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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1  ? 剑本逍遥


    ◎赠剑◎


    九方潇闻言一怔。


    他的脸确实微微发烫。


    “别和我师弟多作纠缠。”他对白麟玉传音道。


    白麟玉扬声道:“我们走。”他的声音听起来极为坚定。


    林鸢疾步上前,立刻挡在了九方潇面前,带着几分讥讽道:


    “公主,此人不过是个徒有其表的伪君子,最善蛊惑人心。他幼时无依无靠,我父亲见他可怜好心收养他,谁成想他竟然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眼狼——”


    “住口!”白麟玉猛地打断林鸢,眼中怒火骤燃:


    “公主是我的爱妻,何时轮得到你在他面前胡言乱语?”


    他一把将九方潇拉到自己身边,拽着他的手臂,毫不犹豫地夺门而出。


    林鸢刚要阻拦,暗夜的街角突然蹿出十几个统一装束的黑衣人。他自视甚高,自然不会与这些王城守卫动手,方才的阻拦也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


    他望着二人渐行渐远的背影,低声喃喃:“师兄,既然你偏要帮他,就别怪我不顾同门之情了!”


    ……


    九方潇跟着白麟玉转过几条街巷,见林鸢真的没有追来,便恢复原身,停下脚步。


    白麟玉也停下来望着他。


    那张脸美得极具攻击性,此刻在酒意的晕染下,更添了几分妖气,令人目眩神迷。


    “确实是我误会你了,我向你道歉。”白麟玉低声道。


    然而,这句话说得有些生硬,连白麟玉自己都觉得毫无诚意。


    九方潇冷笑一声,凑近道:“你专程来找我,不是为了道歉,而是为了救那名女子。我猜得不错吧?”


    阳宅阴尸的法术根本维持不了多久,白麟玉被他说中心事,便也不再遮掩。


    他急切道:“你能替她续命么?”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白麟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九方潇眼角泛红,声音虽轻,却透着淡淡的恨意。


    白麟玉再一次在他面前暴露了真面目。


    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林鸢说得没错,白麟玉确实是个善于蛊惑人心的伪君子。


    “九方潇,我们是盟友,不是么?”白麟玉顿了顿,他自知他们的盟约里根本没有救人这一条,于是接着道:


    “若你能救她,我也可以…”


    “我也可以满足你的心愿。”


    白麟玉话说得很没底气,却紧紧盯着九方潇的眼睛。


    “什么…”九方潇难以置信,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厌憎之情。


    初见时的怦然心动,往日那些似真似假的温存,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了一碰就碎的虚幻泡影。


    “原来她竟对你那么重要。”


    九方潇见他没有否认,只觉得眼里有些发酸。


    白麟玉不明所以,仍不肯放弃。


    他知道自己不能露出破绽,但见九方潇转身要走,还是急道:“阿潇,她是——”


    “我是你什么人?谁准你叫我阿潇?”


    “……”


    白麟玉一时语塞,心中暗想,自己根本无需向他解释什么。


    本来就是你死我活,水火不容的关系。


    既然已经下了那道麟族秘术,分道扬镳只是迟早的事。


    九方潇的身影在暗夜里忽明忽暗——


    白麟玉也转过身去。


    寂静的街道腾起薄雾,明月消隐于幽幽云海当中。本就情浅缘薄的两人在朦胧凉夜里渐渐疏远……


    九方潇觉得腕间的符文越来越烫。


    他单手结印,像是不顾一切似的,将所有灵力压向那道禁制。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我恨他时会觉得如此难受?


    可现在却不是思虑这些纠缠的时候!


    头上冷汗涔涔,喉间溢满鲜血。


    每解开一重禁制,便是更加撕心裂肺的疼痛,体内灵流爆冲,精神几近崩溃,双重摧残仿佛要将这具冰躯扯碎。


    直到五道枷锁被层层剥离,九方潇终于不堪重负一般跪倒在地。


    即使那时被千刀万剐,似乎也没有现在这么痛苦!


    还剩十道禁制,就快要解脱了。


    九方潇再次运转灵力,准备一举挣脱那人束缚他的牢笼。


    他无视心中交织的苦楚,将指尖泛起的光晕轻轻覆上左腕的十道赤红。


    突然间!


    熟悉的感觉再次萦绕心头。


    这股力量竟是——


    竟是妖骨!


    “阿潇——”他听到有人喊道。


    九方潇的眸中蕴起一层浅浅的水汽。


    可他还未来得及擦掉眼尾的湿润,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原来白麟玉……


    早就将妖骨送给了我。


    ……


    再次醒来时,天光微亮。


    九方潇已然置身栖凤阁。


    “阿潇,她是我的亲人。”白麟玉伏在床边对他道。


    “嗯?”


    九方潇从床上起身,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血色。


    晨曦自窗缝透进屋里,他眯起眼睛,旋即反应过来,白麟玉说的亲人是指白衣女子。


    “我又没问你。”九方潇狡辩道。


    “嗯。但她不是麟族。”白麟玉接着道:“剩下的就不能告诉你了。”


    九方潇觉得白麟玉的态度好像有些反常。


    他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道:“我可以救她。”


    白麟玉的脸上霎时露出喜悦的神色:“真的?”


    九方潇瞥他一眼,他好像还从没见白麟玉这么开心过。


    他勾起唇角,反问道:“那你刚才说的施救条件还作不作数?”


    白麟玉微愣一下:“跟我来。”之后他便引着九方潇来到院中。


    东方天际铺满早霞,将无垠的天幕染成一片橙红色。


    空气中弥漫着清晨独有的芬香。


    九方潇看着晨光中一脸神秘的白麟玉,不知道他要搞什么名堂。


    白麟玉缓缓施法,心道栖凤阁的院子还算宽阔,足够他用来练剑了。


    他的怀中很快变出一个古朴的木盒。


    “这是赠你的谢礼。”


    这回白麟玉的语气真诚了许多,眼神中也隐隐透出一丝期待。


    九方潇接过木盒。


    奇珍异宝、灵石法器这些身外之物非是他喜欢的。不过白麟玉要送他礼物,他自然是乐于接受。


    木盒打开的一瞬间,九方潇便意识到这份礼物非同一般。


    他看向白麟玉,碧色的瞳孔飘过一抹惊喜:


    “这是——碧灵名剑!”


    十年前,剑者身陨,碧灵自毁。


    可如今名剑竟比昔日锻成之时还要烁新!


    金色剑鞘的表面雕刻着九朵花蕊纹饰,每朵花芯当中都镶嵌着一颗绯红色的浑圆石。


    “锵”地一声。


    九方潇挥剑出鞘,青铜鎏金的剑身比日光还要璀璨几分,整个院子几乎被锋刃散出的金焰点燃。


    “这是上回从浪舟山带回来的?”九方潇问。


    白麟玉解释道:“我在剑冢找到它时,剑身已然断成了两节,后来我找了锻造月鸾刀的那位神匠重铸碧灵剑身,所以花费了些时日。不过那时我确实没发现剑鞘落在何处,所以又替它新配了副护鞘。”


    他顿了顿,似乎在观察九方潇的反应:“不知这份谢礼,你可算满意?”


    九方潇复生之后,第一眼见到的就是生锈的断剑,他本以为这世上没人再能修补碧灵名剑,于是便将它埋了起来。没想到白麟玉竟能让它恢复如初。


    九方潇看着白麟玉的眼睛,低声道了句:“多谢!”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怅然。


    不知为何,白麟玉猛然想起他们在冰川深处发生的种种,于是他低头道:


    “剑是铸造师修复的,也不能算作是我的功劳。”


    他本以为九方潇会立刻舞一套剑招,谁知那人竟直接将名剑收了回去。


    “可我的心愿不是这个,而是——”


    九方潇话说一半,却停了下来。


    未尽之言隐没于朝晖的柔风中。


    两人相对无言。


    半晌后,白麟玉先开口道:“别再解禁制了。”


    “好。”


    九方潇想不通白麟玉为何非不让自己解除禁制,更不知道白麟玉隐瞒妖骨之事的目的,究竟是因为什么。


    他低头看向掌心,被刀气燎过的灼痕已经愈合了。


    心中顿时充满难以名状的喜悦——


    眨眼间,如梦初醒一般,九方潇似乎明白了另外一件事。


    他轻声对白麟玉道:


    “其实碧灵剑天性疏狂,本来是没有鞘的。”


    不过现在有了,我很喜欢。


    42  ? 金玉其外


    ◎明君之罪◎


    赤焰坊,丙字三号。


    自从那日看院的护卫被全体打晕之后,此处的戒备愈发森严。


    莫剑一如往常,暗伏在院外一棵参天大树之上,那树枝叶繁茂,恰好能遮蔽他的身影。


    他回忆起陛下上次来时,因着神秘人闯入一事而大发雷霆,所以这几日他不敢有丝毫懈怠,时刻警惕着四周的动静。


    忽然,他的目光被沿街走来的两位男子吸引。


    两人皆是气质不凡,风姿卓绝,一银白劲装,一玄色道袍。


    莫剑握紧手中铁剑,极目远眺——那道银白身影正是陛下。


    而那位玄衣男子,竟是那日擅闯宅院的神秘人!


    莫剑心中一紧,立刻从树上一跃而下,悄然落地。


    然而,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二人似乎极为熟稔。


    莫剑不敢怠慢,连忙上前恭敬行礼。


    此时,暗处的守卫们也纷纷现身,齐声高呼“陛下”,他们的目光却时不时瞟向九方潇,眼中带着点警惕与疑惑。


    莫剑望见二人举止甚为亲密,不由眉头微皱,低声提醒道:“陛下,这位公子便是前几日擅闯入院的不速之客。”


    “……”


    九方潇闻言,心道此人倒是性情耿直,言辞莽撞。


    自己明明是来帮白麟玉救人的,可他的手下却总是用一种看妖精的眼神盯着自己,仿佛他在蛊惑他们的陛下一般。


    他眼底闪过玩味,索性又往白麟玉身边凑近了些,故意显得更为亲近。


    白麟玉察觉到他的动作,立刻拂开了他拽着自己的手,神色严肃地对莫剑道:“知道了,开门吧。”


    莫剑见陛下不以为意,便也不再多言,上前替二人开门引路。


    “陛下,你不会是喜欢莫剑吧?”九方潇的声音听起来酸溜溜的。


    “啊??”


    白麟玉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九方潇撇了撇嘴,不爽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要甩开我的手?”


    白麟玉不愿理会,嫌弃地斜睨他一眼,先人一步径直踏进了院门。


    九方潇紧随其后,刚走几步,忽然听到一声惊慌的呼喊。


    “不……不好了!莜夫人不见了!”


    一名年轻守卫结结巴巴地跑来通传,他的脸色也吓得煞白一片。


    白麟玉闻言,脸色骤变,立刻冲上前去,厉声问道:“有谁进来过?”


    年轻守卫战战兢兢地回答:


    “没有…属下一直尽职尽责,连只苍蝇也没敢放进来过…”


    白麟玉眉头紧锁,沉声道:“继续找!”


    “是!”众守卫见陛下神色凝重,心知此事非同小可,纷纷四散搜寻。


    “夫人!”


    “莜夫人!!!”


    院内院外顿时乱作一团,呼喊声接二连三,此起彼伏。


    然而,这宅院本就不大,又是按照阳宅阴尸的法阵建造,特意布局工整,根本无处藏人。


    不一会儿,众人无功而返,面露惧色,纷纷前来向白麟玉请罪。


    白麟玉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训斥了几句,随即领着众人前往城中继续搜寻。


    九方潇跟在众人身后,心中暗忖道:依目前情势,那名叫“莜夫人”的白衣女子极有可能是被魔族之人掳走!


    难道是狞魔?


    不对……即便是狞魔要报仇,也不会用这种要挟别人的卑劣手段。


    或许是冥府之人前来收魂?


    想到这里,九方潇便在一处无人暗巷停下脚步。


    他迅速施了一道灵讯术,对冥九传音道:“冥九,你可知冥府——”


    话未说完,冥九急切的声音便打断了他:“主人,务必小心白麟玉!”他的声音听着气喘吁吁,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九方潇心中疑惑,他以为冥九从珠中窥得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于是便问道:“绮梦珠可找到了?”


    “只找到半颗,属下不敢擅自察看。”


    “嗯,速速带来给我。”


    九方潇心中不安愈发浓烈,接着问道:“你刚才的话是为何意?”


    冥九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属下从冰川出来后,便带着冥犬去华县搜寻逸子洺的尸骨,谁知那处方圆百里皆有重兵把守。


    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终于翻入城墙,却发现城内煞气重重,尸骸遍地。幸而有冥界镇魂幡相护,属下方得以逃出生天——”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而城中那三万恶鬼,正是命丧于白麟玉的月鸾刀!”


    “什么?”


    九方潇周身泛起一阵森冷寒意,脑海中浮现出那些真假难辨的流言:


    “你的意思是,白麟玉不光斩杀了忠王姜舒,还屠尽了华县那些拥戴忠王的无辜百姓?”


    冥九恢复平静,道:“属下在宁海洞府时曾与白麟玉交过手,他出刀的手法我不会认错。”


    冥九为人忠实,行事谨慎,也从不会说谎。


    九方潇站在原地,心中瞬间翻涌起无数复杂情绪。


    这些时日以来,他听了不少关于白麟玉道貌岸然的传闻,但他始终愿意相信,白麟玉是个爱民如子的明君。


    九方潇承认,冥九的一番话确实让他动摇了。


    他忽然想起那道显露北宸亡国之兆的天罚——


    若白麟玉真的屠杀万民,那自己与他结盟岂不是在助纣为虐!


    ……


    “你在这做什么?”


    白麟玉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九方潇猛地回头,一时之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白麟玉带着一群守卫走近几步,狭窄的巷道霎时挤满了人。


    逼仄的空间亦让九方潇的心底飘过一丝悸动。


    “莜夫人找到了吗?”他轻声问。


    白麟玉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还像往常那般明亮,却隐约透着难以捉摸的意味。


    九方潇继续强作镇静道:“你可有什么仇家?”


    他顿了一下,随即又补了一句:“我是说,除我之外的仇家,同时还知道莜夫人藏身之处的。”


    话一出口,九方潇便觉得这个问题似乎加重了自己的嫌疑,但他眼下已无暇顾及这些尔虞我诈的心思。


    果不其然,白麟玉身后的莫剑突然开口道:


    “不知公子来赤焰坊讨水那天,是如何找到莜夫人住处的?”


    白麟玉虽未开口,但莫剑的话又怎会不是他的疑问?


    九方潇几不可闻地笑了一声。他想,白麟玉应是怀疑自己掳走了那名女子。


    面前之人的眉眼中,依旧是难以亲近的陌生。


    他低声道了句“不是我”,旋即就擦着白麟玉的肩膀,从巷道之中穿了出去。


    可九方潇还未走远,便觉得自己的左腕被人捉住。


    “我知道不是你。”白麟玉对他道。


    九方潇的腕间传来一阵温热。他觉得自己仿佛着了魔一般,何时竟变得如此容易受人哄骗。


    “阿潇一直与我在一起,莜夫人失踪之事与他无关。”白麟玉又对莫剑解释道。


    莫剑闻言,立刻领着众人继续搜寻。


    现下又只剩他们二人。


    九方潇侧目瞥了白麟玉一眼,面色微愠道:


    “原以为陛下薄情寡义,没想到与我尚存有几分真心。”


    白麟玉呼吸一凝,立时松开他的手,语气略显生硬:


    “今夜我欲以飞星盒寻人,不知你可愿与我同往?”


    九方潇碧眸微闪,掌心抚过腰间玉令,道:


    “陛下既要我陪,自是不敢辜负。”


    43  ? 尘封探秘


    ◎临城突现◎


    是夜,子时。


    白麟玉依约定召出了飞星盒。


    他的指尖在盒面纹路上摩挲几圈,却是迟迟不肯施法。


    九方潇在他身侧等候多时,见他面露犹豫之色,便轻声试探道:


    “后悔邀我一起了?”


    白麟玉的侧脸在烛影中忽明忽暗,他微微摇头,低声道:“不后悔。”


    上回是白麟玉引九方潇入幻,可这次掳走莜夫人之徒必然是个厉害角色,若要用飞星盒来寻踪,势必要拥有与那恶人相抗的能为。


    九方潇猜想:这飞星盒虽能由白麟玉操控,可在寻踪的过程中极有可能陷入飞星盒制造的幻境,说不定还会落入有心之人设下的圈套,任由他人摆布。


    白麟玉这是害怕了?


    九方潇疑道:“从前也不曾见你怕过,今日为何这般忧惧?”


    他记得清清楚楚,上次他们两人双手交叠,将灵力融在一起,方才能启动锦盒。于是话一说完,他就握住了白麟玉的掌心。


    白麟玉果然没有抽回手,他心知此事关乎二人将来的宿命,便问了与他同样的问题:


    “那你是否有悔?”


    九方潇不明所以,他觉得白麟玉近日情绪不明,言行举止如同云遮雾罩。


    难不成他发现我在探查他的往事了?


    还是说,白麟玉这是在提醒我——今日之事或许和妖骨关联甚密!


    九方潇思虑片刻,挑眉道:“我若后悔了,现在抽身,还来得及吗?”


    “……”


    见眼前之人好像愣住了,九方潇才笑道:


    “初心不负,回首无怨。”


    白麟玉闻言,嘴角微微扯出一个弧度,随即运动功力,念起法咒——


    飞星盒缓缓打开,只不过盒中齿轮的走向隐约和上次有所不同。


    九方潇心中疑惑,可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什么端倪,只好由着白麟玉继续施法。


    很快,他的意识随着转动的齿轮陷入一片混沌之地,能感受到的仅仅是那人带着细微茧痕的手心。


    周遭的环境似乎发生了变化,寝殿中的暖意和香氛渐渐消失,随之而来的竟是深入骨髓的冷冽。


    九方潇只觉得自己好像坠入冰窟一般,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重回了冰川之地。


    身体轻巧如羽毛,好像要被寒风吹散。


    待到一切重归平静,他睁开双眼,拭去面颊的湿润,这才发觉那是飘落于苍凉人世、渐渐融尽的雪花。


    手心还残留着温热,白麟玉却不见踪影,掌中只剩下那块冰凉的“玉”字令牌。


    目之所及,是一处破败的城楼,城墙上覆着一层厚重又斑驳的泥土,几株枯树东倒西歪地立在墙角。


    荒凉的门前稀疏地站着几个穿着铁甲的身影,看他们的装束,却不像是北宸如今的士兵。


    九方潇的视线很快被城门上方刻着的两字吸引——


    “临城。”他念出声来。


    这里是华县!!


    今日我方才听得冥九讲述白麟玉屠城一事,怎会这般凑巧,这会儿偏又来到了这里?


    九方潇步履轻盈,疾步上前,欲向守卫打探个究竟,不料迎面突然行来一匹快马,骑马的人视若无睹,直冲冲地就向九方潇的方位撞去。


    九方潇察觉异样,神色一凛,竟也没有退却之意,而是又往路中移了几步。


    不出所料,连人带马统统从他的身上穿行而过!


    他意识到原来自己又是以魂体入得幻境。


    上回进入飞星盒幻境时,只见到了白麟玉一人,那次是重现了十年前迎春园之中的场景。


    可我与华县之间并无任何瓜葛,现今为何会突然现身此处呢?这里不会是……


    九方潇正想着,手中的玉令骤然升温,脑中随即响起白麟玉的传音。


    “我在城楼上!”白麟玉冷静道。


    九方潇抬眸,一眼就寻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城楼至高处站着位身披银甲的少年。


    此时他正看向自己所在的方向。他的身后还零星地站着几个小兵,似乎在向他回报消息一般,神情紧张,四处张望。


    “你能看见我?”九方潇问。


    他记得白麟玉来时并非是这样的装束。


    白麟玉缓缓道:“我邀你一起入幻的,当然能看见你。”


    “那为何这里的人能和你交谈,却偏偏看不见我!”


    “你先上来,我们详谈。”白麟玉催促道。


    九方潇闻言,足尖一点,施展轻功,一道翩然身影便飞上了城楼。


    他刚在对面站定,便趁其不备,捏了捏白麟玉的下巴,触感倒是很真实。


    “能感觉到我吗?”他问道。


    白麟玉扫他一眼,立刻偏过头去。


    九方潇的眼尾晕开笑意,看来在这个鬼地方,他们二人是能够感受到彼此的。


    他又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你真是白麟玉吗?”


    “如假包换。”


    白麟玉见他面带疑惑,继续传音道:


    “此地是三年前华县临城的幻景,你那时尚在冰川,这里发生的故事与你无关,他们自然无法感知你!”


    九方潇将信将疑。


    不过他与白麟玉极为相熟,面前之人的相貌虽然看起来生涩了不少,仿若一只羽翼未丰的雪鸮,但是他的眼神仍旧透露着坚定与勇气,九方潇不会认错。


    至于白麟玉方才的一番说辞,他倒是不甚在意,反正那人骗他的事应是多了去了,他也不在乎眼下这一件。


    “莜夫人与三年前的华县之变相关?”九方潇明知故问,说到“华县之变”时,他故意加重了语气。


    白麟玉转过身去,俯瞰城下的荒芜。飞雪越下越大,将这片天地蒙上了一层薄纱般的白色。


    他似乎并不关心九方潇是否得知他的过往,认真道:“不错,这里发生的一切皆是往日旧景,也是莜夫人曾经的记忆,就像上回一样,只要在这城中找到她的幻影,就可得知她是被何人掳走的。”


    此话之意,是要将过去发生之事再重演一遍,才能找到莜夫人的踪迹。


    九方潇轻轻替白麟玉扫去肩上堆叠的雪絮,接着道:


    “你既然是飞星盒的主人,将那只鼠面猿身的守境异兽召来问问不就好了,何须那么麻烦?”


    “我也不知它在何处,兴许是上次被妖神之力吓到了。”白麟玉随口答道,他呵出的热气在冷风中氤氲成一团白雾。


    城楼一隅,有一处供士兵休息的房间,九方潇看向那处,温声道:“进屋吧,这里太冷了!”


    白麟玉的脸冻得泛红,他忽然看向身侧之人:“我在等人。”


    “哦?”九方潇眼中闪过疑色。


    他朝白麟玉手中递去一个暖炉,继而垂眸道:“我还以为你在等我。”


    白麟玉瞥他一眼,没接那只手炉,语气带着些许责怪:“这只别再捏碎了。”


    他们初见之时他曾给过他两个手炉,现在还剩下这一个。


    九方潇闻言,眼睫一颤,立时又凑了上去:


    “小玉,你对我说过,若遇到危险,可摔破手炉向你求援。我与魔罗对战时,你是感觉到手炉碎了,以为我深陷险境,于心不忍才又折返回去找我的,对不对?”


    “不对。”白麟玉斩钉截铁道。


    他目视前方,继续观察远处的动向。


    九方潇的心里升腾起一阵欢喜,权当他是在口是心非了。


    他顺着白麟玉的目光看去,突然间——


    激昂的号角声震破天穹,空气中处处弥漫起泥土的腥气。


    战旗猎猎,骏马奔腾!数不清的黑甲身影如潮水般涌来,霎时激荡起漫天尘埃!


    九方潇正欲发问,只闻白麟玉对身后的守卫道:


    “速开城门,恭迎忠王!”


    44  ? 烽尘贪梦


    ◎城门对峙◎


    九方潇错愕地望向白麟玉,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忠王姜舒,正是被白麟玉亲手斩杀于临城,自此之后,白麟玉便背负了弑君篡位的恶名。


    九方潇后背一阵发凉,难怪方才白麟玉开启飞星盒时那般犹豫,原来他早已预知自己将面临怎样的处境。


    “姜舒他……是敌是友?”


    九方潇小心翼翼地试探,这段鲜为人知的往事无疑是白麟玉心中不可触碰的逆鳞。


    “此事,很重要么?”


    白麟玉冷声回应,双眸微沉,随即轻身起跳,跃下城楼。


    九方潇的心头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


    他欣赏白麟玉那副傲然于世的姿态,却也为他那冷漠决绝的态度感到不安。


    三年前的往事如若真要重现,暂且不论白麟玉是否屠城真凶,难道自己要眼睁睁地看着华县的百姓惨死于此?


    “恭迎忠王!”


    “我等叩见王爷!”


    “义军威武,我等恭迎忠王殿下!!”


    城门内外骤然响起连绵不绝的欢呼声,临城的驻军热血沸腾,纷纷涌出城门,与方才那死寂无声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九方潇收敛纷乱的思绪,循着白麟玉的方向,腾身踏风飞掠至他身侧。


    滚滚烟尘夹杂着飘雪,为这片萧索之地增添了几分肃杀之气。雾霭朦胧处,一位骑着高头骏马的领袖正率领数万大军踏破冻土,疾驰而来。


    姜舒身形挺拔,雄姿英发,浑身散发着粗犷豪放的气势,眉目间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凛然。


    他肩上的鲜红战甲尤为醒目,仿佛在昭示着他与众不同的尊贵身份。


    九方潇定睛一看——姜舒身后还跟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其中一人穿着寻常铁甲,另一人则身着与自己相同的玄色道袍。


    “郁辛和林鸢怎会是姜舒的手下?”九方潇心中疑惑。


    郁辛心思缜密,八面玲珑,攀附权贵倒也罢了,可林鸢为何也脱身仙门,卷入这紫庭之争?


    “北宸的帝位,并非是那么好坐的。”


    白麟玉答非所问,眼中闪过一丝期待,似乎对九方潇接下来的态度颇感兴趣。


    “你会站在我这边么?”他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威胁。


    九方潇盯着他腰间的“潇”字令牌,认真道:


    “一朝缔约,自当守诺。不过我既非戏中之人,又该如何相助?”


    白麟玉低笑一声,不再言语。


    此时,姜舒已然翻身下马,朝白麟玉走来。


    周围的将士纷纷跪倒,白麟玉却只是双手抱拳,微微躬身,道了声:“主上。”


    “阿玉!”姜舒面露喜色,揽过白麟玉的肩膀,重重拍了几下,显得极为器重。


    九方潇冷哼一声,旁人无法感知他的存在,他便拉着白麟玉的手臂往后错开几步,不屑道:“你不是跟他有仇吗?何必与他如此亲近?”


    白麟玉趔趄着被人拽入怀中,眉头微皱,心中暗忖:我还和你有仇呢,不也与你……


    但他怕九方潇不分场合胡闹,只得压下怒火,传音道:“我这是逢场作戏,你看不出来吗?”


    说罢,便挣脱了他的怀抱。


    “你——”九方潇话到嘴边,却突然止住。


    姜舒察觉到白麟玉的异状,沉声问道:“阿玉,怎么了?”


    白麟玉恢复恭敬模样,道:“主上,父亲已在府中等候多时,但他腿脚不便,无法亲自相迎。此地人多眼杂,请主上移步山庄详谈。”


    原来临城是旧朝左相林善的故里!九方潇心中一动——或许此地真能探出白麟玉的身世。


    “也好。”姜舒点头,眼中满是豪放的笑意。旋即对身后的林鸢招了招手,神秘道:“阿玉,你猜猜这位道长是谁?”


    白麟玉将目光移向林鸢。这是他初次与林鸢相见时的场景,尽管他已知林鸢对他心怀敌意,却仍得做出与当时相同的反应。


    于是他疑惑道:“道长卓尔不群,定是位世外高人。在下乃是断岳山庄,林相之子白麟玉,追随忠王殿下多年。敢问道长是在何处修行的仙人?”


    “断岳山庄,白麟玉!!”林鸢将道袍前摆甩至身后,漂亮的眸中闪过一丝戾气,冷冷道:


    “贫道怎么不知,断岳山庄还有你这号人物?”


    白麟玉神色一凝,昂然道:“在下之名微不足道,道长未曾听闻,也属正常。”


    姜舒朗声笑道:“白将军何必自谦!本王此次得以挥师北上,全赖将军冲锋陷阵,战功赫赫。北宸数百城池之中,谁人不知你之名讳?”


    白麟玉再次抱拳,面露谦逊:“主上过誉。属下能有今日,全赖主上提携。是主上高瞻远瞩,治军严明,方能率众将夺下这百座城池。”


    “你从小就这么爱演吗?”九方潇百无聊赖道。


    他本不指望白麟玉回答,不料白麟玉却传音道:


    “你好歹也是南安太子,难道不曾学过权谋之道?”


    “本太子一片冰心,襟怀坦荡,否则怎会被小人所害,落得魂断荒野的下场?”


    九方潇随口答道,却见白麟玉侧身抬眸,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白将军莫非对我动了恻隐之心?”九方潇挑眉,眸光闪烁,带着几分肆意张狂。


    白麟玉回过身去,藏起飘忽不定的心思。


    他转向林鸢,继续问道:“道长的名号是?”


    林鸢冷笑嘲讽:“贫道是令尊林善的亲生儿子——”


    他沉吟片刻,一字一顿道:“玄阳境,丹魄神座的三弟子,也是那位千夫所指、万人唾骂之人的师弟,林鸢。”


    九方潇微微眯眼,林鸢的一番话令他心中念头百转,颇为不爽。


    “原来是兄长!”白麟玉曲意迎合,“自玄阳境惨案后,父亲一直在探听你的下落,搜寻多年却徒劳无功。今日忠王入关,兄长归家,真可谓双喜临门!”


    他稍作停顿,凑近林鸢几步,恳切道:


    “父亲日夜悬盼,还望兄长尽快随我回府。愚弟亦祈愿能与父兄阖家欢聚,共饮家中新酿。”


    林鸢嗤笑一声,一把将他推开,骂道:“鸠占鹊巢,掠人之美,与街边乞食的野狗无异!”


    “休得胡言。”


    九方潇虽知旁人无法感知他的存在,却仍低声喝道。


    他转而对白麟玉道:“我师弟自诩清正,虽表面光风霁月,实则蛮横无状,目空一切。他的那把蓝渊剑便是从我手中抢走的,我和他同门多年,他对我尚且如此,你不必太在意他的话。”


    白麟玉不怒反笑,毫无避讳:“可他说得没错,我的确是他口中所言之恶徒。你失望了么?”


    “……”九方潇失语半晌。


    白麟玉又对林鸢挑衅:“兄长对我误会颇深,不如我们先回家与父亲团聚,由他替我断个公道,如何?”


    白麟玉一口一个“父亲”,刺得林鸢双目通红,怒火攻心。


    此时,一旁沉默良久的郁辛出面打圆场,他微微颔首,谨慎道:


    “二位皆是主上的亲信臂膀,年轻气盛,各有千秋。想必是受小人挑拨,才使得两位大人失了和气。天色渐晚,瑞雪漫天,大军连日奔波,风尘仆仆,还是尽快驻扎,养精蓄锐为好。”


    姜舒对郁辛示意,沉声道:“传令下去,命大军就地扎营,严守城外,无本王之令,任何人不得擅入临城!”


    郁辛依令行事。


    姜舒恢复温和神色,复又对白麟玉和林鸢道:“两位袍泽,随本王一同入城,拜谒林相吧!”


    忠王开口,林鸢只得忍怒翻身上马,紧随姜舒身后。


    白麟玉利落地跃上一匹红马,刚要扬鞭,身后猛然贴上来一人。


    九方潇本是心念一动,想着若与白麟玉有所接触,便能借此与这方天地产生牵连。


    果然,如他所愿,那匹骏马似乎也感受到了身上的重量,发出一声嘶鸣长啸!


    九方潇见白麟玉未作声,便伸手环过他劲瘦有力的侧腰,干脆地挽起缰绳。


    “九方潇——”白麟玉眼角闪过一丝愠色。


    “白将军纵马扬鞭,好生威风!难道真忍心看我徒步而行不成?”


    九方潇说罢,策马向前,带着破竹之势向城内奔去。


    怀中之人赫然回头,黑眸中的恼意更深几分。


    九方潇微微低头,将他的情绪尽收眼底,贴近他耳畔,岔开话题道:


    “白麟玉,方才就想问了,你如今对我……也是逢场作戏么?”


    白麟玉微微一怔,目视前方,认真思量片刻:


    究竟何为逢场作戏?若将其定义为迫于场面压力,不得已做出违背本心之事,那自他出生起,生存的每一天皆是隐藏本性与人周旋。


    毕竟,人与人之间的往来,又有几分不是充满伪装与迎合呢?更何况自己还是被众妖视为异类的麟族!


    可如果他问的是……


    耳边寒风呼啸,眼前飞雪飘摇。


    白麟玉反问道:“我说不是,你信不信?”


    “我当然信!”九方潇脱口而出。


    白麟玉冷笑出声:“你若信我,为何还要叫人去寻什么命册?”


    他很少这么直白地质问。


    “我……”九方潇一时语塞。


    白麟玉淡淡道:“你连自己的心意都看不真切,又怎敢奢望……”他欲言又止。


    九方潇眼底的慌乱转瞬即逝。他握紧缰绳,压低声音道:


    “红尘美景最难长守,我只是害怕到头来皆是镜中繁花,大梦一场。”


    他凝出一道温热的灵流,将手覆上白麟玉冻得通红的侧脸,接着道:


    “不过,即便是南柯一梦,也值得人反复回味,不是吗?”


    烈马飞驰,猛地惊起城墙上的鸟雀。


    白麟玉身形一颤,下意识按住胸口处愈发炽热的血印。他在心底暗骂一声:


    九方潇,贪梦的代价,你可承受得起?


    ……


    45  ? 踏雪留痕


    ◎对峙◎


    城外三匹快马疾驰而来,马蹄声如雷,卷起一片飞扬尘土。


    见到此情此景,沿街立刻围上来许多爱凑热闹的路人。他们窃窃私语,似乎在猜测来者的身份,仿佛整个临城都沉浸在一种莫名的喜悦与躁动之中……


    等到九方潇与白麟玉抵达断岳山庄时,月亮已悄然爬上了枝头,温柔又寂静的月光洒在雪面,映出一片漂亮的银白色。


    九方潇踩在积雪里,靴底传来细腻而真实的触感,然而低头看去,月色笼罩下的大地却没有留下丝毫脚印,好像只是寒风轻轻拂过,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擦痕。


    “看来忠王在此地颇具声望。”


    九方潇回想起适才街边蜂拥的人潮,忍不住向白麟玉询问道。


    白麟玉在前引路,语气平静:


    “可我义父却不希望忠王即位,他虽已辞官归乡,但骨子里仍是崇和偃武的理念,只视巫马泰为正统。所以后来我斩杀巫马泰,登上皇位之后,父亲就与我断绝了父子关系,我与他亦未再碰过面。”


    他轻笑一声,眸光却黯淡下去,接着补充道:


    “他根本想不到,我这么一颗弃子竟能掀起如此轩然大波。”


    “弃子?”九方潇有些诧异,没想到白麟玉竟会在此刻向自己袒露心声。


    “你不是想知道华县发生了什么?我可以告诉你,弑主屠城之事,事出有因——”


    白麟玉正说着,二人已来到一处颇为雅致的清静之地,这里是招待外人的迎客堂。


    大雪洋洋洒洒,夜风呼呼作响。


    几棵松柏毫无生气地立于庭前,宛如被厚重新雪压弯了脊背的老者。


    他们二人同时停下了脚步。


    姜舒和林鸢本是早到了半刻,可此时林鸢却褪下外袍,身着单衣跪倒在屋外的青石板上。而迎客堂的屋门紧紧关闭,唯有窗纸上映出了两道轮廓。


    九方潇微微蹙眉,屋内时不时传来声嘶力竭的吼声,这显然是林善与姜舒在激烈争论。


    他刚想上前,却被白麟玉握住了手。


    “别去了,我不想惹上麻烦。”白麟玉低声说道。


    九方潇眼里透出一丝不解,但还未等他问个究竟,就看到林鸢转过头来,一脸怨气地瞪着白麟玉。


    失踪多年的儿子,一回家就被罚跪,林善这个父亲看起来真不怎么样。


    九方潇对林鸢无甚好感,可林善的做法未免太过于不近人情,但他没有立场,也没办法替林鸢打抱不平。


    既然此处重现之事皆是昔时幻景,自然也没办法改变其中因果,与其上前窥听,倒不如听白麟玉说明事情的原委。


    “他罚你跪过吗?”九方潇向白麟玉发问。


    白麟玉摇了摇头。


    “莜夫人在何处,你可有头绪?”


    九方潇的本意便是早点脱离幻景,回到现世,可今日入了幻境,白麟玉就再也没提过此事了,所以他不禁心里疑惑。


    白麟玉却不紧不慢:“不急于一时,明日见了义父和忠王,我们再去寻人。”


    九方潇不明就里,可眼下既是与白麟玉呆在一处,他倒觉得这个提议也没什么不妥。


    “你住在哪里?”


    “随我来。”


    白麟玉欲引九方潇去到自己住处,九方潇刚一转身,直觉耳边扫过一阵熟悉的剑风——


    他回眸细看,熟料林鸢噌一下反身回旋,手里提着蓝渊,直刺向白麟玉的脖颈!


    “小心后方!”


    九方潇出于本能将白麟玉护至身后,不过,他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动作无法对此间事物产生影响。


    只见林鸢发出一道狠招,剑花如雨,冷焰流空!


    这一招是《烈阳卷》中的上乘剑式——金沙撼岳。若以一把重剑来使,本应有金沙漫天、撼动山岳的气势,可蓝渊名剑剑身轻巧,又经过特殊锻造,所以每每出招便会发出如同星穹瀚海一般的黛蓝。


    九方潇的内心顿时涌起一阵忧闷。


    剑锋散出的幽冷蓝光,卷着苍茫雪影簌簌飘零,映照在他的瞳孔中,宛如散落于碧绿湖面中的寒星。


    他忽然忆起,自己和林鸢第一次见到蓝渊名剑时的场景。


    他们二人毕竟师出同门,那时他们还算是砚席之交,情如手足,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玄阳境的一切,竟如同落英一般离散于苍凉人世。


    心念流转间,一道锐利无匹的剑芒顺着九方潇的侧颜划过。


    待他回过神来,剑刃只差半寸就要擦破他的面颊。九方潇拉着白麟玉回退几步,却是始终踌躇不前,未肯出招。


    眼看林鸢就要再出一式,九方潇才召出碧灵,缓缓抬手,隔着剑鞘挡了一下。


    “你在想什么?”白麟玉对他传音道。


    九方潇看他一眼,淡淡道:“没什么。”


    白麟玉神色不耐:“舍不得对你师弟出手?”


    “非也!”


    九方潇想要解释,却被林鸢的话声打断。


    “刚才那道灵流是怎么回事?”林鸢没有再动作,而是发疯似的朝白麟玉吼道。


    白麟玉眼里的怒火一闪而逝,几不可闻地冷笑一声:


    “兄长不好好跪着,父亲恐怕要生气了。”


    “白麟玉你——你这个小人!”


    林鸢气得眼眶发红,目眦欲裂。


    他举起蓝渊,单用食指在锋芒处轻轻拂过,试图搜寻利刃上残存的痕迹——


    指尖霎时覆满了鲜红,可他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痛苦一样。


    眨眼间,他骤然提高音量,冲着空气自言自语:“是你吗?师兄!!”


    九方潇的眉角拧成了一团。


    他想问问白麟玉,林鸢为何能感受到他的灵气,猛一转头,却发现白麟玉正在死死地盯着自己。


    漫天风雪中,那样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漠然,宛若在欣赏一件尘封多年,与自己毫无瓜葛的旧物。


    九方潇腕间的符文又开始疼了,连带着他的瞳孔都有些发酸。


    他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希望白麟玉的眼神能够在自己身上停留,却不喜欢他现在这般冰得刺骨的目光。


    九方潇垂眸看向手中的剑鞘:原来白麟玉对我的恨意,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吗?


    “砰”地一声巨响!


    迎客堂的屋门,被人粗暴地拽开!


    九方潇的思绪再次被屋中出来的两人打断。


    林善跛着左脚,一瘸一拐地挪到院子正中,而他身后的姜舒,却是站在门边,双手抱臂,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借着莹亮的月光,九方潇方才看清林善的模样。


    此人比他想象中更年轻一些,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稍显质朴的单衣,眯成细缝的眼睛里隐隐透露出严肃的微光。


    “逆子!”林善声音不大,却极具压迫感,甚至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林鸢闻言,立时回过头去:“父亲!”他的语气明显兴奋了起来,赶紧跑上前去,准备搀着他继续往前走。


    林善用手中的拐杖将林鸢扫到一边,语气中依旧没有波澜:


    “阿玉是你的弟弟,你怎可对他刀剑相向!”


    “那种卑贱之人怎么能算作我的弟弟?”


    林鸢丝毫不顾及身份,朝着白麟玉的方向啐了一口:“父亲为何要将那捡来的——”


    “跪下!”


    林鸢话未说完,便被林善打断,他的声音终于透出些许怒气来。


    林鸢登时闭了嘴,像是突然忆起什么往事一样,老老实实跪在父亲脚边。


    “滚去祠堂跪。”林善冷道。


    林鸢的身子颤了一下,旋即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睨了白麟玉一眼。


    “林鸢真是你义父亲生的么?”


    九方潇不经意问道,他其实还未从刚才的情绪里脱离,但总觉得应该说些什么,打破二人之间的平静。


    白麟玉传音道:“父亲对求仙问道一事极为反对,况且……”


    他没有说下去。


    九方潇一脸疑惑:“况且什么?”


    “其实早在玄阳境祸事发生前,义父和林鸢就已经划清了界限,否则……他也不会收养我。”


    “哦?这是为何?”


    九方潇等着白麟玉继续回答,可那人反倒吞吞吐吐,犹疑不定。


    正当这时,林善突然开口道:“阿玉,请忠王殿下离开吧!”


    ……


    46  ? 暖塘夜语


    ◎屠城真相◎


    “父亲,这……”


    白麟玉面露迟疑,目光在忠王与林善之间游移。


    忠王此次入城,本欲与林善合作,招降临城的三万驻军。然而,从眼前的情形来看,两人似乎已是不欢而散。


    林善捂着胸口,咳嗽了一阵,缓缓道:


    “阿玉,你虽是我的义子,但既然已至弱冠之年,纵使与我立场不同,我也不会怪你。”


    姜舒目光炯炯,盯着林善的背影:


    “林大人,天色已晚,本王就不叨扰您休憩了!”


    他稍作停顿,语气陡然严肃,“不过,旧朝气数已尽,天下易主是民心所向,大势所趋!林大人是聪明人,自然不用本王多费唇舌。城外便是本王的营帐,接下来三日,本王都会在此驻扎。若您回心转意,随时可差人来寻。只要大人懂得顺应时势,先前的承诺,本王绝不食言。”


    “送客。”


    林善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他绕过姜舒,转身又回了迎客堂。


    姜舒眉头紧蹙,却仍是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他走到白麟玉面前,递给他一个狡黠的眼神,压低声音道:


    “本王爱惜人才,林相若能归顺,攻破王城便是近在咫尺。此事要劳烦你与林鸢多费心思,替本王周旋。”


    语毕,他还不忘拍了拍白麟玉的肩膀。


    九方潇冷冷横了姜舒一眼,对白麟玉道:


    “姜舒孤身来会,倒是对自己的实力颇有信心。他就不怕你和林鸢临时倒戈吗?”


    白麟玉沉默不语,反倒是刚走了几步的姜舒,猛地回过头来,视线朝着九方潇的方向望去。


    “你认识林鸢的师兄?”姜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向白麟玉发问。


    白麟玉敷衍一句:“略有耳闻。”


    姜舒点头笑道:“冢中枯骨确实不足为惧,但他之妖瞳……”


    话未说完,他纵身轻跃,身影矫健,消失在茫茫雪夜之中。


    九方潇怔了怔。


    仅仅是刚才那一瞬,他竟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姜舒仿佛能看见他一般,故意抛出了那些模棱两可的话。


    “我为什么会有妖瞳?”九方潇质问白麟玉道。


    “你是妖神转世,既然承得夙天妖骨,自然也会有他的妖瞳。”


    “妖瞳一事,我都不曾知晓,你和姜舒又是从何处听说的?”


    九方潇的声音有些发颤,努力抑制着心底的惊涛骇浪。


    白麟玉没有料想到,九方潇的情绪竟会如此波动,他知道他在想什么,于是解释道:


    “我不是逸子洺,过几天你会在这里见到他的。”


    九方潇的瞳孔骤然收缩,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细碎的雪花肆意飞落在九方潇的长发间,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晶莹的轻纱。


    白麟玉轻吸一口气,心中暗叹:这个人怎么连发丝都生得这么好看。


    从冰川那次以后,他就对九方潇脆弱的样子有些近乎疯狂的执念,那种感觉如同附骨之疽一般,蚕食着他的魂魄,只是平时不曾显露罢了。


    虽然九方潇此刻并不虚弱,相反还透着几分隐忍与不甘,可他的眼神分明是在向自己示弱。


    不过,白麟玉一想到九方潇面对林鸢时的犹豫,便立刻沉静下来。


    功成之前,他不该,也不能暴露出任何掌控的欲念。


    “走吧。”他收敛心绪,冷静道。


    九方潇闻言,轻扫衣袖,顺势抖落了二人肩头的残雪。


    ……


    这处庄子依山而建,比他想象中还要大得多。他紧跟着白麟玉的脚步,一路疾行而奔——


    绕过蜿蜒曲折的山路,穿越接连不断的屋舍,最后如燕掠风一般,随着那人的身影飞至半山腰处。


    那是位于雾气缭绕中的一座精美院落。


    月光比白昼更透亮,在寒风中洒下一片碎银。


    推开院门,入眼便是一只纯洁无暇、身姿古雅的仙鹤。那只漂亮灵动的鹤儿瞥了来人一眼,随即又迈着轻盈的步伐,旁若无人似的在院中徘徊踱步。


    九方潇抬眸看去,正屋的匾额上悬挂着“鹤羽山居”四个大字。


    “这是林鸢的屋子?”


    九方潇拧眉问道。他记得林鸢最喜欢养这些足以彰显他风雅气质的灵宠。


    “嗯,林鸢失踪多年,生死未卜,义父便安排我住在此地。但我住在厢房,非是主屋。”


    “你那位义父可真有意思。”


    九方潇不知林善是真将白麟玉当儿子,还是有别的什么目的。他又联想起白麟玉方才称自己是“父亲的弃子”,恐怕这父子三人之间还有着更深的纠葛。


    不过他现在无暇顾及这些细枝末节,只好跟着白麟玉步履匆匆地来到一侧厢房。


    “等着。”


    白麟玉轻声命令道,之后他关上房门,屋里立时传来一阵灵力汇集的响动。


    九方潇被人挡在门外,心里略有不悦。


    但他猜想,白麟玉定是害怕林鸢一会回来又要找他麻烦,说出什么“鸠占鹊巢”的嘲讽之词,所以他应是在施法抹去自己曾在这里生存过的痕迹。


    大雪终于停了。


    九方潇的心绪已然从白麟玉冷漠的眼神里抽离,渐渐恢复了平静。


    突然间,脚边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撞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只望见一只睡眼惺忪的小黄狗,正在小心翼翼地扒着他的靴底。


    “你是小玉养的吧!”


    九方潇眼底含笑,俯身将那只狗儿抱在怀里。小狗果然也感受到他的存在,在他怀中发出几声“呜呜”的低叫,随即打着哈欠睡了过去。


    半晌后,白麟玉从屋里出来,一眼看到九方潇蹲坐在廊前的背影。


    “给我。”


    他从他怀里揪出小狗,单手提溜在一边,沉声说了句“走吧!”


    “这么小气,连只宠物都不给抱?”九方潇随口戏谑。


    “招猫逗狗,非是正经人。”白麟玉心底暗骂一声,蓦然加快脚步,将九方潇甩在身后……


    银装素裹的雪夜里,二人越走越快,瑟瑟寒风中夹杂着靴底踩雪的“咯吱”声,打破了虚幻之地的宁静——


    一座隐匿在山林的木屋很快映入眼帘!


    “山庄里屋舍虽多,但住满了家兵,况且义父为人古怪,你若不嫌弃,我们在此将就一晚,明日天明便去寻莜夫人如何?”


    “好。”


    月色透过窗棂,隐隐勾勒出屋中陈设。


    一张雕花木桌摆在正中,旁边是一把藤条躺椅,简单朴素却又不失雅致的意味。


    白麟玉将小黄狗放在地上,顺手拈了道灵力点燃了屋中火塘。幽黑又寂静的木屋瞬间被温暖的火苗笼罩。


    微光绰绰,暗影轻摇。


    白麟玉将椅子让给九方潇,自己则是双手抱膝,盘坐在火塘边取暖。


    “屠城一事,事出有因——”


    他接着方才的未尽之言继续说道:


    “那时发生的一切,就和今日一样。十万义军兵临城下,忠王姜舒孤身入城,意欲招降临城三万驻军。北宸旧官中有不少都是林相的亲信,若是能一举攻下临城,直捣王城便是指日可待。”


    白麟玉用木柴拨弄了一下火苗,火塘中“噼里啪啦”,爆出一连串火星。


    “城中军民大多拥护义军,可我义父却想替巫马泰招安姜舒。两相僵持之际,大战一触即发。正当此时,林鸢突然献计,称不费一兵一卒就可拿下临城。”


    九方潇静静地听着。暖色的微茫打在白麟玉的侧脸,但他的眸色却越来越晦暗:


    “姜舒知林鸢与我不和,便将我支使到毗邻华县的明城。我那时并不知晓林鸢暗中勾结逸子洺……”


    “什么?”


    九方潇突然起身,陡然提高了音量:“屠城一事与逸子洺有关?”


    趴窝在白麟玉身侧的狗儿,因着九方潇的声音猛然从睡梦中惊醒,闷闷叫了两声。


    白麟玉伸手捋了捋它干净的毛发,小狗顿时安分下来,他继续道:“屠城一事是我所为。”他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异常。


    九方潇闻言,上前几步,蹲坐在他身边:“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些?”


    他的语气轻柔几分,试探道:“想让我讨厌你?”


    “你不想听就算了。”


    这是白麟玉第一次直面内心的绝望。


    “我想。”


    九方潇和他离得很近,眼睫上的冰霜,在一片暖意里融化成了摇摇欲坠的水珠,看起来像是刚刚哭过一般。


    不过那双碧瞳里却蕴含着无尽的温柔。


    白麟玉偏过头去,眼里飘过一丝闪躲:


    “我在明城耽搁了数日,回来后却发现临城百姓和三万驻军皆被结界封锁,与外隔绝。姜舒告诉我,城中突现疫毒,但林鸢师从仙门,已炼成救世仙丹,不出五日便能驱散阴霾,护佑万民安康。”


    “我从不知道师弟还会炼丹。”


    九方潇神色凝重,问道:“疫毒是假,仙丹也是假,对么?”


    “不错。姜舒之所以不敢轻易攻城,是因义父手中握有具备灭世之力的白色妖瞳,他怕义父孤注一掷,跟他鱼死网破,可逸子洺的出现却解了他的后顾之忧……”


    他等着九方潇发问,但那人却只是静默聆听。


    “其实那颗妖瞳是逸子洺从你……从你尸骨上挖走,又暗中交给我义父的,可他转头又去给忠王献计。我后来才得知,他这般前后矛盾的举动就是为了看两方争斗,让天下大乱,肆意摆弄苍生性命,满足他空洞的欲望。”


    白麟玉的声音越来越轻: “城中的军民因为那些丹药变得愈发癫狂,最终丧失理智,变成了凶残暴戾,任由忠王摆布的行尸走肉。如果一切能重来……我绝不会……绝不会!!”


    白麟玉将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手心,像是在凝视着掌心里那抹旁人看不见、却深深烙印在他心底的殷红血迹。


    “你并不知道他们的阴谋,对吗?”


    九方潇目光如炬,他不该偏信面前之人的一面之词,却又忍不住将他抱在怀里,安抚着他微微颤抖的脊背。


    白麟玉动了一下,好像是在点头,又好像是在挣动。


    许久,九方潇的眸色更深了几分。


    他无法判断,眼前的一切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旧景,还是怀中之人精心策划、蓄意布下的迷局?往昔的理智在无形之中全然崩塌,九方潇不能自已,明知那是危险,仍愿意在爱恨里沉沦。


    他根本无法停止靠近的念头——索性将人抱上躺椅,复又翻身压了上去。


    发丝上残存的雪水,顺着他柔和的侧脸滴落在白麟玉的眉间。


    白麟玉微微眯眼,强行将思绪从血腥记忆中剥离,语气急促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让你发疯的。”


    “不让我招猫逗狗,还不让我逗你么?”


    九方潇冲他笑笑,旋即垂下眼眸,在他眉心处落下一个轻吻,替他拭干那粒莹润的水珠。


    白麟玉再想挣扎,却被人锁住了手臂,他冷哼一声,不耐道:


    “你对你师弟也这样吗?”


    “怎么可能?”九方潇胸口涌上一股怒火,他不知他为何总爱在他面前提起别人。


    于是他捧起他的脸,报复性地堵住了他的嘴。


    白麟玉想说些什么,却没有机会发出一个字音,只感到一阵面红耳热,天旋地转。


    恰当此时,门外传来几声“笃笃”地脚步声。


    九方潇霎时警觉起来,他稍稍移开些距离,放白麟玉喘息片刻。


    只闻夜色深处响起一句熟悉的人声。


    “你在里面吗?”林鸢冷声道。


    ……


    47  ? 红尘业火


    ◎木屋◎


    “白麟玉,你在里面吗?”


    林鸢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带着一丝试探。


    屋内的火光,映照出白麟玉略显仓皇的面容。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正常的语调:“你有何事?”


    此刻,九方潇依旧摩挲着他掌心的茧痕,将人牢牢控在身下。


    “休再胡闹,有人……有人来了。”


    “怕什么,他又看不见我。”九方潇眼里迅速掠过一丝玩味。


    白麟玉眉头微蹙,压低声音道:“松开!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像什么样子?”


    “你早知我是男人,先前不也乐意与我亲?”


    九方潇扬起唇角,语气中暗含一丝威胁:


    “我想要的,远不止是这些。”


    他低下头,在白麟玉耳边呢喃几句。


    白麟玉闻言,猛然用力挣扎几下,将九方潇推到一边:


    “败化伤风,半句未明!”


    九方潇顺势从躺椅上起身,意犹未尽地笑道:“那我直白点,把话摊开来说,好不好?”


    “住口!”白麟玉脱口而出,心中那股邪火仍未平息,他只能以愤怒掩饰内心的慌乱。


    “白麟玉?”


    门外的林鸢“哐哐”砸了几下门,“你在跟谁说话?”


    九方潇眼底浮现不耐,他轻眨双眸,示意白麟玉尽快将人打发走。


    白麟玉终于站了起来,银甲被人褪去一半,他干脆将那身厚重的行头扔在一旁,利落地整理了身上的单衣。


    “我睡了,你有何事?”他冲着门外喊道。


    “父亲……他让我来跟你……跟你道歉。”


    林鸢的声音吞吞吐吐,听起来极不情愿。


    白麟玉的目光瞬间凝住。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从前并未经历过此番场景。


    看来……稍作思忖后,他袖口轻扬,将林鸢放了进来。


    “怎么了?”九方潇问道。


    他显然没料到白麟玉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白麟玉心中仍在为刚才的事烦闷,自然是没有理会九方潇。


    林鸢一进屋,看到满面通红的白麟玉,震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你你你……你屋里有女人么??”


    白麟玉意识到自己的脸烫得厉害,旋即恶狠狠地瞪了九方潇一眼——


    那人正蹲在火塘边,给吓得缩成一团的小狗顺毛,似乎并没有看他。


    “兄长什么时候变成结巴了!”白麟玉故作镇定,却极不自然地将头转到一边。


    “你干什么呢?”林鸢的眼里透出一丝嫌弃。


    白麟玉不耐烦道:“你不是要跟我道歉么?”


    “你把我师兄藏哪去了?”


    林鸢一把将白麟玉推开,眨眼间便将本就狭小的木屋翻得一片狼藉。他搜人无果,满眼急切地又质问了一遍。


    白麟玉忍无可忍。脸颊的绯色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胸中喷薄而出的怒火。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拽着林鸢的胳膊,复又将他赶了出去。


    “……”


    九方潇的脸色青红交替,总觉得白麟玉这火气是冲着他发的。


    “白将军息怒,是我的错,别生气了,好不好?”


    九方潇抱起小黄狗走到他身后,柔声哄道。


    白麟玉冷哼一声,只对林鸢说了句:“此处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林鸢一只手挡在门边,吼道:“白麟玉!这是我断岳山庄的地界,你算什么东西竟然还敢赶我!你——”


    白麟玉打断他的话,故意道:“林鸢,你师兄的尸骨都快要化成灰了,我怎么可能认识他?”


    他本以为林鸢还要继续跟他胡搅蛮缠,哪知林鸢闻言,突然像是失了魂,怔怔地望着手里的蓝渊剑:


    “你胡说!别人都说他是妖神转世,他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轻易就……”


    他不愿说出那个“死”字,仿佛这样他师兄便能一直活着似的。


    “对!你不认识他,怎么会知道他如今怎样,我一定是昏了头了才会来问你!”


    林鸢自说自话,红着眼睛,转身便要离去。


    可他刚走出几步,却猛地站定,缓缓转过头来,眼神中竟然透着淡淡的邪气,与方才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低声喃喃:


    “谁也不准打妖瞳的主意,那是阿潇的东西。”


    “阿鸢?”


    九方潇神色复杂,下意识地唤了他一声。


    可林鸢却无法听到他的声音。


    熟悉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寂寥夜色之中。


    九方潇百思不解:


    “你觉不觉得林鸢的性情有些古怪?时而愚不可及,笨嘴拙舌,时而又精明得让人生畏。”


    他记得林鸢小时候憨傻得可爱,可不知自哪天起,突然就变得心思复杂,像换了个人一样让他感到陌生。


    未听见答话,九方潇又望了白麟玉一眼,却发现他的脸上已是一片阴霾。


    “小玉?”九方潇轻声唤道。


    “你不关心妖瞳吗?”白麟玉转开话题,冷静道。


    九方潇只好顺着他的话:“你若知道妖瞳在何处,我们便去将它寻来,如何?”


    “妖瞳眼下落入我义父之手,可他对操控之法一窍不通。待过几日,逸子洺便会依约主动寻他,传授控制妖瞳的诀窍,届时我们寻机而动,一举夺回妖瞳!”


    “好。”九方潇心道:若是真能在此处见识妖瞳的能为,或许就能读懂那几句妖神命册中的判词了。


    他随即又联想到,那日梦中看见妖神和逸子洺纠缠不休的场景,心里竟像百爪挠心一般,难受得喘不上气来。


    白麟玉瞧他愣了半天,两颊仿若被烈火舔舐过一般,红得夺目又透着点病态和憔悴。


    他心下一惊,问道:“你不舒服吗?”


    九方潇思绪回笼,顺势坐回了躺椅,支着脑袋轻言唤道:“嗯,我有点累了。”


    他的眼中浮现出亲昵的光芒。


    白麟玉不知从哪个角落翻找出两张厚实的兽皮,双手拽着,大步走回火塘边。


    只听见“哗啦”两声——


    他将其中一张扔给九方潇,另一张则是就地展开,铺成一方地铺。


    白麟玉不再说话,而是背对着那人,躺在火塘边。


    “……”九方潇未能如愿,内心顿感失落。


    正当这时,小黄狗后腿一蹬,突然“噌”地一下跳到了九方潇的身上,窝在他怀里呼呼大睡起来。


    “这只狗非是此间之物,对么?”


    九方潇察觉到方才林鸢在屋内逡巡一圈,似乎看不见这只狗一般。


    “阿汪,回来!”白麟玉喊了一句。


    九方潇的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俗话都说:日久见人心!可他二人相识已然快两个月,这不算短的日子里,他自问行事磊落,从无对那人作出半分不利之举——


    他实在想不通,为何白麟玉仍是对他处处设防,什么都瞒着他。


    白麟玉见阿汪还赖在九方潇怀里,只好无奈起身,提着小狗的脖子准备把它带回自己身边。


    九方潇立时坐直身子,趁势抓住白麟玉绷紧的手臂:


    “你若是讨厌我,我们也可以解除盟约。”


    他的声音听起来隐隐有些发涩。


    白麟玉心念一动,脑海被眼前之人完全占据。


    他看穿他的心思,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仍选择沉默以对。


    火塘中的炎光愈发浓烈,宛如一只被枷锁缠绕,拼命挣扎的蝴蝶。


    九方潇心底的落寞加深几分。


    他松开了白麟玉的手,旋即闭上眼眸——那双长睫在眼睑处落下,形成一片漂亮的暗影。


    “睡吧。”他低声道。


    48  ? 恨海生花


    ◎自欺欺人◎


    第二日,天光微亮,薄雾如烟。


    白麟玉睁开眼,只觉得头脑昏沉。


    他揉了揉眉心,眼神在屋内寻过一圈,发现九方潇已经不见踪影。


    “阿汪!”白麟玉心中烦闷,却不急着找人,反而叫起了小狗的名字。


    听到呼唤,小黄狗从躺椅上的那张兽皮里钻了出来,冲着他低低叫了两声。


    白麟玉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阿汪的脑袋,又拉过兽皮给小狗盖好。


    灰褐色的皮料摸起来暖和极了,上面还微微留存着那人身上淡雅的香味。


    白麟玉皱了皱鼻子,从怀中掏出那枚“潇”字令牌,指骨在冷冰冰的牌面叩了几下,却始终无人回应。


    他挥手熄灭塘中火苗,又匆忙洗了把脸,旋即套上银甲疾步跑出门外。


    九方潇无法在此处留下脚印,大风吹了一夜,早已分辨不出雪地上的擦痕。


    白麟玉心里顿时一紧。他担心的不是九方潇就此撕毁盟约,而是害怕他知晓自己的过往……


    白麟玉满心焦灼,脚步不由自主加快。


    他暗自困惑:为何自己面对九方潇时,总是狠不下心来。


    打从一开始,他就该把他视作垫脚石,随意摆弄、予取予求。可每次到了关键时刻,满心满眼只记得那人对他的好。


    如今弄成这幅局面,到头来若九方潇真发现真相,受煎熬的只会是他自己。


    还说什么要和他云翻雨覆,地老天荒,原来全部都是骗人的鬼话。


    他想起九方潇昨夜在他耳边轻诉的低语,心里又隐隐生出一点埋怨。


    于是他停下脚步,突然挥出右拳,狠狠砸向身旁树干。满树雪块洋洋洒洒,眨眼间沾满了他的银甲。


    不过这样愤懑的情绪仅仅是一闪而过,因为白麟玉心中明白:


    他从来就只是一个人。


    从前是,往后也是。如今他心里的那么一点点希冀不过是欲念作祟罢了。


    方才他正顺着来时的路,准备去鹤羽山居寻人,但念及此处,他立马调转了方向,径直往山下营帐的方位掠去。


    ……


    厚雪几乎没过了小腿,林子中冷冷清清,连只雀儿的影子都瞧不见。


    天气又冷得厉害,萧瑟寒风直往他胸腔里灌,宛如一把割心刺骨的利刃。


    白麟玉抖落肩头碎雪,不由打了个寒噤。


    他的视线从天边的灰雾逐渐转向靴底的莹白,心底的失望如同积雪一般层层叠叠,蔓延开来。


    他怔了怔,猛一抬眼,看见了一道鎏金色的身影——


    他记得自己初次在地笼中见到九方潇真身之时,他也是这幅华美的装扮。


    白麟玉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片刻后,九方潇迎面而来,解下大氅,披到了白麟玉的身上。


    “太冷了。”他淡淡道。


    九方潇虽这么说,可他的语调却比这天气还要凉上几分。


    白麟玉蹙眉问道:“你去哪了。”


    他察觉到九方潇眼底的寒意,内心深处的忧虑登时化为了一团烈火。


    “鹤羽山居。”九方潇面无波澜,直直凝视他的双眼。


    白麟玉的牙咬得咯咯作响,但他最终仍是没有说话,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他将那件大氅裹得更紧些,温热的气息霎时席卷他的全身。眼前之人分明是一身寒冰,却总是于不经意间暗藏温柔。


    白麟玉知他心软,于是故意道:“出了幻境以后,你我二人便分——”


    “白麟玉。”


    九方潇痛恨他一次又一次的谎言。他打断他的话,眼里的眸光愈发深邃:


    “这里根本就不是幻境。”


    “你……”白麟玉神色凝重,喉咙滚动几下,仍旧说不出话来。


    “想问我是如何发现的?”


    九方潇的神色流露出淡淡的怒气:“我在玄阳幻阵中度过的日子,相当于人间的数百年,你果真把我当成傻子来骗么?”


    九方潇刚才在鹤羽山庄看着林鸢练了一早晨的剑,再厉害的幻术也不可能将玄阳剑法复现得如此逼真。更何况他不相信这世上能有人比他师尊还要强,竟能构建出这么真实的幻景。


    “说说吧!你的目的是什么?”


    平静的语调夹杂着微凉的恨意,白麟玉有些不知所措。


    九方潇接着道:“昨日我用剑鞘抵挡林鸢杀招时,隐约有一股力量从我的左臂窜出,实际上那股力量就是能影响异世尘寰的妖神之力——”


    “我原本以为,我败亡后之所以能复生,是因为冥府殿主赠我命火,续我生机!现在回想起来,韦洲那时的原话其实是‘授君鬼焰,以延瞳中命息’。


    若无缘得妖瞳襄助,纵我有凝塑冰躯之能,怕也是性命难保。”


    九方潇顿了顿,一双含情眼中反倒泛起了若有似无的笑意:


    “白麟玉,你不是说逸子洺挖了我的妖瞳又送给林善么?那如今我双眸之内所存为何?”


    熟悉的声音在空荡山林里萦绕不休,但白麟玉此刻有口难言。他的身体微微晃动,像是被无形之手牢牢扼住一般,想要反抗却无力挣动。


    “其实你在更早之前,便已知晓与我相关的一切。


    你费尽心机要娶的人,从来就不是我的妹妹,而是我,对吧?”


    “……”


    九方潇就这样静静地站着,眼底虽像是在笑,但浑身散发的疏离感却越来越浓烈,好像恨不得即刻就能和眼前之人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妖瞳刻轮回,白骨淬孽烟。


    他直到今日,方才读懂了夙天命册中的批文!


    “你赠我妖瞳妖骨,只是为了利用我,让我操纵妖神之力帮你逆时破界,改写前尘,再替你赎清罪孽,保你北宸王朝千秋万代——”


    九方潇的声音开始发颤。


    白麟玉高声喝止道:“阿潇!!别再说了。”


    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艰难地上前几步,沉声解释道:


    “这里确实不是幻境,而是三年前的华县临城,妖瞳能穿梭古今,回溯流光,妖骨之力也可扭转乾坤,逆天改命。


    可是……可是我那时只当你是灭我全族的恶人,我不知你竟会毫无保留,对我这么好。我引你来此处,不光是为拯救临城百姓,更是为了改变你我之间的宿命……”


    白麟玉觉得自己的解释太过苍白无力,声音逐渐弱了下去。


    “如果你一开始就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还真会大发慈悲,饶你一命!”九方潇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一般,沉声质问:


    “逸子洺,你究竟还想骗我到几时?”


    “我不是他!”白麟玉吼了出来,胸口燃烧起一片更为强烈的火焰。


    他猛然贴近几寸,趁其不备,瞬间抱住九方潇的腰身,随即将脑袋深深地埋向他英挺的肩窝,不给他半点推拒的机会。


    “阿潇,我只求你信我一次,此事过后,我必定让你——得偿所愿。”


    这句话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九方潇的呼吸蓦然深沉几分。


    他垂眸望向白麟玉红透了的耳根,不知为何,心中的痛意竟开始渐渐消融……


    他想回抱住怀中之人,冷白的手指悬在空中,却迟迟没能抚上那人的后心。


    “你让我如何相信你?”


    九方潇语气中的冷漠没有削减半分,但白麟玉一下捕捉到他言辞中的松动。


    看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他想,他不能再在这段毫无用处的感情纠缠里泥足深陷。只要能和他立下最后一道誓约,到时便能彻底控制那人的神思,救麟族之人于水火……


    白麟玉不及细想,立时抚触过九方潇冰凉的左腕,又蜻蜓点水一般,吻上了他的唇角:


    “这样够吗?”他感受到他略显急促的气息,眸光里暗含一丝得逞的挑衅。


    “不够。”


    九方潇没有回吻。他心里察觉出些许异样,但还是情不自禁,将白麟玉圈在怀中,抱了一会儿。


    半晌后,九方潇挑起他的下巴,像是真的信了他的话似的,轻声命令:“以后不准再骗我了。”


    白麟玉身子一僵,愧疚似潮水一般涌入心海。


    “好。”他望着他的眼睛,失神道。


    ……


    【📢作者有话说】


    谢谢青宝的营养液[害羞][比心][让我康康]


    49  ? 残阳泣血


    ◎不速之客◎


    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洒在临城之外的荒原上。一夜之间,这片沉寂的土地彻底改头换面。


    数以万计的营帐如黑色密林一般,毫无顾忌地朝着雪地深处肆意蔓延,似要将这片苍茫大地统统纳入麾下。


    营地中央,金色王帐巍峨矗立,拔地擎天。即使是在傍晚,镶嵌着金丝的帐顶依旧迸射出璀璨光芒,仿佛在向这片土地默默宣告王者的无上威严。


    身披铁甲的将士如林而立,严正以待,密密麻麻地防守在王帐之外。直到待看清来人是那位赫赫威名的少年将军,他们才略微退后几步,让出一条狭窄通道。


    白麟玉正欲掀开帐帘,无意间转头,却发现九方潇远远站在几丈开外,身影已然沉入暮色。


    “你不进去听听他说什么吗?”白麟玉传音问道。


    九方潇轻轻摇头,道:“姜舒好像察觉了我的存在,你自己去吧。”


    白麟玉目光微沉,心绪复杂。这几日九方潇冷静得近乎可怕,既不问他旧事,也没有与他纠缠,就像是刻意与他保持距离似的。


    “妖骨之力能与此间境界产生联结,你上回无意中释放灵流,姜舒洞察力惊人,兴许真看见你了!”


    白麟玉收回眼神,接着嘱咐道:“你就在帐外等我。”


    帐帘掀起又落下,白麟玉大步跨了进去。


    九方潇找到一处隐秘空地,闭上双目盘膝而坐。


    心里的不安仍旧没有好转,反而脑海中浮现出越来越多的痛苦回忆,搅得他浑身难受,连视线都变得模糊起来。


    “难不成是天道秩序出了差错?”九方潇轻按眼眶喃喃自语,他能感受到双眸之中的妖瞳好像在与天地共鸣!


    许久之后,一人温热的掌心突然捉住了他的手腕。


    “怎么回事?”白麟玉望着他腕间仅存的五道符文,蹙眉紧张道:“你何时又解了五道禁制?”


    九方潇缓缓抬眸,平静地观察白麟玉的神情。


    他道:“我只是想试试,若是将禁制符文都解开了,我究竟会不会死?”


    他的语气很轻,不是质问,也没有丝毫怒气,就好像在说与自己无关之事。


    “当然不会!”


    白麟玉骤然睁大眼睛,旋即单膝跪地与他对视,急道:“你身上已有一根妖骨,这禁制是为了护佑你不被妖神之力侵扰,我没想过要害你。”


    “那你告诉我,冰川之底,你是如何救得我?”


    “我……”白麟玉喉结滚动,难以启齿。


    “不想说就算了。”九方潇见他吞吞吐吐,眼里的亮芒倏尔黯淡下去,转而道:“姜舒找你何事?”


    “和之前发生过的一样,派我去明城迎接忠王妃,也就是莜夫人。”


    “明城?”


    “她是明城城主的侄女。”


    “城主和你有何关系?”


    “嗯?”白麟玉微微一怔,面露疑惑。


    九方潇从地上起身,居高临下道:“你不是说莜夫人是你的亲人,怎么城主又跟你没关系了?”


    “这……”


    白麟玉一时语塞。他害怕九方潇真的恼了,于是便站起身子,仰头望向那双碧眸,低声道:


    “莜夫人自然不是我的血亲。麟族……就剩我一个人了……”


    九方潇闻言,果然没有继续问。


    白麟玉见状,心中忽然像压了块石头似的,他本不该用这种方式逃避他的追问。


    残阳渐渐没入远山尽头,月色被几片乌云遮住。眨眼间,整个天空变得一片昏暗,唯有几点寒星勉强照亮二人冷峻的轮廓。


    “莜夫人之事我必须亲身前往,今晚就出发。”


    “路上小心。”


    温柔低语回荡在浓墨般的夜色下,有那么一瞬间,白麟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不同我一起吗?”白麟玉即便不愿意九方潇跟随,却还是忍不住发问。


    “以你之能为,何须我相陪?”九方潇顿了顿,目光投向漆黑的天幕:


    “上次你不是说,姜舒故意支开你意图对临城百姓下手,待你归来之后,众人皆已被喂了丹药,变成一群行尸走肉,癫狂恶徒。我若陪你去了明城,谁又来探查此事,拯救万民?”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白麟玉心里清楚,面前之人语带试探,是真的起了疑心。


    于是他郑重道:“如此也好!这里发生之事我虽经历过一回,可还是无法完全得知疫毒之变的真相。


    那便有劳你替我分担——不过,义军实力强劲,不到万不得已,不可一人硬抗。若你真的遇到危险,就用玉令求援!”


    九方潇的脸色终于不是一片寒霜,他瞥他一眼,不屑道:


    “白将军太小看我了。”


    白麟玉心下一松,嘴角微扬:“不出三日,我便能回来!”


    “好。”九方潇点头,目送白麟玉策马离去……


    九方潇虽知天命难为,但他既答应了帮人查找疫毒线索,自然是不能袖手旁观。搜遍军营后,他又赶忙前往鹤羽山居。然而,姜舒和林鸢二人各行其事,并无异样,言谈举止间亦不见丝毫破绽。


    九方潇无奈,只得前往断岳山庄探寻林善动向,熟料沿途密林里的丝丝低语打断了他的步伐——


    “主上为何要与林善约战?敌寡我众、强弱分明,为何不直接攻占临城?”


    “传闻林善早已与妖邪之辈暗中勾连,手中握有灭世妖瞳。主上心怀天下,不想伤及无辜,可我们却不能坐以待毙,届时你等众人务必听从郁大人差遣。”


    九方潇借着风势,悄无声息走到近前。


    方才谈话的两人,身披铠甲、腰佩铁剑,看他们打扮,像是军营中极为重要的人物——其中一个人正是沈集,另一个他未曾见过。


    那人对沈集密语几句,沈集示意了然:“大人放心,我定会依计行事,确保主上安危。”


    身旁的两人复又说了几句无关紧要之事,九方潇已没有耐心继续听了——这场约战来得毫无缘由,怎么看都是暗藏玄机,恐怕这几日还得时刻关注临城内外,如此才好先发制人,防患未然。


    “与林善勾结的妖人是谁?”


    沈集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截住了九方潇的思绪,他的靴底刚移开半寸,旋即又踏了回来。


    另一人嘴角微动,用唇语描出“九方潇”三个字。


    ……


    次日,临城表面平静,百姓安然无恙,但“妖神重生,祸乱人间”的流言,却如疾风一般在华县传开了。


    有人煞有介事,声称九方潇这几年来一直暗中躲在断岳山庄,与左相林善密谋颠覆北宸皇权。更有甚者,还说九方潇早已与魔族勾结,正筹备着夺回南安帝位,意图血洗人族,称霸三界。


    市井间的流言蜚语虽传得绘声绘色,但此事与执掌临城大权的林善相关,这些话自然上不得台面,众人只敢在私下里议论。


    那些人将矛头对准他,只让九方潇觉得可笑至极,他索性运用体内妖骨之力,堂而皇之地现出身影。


    既然对于毒谋一事尚无所知,不如以身入局,引得心怀不轨之辈主动来寻。


    九方潇坐在街边茶铺,冷茶饮了一杯又一杯,心中的烦躁如同山间野火,没有熄灭半分,反而愈演愈烈。


    他双手抱臂,开始担忧姜舒支走白麟玉的目的,可刚一抚上腰间玉令,又将手拿开半寸。他虽装作毫不在意,心里其实还在气闷。


    九方潇此生最憎恶的便是像提线木偶一般任人摆布——白麟玉从始至终都知晓他的身份,又步步为营,将他引入早已设好的陷阱。


    现下只要一想到此处,九方潇的心脏便隐隐作痛,他宁愿与那人情断义绝,不复相见,也无法忍受这种算计欺骗。


    九方潇举棋不定之际,耳边忽然响起了千里之外的传音。


    “阿潇——”


    不待白麟玉说完,九方潇便抢先发问:


    “你是不是对我下蛊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又带着几分克制。


    “没有……”白麟玉对这句没来由的诘问感到莫名其妙。


    “那我为什么会——”九方潇话说一半,转而生硬道:“你找我有何事?”


    “我今日……见到莜夫人了,只是我这边出了差错,归期怕是要延后几日。”


    “什么差错?”九方潇的眼里浮现出忧色。


    白麟玉虽看不到他的眼神,却隐隐觉察到他的情绪,于是扯谎道:“无妨。莜夫人不愿见姜舒,临城乃是非之地,这一次我须得先确保她的安危。”


    九方潇还想问他莜夫人上一回是如何香消玉殒的,不过白麟玉的传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他那边的什么人打断了似的。九方潇只得不再追问。


    他端起残茶,想要继续啜饮,不料身后猛地传来不速之客阴沉的语调:


    “冷茶有何滋味?太子殿下如若不弃,我陪你饮一杯酒,如何?”


    九方潇倏尔抬眸,霎时血液凝固,汗毛倒竖!


    哪怕沧海桑田,事过境迁!一天,一月,一年,甚至是十年之后,他都不可能记错这道声音的主人——


    朔风中的逸子洺,裹挟着前世的血腥,仿佛来自幽冥之地的鬼魅,正默默站在他的身后……


    50  ? 白骨化妖


    ◎白瞳再现◎


    妖神殿,骸骨堆成的圆床边,趴坐着一道苍白身影。


    昔日那位傲慢的妖神,如今却宛如生机燃尽的腐木一般枯萎、不堪,周身散发出愈加浓郁的死亡气息。


    轻健又欢快的脚步声自远而近,一寸一寸穿透层层黑纱,打破空荡寝殿的死寂。


    夙天很快嗅到了来人的味道。


    他微微抬头,捂住胸口重重喘咳几声,银白的眼睫随着他的动作在冷冽空气中颤动不止。


    他的脸依旧年轻美丽,只是那双妖瞳现在已经失去所有光泽,像是一方永远也填不满的纯白深渊。


    “神君!”


    逸子洺心情不错的样子,朗声笑道:“久等,我来迟了。”


    夙天的双眸虽然看不见了,可听到熟悉的声音,眼底仍透出一点嫌腻的愠怒。


    逸子洺陡然变了脸色,他寒声嘲讽道:


    “神君杀孽缠身,我都不曾嫌你脏,你竟有脸敢嫌弃我?”


    他边说边扣着夙天的双腕将人摁倒在地,接着又用膝盖抵住他的胸口,将他牢牢禁锢。


    夙天低低地笑了两声,压着声音道:“奴就是奴,即便披上人皮,也同样是卑贱下作的货色。”


    逸子洺闻言,眸里突然燃起愤恨的凶光,他发疯一般扯开夙天沾满血渍的前襟。


    惨白肌肤上的妖纹显然淡了许多。


    “将死之人凭何如此嚣张?”


    逸子洺拍了拍他的脸颊,露出报复得偿的笑意,之后又召出承影剑,顺着妖纹的轮廓,在夙天布满伤口的胸前新添出几道弧线。


    冷艳的血液从皮肤里渗了出来,只是那些伤口之下,惟留几根森白枯朽的残骸。


    “妖骨呢?”


    逸子洺动作一僵,旋即又迅速在夙天身上划出更多的伤痕。


    夙天能清楚感知到:腕间仅存的一道禁制,比胸口划开的血痕要更加疼痛几分。他唇角微扬,忽然抽出被逸子洺束缚的左腕,白色的瞳孔旋即闪烁出一丝喜悦的光芒。


    “妖骨自然都被你挖空了——”


    他猛地起身,紧紧拢住逸子洺的脖子,继而用唇齿在他颈间撕出一道新鲜的红色:


    “妖骨以血塑就,你得让我尝尝滋味,我方才能长出新骸。”他的语气温柔得仿佛像换了个人,似乎在回味嘴里的香甜。


    “夙天!”逸子洺红着双眼,声音发颤:“我们是一类人,谈起卑贱,你与我相差无几!”


    他的语气虽带着轻蔑与恨意,但仍是不由自主,伸手抚触那人染血的嘴角,甘心和他一道同赴欲海,堕入深渊。


    夙天冷笑一声,与身下之人更近几寸。


    许久,他才答道:“麟奴,若再有一世,我定要比今生再狠上十倍百倍,让你痛彻心扉,生不如死。”


    ……


    “太子殿下如若不弃,我陪你饮一杯酒,如何?”


    逸子洺的声音再次响起,九方潇的思绪从妖神殿中缓缓抽离。


    方才他听到声音的瞬间,头脑中便突然冒出这些往事。


    看来他原先猜的不错——这次的旧景,应该也和上回那个梦境一样,是他从妖骨之中窥得的妖神记忆。


    九方潇强迫自己回过神来。


    弹指之间,碧灵名剑脱鞘而出,刃上的寒光已然照亮逸子洺的侧颈!


    此刻,他终于旋过身来。看清对面之人的容貌后,他顿时舒了口气,还好,那并非是白麟玉的脸。


    眼前这位一袭紫色,温文尔雅的男子,千真万确,正是逸子洺本人。


    “太子殿下,好大的火气!”逸子洺微微勾唇,眼底却全无笑意。


    他果真抱了一坛酒,目光始终在九方潇身上打转,不过他真正想看的是另外一人。


    “出剑。”


    九方潇冷声喝道,旋即身姿如电,挑起剑尖击碎了酒坛。


    佳酿倾洒一地,散发出一阵极为浓烈的清香。


    街边的人群见二人剑拔弩张,纷纷慌不择路,四散而逃。转瞬之间,整个街角只剩他们两人,凄冷肃杀的氛围,压得四周空气都好像停滞了一般!


    “看来殿下还想再试一回利剑贯胸,锥心刺骨的滋味。”


    逸子洺干笑两声,上前一步:“可惜,承影剑我早已扔了。”


    九方潇不愿与此人废话。


    他眼里很快露出杀意,不带丝毫犹豫地朝着目标奋力一刺!


    鎏金长剑卷着冰凉剑意,堪堪抵上逸子洺的胸膛,只是那锋利的剑身却无法再进半寸,亦不能伤他分毫。


    九方潇的眼中闪过一抹狐疑。


    他下意识垂眸,将视线投向腕间闪着赤芒的禁制符文——刹那间,一股无形力量如枷锁般紧紧束缚住他的骨骼,令他心中忐忑万分,身体也不得动弹。


    “这禁制符文是你下的?”九方潇的声音沉到了冰底。


    逸子洺的眼里隐隐流露一丝狎昵:“不是我。”


    九方潇的目光从符文转向逸子洺,他瞥见逸子洺的眼神,心底顿时涌现出许多憎恶,于是他强催功力,疾步向前,又使出一招快剑——


    四周风平浪静,没有一丝波澜,可那剑尖疾如闪电,不偏不倚,正正穿过逸子洺的心脏!


    九方潇不耐道:“我不是妖神夙天,你最好收起那些肮脏不堪的心思。”


    他稍作停顿,愈加厌憎道:“光是看着你这张脸,我就觉得恶心。”


    话一说完,九方潇又猛然从那人心口拔出剑来,逸子洺捂着伤处后退几步,身姿微晃但始终不肯低头,仍然与九方潇对视。


    九方潇眉角微蹙,他清楚地瞥见,逸子洺的伤口竟未渗出一丁点血迹。


    逸子洺道:“我的血早就被夙天吸干了。况且我没那么好杀,太子殿下还是省点力气吧!”


    九方潇的左腕却已渗出血丝,可他仍是步步紧逼,欺身向前将人踹倒在地。


    逸子洺神色不惧,踉跄着从地上起身,挑眉道:


    “太子殿下不想知道我为何要害你么?”


    “废话再多,我仍是要取你性命!”


    九方潇手腕微动,再次运转妖力:“一击不中,那我便再杀你千次、万次,往后的每一刻,都可以是你的死期!”


    逸子洺轻笑出声,接着道:“太子殿下照过镜子么?殿下可知……你与夙天真是越来越像了!”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惹得九方潇心中更为不爽。


    他下意识望向碧灵泛着华光的剑锋,亮如明镜的剑身处,竟赫然投射出一双妖异白瞳——


    九方潇收回目光,昨日白麟玉在时他还不是这般模样,怎么双瞳竟突然变了颜色!


    逸子洺又道:“殿下想杀我,怕是没那么多机会了。用不了多久,临城就会成为人间地狱,你会和这里的人一样,变成妖灵怨鬼,再无翻身之日。”


    “果然是你投的疫毒,害三万百姓惨亡于此?”九方潇脱口而出。


    他拂去腕间血痕,心中立时疑惑丛生:眼前的逸子洺怎会熟知屠城隐情,难不成他也非是此界之人?


    “不是我!是你心心念念,朝思夜想的白麟玉——”


    逸子洺瞥见九方潇眼里的异色,再次走到他身侧:


    “忠王姜舒颇得民心,然而,白麟玉与林善父子却心怀不轨,妄图谋朝篡位。父子三人联手投放疫毒,意图操控军民心智。只可惜玩得太过了些,导致局面难以收拾。


    为夺皇位,白麟玉最终弑杀恩主姜舒,又果断与林氏父子决裂。后面的事,殿下也知道了——”


    紧接着,逸子洺拂袖抬眸,抽出腰间折扇,沉声道:


    “不可偏听偏信,这是殿下年少时我曾授予你的第一课。白麟玉那少年看似谦恭有礼,实则心狠手辣,犯错后惯于将罪责推诿给旁人,可他的野心远不止做北宸皇帝而已!殿下若是用方才杀我的决心去对待他,便不会被他利用蒙骗了。”


    逸子洺说这句话时,陡然重现出往日太子少师的神采,儒雅风流,循循善诱。九方潇晃神片刻,像想起什么似的,突然追问道:


    “你对白麟玉如此了解,又和他是什么关系?”


    逸子洺微微眯眼,将目光锁定于九方潇腰间的玉令,顿声道:


    “想必殿下也听白麟玉提起过,在他被林善收养之前,曾有一位赠他火元火凤的师傅,我便是他口中的那位恩师。”


    九方潇紧握剑鞘,愣在原地。逸子洺的这番言论不仅没打消他的顾虑,反而让他的心情愈发沉重,像是蒙上了一层更为灰暗的尘埃。


    原来白麟玉真的不是逸子洺么?


    可是那个人……竟然比他想象中还要恶劣万分!


    九方潇冷哼声未落,旋即手腕一转,再次将泛着寒芒的剑尖对准逸子洺的胸膛。


    “第三根妖骨在何处?”他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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