,便将我和碧灵剑埋在一起……我不愿再曝尸荒野……”


    白麟玉沉默不语,他猛然抽刃回鞘,又将九方潇甩到了背上。


    剑冢离此处大概要一炷香的功夫。九方潇合上眼皮,将头埋向白麟玉的颈窝。


    他的骨架比化作阿九时要沉得多,身上还隐隐散发着和那时相近的花香。


    白麟玉皱了皱鼻子,心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几分。他体内火元破损严重,虽还有两粒灵丹加身,但仍然体力不支,走得缓慢。


    九方潇思绪烦乱,郁结难平。他本是有机会全身而退的,再不济也能诛杀魔罗,和他同归于尽。


    若非是白麟玉突然现身,他又怎会冰骨碎裂,冰元枯竭,落得这么个油尽灯枯的结局!


    好意相助,反受其害。


    真是鬼迷心窍了!


    “白麟玉。”


    九方潇搂紧白麟玉的脖子,轻声叫了句他的名字。他身上太烫,蒸得九方潇喘不过气来。


    白麟玉的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微响。


    “何事?”


    “我还有一个心愿。”


    “不必说了。”


    九方潇充耳不闻,贴着他的耳朵,虚弱道:


    “我在飞星盒幻境中现了原身,那时你便猜到了我的身份…对么?其实是你故意设计我入幻的,那只鼠面异兽也是受你操控。”


    回答他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白麟玉加快步伐,不作理会。


    九方潇继续喃喃低语:“那之后的玄光宴,你都能陪我一起演恩爱夫妻这出戏,为什么,为什么突然就……”


    “我好后悔,没能让你多骗骗我。”


    冰刃一般的寒风席卷而来。九方潇的声音渐渐微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九——”


    白麟玉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愣了好久。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起了碎雪,白麟玉下意识伸手接住一片,晶莹的花蕊很快消失在他温热的手心,仿佛从未来过这个人间。


    九方潇,你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吗?


    白麟玉眉头紧皱,似笑非笑。他将九方潇从背上扔了下来。


    “飞星盒那次我就说过,往后的日子我要让你生不如死!”


    他捧起九方潇的脸,粗暴地拭去他早已干涸在嘴角的血迹。


    “九方潇,你若是死了——我就大赦天下,昭告全北宸的子民,同庆三日,送你归冥。”


    “……”


    不见人反应,白麟玉又凑到九方潇的耳边,低声威胁:“玩够了就赶紧给我爬起来,我没功夫看你演生离死别这出戏。”


    “……”九方潇脸上微微发红,眉头也拧作一团。


    他缓缓睁开眼,重重推开白麟玉的身子,艰难地从地上坐了起来。


    “这里不是剑冢?”


    “是你耗费十年光阴,重塑身躯的那片冰川。”


    “小玉,你方才那般狠心,现下莫非是突然改了主意,又想救我了?”


    “我从来不做没意义的蠢事,你这条命还算有点用处,事成之后再杀不迟!”


    九方潇挑眉冷笑:“没用的,我的冰骨是用万年冰石雕刻的,那石头非是此处之物,天底下就我身上这一块。碎了的东西是补不了的。”


    “我知道如何能救你。”


    九方潇饶有兴味:“难不成是双修?”


    “住口!”白麟玉瞪他一眼。


    “还真是?”九方潇的眼睛倏尔明亮如初:“你要是能让我尝一口,没准我立刻就能化险为夷,起死回生了。”


    “不是!!”白麟玉忍无可忍,怒喝出声。


    他一把拽起九方潇的胳膊,想都没想跳入冰河当中。


    刹那间!


    寒川轰鸣,万籁惊惶。


    只见千万道金红交映的符文,自混沌深渊挣脱而出,犹如焚天业火般,笼上二人缠绕的魂魄……


    33  ? 夙夜焚影


    ◎梦回妖神殿◎


    腐败的妖气混着血腥钻进九方潇的鼻腔,他反手一挥,拨开面前的重重雾海,刚踏出几步,便发现了端倪。


    这里是剥离于人世的缥缈之地。


    尚不知是梦境还是幻术。


    “白麟玉?”


    九方潇的声音很轻,又接连呼喊几声,但话音刚落就在混沌虚空内激荡起一连串的涟漪。


    “难道他不在此处?”


    九方潇的记忆还停留在浪舟山的冰河。十年前他重塑冰躯时,曾在冰河之中设了道归元转生法阵,他依稀记得方才他和白麟玉正准备跳进阵中。


    “神君!”似曾相识的呼唤穿透雾障,迎面而来。


    九方潇循着声音的方向望去,雾气退潮处渐渐现出一个熟悉的人影——


    那个人没有穿那件紫棠色的朝服,也没有拿那把故弄玄虚的折扇。他一袭素衣跪在殿前,眉眼处始终带着与生俱来的孤傲。


    九方潇的指节迅速凝结出一层寒霜,抬手便向逸子洺发出一道极招。


    转瞬之间,如虹剑气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似坚韧锁链一般将他牢牢锁困。可那道剑气与衣角甫一接触,便轰然炸开,宛若碎星一般四下飞溅。


    “少师?”九方潇压抑胸中怒火,试探道。


    无论是他的攻击还是他的轻唤,逸子洺皆没有理会。


    原来是个虚影。


    不对!此处发生的一切,更像是一段不为人知的回忆。


    逸子洺的前方是一处气派非凡的宫殿。数不清的朱红血丝层层叠叠附着在玄黑大门之上,脚下的每一道血阶皆布满了阴森煞白的人骨,仿佛在向来者诉说着无尽的痛苦与挣扎。


    “神君。”逸子洺又叫了一声。


    他对着殿门磕了几个头,复又将托盘举过头顶,朝紧闭的殿门虔诚道:“您的药,奴带来了。”


    九方潇的眼里浮现出诡诈的微光:


    逸子洺出生寒微却心高气傲,在南安国为官时博古通今,文武皆通,为人处世总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倨傲姿态,何时有今日这般卑微自贬的模样?


    九方潇往那药碗里一瞥,青瓷碗里竟是红彤彤一片——腥甜的血浆此刻正冒着热气,宛如冥府之地沸腾的浓浆。


    “神君难道是…”九方潇自言自语,一股不详的预感顿时铺满全身。


    原来逸子洺竟不是凡人。


    殿门“唰”地一下打开了,扑面而来的还有漫天飞舞的妖氛,以及摄人心魄的呜咽低诉。那种强大又神圣的力量让九方潇的神魂为之一振。


    逸子洺起身,他的神色依旧恭敬,眼里却钻出一股无法遮掩的恨色。


    他一步一步踏上血阶,靴底毫不留情碾过碎骨,脚下的骨骸随即发出一阵撕心裂地般的嚎叫。他垂头望去,脚尖随意一挑,将那些骨架踢开,目光却被袍底的血渍吸引,似乎对那抹血色异常着迷。


    片刻停顿后,逸子洺才又向前方迈进。


    九方潇跟随他的步伐跨过门槛,殿内幽暗冷清,只有窗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暗光,照亮了屋内层层叠叠的黑纱。


    一张枯骨堆成的圆床若隐若现地藏匿于黑纱之后。


    “神君!”逸子洺颤声道。


    他对着某处黑暗再次跪了下来。


    忽然间,尸灯乍亮,黑焰盈室!


    一只苍白又漂亮的手缓缓掀开床帐:


    “过来。”


    这句话很低很轻。可九方潇的耳畔却好像飘过一阵悲凉的哀鸣,不是这人发出的,更像是万千妖魂与万妖之主的共鸣!


    “妖瞳刻轮回,白骨淬孽烟,麟血凝天咒,日月烬九渊。”


    九方潇的脑海中突然飘过妖神命册上的几句批文。


    他跟在逸子洺身后,抢先一步窥得了妖神真容。


    九方潇的心里霎时泛起一阵恶寒。浸润在幽光中的那张脸竟与他别无二致——


    美得无可挑剔,令人不敢直视。


    那人穿了件松松垮垮的白袍,冷白胸口爬满了玄色妖纹。那副疏懒的姿态,时而像是自银河坠落凡尘的散仙,时而又像是幽冷寒潭中千年见不得光的白骨。


    唯一的不同在于,夙天虽妖力无边,但他的美丽始终带着些许病态。他生来银发白瞳,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让人窒息的死亡气息,好像能让这世间的万物都褪尽颜色,为之所控。


    九方潇站在他面前看了半晌,夙天原是侧卧在床边,见逸子洺跪着上前,便起身坐直身子,接过他递来的青瓷碗。


    逸子洺伏在夙天的脚边,用余光打量他的表情。


    夙天饮下一口,唇齿间留下一点淡淡的血痕。


    “不新鲜。”他冷道。


    这道声音暗含着嗜人血肉的压迫感。


    逸子洺发着抖,颤声祈求道:“求,求神君开恩……”


    夙天的白瞳猛地放大几分,如同无间地狱中的厉鬼,使见者生寒,闻者丧胆。


    他一脚踏上逸子洺的肩膀,修长有力的指节在骨床上叩出一阵跳跃的律动,似乎是心情不错的样子。


    逸子洺本就跪在地上,现下整个人又被踩得更低,几乎将脸贴在地上了。


    “连条狗都不如,有什么资格敢求本君?”他的声音很轻,威慑中略带一丝玩味。


    逸子洺的眼神意味不明,他旋即改口道:“是奴该死。”


    夙天拎起逸子洺的衣领,将剩下的血浆尽数淋在了他的头顶。


    几道血线顺着额头淌进逸子洺的眼睛,眼前的一切仿佛蒙上了一层暗红。


    “本君恶心你这幅奴颜婢膝的模样。”


    夙天将沾血的指尖扫过逸子洺温顺的脸颊,在他的左额上落下个“奴”字。


    “将这几只祭品杀了。”


    夙天的眼睛指向那只血碗,接着道:“再挑只年轻漂亮的送过来,当着本君的面取血。”


    逸子洺齿缝间蹦出一个“是”字,他本是仰着脸看他,半晌后又低下头去,扯着衣角擦干了地面上溅洒的血迹。


    夙天轻挥衣袖召出把短剑,将它扔给逸子洺。他唇角带笑,温声道:“赏你了,日后要替本君多杀几只麟奴。”


    “承影?”九方潇清楚记得,他正是被这把剑穿心剔骨。他俯身去捡承影剑,指尖穿过剑身却捞了个空。


    那把剑被逸子洺拿了起来。


    “多谢神君赐剑。”逸子洺的语气冷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承影,宛若在看世间最为夺目的无价珍宝。


    夙天轻蔑地笑了笑,不满道:“滚出去。”


    转瞬之间,逸子洺拔剑出鞘,猛然将剑尖刺向了自己的胸膛。


    “请神君享用。”他恨道。


    夙天狂笑几声,整座寝殿亦随着他的笑声哀嚎起来。


    妖风拂面,邪影绰绰,吹灭了阶上的灯盏,目之所及又变成了一片漆黑。


    夙天的白瞳闪烁起兴奋的火焰,他将逸子洺按倒在地,又抓过承影的剑柄轻轻转动几下。


    短剑又深入几寸,流动的血液将逸子洺心口的麟族印记衬得更加绚丽动人。


    “好喝吗?”逸子洺的瞳孔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很甜。”夙天舔吮着血腥,目光越发癫狂。他捏着逸子洺的下巴赞扬道:“你比它们要虔诚得多。”


    逸子洺的眸光黯淡下去,他嗅着夙天头顶熟悉的妖气,问道:“那神君以后只饮我的血,好吗?”


    夙天冷哼一声,毫不留情地将承影剑拔了出来。殷红的血点洒向两人莹白的衣袍,仿若枯萎的残梅落入茫茫雪海,无声无息,惟留一缕暗香。


    残忍的血宴很快演化为一场彻头彻尾的恣欲狂欢!高傲的自尊在暗影虚空中被肆意践踏,痴狂又痛苦的笑声在腐朽宫殿中回荡不止……


    这是几百年前妖神夙天与逸子洺的过往。


    九方潇无法介入已然发生的因果,更不可能改变这场疯狂的凌虐。


    “丧心病狂!”他暗骂一声,转身欲退。


    昏暗的环境中,逸子洺血红的眼眶迸发出愤恨的寒光。


    九方潇心中不爽,他总觉得那双眼睛是在盯着自己。


    他沉声道:“冤有头债有主,我非是夙天,你不该找我报仇。”


    逸子洺收回目光,双手抚过夙天水瀑一般的银发,喘道:“神君,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夙天的面部抽搐一下,拽着他的头颅,阴狠道:“卑贱的货色,不配有姓名。”


    逸子洺贴向夙天的耳畔,呢喃着说出一个名字。


    他的声音隐没于暗夜。


    那个名字是……


    阴风袭来,九方潇的后颈顿时渗出一层冷汗,难以承受的痛苦自胸口处炸裂开来。


    指尖的冰刃还未成形,只见团团黑火冲破妖雾自天而降,霎那间就焚毁了整片虚无天地。


    ……


    九方潇猛然惊醒,身下是被他紧紧锁住喉咙的白麟玉。


    “你发什么疯!”


    白麟玉憋红了脸,显然是喘不过气来。


    九方潇怔愣片刻,松开了掐着白麟玉脖子的那只手。


    他失神道:“我并非有意,得罪了。”


    白麟玉将他推开,又整理好衣襟。 “你怎么回事?”他的眼底晦暗不明,压低声音问道。


    “我——”


    九方潇透过纱帐环视一圈,墙角的屏风上绣着龙凤呈祥的图纹,窗前的香炉飘浮起几缕熟悉的清香,“囍”字剪影在烛火的映照下更加艳丽生辉。


    此处是北宸皇宫内的栖凤阁。


    再一看,白麟玉倒是衣衫规整,他自己却仅穿了件单薄的里衣。


    九方潇的眼神飘忽不定,随口反问道:“你大半夜爬我床上做什么?”


    “爬什么??”


    白麟玉气得语无伦次,怒道:“九方潇!我堂堂一国之君,我至于爬……”


    他的牙关咯咯作响,最终没有再重复那两个字。


    “……”


    九方潇心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但他抬眸一望,恰好瞥见白麟玉衣襟上新染的血迹。


    他回想起梦中那两人荒淫的场景,不由得心有余悸。于是他拉过白麟玉的手腕替他诊脉。


    “你怎么…吐血了?”九方潇低沉道。


    34  ? 月下同盟


    ◎双星异象◎


    “内伤未愈,气血不足,灵流混乱。是为了救我,才弄成这样的?”九方潇神色复杂地看着白麟玉。


    白麟玉眼神游离,将手腕抽了回来,淡淡道:“无碍。”说完,他从袖中取出一条手帕,轻轻擦去唇边的血迹。


    九方潇想为他疗伤,刚一运功,却发现体内竟无一丝灵力。他低头一看,左手腕边赫然浮现出一道禁制符文。


    “你封我功体做什么?”九方潇皱眉问道。


    白麟玉语气坚定:“你装作弱不禁风,却能制住魔界至尊,我怕你日后为非作歹,祸乱苍生。”


    “……”


    白麟玉毫不掩饰心中的防备,九方潇虽有些不快,但见他一本正经的模样,又忍不住舒展眉头,嘴角微扬。


    他欺身向前,好奇地问:“你是怎么帮我修补冰骨的?”


    “麟族秘术,不便相告。”


    “是不便相告,还是羞于启齿?”


    九方潇的目光在白麟玉唇边停留片刻,轻哼一声,调侃道:“陛下不会是夜夜来此与我私会吧?”


    白麟玉面色不悦,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你昏迷多日,我是来为你传渡灵力,你无需多想。”


    他说完,从床沿起身,与他拉开些距离,冷冷道: “我救人的报酬可不低,你想好怎么还了吗?”


    “是我先救你一次,如此我们算扯平了。”九方潇懒懒靠在床头,眼中带着几分风流:“非要说报偿的话,如今我孑然一身,连把佩剑都没有,拿得出手的——唯有这副皮囊了。”


    白麟玉瞥了他一眼,知道他又要口无遮拦,不耐烦道:“随我来!”


    九方潇衣衫单薄,见白麟玉转身便走,顺手从柜中取了件外袍披上。


    到了院中,白麟玉已跃上房顶,九方潇见状,也跟着跳了上去。


    两人并肩立于天幕之下。


    “大半夜的你穿婚服干什么?”白麟玉回头看他,显然被那一袭红衣惊到了。


    “我没衣服穿……”


    九方潇厚着脸皮扯了扯白麟玉的袖子,委屈道:“女子的衣裙我穿不上了,就这件宽松些,不行陛下再赏我两件?”


    “你不会用法术——”话到一半,白麟玉想起自己已封禁了他的灵力,于是得意道:“那你日后继续着女装吧!”


    “真没想到陛下还有这种癖好?你要喜欢我穿——”


    “不喜欢。”


    白麟玉斜他一眼,转而将视线投向天空,正色道:“看看那处有什么端倪?”


    九方潇静静看了片刻。


    夜幕深沉,星河璀璨,一轮明月悬于天际,洒下温柔如水的光晕。


    如今的九方潇比白麟玉高出一些,白麟玉不得不抬眼看他。


    九方潇的侧脸线条刚劲流畅,鼻梁高挺,碧波般的眼眸在月光映衬下,更显高贵冷傲。


    白麟玉心中暗想,此人确实有几分姿色,只是行事任性妄为,又有些不正经。


    他原本与伪装成女子的九方潇相熟,如今面对他的真身,竟感到有些许陌生和不自在。


    “夫君是邀我看月亮吗?”九方潇轻笑出声。


    话一出口,他便有些后悔。他与白麟玉不该是这样的。


    他补了一句:“叫顺口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


    白麟玉无言以对,眼中透着嫌恶,面色时青时红。


    九方潇猜到白麟玉救他应是为了合作,可对方的态度却毫无诚意,仿佛故意与他作对似的。


    血海深仇都能暂时搁置,随便逗他两句,难不成真生气了?


    九方潇立时换了语气,缓和道:“说句玩笑话罢了,陛下莫要怪罪。今夜天象有异,我看出来了。”


    他压低声音试探:“彗星袭月,帝星晦暗,恐是不详之兆。”


    白麟玉冷哼一声,认真道:“此番异象数月前便出现过一次,我命夏国师问卦,他那时向我禀明,唯有与南安国联姻,方可化此灾厄,国祚恒昌。依你之见,双星异兆是为何意?”


    关于这位北宸皇帝,坊间传闻众多,好评暂且不论,恶评当中就有说白麟玉得位不正,残害忠良的,更有甚者,说他斩杀忠王,是为了杀人夺妻。


    九方潇也曾受人污蔑,这些话他原本不信,但白麟玉确实骗过他,如今他不得不重新审视眼前之人。


    “你想什么呢?”白麟玉见他许久不语,神色也凝重起来。


    “此番异象三分人为,七分天意。”


    九方潇直言不讳:“想必你也清楚,天象非人力能及,而是天公降罪。但你初登皇位,北宸王朝本不该有此亡国之兆。想必你之臣民中尚有存异心者,通过仙法布阵将天罚的时日提前了。”


    白麟玉没有否认,冷静道:“如何化解?”


    九方潇不知白麟玉的过往,但既然引得天罚,要么他曾行过什么逆天改命之举,要么就是他罪行累累,擢发难数。


    “与天道相悖,必将反噬自身,劝你迷途知返,不要一错再错。”


    闻言,白麟玉反而笑了笑:“这话从你口中说出,倒是稀奇得很。你只需告诉我化解之法便可!”


    九方潇心道,初次入冥府时白麟玉寿元已尽,若非我替他续命,他哪还有命活?如今又想改写国运,难不成还想搭上他下辈子的性命?


    九方潇还想再劝,白麟玉却先开口:


    “上回你在冥府地笼中救我一回,我便知你能力非凡。你若能想到既可改运又不反噬的两全之法,保我北宸百姓百年安定,我愿以三根妖骨为筹,你我之间的前尘旧怨一笔勾销。如若你想回到故国,我亦可出面化消你与九方御之间的恩怨。如何?”


    白麟玉说完,纵身一跳,跃下屋顶。


    “一根妖骨都没给我,还敢承诺三根?”九方潇跟着他跳到院中,盯着他明亮的眼睛责问:


    “白麟玉,你是在给我画饼充饥么?无本万利,狐狸精怕也算不过你!”


    白麟玉无奈摇头,但他早有准备,就等九方潇入套。


    他大手一挥,在院中划出一道结契灵阵,“我可以同你缔约,如有违者,身魂俱灭,三界不容。”


    九方潇看着白麟玉眼中的灼光,一时竟想不出反对的理由,他心中隐隐有些窃喜,与白麟玉携手倒真能为他省下不少麻烦。


    他苦笑一声,鬼使神差一般点了点头:“好,我可助你化解灾祸,便依你所言。”


    白麟玉闻言,运动灵力在半空画出几笔,金色的文字在灵阵之中缓缓浮现。


    九方潇大致扫了一眼,白麟玉字迹清隽,很好辨认。除却方才提及的内容,他还在灵契中加了一条“九方潇须助我击退魔族,共守人界安宁”。


    “……”


    九方潇两眼一黑:人魔两族本就实力悬殊,何况新朝初建,百废待兴,单凭北宸一方之力实难与魔界抗衡。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白麟玉,指着那行字,挑眉戏谑道:“小玉,你在向我许愿么?我自身难保,并不是很灵验。”


    白麟玉回头看他,眼带挑衅:“那去掉这条也行,我本以为你之实力举世无双,难逢敌手,现在看来还是略逊魔罗一筹。”


    他作势要抹去,却被九方潇及时喊停:


    “区区魔族,不足为惧!”九方潇扬起嘴角,带着几分神秘,道:“不过我也得再加一条。”


    白麟玉双手抱臂,别过头去掩饰笑意,旋即又恢复如常,凑近一步默默注视他的动作。


    九方潇借助阵中灵气,抬手在契文结尾补了一行:白麟玉要保我一生平安喜乐。


    “……”


    白麟玉无法反驳,毕竟这是他自己在大婚那日承诺的话,他心下一松,暗自庆幸他没写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既如此便滴血为证吧!”白麟玉将人拉至阵枢,又将匕首递给他。


    九方潇没接,反而说旁人都不是这么结契的。


    白麟玉看他信誓旦旦,真以为自己阵法有误,抬眼又看了看四周飘散的符文。


    哪知不及反应,就被九方潇抱入怀中堵住了嘴。


    双唇相触,一种熟悉的感觉立刻萦绕在白麟玉心头,心中仿佛再次燃起了一团焰火,瞬间将他烧得遍体鳞伤。


    但事到如今,他已再无退路!


    “疯子!”他在心底暗骂一声,不甘示弱地咬破了九方潇的嘴角。


    血腥味在唇齿间蔓延开来。


    九方潇垂眸看白麟玉,发觉他果然脸颊泛红,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于是安抚一般摸了摸他的脑袋,又递给他一个甜得发腻的眼神。


    他想他们又不是头一次亲了,白麟玉应该不至于立即撕毁契约,对他喊打喊杀,于是便又捧起他的脸,肆无忌惮地吻了几下。


    两人气息交叠,结契灵阵果然起了作用。


    白麟玉这才明白九方潇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可是结缘和结盟能一样吗?


    “松开!”白麟玉命令道。


    九方潇将人放开,面色如常:“此举意在结契,你不必当真。”


    “早知你行为放纵,举止轻佻,谁会和你当真?”白麟玉冷淡道。


    契约已成,灵阵中陡然出现两块盟约令牌,九方潇率先拿了“玉”字那块,又将“潇”字那块扔给白麟玉。


    他道:“你我既然结盟,我仇家众多,又灵力全无,你得与我同吃同住,确保我的安全。”


    35  ? 天灯曜星(一)


    ◎观星台施法◎


    北都王城,灯火辉煌,热闹非凡。


    今夜不仅是乞巧佳节,更是北宸皇帝祭天请愿、为民祈福的日子。


    彗星临月,紫薇隐曜。


    观星台上,浑天铜镜循着星宿轨迹,霍然幻化成一道三辉天元法阵。


    法阵中央,摆着三盏足有十几丈高的祈福天灯。


    白麟玉身披银纹龙袍,立于祭台中央,气势慑人,尽显帝王威仪。


    国师夏鸿雪朝他俯身行礼,恭敬道:“陛下,吉时已至,万事妥帖,请放升天灯,为万民祈福!”


    “知道了。”白麟玉解下腰间“潇”字令牌,对着桌沿轻轻扣了三下。


    许久无人回应。


    他冷哼一声,划破指尖,将渗出的鲜血融于朱砂之中。


    血色笔锋疾速掠过,在符纸上落下“破厄”二字。


    白麟玉收敛杂念,聚起所有灵力,沉声诵读起九方潇所授的咒文。


    灵风冽冽,破灾消祸。


    困局自解,灾殃尽堕!


    念罢,他将破厄符纸扔进第一盏天灯,灯芯瞬间燃起爆裂的火焰。


    数名祭司同时念起密咒,破厄天灯腾跃而上,直冲云霄。


    天灯与彗星碰撞,星河间骤然卷起一阵狂风,顺着彗星的长尾一路疾扫。


    离得太远,众人根本看不清究竟发生何事。


    白麟玉心无旁骛,阖目凝神,细细感受天灯与星石之间的较量。


    先前救助九方潇时,他已耗费不少心神,如今又以自身血脉为祭,更是受到极大的冲击。


    天道难违,人为作梗,双重业力交织下,白麟玉竟感到有些体力不济。


    一声鸣响自远处回传而至。那声音极轻极脆,如同瓷瓶碎于青砖,虽掀不起狂澜却刺得人耳膜震颤。


    突然间,天际划过数道耀芒流星,恍若散落于清潭的明珠,倏地一下便消失于深邃墨色之中。


    空气瞬间凝固!


    彗星石体怦然崩解,白麟玉喉中蓦地涌上血腥。


    “陛下?”


    夏鸿雪见他面白如纸,关切道:“第二盏天灯,还要继续放吗?”


    “继续。”


    白麟玉蘸血提笔,再写一道镇煞符纸。


    神焰熠熠,纳煞辟邪。


    迷障俱清,暗影无踪!


    第二盏天灯燃起,天际灵光暴涨。


    白麟玉稳住身形,抬手拭去额角冷汗。


    深沉夜色勾勒出寒锋般的眉眼,他居高临下扫视一圈:


    在场官员个个屏气凝神,不敢懈怠。


    然而,北宸新朝看似太平安稳,实则暗潮汹涌,波云诡谲。


    世族中人各怀鬼胎,有异心者不在少数,促使天罚提早之人,或许就藏匿于自己身边。


    这道三辉天元法阵,乃是数日前九方潇所设,九方潇对他言明,该阵治标不治本,只可保北宸三个月安宁,若要彻底消解天罚,还需从长计议。


    白麟玉心如明镜,此番施法,既要让北宸子民目睹“化凶为吉”的奇观,更是为了震慑满朝文武,让群臣见识他的能为与手腕。


    虽说方才驱散彗星异象的治标之法,已然耗费掉白麟玉大半心力,但今日哪怕筋疲力竭,命悬一线,他也绝不能示出丝毫的弱势和退让……


    片刻功夫,镇煞天灯悠悠飘至紫薇星旁。


    忽而煞气暴冲,乱流频发,灯身被乌黑飓风卷绕,一时之间,变得摇摇欲坠!


    白麟玉咽下痛楚,凝聚周身乱窜的灵流,欲以自身灵能与天煞相斗。


    谁料偏偏事与愿违。


    再发力时,体内一颗灵丹竟然猛地爆碎,似有冲裂经脉之相!


    身形趔趄间,祭台之下惊呼四起:


    “陛下——”


    ……


    另一头,城郊望楼。


    巨型弩机蓄势待发。


    暗处一人弓腰张弦,弩箭魔气缭绕,牢牢锁定于空中镇煞天灯。


    “狞魔!”


    九方潇匆匆而至,及时喝止魔人动作。


    狞魔将天生眼疾,听声辩位,却是箭无虚发,百步穿杨。


    他回头张望,灰白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几圈,隐隐看见一道玄色身影自夜色中迈出。


    又炸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方才辨清来者是谁。


    “玄阳境,潇君?”狞魔将嘴角微翘,“你果真还活着。”


    十年前丹魄神座邀请魔界的那张金叶请帖,便是九方潇交由狞魔将的,两人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狞魔将是魔族中少有的侠义之辈,九方潇便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


    “三辉天元法阵是本君所设,天灯冲煞之局你破不了。”


    狞魔将神情悲痛至极,无视九方潇的言辞,转而握紧弩箭,愤恨道:


    “狩魔死了,亡于北宸皇帝密诏。”


    狞魔将是狩魔将的二哥,四魔将兄弟情深,九方潇对狩魔将无甚好感,却仍是说了句“节哀”。


    白麟玉那日在玄妙宫内虽未下杀手,但魔族向来奉行强者为尊。


    狩魔将败于人族,必然招致魔族各方势力憎恨,其在魔界殒命也算是意料之中。


    九方潇不明白的是,为何狞魔将会认定狩魔之死乃白麟玉所为。


    他坦言道:“狩魔将与白麟玉比武时,本君亦在场。白麟玉当众饶了狩魔将的性命,又派人将其送回魔界境域。”


    狞魔将拧眉长叹:“北宸皇帝当众留他活口,暗中却发了道就地格杀的密诏。魔人赶到西陵国时,恰巧看到其手下行刑!无奈为时已晚……追上那名刽子手时,他慌不择路坠江而逃,这诏书便是那人掉落的。”


    九方潇伸手,接过狞魔将递给他的诏书,黄绢染血,字迹确凿,正是白麟玉本人所书。


    他的第一念头便是有人嫁祸,但……


    九方潇又不得不承认,他对白麟玉知之甚少。


    白麟玉言行举止如同雾里看花,真假难辨——当日那人宣称与公主联姻是为夺取南安十二座城池,但转瞬间又和自己结盟,说出什么天罚将至的言论。


    这般暗发密令,伪诈多端的心机算计,倒真像极了白麟玉的行事风格。


    狞魔将听不见九方潇的答复,便接着道:“魔人的弩箭虽破不了天灯,可这箭中还带有一道魔气,若是再加上天道煞气反噬,如此一来,北宸皇帝在劫难逃。”


    狞魔说的不错,白麟玉利用灵符将自身血脉与天灯连接,即使天灯难毁,但施法产生的能流皆会由白麟玉一人承受。


    手中的“玉”字令牌越发滚烫,想必白麟玉此时正与煞气纠缠不休,他本就有伤在身……


    九方潇有些担忧,可眼下还不能抽身。


    “魔罗借刀杀人,狞魔何必冲动行事!北都王城守备森严,你孤身来此,一箭射出,便是自曝方位。


    即便行刺成功,也逃不过禁军暗卫重重围困,如若亡于此地,你其他两个兄弟又要怎么办?


    如果我猜的没错,魔罗早就对四魔将存有戒心,否则他也不会派狩魔和隗石一道出席玄光宴。”


    狞魔将闻言,神色果然显出异样,灰白色瞳孔突然泛起一阵寒光:


    “潇君的意思是,魔罗明知隗石与你有仇,还派狩魔与他同往,是想借你之手除掉狩魔。”


    “正是此意。”


    九方潇攥紧手中玉令,正色道:


    “想必狩魔将死后,你也曾向魔罗求援,可他知你性情直率,恩怨分明,却未派人增援,替你兄弟报仇。恐怕你今日被擒杀于此,才正中魔罗下怀!”


    狞魔将心知九方潇意在挑拨,可这番话不无道理。


    他犹豫片刻,将双手从弩机上撤下,却仍保持戒备状态:“即便此话为真,但兄弟之仇,不可不报!”


    九方潇本是隐在暗处,闻言上前一步,眸中冷色减淡,语气缓和几分:


    “狩魔将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不过——在此之前,我要你先助我找寻白麟玉的命册。”


    九方潇先前在冥府看过的命册为假,殿主韦洲虽不肯相助,但冥三一直做着买卖命格的勾当,其手中一定藏有真册副本。


    “白麟玉的命册?”


    狞魔将疑道:“魔界近日盛传你二人关系非浅,我还以为你和他是一条船上的,难不成你们……”


    “我与他有些旧怨。”


    九方潇岔开话头,又道:“冥三与魔将兄弟交情深厚,若你能以魔界之名,为我寻来白麟玉的真命册,到时我便赠你泣血魔刀,以作酬谢。”


    “这……”狞魔将被这番言辞惊得说不出话来,泣血魔刀乃王者之刃,九方潇的意思不言而喻。


    一本小小命册,难道比魔界至尊的地位还要值钱?


    手中玉令躁动不止,九方潇心烦意乱。


    冰凉掌心微微拂过牌面,又用指尖轻敲了三下,那块令牌才稍稍安分下来。


    没过一会儿,脑中忽而响起白麟玉的传音:“你在哪?”


    他的呼吸听着有些急促。


    九方潇抬眸望向天空,天灯若隐若现,似是摇摇欲坠,如此情形,分明是那人灵丹崩毁之兆!


    九方潇心急如焚,却没有立时回应。


    狞魔将不再看他,转而盯着天灯的走向,神色坚毅,寸步不让。


    沉默再次蔓延。


    有那么一瞬,九方潇想和狞魔将撕破脸皮,兵戈相见——


    可那场梦里,逸子洺在夙天耳畔吐出的“玉”字,却像一只直贯胸腔的利爪,搅得他碎心透骨,五内俱裂!


    白麟玉的身份一日不能分明,他便一日不得安眠。


    “狞魔,你可愿意与我交易?”九方潇眼露杀意,冷声催促道。


    36  ? 天灯曜星(二)


    ◎观星台施法◎


    望楼,魔风呼啸而至。


    狞魔将收起弩机,冷峻身影渐渐隐没于尘沙深处。


    九方潇如释重负,叩响掌心令牌,轻唤一声,“陛下。”


    然而,那块玉令却毫无动静,仿佛被抽走灵韵,连先前的温热也消散殆尽。


    “小玉?你怎么样!”


    九方潇呼吸一滞,立时旋身下楼,朝着观星台的方向疾驰而去……


    七夕夜,宵禁解除。


    华灯璀璨,欢声如潮。挂巧果的、赏花灯的、饮酒谈笑的,喧闹声不断,熙熙攘攘的人群将主街堵得水泄不通。


    九方潇跃上房檐,如影随风般,掠过层层人潮,转瞬已踏上一座弯月拱桥。


    惊呼声冲破天际,打断前行的脚步。


    “快看!是陛下放的天灯!”


    “咦?天灯怎么变色了?”


    “哇,好漂亮的红色!”


    一时间,男女老少纷纷驻足,对着灯影欢呼雀跃,许下心愿。


    九方潇循声而望,本该泛着华光的镇煞天灯,此刻正弥散出汩汩血污。


    镇煞符纸与白麟玉的命脉相连,血色显现,意味着他已危在旦夕!


    “白麟玉……”


    九方潇站定桥头,攥着令牌急喊数声。


    他心中懊悔,恨自己未能及时赶回,眼下竟已将诸多防备抛至九霄云外了。


    所幸,玉令很快传来回应。


    “没事。”白麟玉的声音传入脑中,尾音微微颤抖,却带着几分倨傲。


    九方潇知他向来逞强,只要还有一口气,在那人口中便统统算作没事。


    “将血滴在结盟令牌上。”


    此刻再去观星台为时已晚,看来只能强行冲破那道封固灵力的禁制符文了。


    九方潇心念电转,决意替白麟玉挡下劫数,旋即单手结印,在左腕符文处再添一道解禁符。


    禁制符文共有十八道枷锁,尽数解开本需耗费些时日,强行破枷势必损伤功体,但眼下情势迫在眉睫,他哪里还顾得上后果!


    双符相叠,体内灵流汹涌而出,不多时,代表第一道枷锁的符文消失无踪!


    九方潇略感诧异,眼下虽只恢复一成功力,却感到通体舒畅,灵气如活水般充盈,不仅未有半分损耗,反而精力更胜从前。


    “滴血了吗?”


    白麟玉久未动作,九方潇猜测,他可能想独自承受天罚。


    “我们既是盟友,你又何必对我客气?这等小事伤不了我分毫。”


    又过了半晌,那头才飘来一声低哑的“多谢”。


    九方潇心下一松,屈指划破指尖,也将血滴上令牌。


    明艳的红色顺着纹路勾出一个“玉”字,与半座皇城之外的“潇”字令牌遥遥共鸣,镇煞天灯内的暗红猛然消退大半。


    金色能流自灯中射出,与紫薇星旁的闇煞纠缠不休,斗得难解难分!


    “准备接招了。”


    “嗯。”


    九方潇凝神聚气,再捻一道灵诀。


    只见拱桥与观星台两处,再窜两道金色耀芒,宛如腾天游龙,向着天际疾驰而去,威风凛凛,翻云滚浪。


    浓厚煞气仓皇而逃,遁入云层,却被双龙利爪钳住,撕得粉碎。


    顷刻间。


    紫薇星垣重焕华光,帝星异象登时消解。


    人群中传来阵阵沸腾。


    “明君耀世之兆!”


    “紫薇星耀,圣主临朝!”


    “圣主临朝!!”


    桥上众人纷纷朝着天灯方向,追赶而去。


    九方潇唇角微扬,偏头一望,只见岸边又来几对男女,皆是两两相伴,正将写满心愿的字条塞进并蒂莲灯。


    斑斓的灯火在水波中摇曳,飘散,河水表面晕开一层温暖明亮的柔光。


    九方潇怔怔看了半天,忽然传音道:


    “改日,你陪我一起放河灯如何?”


    另一头的白麟玉显然不知所云。


    “什么灯?”


    “嗯,我是说……第三盏天灯,我们一起放,你等等我!”


    天灯和河灯其实也差不多,这三辉天元法阵,肯定要比那什么河灯灵验得多。


    九方潇念头刚起,对面那人却像突然懂了话中之意,语气生硬道:“你不必来了。”


    “……”


    观星台上。


    白麟玉心中不悦,脸色也阴沉下来。


    第二盏天灯飞升时,白麟玉体内灵丹爆裂,险些在观星台上吐血。情急之下,询问九方潇所在,却迟迟未得回应,差点以为他要撕毁盟约,逃之夭夭了!


    夏鸿雪小心翼翼地试探:“陛下,第三盏灯……”


    “继续放。”白麟玉强压内伤,语气依旧威严。


    夏鸿雪闻言,连忙回身,吩咐祭司继续架灯。


    两盏天灯破解双星异象,第三盏才是真正的祈福天灯。


    三灯临天,再汇成三辉,方能保北宸三个月安稳。


    子时已至,空气中飘来一阵凉风。白麟玉拢了拢衣袍,将“潇”字令牌挂回腰间。


    “陛下,两国盟约,理当共启三辉。”


    白麟玉提笔的手在空中一顿。


    这声音是!


    他侧目望去,见一位头戴凤钗,身着华服的端庄美人,正缓缓走近。


    白麟玉眼神闪烁,无言以对。他没想到,九方潇竟又来了这一招!


    “南安北宸既已联姻,不如陛下与臣妾共同祈祝,愿两国永保安宁,同御金汤之固,如何?”


    九方潇边说边将血液融于朱砂,温婉的语气,暗含一丝挑衅。


    白麟玉自然听出其中意味。


    北宸国中,除了白麟玉,无人知晓皇后的真实身份。


    九方潇这几日一直待在栖凤阁内,保持原身的男子形态。方才走到钦天监门口,灵光一闪,才又换成女子装扮。


    “如此甚好。”白麟玉递过狼毫笔,顺势将人圈到怀里,胸膛贴着他的后背,笑道:


    “那便由皇后同朕,一起为万民祈福。”


    九方潇一愣,旋即明白白麟玉的用意。


    观星台下,众目睽睽,自然要让众人见识一番帝后情深的景象。


    “陛下这么爱演?”


    “跟你学的。”


    九方潇低笑出声,任由白麟玉握着他的手,在符纸上写下“守正”二字。


    玄光烁烁,守心正道。


    瑞气盈门,天地同朝!


    二人念完法咒,九方潇说还要再加两句。白麟玉上过一次当,自然不作理会,直接将守正符纸扔向灯芯。


    “……”


    九方潇也不生气,心中暗想:那便算你欠我一次河灯好了。


    他看出白麟玉面色不佳,想着速战速决,施完法术即刻回宫。怎料第三盏天灯刚升到一半,竟悬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白麟玉神色一凛,想必是那心怀异心之人插手了。


    九方潇抬眼看他:“陛下放心。与我斗法,是那人自寻死路,就算是师尊亲临,也要逊我三分。”


    言毕,广袖一翻,释出灵力,浑天铜镜光华大盛,立刻交织成一道八卦网阵……


    37  ? 天灯曜星(三)


    ◎观星台施法◎


    北宸国,郊外。


    夜色之中,赤铜灯静静燃烧,火光摇曳,映照出四周荒凉的景象。


    白衣男子孤身立于七盏灯下,身形修长,衣袂随风轻扬。


    那人生得霁月清风之姿,长剑直指苍穹,冷冽寒光流转剑身,竟将这荒郊野地衬托得宛如世外仙境。


    金斩贪狼,木化灵网。


    火熔虚妄,水净魔瘴。


    五行聚锋芒,七煞乱天罡。


    随着咒文声落下,幽蓝剑光骤亮,点燃灯中灵丹。


    刹那间,灵焰燃烧,华灯冲天,赤铜灯勾出的五色莲纹铺满天幕,宛如一幅巨大的七瓣莲花图。


    星光明亮,地脉震动,仿佛天地万物都在回应灯影召唤。


    铜灯对应之地,接连生出七道玄黄灵珀,灵珀如蛇般蜿蜒,顺着地底龙气奔腾而去,直冲千里之外的北都王城。


    白衣男子眉眼微弯,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五行七杀阵既开,贫道倒要看看,你这帝位还能坐得了多久!”


    ……


    观星台。


    守正天灯被天际无形牢笼封印,灯焰微弱,难以上升半寸。


    九方潇指尖蘸血,手腕疾转,朱红血墨在符纸上翻飞腾挪,动作行云流水,符文一气呵成。


    眨眼的功夫,八道符纸已然贴向八面浑天铜镜,铜镜微微震颤,在萧索夜风中,发出一阵低沉嗡鸣。


    “如何助你?”白麟玉脸色苍白,目光凝重。


    九方潇知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便低声道:“你伤势太重,文武百官之力,亦能代表王朝气运。一会儿你让群臣分列四象方位,我灵力有限,你须留在阵枢,为我护持。”


    “好。”


    白麟玉立时召出佩刀,厉声对众人道:


    “百官听令!今日魔道肆虐,妄图阻我天灯祈愿大典。诸位皆是国之栋梁,自当随朕和皇后共抗邪阵,捍卫我朝尊严!”


    应和声此起彼伏,百官依令迅速行动,一时间,百道金光冲天而起,紧紧围绕在天灯之上,形成一圈璀璨光幕。


    九方潇唇角微动,心中默念八卦镜咒。


    乾镜元启,坤镜德聚,震镜雷动,巽镜风御;


    坎镜水行,离镜火举,艮镜山固,兑镜泽起。


    念毕,并指向阵枢划出一道灵力,由自身经脉牵引浑天铜镜。


    八面铜镜随之翻转,镜光汇聚百官灵力,再拧作金索,恍若百川归海,助力天灯破空。


    “八卦合,邪祟弭。”


    “歃血祭器,结印破壁。”


    半空中,金索灵光再凝阴阳八卦印,缓缓压向天际牢笼。


    八卦印与天灯贴合,守正天灯微微摇晃,却仍无法挣脱束缚。


    子时三刻已到。


    三辉若不能在六刻之前汇集完毕,今夜之举必将引发天道反噬!


    到时便是战火连天,生灵涂炭,纵有真神下凡,也难以力挽狂澜,扭转国运。


    九方潇不禁心中疑惑,为何幕后元凶能有这般修为,竟能与八卦镜阵一较高下?


    就在此时,五行七杀阵发出的玄黄灵珀自地底席卷而来。


    其中四道分别冲向四象方位,剩下三道如灵蛇出洞,绕过铜镜,直逼阵枢二人。


    九方潇全身经脉与八卦阵相连,动作不及平日敏捷。


    刚凝起剑气,便见白麟玉提刀上前,刀光如电,与三道灵流纠缠在一起。


    “你给我回来!”


    九方潇顺势劈出一道极招,谁料阵中铜镜晃动不止,几欲崩裂。


    玄黄灵珀蕴含地脉龙气,此时万不能分心,须集中全部精力,对抗五行七杀阵。


    白麟玉额角渗出冷汗,体力已达极限,勉强使出一招“火树银花”与之搏斗:


    “我能抵挡三刻,尽快,尽快汇成三辉……”


    月鸾刀锋与玄黄灵珀相撞,发出嘶嘶爆鸣!红色光焰自刀尖喷出,却只燃了半刻,便被尽数吞没。


    玄黄灵珀乘势而上,分作八股,分别攻向八面铜镜。


    白麟玉无力再使第二招,却是寸步不让,几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横刀斩断八股能流!


    九方潇看向左腕,当即运力冲破第二道禁制枷锁。


    体内灵流顿时乱作一团,如火山喷发般蔓延至全身每一寸肌肉。


    好痛!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


    九方潇不及多想,咬紧牙关纵身跃向守正天灯,扬手便朝灯外那层无形牢笼劈去!


    掌中灵气涌入八卦印,猛然爆发最大威力,无形封印与八卦印在撞击中同时瓦解——守正天灯脱困而出!


    与此同时,四象方位的四道玄黄灵珀立刻转变目标,一齐攻向守正天灯。


    北宸国修仙之人甚少,精通道法的更是屈指可数。众人与灵珀争斗时,皆以灵力硬撑,虽有夏鸿雪指挥,但大多毫无章法,伤势沉重。


    如今还有战力的,唯有郁辛和沈集两人。


    百官气运对阵地底龙气,本不该败得这么彻底……


    “先救陛下!”


    九方潇无暇多想,挡在四道玄黄灵珀前,冲那二人吼道。


    郁辛和沈集闻言欲动,可为时已晚。


    九方潇话音刚落,便见其中一条灵珀直击白麟玉心口,瞬间穿透挺立的身躯。


    月鸾刀“砰”地落地!


    白麟玉弯腰扶膝稳住身形,手臂攥得太紧,爆出根根青筋。


    体内的另一粒灵丹也碎了。


    然而!两道灵珀接踵而至,径直撞向浑天铜镜!


    “快退!”九方潇朝他喊道。


    “天灯……”


    白麟玉护在浑天铜镜前,喉头滚了滚,硬生生将血腥咽了回去。


    三辉未启,他自然不会退让。


    九方潇不明白,这个人将社稷苍生看得比他自己的性命还重,为何天道却要对北宸王朝落下天罚?


    罢了,看来今日自己又要舍命陪君子了。


    九方潇闭上眼,一股炽热自心底涌出,好像那玄黄灵珀攻击的不是白麟玉,而是砸向他自己的心脏!


    他再无半分迟疑,猛然冲破第三道禁制枷锁。


    强大的压迫感仿佛要将身躯撕碎,令他肝肠寸断,血液逆流,难受得喘不过气来。


    这是强行挣脱三道枷锁的惩罚。


    九方潇脑海中很快浮现出许多幻影。


    白骨累累,血影纷飞,竟是十年前玄阳境惨死的十万怨灵。


    不是现在……


    就算要来索命,也不是现在!!


    他逼迫自己集中精神。


    “天覆压邪,地裂吞祟,人定乾坤。”


    在玄黄灵珀再次击中白麟玉的前一刻,八面铜镜骤然合一,化作一面镇煞巨镜。


    七道灵珀瞬间被巨镜反射,千里之外的七盏铜灯同时炸灭!


    紧接着,守正天灯在金索托举之下,上升至紫薇星旁,与破厄天灯、镇煞天灯一道环绕,连成三道光束。


    子时六刻,厄灯破邪,煞灯镇恶,正灯守序,共谱三辉之象!


    “三辉成了!”


    “成了!!”


    “天灯曜星!祈佑万民!”


    在众人的欢呼声下,九方潇切断经脉与铜镜的连接,自空中缓缓落地。


    他松了口气,好在铜镜未有破损,否则他的经脉也要……嗯?


    视线猛然飘向数丈之外的身影。


    白麟玉低身去捡掉落在脚边的月鸾刀,耳边突然出现熟悉的传音。


    “傻子!谁用你替我抵挡。”


    “……”


    千里之外。


    白衣男子望着碎裂一地的赤铜灯,内心久久无法平静。


    夜风拂过,卷起残灯碎片,微弱的火星在一片荒芜中彻底消逝。


    五行七杀阵依靠万年灵丹运转,放眼三界,修得如此功力者屈指可数!


    他怎有可能会输!


    白衣男子僵直身子愣了半晌,突然发疯似的在残灯碎片中一通翻找。


    “这灵气是……”


    破碎灯盏上,残留着破阵者的气息。


    白衣男子牵起嘴角,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阿潇,你为何要帮他?


    38  ? 碎玉缚情


    ◎夜半无人私语时◎


    一番混乱后,众人各自散去。帝后二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凉夜尽头。


    幽暗角落里,几道黑影悄然聚集,低语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一道年轻的声音带着恨意,咬牙切齿地说道:“狗皇帝命大,竟然没死!我们是否按计划行刺?”


    另一人声音低沉,仿佛从深渊中传来:“不必了,有那位假公主伴于陛下身侧,怕是没机会下手。”


    第三人猛地拍桌,怒道:“连碎两颗灵丹,他不一定能活过十天,不如先静待时机,之后再作打算!”


    “假公主的身份查到了么?”


    “嗯。只是推测……”带着粗粝剑茧的指尖轻触桌面,缓缓留下一个“玄”字。


    暗室霎时一片死寂,唯有烛火在风中摇曳,映照出几人扭曲的倒影。


    ……


    栖凤阁内。


    白麟玉刚合上房门,便陡然喷出几口鲜血,身子一僵,直直朝地上摔去。


    “陛下!”九方潇疾步上前,一把将他接住,又用衣袖轻轻擦去他嘴角的血迹。


    回宫的路上,白麟玉一直强撑着,表现得若无其事。可眼下到了夜深人静时,他却再也无法伪装。


    怀中之人气若游丝,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九方潇将他抱上床,摆正身子,随后与他面对面盘坐,准备为他输送灵力。


    然而,白麟玉的身体虚弱至极,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还未等九方潇开始传功,他便再次倒在九方潇的怀里。


    “……”


    九方潇本是为他的伤势忧心忡忡,可此刻见他主动投怀送抱,心中竟泛起一丝窃喜。


    “白麟玉?”他轻声唤道,见对方毫无反应,便又凑近了些,让白麟玉的脑袋靠在自己的肩窝,给他借力。


    这人在外人面前正颜厉色也就罢了,怎么如今靠在自己臂弯当中,竟也要固执地绷紧背脊?他望着他微微颤动的眼睫,低声说道:“你放松些,我帮你疗伤。”


    不见人回应,九方潇便用双手环住白麟玉的后背,指腹轻轻按在他的后颈。


    脖颈处传来丝丝凉意,白麟玉猛然清醒过来,身体微微挣动。


    “别动,灵流不能中断。”九方潇在他耳边低语。


    白麟玉似乎抬眸看了他一眼,喉间发出一声轻哼,随后竟真的不再挣扎,安静地伏在他怀里。


    “……”


    九方潇心中诧异。


    这几日,白麟玉虽与他同吃同住,却始终对他敬而远之,甚至将“厌恶”二字写在脸上。为何今日竟如此温顺?


    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女装,忽然间像是明白了什么。


    “怪不得……”


    九方潇喃喃自语,心中泛起一阵酸意。


    扮作女子时,白麟玉对他还算温和,而恢复原身后,对方却总是对他冷眼相待。


    他想变回原身,却又怕白麟玉不让他继续抱,心中纠结不已,最终忍不住低声骂了句:“好色之徒!”


    白麟玉虽闭着眼,却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想变就变回去,没人拦着你。”他的声音很低很轻。


    “醒了?”九方潇问。


    白麟玉用鼻音嗯了一声。


    “火元还没修补好,现在又碎了两颗灵丹,你——”


    九方潇本想责怪他是不是不要命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转而偏头吻了下他的发丝,轻声说道:“是我的错。”


    白麟玉愣了一下。


    凤钗落地,发出一阵急促又错乱的脆响。


    烛光朦胧中,他缓缓睁开眼,却发现九方潇已然变回了男子的模样。


    “嗯??”


    白麟玉顿时红了耳根,他无意识地攥紧拳头,极不自然地想要将他推开。


    那张美丽得无可挑剔的脸,正是他曾经最深的梦魇。


    九方潇敏锐地捕捉到了白麟玉眼底一闪而过的恐惧。


    “你怕我?”


    他捏住白麟玉的下巴,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冷声质问道:“你为什么会怕我?”


    “放开!”白麟玉提高音量,不耐地挣扎。四目相对,他只能用厌恶的目光掩饰内心的阴翳。


    九方潇定定地看了他片刻,随后恢复了平日的温柔神色。


    他收紧手臂,将白麟玉牢牢箍在怀中,贴着他的脸,挑衅道:


    “你叫我一声夫君,我就放开。”


    白麟玉眸中渗出寒光,低低骂了句“厚颜无耻!”但他确实无力反抗,只能任由九方潇胡闹……


    传完灵力,白麟玉似乎睡着了。


    更鼓响起,已至寅时。烛火燃尽,房间的每一寸角落皆被冷寂夜色所淹没。


    九方潇将人轻轻放倒,替他脱下外衣,又取下他的发冠。如墨的长发瞬间散开,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九方潇从未见过白麟玉如此脆弱的模样,忍不住凑近多看了两眼。方才白麟玉眼中的恐惧与戒备,让他心中隐隐不安。


    “你有完没完?”白麟玉感受到耳边愈发沉重的呼吸声,终于还是睁开了眼。


    “……”


    九方潇回过神来,在他身旁睡下,凝视着那人的侧颜。


    夜不能寐。


    身体好似被无数小刀割过,心脏也仿佛变得千疮百孔。九方潇抬起左手,看向腕间泛着血芒的禁制符文。


    思绪纷乱不休。


    不知藏在何处的妖骨、染血的密诏、今日那道五行七杀阵、解开禁制后体内涌动的异常灵流……种种画面在他脑海中交织。


    当然,还有他始终不敢问出口的那件事——


    你究竟是不是逸子洺?


    许久。


    直到天光熹微,身旁之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九方潇才低声自语道:


    “我不是夙天,你不用害怕。”


    ……


    翌日清晨,白麟玉一睁眼便说要上朝。


    九方潇斜倚在门口,笑道:“我还以为你是昏君,怎么还要上朝呢?”


    白麟玉瞪了他一眼,却不知九方潇已在栖凤阁外设下结界。他刚走两步,便被挡了回来。


    白麟玉提刀便砍,熟料结界纹丝不动。


    “你敢囚禁皇帝,是想谋权篡位么?”


    “我陪着你一起,算什么囚禁!”九方潇手里端着药碗,拽着他的胳膊往屋里走。


    “把药喝了。”他将药递到白麟玉手中。


    白麟玉没接,冷声道:“解开结界。”


    “你把药喝了,外加叫我一声夫君,我就把结界解了!”


    “朕不去了。”


    “果然是昏君。”


    “九方潇,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九方潇见他真的急了,便缓和语气道:“你伤这么重,万一晕倒在朝堂,岂不是要被文武百官耻笑!”


    “与你何干?”白麟玉身形微晃,只能拄着刀柄,强作镇静。他虽嘴硬,却已感到头重脚轻。这伤恐怕三五个月都难以恢复,但他等不了那么久。


    九方潇趁势引他坐下,又继续说道:“放心。我已派人传话:皇后身体抱恙,陛下日夜守候,三日之后再行朝会。”


    “三日?”


    “嗯。”


    九方潇将汤匙抵上他的唇边:“这可是玄阳境潇君亲手替陛下熬的药,比天界的仙丹还要见效,三日之内保陛下药到病除。”


    白麟玉狐疑地瞥他一眼,随即拂开汤匙,夺过药碗,一饮而尽。


    他望着碗底皱了皱眉:这药怎么比糖水还甜?


    半晌后,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突然对九方潇道:“禁制枷锁不准再解了。”


    “陛下是不是害怕打不过我?”


    “……”


    39  ? 赤焰诡事


    ◎仇深似海◎


    三日后,茶韵轩。


    清香溢满雅间。九方潇临窗而坐,冷白而修长的指尖轻轻覆上茶盏,方才还冒着热气的茶汤瞬间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他拂去衣袖上的冰晶,缓缓咽下一口冷茶,朝着对面的空位道:“出来吧。”


    冥九的身影悄然浮现:“皇宫里未发现妖骨,整座王城也让冥灵搜了一圈,仍是一无所获。”


    “他的寝宫仔细察看了么?”九方潇的语调依旧平静。


    “这三日一直在找。”


    九方潇眉间隐约透出一丝不耐,冰躯虽已修复,但若无妖骨之力支撑,他仍是难以运功自如。


    冥九见状,推测道:“或许白麟玉将妖骨随身携带?”


    九方潇垂下眼眸,看向杯中映出的倒影——


    灯下黑他不是没想过。栖凤阁里确实没有,至于白麟玉的身上他也早已摸过一遍。


    若是不在北宸?他眸光一闪,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你再去一趟冰川,看看归元转生法阵之中有没有一颗淡紫色的明珠。”


    九方潇是以血肉之身为根基而重塑的冰躯,因而他还有许多法宝散失在阵中。若能寻得那颗记录昔日景象的绮梦珠,他便能知道白麟玉究竟是如何救他的了。


    冥九点头应下。


    九方潇又从袖中抽出一块染着鲜血的衣料,那血是白麟玉那天吐的。


    他递给冥九,道:“再派冥犬去一趟华县,看看它能否通过此血嗅出逸子洺葬于何地。”


    白麟玉和逸子洺同是麟族,血气有别于常人。若真能找到逸子洺的尸骨,也就说明他们并非是同一人。


    “是。”冥九接过衣料,同时递给九方潇一张字条。


    “命册找到了?”九方潇眉头微挑。


    “暂时没有,但这是狞魔让属下交由主人的线索,他说主人可能会感兴趣。”冥九低声解释。


    九方潇展开字条,上面一行写着一个“莜”字,下面一行则是一处民宅的地址。


    他的心里突然腾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你可去过?”


    “尚未去过。”冥九如实回答。


    九方潇心中冷笑。


    朱阳大街,赤焰坊,丙字三号——阳气如此旺盛之地,怎么看都像是暗藏玄机。


    从茶韵轩出来后,九方潇便径直往朱阳大街走去。天气炎热,正值饭点,大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连商贩的叫卖声都弱了几分,只有食肆饭庄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九方潇边走边叩响腰间玉令。白麟玉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早上的时候还是他自己拿刀破开的结界。九方潇想着他定是忧国忧民,忙着处理国事,便传音问道:


    “陛下不来陪我用膳,难不成是想饿死你的救命恩人?”


    传来的声音透着冷峻:“我去了,你不在栖凤阁。”


    “那今日的药膳你吃了吗?”


    过了很久,白麟玉才传音道:“这等小事,别来打扰我。”


    九方潇还想继续试探字条的事,可怎么也听不到对面的声音了。


    他在心里暗暗骂了句忘恩负义,这会已到了赤焰坊,他只得收起令牌,去找丙字三号的宅院。


    他顺着甲字乙字的巷道一路前行,起初还有几个零星的人影,越往里走就越安静。明明是正午时分,可四周却忽然飘起阴嗖嗖的凉风,让人有些不寒而栗。


    九方潇走得不快,一群步履匆匆的年轻男子从他身后超过,迅速向三号宅的方向奔去,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那些人虽穿着常服,但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能人异士。九方潇心中疑惑,便也加快了脚步。


    待他走到丙字三号的门前,一股淡淡的气息从门内扑面而来,那是玉兰花的味道。他皱了皱鼻子,上前一步叩响门环。


    “什么人?”门还没开,一道黑影突然从天而降,眨眼间便飞到了九方潇的身后。


    九方潇的心思还停留在门内的香气上,回头一看,说话的人竟是莫剑。看来此处真有猫腻!


    “路过而已,讨口水喝。”


    九方潇如今恢复了男子形态,莫剑显然是不认识他,他也不会自曝身份。


    莫剑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神色犹疑地用手中铁剑指了指门上的封条,道:


    “这里是前朝贪官的旧宅,早已被官府查封,若要讨水还请另寻他处。”


    那封条很新,像是刚粘上没多久。九方潇又联想起方才那群步履匆匆的可疑人士。


    难不成妖骨真藏在此处?


    “打扰了。”九方潇转身便退。


    莫剑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总觉得此人有几分熟悉之感,正当他准备推门进入时,忽然觉得鼻间一凉,整个人便失去了意识。


    ……


    这座宅院前前后后一共才十几个守卫,九方潇简单施了道法术,这群人就昏昏入睡了。


    眼前是一座两进两出的院子,青白墙壁配着玄黑檐瓦,与墙角的几株兰树相映成趣,看起来是间宽敞舒适的普通院落,确实没什么不寻常,只是采光不太好,大中午的竟然只有些微日光能照进来。


    再往前走是一处小花园,五颜六色,花开得正艳,此处安静又惬意,九方潇没发现活人的气息,便画了道追踪妖骨的符纸,任那道黄符在院中游走,替他找寻妖骨,他自己则索性变了把躺椅,留在花园当中赏起景来。


    九方潇轻轻展开字条,盯着上面的“莜”字陷入沉思。他记得自己刚来北宸时,皇宫中某些多嘴饶舌的内侍,提起过一些有关皇帝的风言风语。


    好像是说,白麟玉原本是姜舒的部下,二人一起集结部将讨伐旧王巫马泰,但白麟玉见色起意觊觎姜舒之妻的美色,为了一名叫“莜”的女子大打出手,反目成仇。后来白麟玉手刃姜舒,登上皇位,于是坊间很快传出其意欲杀人夺妻的传闻。


    九方潇那时对这番造谣中伤不以为意,可如今却——


    这里难不成是!


    九方潇猛地起身,赫然看见一名白衣女子正站在自己身后。


    练武之人本就灵敏警觉,更何况九方潇又是武冠天下的厉害角色,按照常理,他不会发现不了有人接近他,除非那女子的修为远在他之上,或者是其身上藏着能够隐藏行踪和气息的法器。


    眼前的女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眼睛,好像已在他身后呆了很久。


    她虽面容憔悴,但言行举止却是沉静温和,长相也极为清雅秀丽。


    九方潇镇定道:“擅入贵府,实乃抱歉,在下是——”


    “你是阿玉的朋友么?”


    白衣女子打断道,她的声音听起来轻飘飘的,眼睛没什么光亮却一直在九方潇腰间的“玉”字令牌上打转。


    阿玉?九方潇的目光冷了下来。


    他道:“我与他非是朋友,而是仇敌。”


    白衣女子掩面一笑,好像是认为九方潇在同她说笑。


    “许久没见到他了,他还好么?”


    女子的反应有些迟缓,笑容里却带着淡淡的暖光,与她苍白手臂上的尸斑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九方潇的眸底闪过一丝疑惑。


    阳宅阴尸,起死回生。


    以阴阳对立之理布下法阵,这座宅院便是一方与外界隔离的阳棺,既可掩盖阴气替鬼魂续命,又能够起到镇压尸变的作用。


    这不算什么高明的术法,也不是长久之计,只是采用此术之地都免不了鬼气纷纷,邪祟肆虐,而这里确实花香馥郁,令人心旷神怡,所以九方潇刚才根本没往这道邪术上想。


    他盯着她思索片刻:原来,白麟玉那时拼了命想救的人,根本不是林鸢。


    白麟玉擅闯冥府,砍倒魂天柱,不惜与冥界为敌,只是为了将这女子的魂魄带回人界,强行替她续命。


    “白麟玉是你什么人?”九方潇双手抱臂,目光如刀锋般锐利。


    白衣女子原本还在微笑,可就在九方潇抬手的瞬间,她忽而瞥见他左腕处的禁制符文,脸色骤然一变。


    她突然发疯般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刺耳,宛若地狱中的怨灵,与方才的温婉判若两人。


    “夫人不必惊慌,我不会害你。”


    九方潇逼近几步:“你为什么怕我?莫非你也是麟族?”


    他并无恶意,但眼前之人显然知晓白麟玉的秘密。这是他离真相最近的一次,他当然不能退让。


    白衣女子不敢回答,眼神慌乱地四处游荡,双手紧攥衣角。


    九方潇将左腕举到她眼前,继续问道:“夫人可知道这禁制符文是什么意思?”


    “你是…你是夙天…”


    女子答非所问,她跪倒在地,拽着九方潇的衣袖,声音颤抖道:“我求你,不要饮阿玉的血!”说完,她低声呜咽起来,整个人瘫坐一团,仿佛失去所有力气。


    九方潇的心中蓦然涌起莫名的失落,他轻声自语道:“我不会。”


    他伸手想扶她起身,那女子却以为他要伤人。


    “救命!!谁来救救我们!”她喊道。


    就在这时,九方潇身后猛然袭来如电刀风,直直逼向他的右肩。他没有兵刃,只得旋身抬臂,徒手抵挡。


    瞬息之间,九方潇便识出那股力道的主人。


    他犹豫一下,最终收回了攻势。


    冷白的掌心被刀气烧出几道灼痕。


    九方潇眉头微蹙,冷声道:“白麟玉,你就这么狠心?”他胸口堵得难受,又平白挨了白麟玉一刀,心情自是降到了冰点。


    既然问不出个所以然,他不愿在此地纠缠。


    他转身想退,却见那人手中的刀光变得愈发锋利,锐意逼人——


    九方潇万万没想到,白麟玉的眼中竟浮现出点点杀意。


    即使在浪舟山,他暴露身份受白麟玉要挟之际,也未曾在他眼中看到过这种情绪。


    原以为他们二人相处了这么些时日,关系总算有所缓和,怎料白麟玉仍是对他恨之入骨,将他视为灭族仇人。


    灼痕渗出血来,九方潇却感觉不到疼。


    他任由鲜血顺着掌心滴落,刺目的红色渐渐覆上腕间若隐若现的伤疤。


    他用衣袖轻轻遮住这处新伤。白麟玉恐怕永远也不会发现,那碗甜药是怎么来的。


    九方潇眸中勾起笑意,他走到他身前,问道:


    “想杀我么?”


    白麟玉收起刀,低声道:“滚出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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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  ? 灼心默对


    ◎茶韵轩不速之客◎


    白麟玉他怎么敢!


    他怎么能……对我说出那个“滚”字。


    九方潇的身影微微晃动,他只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


    指尖的寒霜已然凝成剑气,他却只能狼狈地站在原地,无论如何也无法挥出一招一式。


    直到白麟玉扶着那名女子进了屋,九方潇才如梦初醒——


    腕间的禁制符文变得更加鲜红,好像在嘲讽他的无能为力,直刺得他双眼生疼。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竟连一句狠话都说不出口!


    为什么会对那个人如此纵容?


    他心中一阵烦躁。


    他想,今日就不该来此地,不,他压根就不该来北宸!


    九方潇漫无目的地在王城游荡了半日,最终带着满腹的委屈和怒火回到茶韵轩。那里的老板是冥九的朋友,九方潇也不客气,自己找了间客房便住了下来。


    夜色渐浓,明月初升。


    九方潇解下玉令,随手扔在桌上,令牌与桌沿相碰,登时传来一声重重的闷响。


    事已至此,他和白麟玉之间的同盟自然是不能再作数了。


    一想到自己为那人解了三个月的燃眉之急,却什么好处都没得到,九方潇心中更加郁闷。既然寻不到白麟玉手里的那根妖骨,他只得先去找玄阳境幻阵里的那一根。


    在玄妙宫时,越妙然定下的金榜试炼题目便是要三件名器和两位护持者,这些确实是重开幻阵的必备条件。


    眼下距离重开幻阵之期已不足两月,越妙然虽然坑过他一次,但他们二人在幻阵一事上并非没有合作的机会。


    更何况,他那个颇为棘手的师尊虽已从风铃阵逃脱,但至今仍是下落不明——


    若是丹魄神座现世,必然会成为自己的阻碍,他须得先人一步做出行动,才能确保这根妖骨不落于旁人之手。


    念及此处,九方潇决定明日一早就出发去西陵国,找越妙然商议幻阵一事。


    “咚咚”两下敲门声响起。


    九方潇猛地从椅子上起身,心中莫名生出一丝期待。


    “何人?”他故作平静地问道。


    “小的来给大人送酒。”


    茶小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九方潇心中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


    “进来吧。”他淡淡道。


    茶小二依言推门而入,将几坛“佳人醉”摆在桌上。


    九方潇眉头微皱:“我不爱喝这酒,给我换一种。”


    茶小二面露难色,又有些犯懒,只得赔笑道:“大人,实在对不住,咱们是卖茶的,家里只存了这种酒。这会儿酒肆估计已经关门了,您爱喝什么只管告诉小的,明日我一定给您送来。”


    九方潇心中不爽,倚在窗边望着窗外。


    街上空无一人,眼看着就要宵禁了。


    茶小二见他沉默不语,小心翼翼地说道:“您那个手好像流血了,需要小的帮您包一下吗?”


    “不用。”九方潇斜睨一眼,低声道。


    茶小二见九方潇脸色阴沉,吓得连忙点头应是,拔腿就走。


    几坛酒下肚,人却是越来越清醒。


    醇香的美酒如今却比毒药还要灼心,烧得他几乎要失去理智。


    他想起白麟玉平日里的冷漠,又忆起他今日那个恨不得杀了自己的眼神,心中竟有些微微发苦。


    他白麟玉喜欢什么人,又跟我有什么关系?


    不过是一枚受我摆布的棋子罢了,我为何偏要对他如此上心——


    难不成我真的对他……


    九方潇冷笑出声。


    体内的灵流又开始乱窜,不知是不是受了禁制符文的影响。他强行运功,捻了道更为复杂的解封法印,准备直接冲破剩下的十五道枷锁。


    正当此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什么事?”九方潇结印结了一半,语气颇为不耐。


    茶小二隔着门道:“有位公子好像是找您的。”


    话一说完,门就打开了。


    “人在哪?”


    九方潇眼尾泛红,眸色朦胧,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美得像是画中走出的人。


    “在在在……那个……”茶小二见他这副模样,不由自主低下头,结巴道:“在大堂!”


    九方潇刚走出几步,楼下忽然传来似曾相识的声音。


    他侧身在二楼栏杆处向下张望,来找他的那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跟他说,人已经离开了。”九方潇隐在暗处,对茶小二道。


    茶小二不明所以,他感觉眼前这位貌似是在等什么人的,怎么这会又避而不见呢?


    九方潇的眼神透出一丝阴鸷,茶小二背后发怵,火速跑到楼下回了话。


    “哦?不在?”


    林鸢穿着一身白色劲装,唇红齿白,风度翩翩,一双桃花眼里尽是温柔和笑意。


    他轻抿薄唇,放下手中热茶,今日他分明听人谈起,有位仙姿出尘的公子进了茶韵轩的门。


    “不知小友可否容贫道上楼看看?”林鸢微笑着问道。


    茶小二带着歉意道:“不太方便。本店已经打烊且未涉足住宿之营,暮鼓已经响了,还望道长海涵!”


    他边说边做了个向门外请的动作。


    林鸢微微颔首,说了声“叨扰!”虽是这么说,可他的眼神却往二楼飘去,好一会儿才迈开步伐朝门口走。


    九方潇心下一松。


    师弟林鸢还活着,他心中确实有几分欣喜,但玄阳境的弟子都不是省油的灯,更何况世人皆认为自己是离经叛道的妖人。所以在未确定林鸢的立场之前,他还不打算主动暴露身份。


    谁知林鸢的一只脚刚刚踏出店门,却又硬生生地退了回来。


    九方潇定睛一望,正看见那个让他心心念念的身影,心头猛地袭上一股暖流。


    早不来,晚不来,白麟玉偏偏这个时候出现在茶韵轩。


    但今日赤焰坊一事,却让九方潇耿耿于怀。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又何苦非要去拆散别人?


    九方潇踏出一步,又退回阴影之中暗自观察。


    “怎会是你?”林鸢拧起眉头,收起方才善意温和的情绪,眼神中透露着戒备。


    白麟玉显然也有些惊讶。


    他瞥他一眼,淡淡道:“兄长!不知义父近来可安好?”他的语气虽听不出情绪,但神色却称不上恭敬。


    林鸢轻哼一声:“你还有脸提父亲,狼心狗肺的东西,不配做父亲的儿子!”


    暗处的九方潇不禁诧异,林鸢此人虽没有他看起来那般温柔宽厚,可再怎么样都会在外人面前保有风度。


    眼下那茶小二还在场,他便说出这等辱骂之词,可见他们林家和白麟玉之间是有些恩怨的。


    或许林鸢会知道白麟玉的真实身份!


    楼下的白麟玉脸色极为难看,他本就是北宸的帝王,没道理在自己地盘上还受旁人的气。


    “若不是兄长太过无能,父亲也不会收养我。”白麟玉冷冷道。


    “你这小人——”林鸢被气得说不出话来,两指一并召出一道黄符,催命的符文浮于半空,幽蓝的光芒直对准白麟玉的面门。


    白麟玉不闪不避,目光却极具威慑力。


    林鸢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接着道:“你如今得到的一切,全都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若是还有点骨气就与我比试一番,输了的人就归隐遁世,再也不准出现在父亲面前,怎么样?”


    “省省吧。”白麟玉眼里尽是轻蔑之色,他径直从林鸢身旁越过,就要往楼上寻人。


    林鸢反应过来,朝他喝道:“等等!你来找谁?”


    白麟玉沉声道:“滚出去。”


    他随即意识到这是他今日第二次说这句话,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有些烦闷。


    林鸢急道:“你是来找我师兄的对不对?难不成……那些魔人口中说你和他交好的流言都是真的?”


    白麟玉不愿理会,但林鸢仍是不依不饶,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样子。


    他手上的符纸已然成型,眼看致命的杀招就要落到白麟玉的身上。


    这二人没准真能打起来,茶小二见状,脚下生风一般从后门开溜了。


    九方潇无法继续置身事外。


    他又化成了女子的装扮,轻身一跃从楼上落下,飞到了二人面前。


    “陛下是来找我的。”他只盯着林鸢,无视另外一人,语气中充满着不情愿。


    白麟玉看见他,眸中倏尔一亮,却很快撇过头去。


    林鸢愣了半晌,突然冲九方潇笑道:“你是不是南安那个小公主,叫昭儿?”


    九方潇冷哼一声,微微眯眼,似乎在打量眼前之人。


    林鸢立刻换了副嘴脸,语气温和道:“公主莫怕,我是你大哥的师弟,你小时候来玄阳境时我们还见过的,你还记得么?”


    “忘了。”九方潇回答得干脆。他想,白麟玉若是个聪明人,此刻就该抽身而退。


    谁知白麟玉仍是纹丝未动,立在原地。


    林鸢眸光闪烁,微微凑近一步,殷切地盯着九方潇:


    “忘了也无妨,阿潇是我最重要的人,他与我情同手足,亲密无间,我的佩剑蓝渊便是他赠予我的。公主如若愿意,可以喊我一声林师兄。”


    九方潇眼尾轻挑,林鸢这般信口雌黄,当真是让他刮目相看。


    他无意间回头,却发现白麟玉正眼神复杂地望着自己。


    “你喝酒了。”白麟玉对他传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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