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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1  ? 筑情为巢


    ◎是非难明◎


    “妖骨在姜舒手中。”


    逸子洺口中幽幽吐出几个字。


    他轻展折扇,用扇骨将碧灵剑尖挪开几寸,扇面上勾画的烟岚山景图再次浮现在九方潇眼前。


    九方潇微微蹙眉,此人竟将三根妖骨分别藏于西陵,南安,北宸三国,妖骨之力阴邪至极,定是能影响各国龙脉地气。


    如此看来,逸子洺搅弄风云的野心,可谓是呼之欲出了。


    但是,他真会轻而易举吐露真言么?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九方潇冷声道。


    “太子殿下不信我也无妨,总有一天你会发现白麟玉与我没什么不同——”


    逸子洺顿了顿,接着道:“我们都是阴险狡诈之辈。”


    九方潇微微一怔,总觉得逸子洺话中有话,可眼前情势不容他深究。


    逸子洺折扇一扫,周身忽然腾起一阵紫棠色的旋风。他神色自若,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看那阵势似乎早已谋划好了脱身之策!


    九方潇自是不肯放人,右手长剑顺势一挥,猛地带起一阵凉风,剑气横流,寒意骤起,将那阵旋风迅速压制。


    紧接着,他绷紧手臂凝出妖气,左手指尖自碧灵剑身轻轻一点,锋刃之处霎时显出斑斓光彩——眨眼之间,如虹剑势夹杂着凌厉杀意,疾速向面前之人扑去,妖光闪闪,锐不可当,直将逸子洺击得粉碎!


    原来眼前的人影只是逸子洺的化身。


    “你的剑,出慢了。”


    逸子洺看穿九方潇的心思,阴冷的语调随着他的身影渐渐消隐在雾气当中。


    九方潇手腕一抖,收剑回鞘。


    他非是剑法不精,而是手下留情,他害怕逸子洺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的模样。


    还好,一切只是庸人自扰——九方潇舒展眉心,心里竟涌上一丝庆幸!


    正当此时,街道尽头突然涌出不少穿着铠甲的士兵,正朝着茶铺方向疾步冲来,看样子是临城之内的驻军,应是听到打斗之声,方才匆忙赶来。


    九方潇不想与无关之人起冲突,于是又隐去身形。


    ……


    待到白麟玉离开的第三日,九方潇终于有些坐不住。


    妖神降世的流言还未平息,姜舒与林善约战一事很快又传遍大街小巷。


    目前来看,林善虽身为临城之主,但他性情怪异,诸多行径引人猜疑,再加上坊间近日盛传他包藏祸心,与妖人勾连。长此以往,必将军心民心尽失,未等义军入城,恐怕便要未战先败了。


    白麟玉虽是追随忠王,可他亦是林善的义子,年纪轻轻又功高盖主,如今迟迟未归,姜舒那人看着城府颇深,说不定真会趁机除掉白麟玉。


    九方潇越想越忧心,早已将猜忌怀疑抛诸脑后,恨不得立时化出分形飞到白麟玉身边,只是他能感受到白麟玉似乎不想让他插手莜夫人一事。


    九方潇心中明白,如今城中颇有风雨欲来之势,若是此番能替他化消屠城罪业,才真正是拔除了白麟玉心头的一根刺。


    此片山林与临城地脉相通,物华天宝,钟灵毓秀,实乃难得的风水佳地。若能提前于地脉之中涵养瑞气,日后即便疫毒横行,凭借这天地灵蕴,也能消弭灾祸,护佑万民不受毒气侵扰。


    念及此处,九方潇的内心又安定下来,转而在木屋之外的雪林中布起阵来。


    又过了两日,这道他精心设计的妖灵阵方才准备就绪。


    九方潇终于放下心来,他握着手中玉令,心内暗忖道: “我这般煞费苦心,你万不能让我失望!”


    天色渐晚,他正往木屋回返,熟料未走几步,便在雪地当中发现一连串轻盈稳健的脚印。


    再往前走,周围树枝上的积雪比来时轻薄几分,似乎是有人掠过枝头,震落了林间的残雪。


    九方潇见状忽然来了兴趣,不由得加快步伐,想要探个究竟。


    屋内火塘已然被人点亮,昏黄的火光从窗里透出来,显得极为温暖惬意。然而,与此地安然气氛格格不入的,是不速之客的喧哗和脚步声。


    九方潇霎时来了火气。


    此处是他和白麟玉临时栖身之所,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不请自来,竟敢擅自闯入!


    “林道长,看来九方潇真不在此地。”


    “有没有可能是师兄隐去了身形?”


    木屋内传来了两人细密的交谈声。


    这个声音是!


    九方潇忍住了立刻赶人的冲动。


    林鸢前来寻人,他倒是可以理解,但屋中的另一人属实让他有些意外——


    那个人身姿如松,刚正凛然,居然是真武极的洛佩清。


    上回在玄妙宫时,魔罗虽前去挑衅,将神殿四周砸了个稀巴烂,但九方潇后来得知,宗门中人侥幸逃过一劫,并未造成太多伤亡。


    只是眼下这个时空是三年之前的华县,他没想到竟能提前在此遇到这个人。


    洛佩清接着对林鸢道:“我身上有一件能寻踪现影的法器,若那妖人身在方圆五里之内,即便利用妖术隐去身形,也必然可以让他现出行迹。”话声刚落,他手中登时变化出一个巴掌大的五色罗盘。


    林鸢陡然变了脸色,提高声量道:“妖人之说从何而起?贫道本以为洛宗师正气盈身,没想到竟也同那帮乌合之众一般,口出恶言,毁谤师兄清誉。”


    “……”


    看来这洛佩清是听到了妖神流言,特意前来此处拿人的!九方潇挑眉冷笑,心道:宗门之人还是一如既往的爱管闲事。


    他又忆起玄光宴上因着顾远客出言不逊之事,洛佩清好像欠自己和白麟玉一个人情,或许可以让他提早还了日后的人情债。


    九方潇正想着,屋里的洛佩清像是突然发现了什么线索,忽地念起了法咒。


    九方潇屏气凝神,侧身向门缝里望去,只见洛佩清高举罗盘,照向屋内一隅——


    不好!是阿汪!


    只见五彩交替的灵光自罗盘中央疾速涌出,形成一圈灵气四溢的镇妖网罩,瞬间就让缩在墙角、耷着脑袋的小黄狗显出了身形。


    林鸢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提起狗儿的脖子仔细观察片刻,之后不可思议地望着洛佩清,道:


    “白麟玉那厮真是个怪人,不知他屋里藏只小狗,是有何用意?”


    近来华县关于妖神重现的流言甚嚣尘上,洛佩清正是收到不明密信匆匆赶来。林鸢是他此番锁定的关键线索,本来是期望借其追寻九方潇的下落。没想到忙活了大半天,最后只猎得了一只狗,所以他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瞥了阿汪一眼,冷声答道:“不是寻常的狗,可能是只狗妖。”


    “狗妖?”林鸢闻言,颇为嫌弃看了一眼阿汪,旋即将它扔到一边。


    “嗯。若非罗盘的作用,这只狗恐怕不会现形!”洛佩清衣袖一翻,将小狗抓了起来,“这只狗可能有些来历,林道长不介意我将它收服吧!”


    林鸢不以为意:“洛宗师请自便。”


    九方潇一听,顿时火冒三丈。


    看着阿汪眼神惊恐,浑身颤抖,他莫名有些心疼和难受。九方潇心里明白:白麟玉的心中其实早已筑起一道不容任何人事物靠近的高墙,他虽嘴上不说,可那只狗一定对白麟玉重要非常,所以才愿意将其留在身侧,就连自己也不让随意触摸。


    “这狗儿有名有姓有主人,怎么就能容你自便了?”


    洛佩清收妖的灵诀念了一半,便被一声质问打断,他转身回头,只看见一名覆着面纱的美丽女子。


    九方潇接着道:“二位看着相貌堂堂,难不成竟要当偷狗的贼人么?”


    “什么人?”一旁的林鸢召出蓝渊,抢先反问道。


    九方潇步履轻盈绕过林鸢,径直走到洛佩清面前,干脆利落地从他手中将阿汪捞了回来。


    阿汪闻到熟悉的气息,将头埋在他怀里,委屈地吠了两声。


    “二位不请自来,私入民舍。我还想问问你们是何来历?”


    九方潇明知故问。他抱着狗儿顺势坐回躺椅,白色的瞳孔中渐渐笼起一丝不耐。


    洛佩清看来人架势,像是这木屋的主人,他自觉理亏,便微微欠身,赔礼道:


    “在下是真武极洛佩清,旁边这位是断岳山庄的林鸢道长。我等皆是仙门中人,路过此地,正巧发现这只狗妖的气息,仓促间擅闯贵地,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九方潇冷哼一声,哂笑道:“一只小狗而已。洛大修若想捉妖,何不去寻那玄阳境的妖孽,怎么偏偏要跟我的阿汪过不去?”


    林鸢盯着他的眼睛,不屑道:“我看你才像妖孽!”


    九方潇勾起唇角,眼里含笑:“我天生瞳色异于常人,不过——就算我是妖孽,凭借二位的本事,可远不够格能收伏我!”


    言毕,他将眼神投向门外,又微微抬臂做出个赶人的动作。


    林鸢还想纠缠,却被人拦住了。


    “林道长。”洛佩清低声示意他先退。


    林鸢脸色铁青,转身跟着洛佩清走出几步。突然间,他又回过头来,忍不住追问:


    “那天和白麟玉厮混在一起的人,莫非就是你?”


    九方潇扫他一眼,睫毛微颤,陷入沉默。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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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2  ? 刀魂血魄


    ◎两军对峙◎


    临城郊外,凭空现出一座诺大的比武场。


    天蒙蒙亮,晨雾还未完全散尽,只见场地中央,赫然伫立两道笔挺人影。


    周遭散发着肃杀又冷酷的气息。城墙上,系着玄黄披风的临城驻军手持弓箭,神色肃穆;而更远处,一望无际的林海当中则暗藏着不计其数,身着黑甲的忠王义军。


    两方阵营都屏气敛息,紧紧盯着比武场中央的两人,每个人似乎都在期待这场比武的结果。


    看来这场恶战已是箭在弦上,无可避免!


    “小玉,你义父和姜舒都要打起来了,你准备什么时候回来?”九方潇一袭素衣立于城门望楼之上,对远在千里之外的那人传音。


    对面的人愣了一下,诧异道:“你不生气了?”


    九方潇没有回答。他压住上扬的嘴角,转而柔声道:“你真不想要你的月鸾刀了?”


    白麟玉瞬间明白了九方潇的话,不甚在意道:“那把刀可以暂时寄存在姜舒手中。”


    “上一回的胜出者是姜舒?”


    “我亦不知,不过月鸾刀是从姜舒手中缴获的。”


    适才林善出场时,便派人带来一把刃如秋霜的长刀,他的原话是:


    “此刀乃‘万兵之兵’,是以北宸旧朝数万将士的兵器熔铸锻造而成,今日比武胜者便可取这王者之刃。”


    言下之意即是成王败寇——胜出者则为临城之主,而败者需撤出城外,向赢家俯首称臣!


    九方潇刚才一眼认出,那把刀正是白麟玉的月鸾,他回想起他们到达此境后,确实没见过白麟玉出刀,这才想向白麟玉问个究竟。


    可是一听到白麟玉说什么“寄存”云云,九方潇心里又莫名生出一股火气,他问道:“姜舒是你什么人,你的刀凭何要存在他处?”


    “……”白麟玉脑海中突然描摹出九方潇气急败坏的模样,他想那个人生气的样子,一定也很好看。


    “姜舒什么人也不是,月鸾刀不会认旁人为主,所以放在何人手中,于我无异!”他收回心中杂念,沉声解释道。


    “那你……何时回来?”九方潇轻声问,他的眸光倏地亮了一下,不再是了无生气的满目纯白。


    “一日,最多一日!我定能化解这场兵祸……”白麟玉犹豫道。他不知如何开口,这场战事本就与九方潇无关。


    九方潇道:“放心,临城的百姓定能安然无恙。”


    话中之意是他不会袖手旁观。


    另一头没了回话。九方潇只得收回玉令,将目光转向空地中央蠢蠢欲动的两人。


    突然间,脑中又响起了白麟玉的传音,他唤了声“阿潇”,却没有说出心中疑问。


    九方潇似是看穿他的心思:“我见到了逸子洺。”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克制,接着道:  “我只相信你。”


    另一人的呼吸声蓦然轻了几分。


    ……


    几缕阳光刺透云层,却不足以驱散此地的阴霾。


    寒风中,林善只穿了件单薄的灰色长衫。他远未到垂暮之年,却透着一股饱经风霜的沧桑气息。


    他的左手握着一根朽木做成的拐杖。灰败的一张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底也始终晦暗不明,让人琢磨不透。


    他捏紧右拳,附在唇边咳嗽几声,语调中带着阴冷的寒意:“忠王殿下,老夫让你,出手吧!”


    姜舒意气风发,踌躇满志,身上的鲜红战甲宛如天边初升的朝霞。这般年轻热烈的气势与林善西沉落日,暮气沉沉的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林相松柏之质,风姿不减当年,既然您开口了,晚辈恭敬不如从命,还望林大人不吝赐教!”


    姜舒毫不客气,话音刚落,便召出一把通体黑色的玄铁宝刀。


    他大喝一声,如离弦之箭一般弹射而出,端的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气势!


    林善寸步不移,他的眼珠转动一圈,突然又睁大几分,手中那根长杖陡然变成了蜿蜒扭曲的形状,阴煞冲天,鬼魅至极!


    在玄铁宝刀落下的刹那,朽木杖如同一条蛰伏的吐信蟒蛇,瞬间就缠上了厚重的刀身,兵器摩擦的尖锐声响登时划破长空!


    姜舒嘴角上扬,略带嘲讽道:“传闻林大人是天界吉星转世,历经十世轮回,皆忠心辅佐君王,何时竟修了如此阴邪的功法?”


    林善的眼底划过一丝不容察觉的怒意,他猛然向后一退,身形矫健,步态悠然,完全看不出左脚的残疾。


    他沙哑着声音警告:“姜舒,老夫一再退让,你勿要得寸进尺。”


    姜舒似乎只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腾身跃起,再次改变招式。


    “刀裂山河,风云浩荡!”


    灵诀声刚落,他旋即发出一道快招。林间的积雪仿佛受到召唤一般,自下而上,冲天暴起,弹指间就形成一道硕大无比的雪幕——


    遮天蔽日,气势磅薄,宛如白色巨峰一般直向林善身上砸去!


    巨大的压迫感迅速席卷整片林海,就连远在几里之外的旁观者也能感受到这股力拔山河,威压乾坤的气势。


    九方潇眼观六路,目揽八方。看样子这场战斗非一时半刻能够结束,两方士兵同样是按兵不动,各守阵地,维系对峙局面。


    思及于此,他转而将目光飘向浮于场地上空的月鸾刀,那把刀在白麟玉手中时堪称刚锐无比,锐烈难挡,但此刻却是静若寒星,仿佛正在默默等待它未来的主人。


    九方潇眸色透亮,不由暗叹一声:“好刀!”


    忽一回眸,竟发现高处藏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树上那人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九方潇这会隐去了身形,所以是男子的样貌。没想到洛佩清居然能追踪到此!想必是凭借那件五色罗盘,方才探得了自己的行迹。


    但他确信洛佩清此前并未见过自己的真容,当年宗门之人追杀他时,真武极也未曾参与。


    不过九方潇还是从袖中抽出轻纱,遮住了容貌。


    一来,他不想在此地暴露身份,以避免影响将来的因果。二来,他对洛佩清这人无甚好感,被其目光紧盯,更觉得浑身不自在。


    他目露凶光,斜睨洛佩清一眼。谁知那个不识相的竟纵身一跃,径直落在他的眼前。


    “这位……公子!”


    洛佩清微微蹙眉,盯着九方潇眼中的白瞳,不解道:“你可是昨天那位姑娘?”


    “洛大修,我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奉劝你最好别出现在我眼前,免得惹人生厌。”


    九方潇足尖一点,踏上城墙。


    可洛佩清从中听出端倪,仍是不依不饶,上前一步直接攥住九方潇的衣袖。


    他厉声问: “你是不是九方潇?”


    九方潇闻言,轻发一掌,将人击至数丈开外。


    洛佩清还想再追,脚下刚一发力,只见眼前之人旋身回望,怒道:


    “再这么拉拉扯扯,我家那位将军可是要误会的!”


    洛佩清果然愣在原地,片刻之后,他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红着脸问:“你你……你是白将军什么人?”


    “我是他夫君。”九方潇冷声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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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时候走剧情[裂开][化了][狗头]


    53  ? 寒月鸾唳


    ◎交锋◎


    “潇君勿走——”


    “你昨日还说九方潇是妖人,怎么今日就变成潇君了?”


    “是洛某人先入为主了。”


    洛佩清双手抱拳,诚恳道:“我来此地是奉师命,助潇君洗刷污名,沉冤得雪!更何况我此前已答应了林道长,不会与你为难。”


    九方潇顿住脚步,当年他被人围杀之时,真武极确实未曾参与,不过他对洛佩清知之甚少,自然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说辞。


    “洛宗师认错人了!”他淡淡道,随即神色骤冷,用眼神告诫他别再跟来。


    洛佩清见状,蹙眉犹豫片刻后,抱拳道出“抱歉”二字,便真的不再跟随,也将注意力放在比武场上的两人。


    ……


    日落月升。两方士兵皆不复白日的警惕,脸上都是掩盖不了的疲惫与倦意。


    而姜舒和林善仍是一来一往,攻势凌厉,极招频发,打得不分上下,谁也占不了便宜。


    九方潇这会儿站在近处,眼见于此,他心里稍稍放松些。相较一触即发的战争,眼下比武陷入僵局,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


    他内心暗忖道:白麟玉向来言出必行,那人说有办法化解双方争端,那就一定能做到。


    于是九方潇又将视线投向月鸾刀。


    那把刀的轮廓比平日更宽大一圈,他仍记得上次与魔罗对战时,白麟玉曾在刀锋处染上鲜血,月鸾刀便变成了如今这幅形态。


    不过这把万兵之兵,此刻却散发着更为酷烈的杀伐之气,仿佛正从尸山血海中挣脱而出,多看一眼都让见者生寒,毛骨悚然!


    倏忽间,空气中传来一声颇为绝望的悲叹!


    九方潇循声看去,只见林善屈身跪倒在地。不知何时,他手中的枯木杖已经离手,肩膀被玄铁宝刀狠狠压制,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怎么会……”


    九方潇眸光微沉。这二人本不该这么早分出胜负!


    难不成是有人暗中捣鬼?


    那二人并未发现他的气息,因而九方潇又走近几步,侧着身子站在林善面前。


    林善面色阴鸷,眼眶乌青,嘴角不断渗出浓稠的黑血。他呼吸明显滞涩几分,喘着粗气道:


    “你——暗中下毒,胜之不武!”


    姜舒眼神中闪过疑色,不过他仍是一副器宇轩昂的姿态,冷哼道:


    “林大人自己修炼邪功,如今走火入魔,乃是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他稍微松了力气,将宝刀移开几寸,接着道:“本王不会乘人之危,若是林大人不服,你我可以择日再战。不过这把万兵之兵——”


    “此刀你驯服不了!”林善咳出几口黑血。


    他的目光自姜舒身上一扫而过,转而又看向暗影重重、幽深叵测的密林。


    九方潇觉得林善好像在寻什么人。


    恰在此时,姜舒那边有了新的动作。他见林善已然无法反击,便向场外某处递了个眼色。


    眨眼的功夫,就冲上几个体格健壮的士兵,他们未对林善动手推搡,只是稳稳站定在他身后。


    城墙上的临城驻军果然躁动起来,周遭顿时生出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九方潇看出形势不妙。他脑中灵光闪过,又想起北宸新朝彗星袭月、帝星晦暗的双星异象来,北宸未来的劫难或许与今日之事关键甚密。


    那日据逸子洺所言,姜舒手中握有妖骨,而林善持有妖瞳,两相对峙,势必造成山河震颤、苍生蒙难!


    九方潇心知修行之人理应顺应天命,不可贸然插手他人因果业力,更不必说王朝兴衰更迭乃是自然轮转,天命循环,他实在没有理由介入其中。


    但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如果白麟玉真是清白无辜,他实在不忍看到那人背负旁人罪业,重蹈自己当年被陷害的覆辙!


    “谁说这刀,忠王殿下驯服不了?”


    熟悉的声音打断九方潇的思绪。


    场地中央忽然飞来一位举止高雅、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那人竟是林鸢。


    他换下了玄黑色道袍,一袭洁白衣衫上身,在冷寂月色的衬托下,周身仿若萦绕着一层清逸之气,看起来颇为道骨仙风,超凡脱俗。


    九方潇微微眯眼,将其上下打量一番,发觉林鸢的气质与前几日大不相同。


    “逆子!”


    林善声音喑哑,撕心裂肺地咳嗽一阵,之后才像缓过气来似的,低声道:“是你下的毒!”


    林鸢淡淡地扫他一眼,头也没回过半分:


    “父亲,你真当城里的三万驻军皆死心塌地听命于你么?学会顺应时局审时度势的人,方能称为智者,你又凭何笃定万兵之兵不会另择良主呢?”


    林善浑身发颤,分不清究竟是毒性愈发猛烈,还是被林鸢气得气血翻涌。但不过一瞬间,他的面上迅速恢复了那副阴郁的神色。


    “好。倘若忠王真能驯服万兵之兵,老夫二话不说,便将临城拱手相让。”林善斩钉截铁道。


    他的语气阴森得可怕,令姜舒都不禁打了个寒颤。


    林鸢轻哼出声,似乎早有准备似的,疾步走到月鸾刀前,眼里突然生出点点亮光。


    “林道长?”在林鸢触碰到刀柄之前,姜舒叫住了他。


    “这刀——”姜舒欲言又止。


    林鸢道:“主上放心,我这就替你取刀!”


    他合上双目,低声念了几句法咒:


    “丹蕴魂光,月启灵魄;


    君临幻域,皇图永陔。”


    这竟然是


    九方潇难以置信地望向林鸢,只见林鸢的右臂蓦然发出一道澄澈清明又强劲无比的灵光。


    以林鸢的修为,怎有可能发出万年灵光?


    这道光芒并不刺眼,却蕴含着足以撼天动地的力量,让漆黑暗夜霎时亮如白昼。


    紧接着,众目睽睽之下,林鸢身姿如电,忽地腾跃至高处,只微微抬手就将月鸾刀揽至手中。伴随一声闷响,月鸾的刀身先是剧烈挣动数下,随后那股异动竟完全被灵光压住,渐渐平息下来。


    林鸢轻盈落地,神色自若地对着林善道:“父亲,万兵之兵,我亦能驾驭,临城不,是整个北宸,都该易主了!”


    林善的嘴角微微翘起,却是没有答话。


    “主上,你的刀!”


    林鸢站定原地,语气中暗含一丝自得,他将刀尖对准姜舒,示意他前来取刀。


    九方潇眉梢轻佻,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他尚未看出刀中端倪,心底当真生出几分好奇,也想看看这万兵之兵究竟有何玄机。


    姜舒脸色极为难堪,林鸢的态度堪比挑衅,今日又抢了他的风头。他本就生性多疑,是真的害怕其中有诈。


    不过犹豫片刻后,他还是保持平日里的威风姿态,迈着大步朝林鸢走近。


    二人眼神交汇的瞬间,他狠厉地瞪了林鸢一眼,复又从他手中干脆地抢过月鸾刀。


    “不过是一把刀而已。”


    姜舒见无甚异状,心下一松,朗声大笑起来。


    暗伏在林海中的义军此时终于发出了一阵胜利般的狂欢,众人高呼万岁,声浪如潮水一般此起彼伏,似在庆祝这场不费吹灰之力的胜利。


    然而,所有人都没想到,这股狂热的气氛没有持续太久。


    转眼之间,姜舒的脸色由激动的红色变为一片铁青,他僵直身子立在原地,眼神中突然爆出一股诡异的戾气。


    随着一声刺耳的刀鸣,天空中突然飘荡起大片大片,灰黑色的雪花!


    “不好——”九方潇反应迅速,疾步移至姜舒面前。他此刻隐去了身形,因此只对面前之人传音。


    “把刀给我。”他轻声命令道。


    姜舒的意识正被月鸾刀强大的煞气逐渐占据,难以忍受的痛苦自握着刀柄的手掌处蔓延开来,一寸一寸慢慢爬向他剧烈跳动的心脏。


    恐惧与绝望油然而生。


    在场众人察觉异常,细碎低语后,密林之中重新陷入一片死寂。


    姜舒虽听到了那句传音,却也不会轻易听从旁人的指挥。


    他紧握刀柄,咬牙硬撑:“何人……你是……何人?”


    九方潇面如寒潭,漂亮的眸子仿若不可见底的深渊。


    他道:“你不配知道。”


    他并没有给姜舒反应的机会,冷白的右手直接覆上了月鸾的刀格。


    可就在此时,九方潇的身后猛然传来一道熟稔无比的剑气。


    他下意识用左臂抵挡。泛着斑斓彩色的妖骨之力与蓝色锋刃相击的刹那——九方潇倏尔现出了身形。


    那道身影毫无征兆的出现,如同踏空而来的神衹,将在场众人震得说不出话来。


    “师兄,总算猎到你了!”身后那人兴奋道。


    九方潇眉头微蹙,回眸看向漫天灰雪中的林鸢。


    “猎我。”


    他重复这两个字,语调里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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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4  ? 掠影惊鸿


    ◎夺刀◎


    林鸢嘴角上扬,单手将剑横在胸前:“师兄,如今的我配得上蓝渊名剑吗?”


    九方潇本是面对姜舒,闻言他松开刀格,稍稍侧身瞥向蓝渊剑身上包裹的灵光:


    “从前是我小瞧你了,没想到一把蓝渊还不够,你竟连师尊的万年灵丹都敢抢?”


    林鸢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蓦地飘过一丝羞愤,加重语气道:“阿潇,我无意与你为敌,你休要逼我。”


    九方潇轻轻睨他一眼,随即偏过头去,对姜舒道:


    “让你把刀给我,你没听见么?”


    姜舒的脸彻底变成了青黑色,整个人仿佛被钉入地面一般动弹不得,只凭着一口气硬撑。这幅样子明显是煞气入体,五内俱损。


    他嘴角微颤,勉力吐出几个字:“你……你也想争……争这北宸帝位!”


    “北宸帝位有什么稀罕!我若想争,无须万兵之兵。”


    九方潇顿了顿,忽然舒展眉角,语气柔和几分:“这把刀是我心上人的。”


    “阿潇——”身后的林鸢喊他一声,心中不爽已达到巅峰。


    九方潇仍然置若罔闻,只轻轻抬掌发出一道妖力,绚丽的妖光瞬间缚住了月鸾的刀身。


    此刻的姜舒宛如一头陷入泥潭的困兽,虽筋疲力竭却依旧不肯轻易罢手。他的双眼骤然充满血丝,气息也愈发紊乱,显然打算背水一战,奋力一搏!


    九方潇察出异样。


    姜舒周身翻涌的真气怎会突然变得如此强劲?


    那分明是……


    九方潇的胸腔涌上怒意,看来逸子洺所言为真。


    “妖骨之力你竟也敢妄动?自己不想活命,难道还要拉上数万生灵陪葬?”


    “哈哈哈哈哈哈!”


    姜舒猛然发出豪迈笑声:“区区万兵之兵,本王亦能征服!”言毕,他再次饱体真元,凭借妖骨发出一道妖力。


    突然间!月鸾刀发出一声更为凄厉、穿透人心的鸣响,紧接着,深黑色的妖流迅速盖过了九方潇方才发出的那道力量,刀身处轰然燃起骇人黑焰,仿佛要将世间万物烧成灰烬。


    姜舒握刀的那只手很快变成一片焦黑,可他浑然不觉,自身已遭到妖力和煞气双重反噬。


    姜舒本就心机深沉,林鸢脱口而出的那声“阿潇”,让他立即识出了面前之人的身份。眼见九方潇眼中白瞳,更让姜舒生出了强者的征服欲——


    若是能亲手挖出这妖神白瞳,再加上逸子洺所赠的妖骨,那他便能利用妖神之力问鼎九州,到时,一统天下的雄图霸业岂不是如探囊取物般唾手可得!


    一想到此处,姜舒的神色更加猖狂,他将月鸾刀指向天际,高声喝道:


    “众军听令,同本王一道杀了这妖人!”


    “愚不可及。”九方潇不惧众人围攻,可是诡异又阴冷的气息却让他心里隐隐不安。


    他还未曾细想,哪知转瞬之间,狂风乍起,呼啸震天,漫天的黑雪在暗夜之中肆意飘洒,越下越大!


    九方潇目光逡巡一圈,场上只剩姜舒,林鸢与自己三人,林善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


    密林中发出一阵若有似无的沙沙声响,却仍是不见义军身影。再望向城楼之上,临城驻军竟也接二连三,纷纷倒下!


    “是黑雪,黑雪有毒……”


    “快用灵力护体!”


    “救命……”


    半晌后,乾坤失色,日月无光。


    哭喊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声声不绝,整座临城宛如无间鬼城,四处很快漂浮起腐败刺鼻的气味。


    这黑雪是伴着刀鸣声来的……


    不对!白麟玉使月鸾刀时也不曾见过落雪,是妖神之力!


    万兵之兵是战死沙场之人的兵器熔铸,妖神之力催化了刀中潜藏的怨念与煞气,方才引得天公震怒,降下漫天毒雪。


    原来这就是疫毒的来源么?是逸子洺设计姜舒和林善,唆使这二人用妖骨月鸾对决,还是……


    九方潇没功夫思虑,他立时腾身而起,从袖中抽出一张黄符,随即划破指尖在符纸上落下“昭瑞”二字。


    妖光聚瑞,灵纹呈祥。


    刹那间,远处木屋外的那方妖灵阵,自纯白雪地中勾勒出祥纹形状,陡然焕发出冲天光彩——洋洋洒洒的雪花好像被净化一般,立时转黑为白,澄净如初,回荡不止的哭嚎声稍稍缓和下来!


    姜舒显然也愣住了,他知晓九方潇实力不凡,本想借义军之力消耗那人精力,待到他无力反抗时,最后再由自己一击将其诛杀。


    谁成想十万大军竟会身中雪毒,无力进攻,他很快猜测到自己是受了逸子洺利用,心里顿时升腾起一股怒火。


    一声更为凄惨的惊爆刀鸣划破长空,月鸾刀带着雄浑气势,猛地劈向九方潇的胸膛!


    “交出妖瞳,本王答应留你全尸。”


    “蠢材。”


    九方潇长剑上手,隔着刀鞘抵了姜舒一招,他退后几步正欲展开攻势,熟料半天不见动作的林鸢竟也提着蓝渊向他身后袭来。


    “师兄,我生来资质平平,我知道你和他们一样,都将我视为庸才草包,可今日就算是以二对一、胜之不武,我也想赢你一回。”


    林鸢语气坚决,眼底浮现淡淡的恨色,手上的剑招疾如闪电,瞬间卷起漫天雪花,令人眼花缭乱。


    九方潇看他出剑起势,正是那招金沙撼岳。


    林鸢为争蓝渊虽耍了些手段,可天下剑修谁人不想争得绝世名剑?九方潇心中早也不与他计较,但今日见林鸢拔剑相向,杀气纵横,才真是有些寒心。


    他神色凛然,声音却缓和不少:“阿鸢,你可还记得,这招‘金沙撼岳’正是我教你的,怎么如今你却要帮着旁人来杀师兄?”


    林鸢显然会错了意,脸上杀意更甚,吼道:“是你教的又如何?难道我一辈子都要逊色于你么?”


    九方潇的眸光黯淡几分。


    他站在姜舒与林鸢当中,“喀嚓”一声,蓦然拔开碧灵——


    电光火石间,脑海里却回忆起丹魄神座对他说过的话。


    “阿潇,你既失蓝渊,师尊今日便赠你碧灵。去日不可追,望你忘却旧梦,断舍宿念,莫负此生!”


    “好徒儿,你生而不凡,天赋绝伦。你可知道为何这一道剑招,师尊却让你修了百年?”


    “九方潇,你劣性难改,今日起不再是我的弟子,此后相逢不必相认。”


    “日后你休要再使碧灵名剑,也切勿再修玄阳境剑法,辱没本门声誉。否则,天涯海角,本座定杀不留!”


    九方潇微微扯起嘴角。


    他早已被逐出师门,如今腹背受敌,又何须顾念什么同门之情?


    一面是散发浓重煞气的月鸾刀,另一面是泛着黛蓝光芒的蓝渊剑,两大名器合围,当真是有趣极了。


    九方潇再一抬眸,眼里已是彻骨冰凉。


    他右手执剑,左手持鞘,以烁金剑身对骇人凶刀,又以九蕊剑鞘挡稀世宝剑——四兵交接,寒芒破天!


    夺目剑光冲向天际,仿若游龙腾空,惊爆苍穹。


    “这招是……惊鸿掠影!”


    林鸢瞳孔震颤,只觉得自己好像被人羞辱一般。他没想到自己手握万年灵丹和绝世好剑,竟也不值得师兄用剑来挡,更何况‘惊鸿掠影’仅仅是《烈阳卷》中的入门剑式!


    一瞬间,他心里翻涌起更深的杀念,蓝渊的灵光又比此前耀目万分,狠戾一扫,直攻向九方潇的腰间。


    九方潇旋身避过,轻转手腕,任剑鞘在掌心肆意转动,挽出层层剑花。


    漂亮的妖光自金鞘边缘旋出,速度之快,攻势之乱,直叫人目不暇接,根本无从抵挡。


    剑鞘无锋,眨眼间就抵上林鸢胸膛,林鸢闷哼一声,口中涌上血腥。


    “师兄,你当真要杀我?”


    九方潇怒不可遏,厉声道:“我要杀你,你早就死了几千回。你不快滚,是等着我废你功体么?”


    话声刚落,姜舒的攻击便已斩向九方潇的左肩,他受妖骨之力反噬,已然失去理智,杀红了眼,手中的月鸾刀黑气滚滚,刀鸣声隆隆不断。


    妖神之力和万兵煞气皆是棘手难破,若是姜舒再这么肆无忌惮下去,空中迟早还要飘起黑雪,危及众人性命。


    念及此处,九方潇便不再与林鸢纠缠,而是专心致志对付姜舒!


    他轻轻一挥,碧灵剑身抵上月鸾锋刃,再反手一压,将刀尖带向地面,又拿左手剑鞘径直刺向姜舒咽喉。


    姜舒见状,急忙错身回退,险险避开攻击。


    他的动作不及平日连贯,也心知自己非是九方潇对手,于是便只想靠着妖骨速战速决,但他越是心急,便越是处处受制,被九方潇打得节节败退。


    九方潇自己身上也有妖骨,他担心自己触碰月鸾刀的瞬间,亦会引动刀鸣落雪。


    可现在形势混乱,尚还不知内外军民的毒性是否已被妖灵阵化解,他很快失了耐心,片刻犹豫后,直接踹向姜舒手腕。


    “砰砰”两声!


    万兵之兵猛地脱出姜舒手心,可他右臂中突然窜出的妖力如同一张铺天巨网,霎时裹向九方潇周身。


    “姜舒,你是不是不知道,谁才是妖骨真正的主人?”九方潇眼里盈满杀气。


    他蹙着眉心闭上双目,双指轻捻再起一道灵诀。


    体内妖流仿若无穷无尽一般,源源不断,爆窜而出,五色妖光登时撕碎妖网,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姜舒受到妖力波及,又遭煞气反噬,五脏六腑如被利刃翻搅、撕扯,此时再也无力承受,忽地喷出大口黑血,整个人也跪倒在地,奄奄一息。


    九方潇见状,旋即收剑回鞘,跃至半空,顺势将万兵之兵握于手中。


    可这把刀仍是狂躁不已,刀身环绕的煞气滚烫如火,顿时灼伤了冷玉般的掌心。


    “好烈的刀!”


    九方潇轻发一道掌力与月鸾争斗片刻,好在他体内的妖力并未引发凄惨刀鸣。


    他心下一松,抬眸远眺。


    此刻已至破晓,东方天际漂浮起一片好看的淡金,一道流光猛地划过,宛如翱翔于无垠天幕中的精灵。


    “嗯?那是……”


    九方潇再一细看,天际的流光竟是金羽火凤,火凤的脊背上正站着那道熟悉的银色身影。


    更远处,马蹄声震天动地,滚滚而来,转瞬间打破黎明的宁静!


    “总算回来了。”九方潇心中涌上欣喜,垂眸看向手中月鸾,“想去见你的主人吗?”


    月鸾刀像是有了意识似的,突然安静下来,刀身处的污黑陡然浅淡几分。


    正当此时,黛蓝剑气倏地一下,擦着九方潇耳畔划过!几缕如墨碎发伴着面上轻纱,一道应风落入雪污当中。


    九方潇察觉身后之人的动作,他微微错身,抬起握着碧灵的左手,隔着剑鞘向身后发出凌厉剑气。


    蓝渊的剑身登时现出数道细密裂痕!


    “师兄——”


    林鸢将剑指向天际。他声音发颤,眼角泛红,不解道:“你……你为何要替他夺刀!!”


    九方潇道:“林鸢,我不再是你的师兄。今后,你好自为之。”


    55  ? 小别重逢


    ◎渔人得利◎


    郊外,营地。


    雪霁天晴,金色王帐在阳光照射下依旧气派耀眼。不过,帐外留守的士兵却早已换了一拨人。


    白麟玉掀开帐帘,混着污浊煞气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鼻子,大步走向角落里气息奄奄的那人。


    姜舒满脸血污,打着寒颤缩在床边。他的右臂已被九方潇斩断,浓稠的黑血将绷带打湿,听到有人走近,他缓缓睁开眼睛。


    “果然……是你,是你想篡位!”


    姜舒嘶哑道,他人虽然虚弱,可眼神却仍旧霸道十足。


    白麟玉的表情没什么波澜,他盯着姜舒的伤处看了一会,才道:“你的弟弟,他不肯归降。”


    “此话何意?”


    姜舒闻言,蓦然吼出了声,他撑着左臂挣扎片刻,仍是无法起身。


    白麟玉瞥他一眼,居高临下道:“你沉溺权欲,贪心不足,明知自己无力驾驭王者之刃,还妄图勾结妖道强行夺刀,最终引发天道反噬,落下灾雪。


    如今,临城军民皆已染上煞毒,无论是驻军,亦或是义军,都已经失去战力、不堪一击。这讨伐暴君的重担自然要落在我的肩上。”


    姜舒猛地喷出几口浓血,气急败坏:“临城既无战力……你又……又如何统领全军?”


    白麟玉笑道:“临城没有,可这北宸还有近百座城池,你不是派我去明城了么?”


    “你说什么?”姜舒的眼眶渗出血来,心内暗忖道:此次来临城,只从后方带来十万义军,如今又遭逢此变,若是白麟玉真趁机率领明城大军来攻,待破城之后,他岂不是要回返边境,号令自己麾下百万大军?


    白麟玉收起笑意,语气骤冷:


    “我说的是,生逢乱世,强者为王。你为了万兵之兵,致使军民落于险境,自己又没本事抗衡妖骨煞气反噬。现在有命活着,已经是捡了天大的便宜。奉劝你趁早夹起尾巴做人。否则,我定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姜舒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半圈,忽而像是拼了命一般,奋力腾跳起身,他的右手已然残疾,只能单凭一只焦黑的左手,撕扯起白麟玉的衣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你与南安那个国相勾结的,对不对!”


    他发了疯似的扯着嗓子嚎叫:


    “你与逸子洺联手,一人在明,一人在暗!他挑唆本王去夺林善手中的万兵之兵,而你……你则是作壁上观,趁我二人两败俱伤之际,前往明城调兵,坐收渔翁之利!!”


    “忠王殿下难道忘了?是你派我去明城接莜夫人的!”白麟玉皱起眉头,轻发一掌将姜舒扫到一边。


    “本王那是……”姜舒趴在床头,气得浑身颤抖。


    他将白麟玉支走,一来是他怕自己力有不逮,白麟玉趁机参与夺刀;


    二来,他原以为白麟玉不过是个涉世未深的臭小子,本想在白麟玉回程路上暗中将其诛杀,再顺势给他安个勾连妖神的叛乱罪名。谁知他竟能心机至此,早就生出了夺位的心思。


    白麟玉知晓姜舒所想,他没有直接否认,而是眼露不耐道:


    “忠王殿下自己是块污墨,就将别人都想得和你一般黑心。但是,这一回我却不想杀你,过几日你可以同姜砚一道离开。”


    姜舒虽未完全听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大抵猜中了目前的形势:


    白麟玉年少有为,在义军之中颇具威名,自己眼下又深受重伤,成了残废。若白麟玉此时施以恩惠,答应为临城军民解毒疗伤,恐怕自己手下的那些将军真要另择他主。待到大势已去,弟弟姜砚也一定会为了保全自己性命,交出义军虎符。


    姜舒冷哼一声,心里开始谋划起如何东山再起,情绪也渐渐安定下来。


    片刻后,见白麟玉转身要走,他才突然道:“小莜呢?她会和本王一起走吗?”


    白麟玉停下脚步,眼底飘过一丝阴鸷,冷声道:


    “你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了。”


    ……


    傍晚。


    白麟玉一脚刚踏入帅帐,便见迎面飞来一把宝刀。


    他反应极快,迅速侧身抬臂,捉住刀柄,月鸾很快在他手中停住——没有挣动,也没有刀鸣,就好像自铸成之日起,万兵之兵便该认白麟玉为主。


    “你怎么还没走?”


    白麟玉放下利刃,望见闲坐在案前的九方潇。


    “你说呢?”九方潇抬起眼睫,微嗔道:“白将军真是大忙人!”


    他百无聊赖地又等了一天,待到落日之时方才见到人回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白麟玉低头笑笑,他上前几步,盯着那人眼中白瞳,道:


    “此次多亏你提前布下妖灵阵,城中军民所中煞毒才能及时被瑞气化解,众人只需再休养半月,便可恢复如初了。”


    九方潇双眸闪烁:“回到现世以后,真能改变这里的一切么?”


    “我也不知,但至少试过了。”


    “嗯。我们何时回去?”


    “再等等。”


    九方潇想着白麟玉应是要等到临城局势稳定之后再行回返,于是没有追问。


    一阵沉默后,白麟玉瞥向他掌心被刀气灼烧的伤痕,明知故问道:


    “你等我做什么?”


    九方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举起那只伤手,在白麟玉面前晃荡几下,挑眉道:


    “我帮你布阵夺刀,又受了这么重的伤,你却连句‘谢谢’都不跟我说。”


    “多谢。”


    “你——”


    不待九方潇发作,白麟玉就顺势坐在他对面,又拉过他的手,低声道:“我帮你疗伤。”


    温暖的灵流划过手心,灼痕很快消失不见。


    九方潇眼底浮上喜色。


    他垂眸望向白麟玉明亮的眼珠,平静的心湖仿佛被风拂过一般,泛起圈圈涟漪。


    “白麟玉,我……”九方潇情难自抑,却欲言又止。


    此地终究不是现世,有些话还是要清醒时再谈。


    “怎么了?”白麟玉松开他的手,神色不解。


    九方潇随口道:“我是想问……我的眼睛为何会变成白色?”


    “哦。你我二人的魂识之所以能回到三年前,正是借由妖瞳控制飞星盒。我的魂识可依附在过去的躯体之上,但是三年前你还未修成冰躯,因而只能靠着妖骨现形。


    我们在这里呆的越久,便越是要依赖妖神之力,你的容貌也会更加像夙天。如果你想恢复成原来的瞳色,只需重回现世,或者——”


    白麟玉话说一半,突然顿住了。


    “或者什么?”九方潇单手撑在案边,顺势接腔。


    事实上他此刻并不关心什么妖瞳妖骨。白麟玉的这段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自然也没注意到那人正盯着自己。


    九方潇的脸渐渐染上一层漂亮的绯色,白麟玉失神片刻,旋即扯开领口,将上衣褪去一半。


    “……”纯白的眼中闪过一丝光彩。


    白麟玉不再看他,犹豫道:“或者,你得饮我的血。”


    这句话九方潇听清楚了,他想也没想,直接扑了上去。


    冰凉的鼻息缓缓喷在颈侧。白麟玉轻哼出声,语调极不自然:


    “我让你吸血。没让你……让你亲我。”


    “舍不得吸。”


    闻言,白麟玉莫名有些难过。


    “阿潇——”


    “我好想你。”九方潇箍住他的腰,轻声低语道。


    ……


    56  ? 烛影摇香


    ◎天生一对◎


    “我们,睡吧?”九方潇试探道。


    白麟玉声音很轻:“现在天色还早。”


    九方潇低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眸里含着一汪温柔的泉水。


    他不信那人听不懂他的意思。


    半晌后。白麟玉深吸一口气,从他怀里挣脱,像是妥协一般道:“去里面。”


    “你不乐意?”


    “不是。”


    营帐角落竖着简单的纱质屏风,九方潇跟着白麟玉绕过去,后面是一张铺着毛毡的软塌。


    九方潇默默注视着白麟玉的背影,觉得他的一举一动比平日迟疑不少。


    白麟玉站定不动,不知是在观察毡子上的纹路还是在想别的什么。少顷,他转过身来,低声对九方潇道:“这里没法洗澡,要不下次。”


    九方潇轻笑一声,随意拈了道沐身的法咒。指尖窜出的灵力很快变化为澄澈的清流,之后又绕着二人旋转了几圈,所有的尘埃与疲倦顿时一扫而空。


    “……”九方潇释放的灵力带着点好闻的清香,让白麟玉更加难为情。


    不过,他生性倔强,向来不会示弱,脑中灵光一闪,猛地转身错步,扯着九方潇的袖子,就将人推到了床头。


    九方潇眼里闪过一丝错愕,旋即看穿白麟玉心中所想。


    “想压我?”他扬起唇角道。


    白麟玉微微蹙眉,正色道:“我是帝,你是后,本就是我娶得你。”


    九方潇没有答话,眼里笑意更浓。方才被人一推,现下他只得半坐半躺,将胳膊放在身侧支撑,仰着脸看他。


    白麟玉眼里燃起火苗,可仍是举止克制。他慢慢凑近几步,单膝抵在床边,抓住九方潇一只手腕。


    九方潇盯着他红透了的脸,故意道:“磨蹭什么呢?夫君。”


    白麟玉偏过头去干咳两声,九方潇许久不这么叫他,如今突然听见这声称呼,他的心底倏然升腾起一阵悸动。


    于是他低下头胡乱亲了几下,之后又肆意地扯去九方潇的衣物。


    一层又一层,眼前之人今日穿得素净,他的心却越来越乱。


    “别啃了。”九方潇笑得发颤,将一只手抚上他的后心,挑眉质问道:“我竟没发现,你对我还存有这样的心思?”


    “我没有……”


    白麟玉的脸时红时白,心跳越来越快,他在战场上命悬一线之际,好像都没有今日这般窘迫。


    “没有?那你紧张什么?”


    白麟玉仍然强作镇静,沉声道:“你能不能配合点……先,先躺下?”


    九方潇微微后仰,露出线条分明又紧实细腻的胸膛:“这样如何?”


    白麟玉看出他是存心的,心里霎时涌上一股较量高低的心思,于是便不服输似的,跟他更贴近几寸。


    然而,白麟玉刚要搭上他的侧腰,就被九方潇顺势反拉住手臂,白麟玉一时不察,身子一僵,直接摔坐在他身上。


    九方潇挥袖熄灭蜡烛,黑暗中,他更加肆无忌惮:


    “原来夫君……喜欢这么玩?”


    “阿潇——”白麟玉提高声量,音色愈加慌乱。


    他想要挣脱已是再无机会,九方潇牢牢将人扣住,勾引道:“夫君,我想在上,好不好?”


    “不行。”白麟玉的语气透着犹豫。


    “当真不行?”


    九方潇垂眸又抬眼,没了烛火,他的眼睛依然明亮清澈,只是白瞳中隐约藏着几分落寞。


    白麟玉怔了怔。


    他转念一想,此处无非是一场旧梦,自己又何必当真?


    片刻无言后,他改口道:“非是不行,但——”


    他还想讨价还价,话未出口,便被九方潇狠狠吻住了嘴。


    白麟玉的思绪更加飘飞。


    呼吸声交叠,那人的冰躯开始慢慢变烫。有那么一瞬间,白麟玉想向他表明身份,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毫无来由地,他这辈子都没有这么恐惧过——他害怕失去眼前这个人。


    白麟玉又道:“如若……我真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奸佞之徒呢?”


    “那我们岂不是绝配无双?我过去也被人喊打喊杀,没什么好名声。”


    九方潇咬着他的嘴唇,双眸含情:“我不在乎你是谁,即便你是……”


    九方潇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白麟玉心中泛起淡淡的喜悦,却仍压住情绪,语气坚决:“我不是。”


    ……


    翌日,天光微亮,营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营外来人求见。”


    一人通传声刚落,另一人随即问道:“白将军,你起身了吗?”


    九方潇眉角抽搐,心里暗骂一声。旋即他柔声问白麟玉:“洛佩清找你做什么?”


    白麟玉微微摇头,他被他折腾的不轻,闭着眼睛,声调极不自然:“你……你先放开我。”


    九方潇不肯罢休,摁着他又亲了几下:“你再睡一会儿。”


    外面的洛佩清听到二人话声,接着道:“白将军,我是来找潇君的,他在里面吗?”


    “嗯?”白麟玉蹙眉抬眼:“他为何会来我的营帐找你?”


    “……”


    半晌后,九方潇一脸铁青,拽着洛佩清将人拉至营外角落。


    “你找我做甚,我认识你吗?”他压下心中怒气道。


    洛佩清沉声解释:“在下是为林道长而来。”


    “与我无关。”九方潇斩钉截铁,抬腿便走。


    “潇君——”


    洛佩清拦着他,急道:“在下也有事相求!”


    九方潇冷哼出声,双手抱臂:“难不成我看起来像大善人?”


    “……”洛佩清的脸色极为难看。


    不过他见过不少场面,又是真武极的大弟子,眼见九方潇一副想砍了自己的表情,于是抱拳谦逊道:


    “昨日,林相中毒战败之后,是洛某人暗中相助,将人带至鹤羽山居。他是林道长的父亲,我本想着能施以援手替他解毒,可不料他竟突然变得神色狰狞,陷入疯癫之态,后来还将林道长打成重伤——”


    他顿了顿,观察起九方潇的神色。九方潇拧起眉头,仍是没有插话。


    洛佩清自说自话:“不过潇君放心,林道长伤势无碍,但林善却借乱遁走。据林道长透露,其父不仅持有妖瞳,还通晓操控之法。


    妖瞳威力甚巨,洛某人虽非北宸子民,却也不忍看到这里生灵涂炭,此番前来,便是要提醒潇君与白将军,务必尽早缉拿林善,免留后患。”


    “哦?”九方潇露出疑色,似笑非笑:“我也非是北宸之人,洛宗师不先找白将军,为何要跟我说这些?”


    洛佩清话锋一转:“洛某人知道,林中那道妖灵阵是出自潇君之手,潇君以德报怨,心系苍生,着实令人敬服!而白将军上马御敌,下马安邦,亦有经纬天下之才。”


    九方潇斜睨他一眼,眉眼间的寒意褪去不少:“废话无须多言。”


    洛佩清掩去面上无奈,正经道:“你与他,一人天才绝艳,锋芒贯日,一人地才灵秀,璞玉藏光。你二人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件事洛某人同谁说,都是一样的。”


    ……


    57  ? 烬中余火


    ◎瑞兽镇煞◎


    这几句话倒还算中听!


    九方潇的语气缓和下来:“今日我心情甚佳,不介意帮你这个小忙。”


    洛佩清闻言,广袖一翻,忙变出一张黄符:“林善遁走之际,我趁机在他身上下了道追踪术,潇君按照符文指示,便可寻到他之踪迹。”


    “洛宗师把这寻人的重任交由白将军与我,可是还有别的安排?”


    “不瞒潇君,宗门之内突发要事,我今日便要回返。加之林道长虽性命无忧,但若要保住根基还需一味仙药,洛某人正好带他一道,向我师尊求药。”


    “如此说来,洛宗师既忧心北宸百姓,又要帮我师弟治伤。可真是菩萨心肠!”


    “不敢当!”洛佩清拱手笑道。


    九方潇气定神闲,接过符纸细细端详了一会儿,追问道:“师弟所需仙药为何?”


    “万年灵星花。”


    洛佩清隐隐察觉出眼前之人语露怀疑。昨日九方潇还说要和林鸢断绝来往,今日又突然称他为“师弟”,显然是怕自己会图谋不轨,暗害林鸢。


    想到此处,洛佩清不再多话,假意应付几句,立时转身而退。


    九方潇不再深究,洛佩清此人巧舌如簧,深藏不露,言辞间未露破绽。可就算这是他有心设下的圈套,自己却非跳不可——林善绝非善类,未来双星异象的劫难,难保不是出自他之手笔。


    九方潇疾步如飞,匆匆赶回营帐,欲与白麟玉商量应对之策!熟料竟然扑了个空,还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帐内狼藉恢复如常,白麟玉却已消失不见。


    “……”


    九方潇收住眼底笑意,复又在营地徘徊数圈。他在营中行事皆是隐去身影气息,所以一路畅行无碍,如入无人之境。


    疫毒未消,整个营地冷冷清清,零星遇到的几个人影都是一脸病气。只有临时搭建的药篷内外挤满了士兵,个个面色萎黄,无精打采。


    不过旦夕之间,义军当中便有半数倒戈,愿向白麟玉俯首称臣,余下众人虽举棋不定,但离投诚也只差一步。


    所幸一切安宁有序,义军驻地并无半分异动。


    九方潇停驻片刻,看着军医为众人诊脉,既有瑞气镇煞,想来过不了多久,营内便可恢复生气。不知到了那时,又是一番怎样的局面?


    九方潇没有细想,屠城之事已解,剩下的不该由他考虑。他依旧没寻到白麟玉的身影,心里渐渐焦急,旋即往营地深处探去。


    太阳暖融融的,偶尔刮过一阵劲风,似乎没有前几日那样冷了。


    不会是在躲我吧……


    九方潇眸光闪烁,忧心自己昨夜是不是做的过分了些。


    前方是一大片新起的营帐,住的都是白麟玉从明城调来的援军,营伍整齐,治军严明。


    九方潇摸了摸腰间玉令,心道:许是在处理公务,此时不便打扰,不妨亲自探个究竟。


    旌旗如林,猎猎破风。


    等走到近处,他方才发觉,旗帜两面,一面写着“勇武”,另一面写着“太叔”。


    “明城城主竟是太叔毅么?”


    九方潇微微眯眼,喃喃自语。视线迅速掠过四方,最终,他迈步走向后方那处颇为气派的营帐。


    门口只有一个守卫,那个人是莫剑,准确的说是三年之前,青涩未褪的莫剑,他自小便是白麟玉的守卫,看来那人真在此处。


    九方潇放轻动作,缓缓将帐帘掀开一角,莫剑目视前方,尚未觉察动静。


    正当此时,帐内中人陡然提高了音量,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


    她问道:“白将军,你觉得父亲的提议如何?”


    “这是——”


    九方潇几乎瞬间就听懂话中深意:


    他早前就知道太叔毅想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白麟玉,太叔琴似乎也对其有意,否则她不会留在御前当侍卫。


    白麟玉不敢告诉自己明城之主是何身份,又不费吹灰之力从明城调来援军,想必是与太叔毅达成合作。


    那个人为了巩固皇权都愿意和自己这个仇人结盟,当然也能因着夺位之战和别人结亲……


    一大早就悄无声息地不见踪影,原来是给自己议亲来了!!


    九方潇的眉心“突突”直跳,越是细想,胸腔里就越是被一股翻涌不休的醋意填满。


    紧接着,阵阵笑声传来,太叔毅昂首阔步,一脸喜色从帐内跨出。眼下里边只有白麟玉和太叔琴两人,九方潇未及思索,风一般地踏入营帐。


    一男一女面对面站着,白麟玉背对着九方潇,尚未发现他的气息。而太叔琴则穿着一件利落轻甲,长发简单绾在脑后,着实英气十足。


    她看不见来者身影,仍和白麟玉继续交谈:


    “将军拒绝我,是不是已有心上人?”


    “嗯??”


    九方潇听到这个问题,顿时来了兴趣,转而倚在门后的兵器架上,静静观察起白麟玉的反应。


    白麟玉深吸一口气,认真道:“承蒙姑娘抬爱。在下出生微末,自幼孑然一身,是我辜负令尊及姑娘美意,望姑娘切勿执念于此,早日寻得知心人。”


    答非所问。


    九方潇蹙起眉头,心中疑惑更深了几分。


    “将军留步!”太叔琴不肯放弃,见白麟玉转身离开,她又追问道:


    “究竟是哪家的女子,将军不妨如实相告,也好让我死心……”


    她心里隐隐猜到一个人,可害怕招来祸患,犹豫着不敢说出口。


    白麟玉看太叔琴神色有异,又知她性格执拗,于是坦言道:


    “姑娘误会了,不是莜夫人。他非是——”


    犹豫之际,白麟玉无意间转头,正对上一双目光灼灼的眼睛,他咽下未出口的话,耳尖霎时染上浅淡的红色。


    “非是什么?”九方潇盯着他,饶有兴味道。


    白麟玉怔了怔,低低对太叔琴说了句“告辞”,之后便拽着九方潇的胳膊,火速撤至帐外。


    暗处角落。


    白麟玉对九方潇道:“你听了多久?”


    一旁的莫剑以为白麟玉在对自己说话,呆呆道:“属下什么也没听见!”


    白麟玉瞥向莫剑,示意他先退下。


    莫剑一脸茫然,他从来没见过白麟玉如此慌张的模样,问道:“将军脸这么红,是否染上风寒了?”


    白麟玉闻言,脸颊如同泼了染料一般,登时青红交错。


    莫剑这才发觉自己失言,想也没想飞也似的离开了。


    九方潇上前几步,悠然答道:“太叔毅离开后我才进去的,难道还有别的事是我不能听的,还是说夫君想始乱终弃?”


    “没有别的事!”白麟玉知他颠倒黑白,又要无理取闹,下意识与他错开些距离。


    “你害羞了。”九方潇更加得寸进尺。


    他搭上白麟玉的侧腰,微微低头将唇角擦过他的耳尖:“还好吗?”


    “好得很。”


    “那今晚继续。”


    “……”


    白麟玉毫不留情地将人推开,目光猛地落于九方潇颈间的红痕:“你就是这么去见洛佩清的?”


    九方潇镇定自若:“夫君自己啃的,还想不认账?”


    白麟玉冷哼一声,抬手替他抹去颈上那道痕迹。


    九方潇轻笑出声。他从袖口抽出黄符,指尖轻轻扫过,单薄的符纸顿时变成厚厚一摞。


    “洛佩清适才给我的,说是林善已然掌握妖瞳,这符纸能追寻他的踪迹。”


    他顿了顿,接着道:“洛佩清所言是真是假,你自行分辨吧。”


    白麟玉接过黄符,沉声道:“我会派人去找,义父之事你不必插手。”


    言毕,他转身要走,却被九方潇拦住去路。


    “白将军,我也想知道,你的心上人是谁?”他的语调听起来极为温柔。


    白麟玉睨他一眼,冷冷道:“九方潇!你若是无事可做,就回营帐里好好呆着,别再出来抛头露面,免得屠惹事端。”


    ……


    密林深处。金色咒文层叠流转,万千灵光交织飞旋!


    妖灵阵所在之地,已然现出一只高大魁梧的麒麟虚影。


    瑞兽双目炯炯,四蹄生风,翻涌起团团雪雾,俨然凝成一幅“麒麟踏祥云”的威风之景——气势汹汹,叱咤风云,令人望而生畏!


    方圆数十里围满了看守妖灵阵的巫卫,这些人原属临城驻兵,因着自身善用术法,所以在灾雪落下时,勉力逃过一劫。


    领头那名主祭司正是夏鸿雪,此刻他正与匆忙赶来的郁辛交谈。


    郁辛道:“仙长与郁某分属不同阵营,却能以大义为先,甘愿为万民护阵,实在令人钦佩。”


    夏鸿雪一袭庄重法衣,掌心盘着半圈佛珠,客气道:“郁大人谬赞,不才是受少主所托,我追随林相多年,知道他对少主寄予厚望。”


    “少主?”


    “自然是指白将军。”


    郁辛闻言,坦然一笑:“仙长与我既效命于同一人,我便不行客套虚礼了!敢问仙长,军民之毒几日可解?”


    夏鸿雪的眼珠闪过一缕精光,幽幽道:“此阵非在下所设,郁大人问错人了。”


    郁辛凑近几步,压低声音:“解毒之期,关乎北宸国运——仙长是洞察天机的聪明人,自然无须郁某多言。来日方长,今后你我二人还需同舟共济,一道为主上分忧才是!”


    九方潇站在山林之颠,远远望去,阵法之中并无异象,那两人之间的谈论,他一字不差的听进耳朵里。


    这道妖灵阵暗合天道四时之律,因而瑞气消长皆循天命,凡人难撼。即便是有不轨之人暗中搅局,也无力扭转乾坤。


    九方潇本无惧旁人妄改命数,插手苍生祸福。


    然而,据白麟玉昨日所言,一息蝶舞,星河震颤,因妖神之力介入,此间事态早与上个轮回不同!


    九方潇心底骤然袭来思念,恨不能立刻与那人回返来时的时空……


    58  ? 血债泪偿


    ◎收阵◎


    几日后,暗夜。


    天际悬着一轮将满的明月,将灰暗的天幕映衬地格外温柔。


    白麟玉快步踏出断岳山庄大门。归期将至,他却觉得凉意刺骨,心中竟无半点喜悦。


    薄雾升腾处,渐渐现出一道模糊轮廓,那人没有走近,只发出几声如同鬼魅般的低笑。


    “恭喜白将军,煞气尽散,困局已解!”


    白麟玉顿住脚步,莹白色的月晕为他更添了几分冷峻之气。


    “你不该现身。”他对着暗处道。


    那个人没有答话,仍是寸步不移地立在他的前方。


    白麟玉面沉如水,视若无物一般自那人身旁走过,两人擦肩的瞬间,他下意识紧了紧掌中的月鸾刀。


    慑人杀气登时扑面而来。


    “你的杀意不该对准我。”


    逸子洺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他本想用手中那把折扇去碰触月鸾的锋刃,却被白麟玉嚓地一下挡开了。


    白麟玉冷冷睨他一眼。


    更远处,突然飘来响彻云霄的咆哮,震荡四野,久久不散——那里正是妖灵阵的方位。


    逸子洺闻声,双肩微颤发出一阵狂笑:


    “阿玉,即便你放下屠刀,不造杀业,临城的劫数也不会消解半分,那些冤魂更不会因为你的仁慈而放下恶念。


    北宸亡国已成定局,你当真以为,自己能改变这里的一切么?”


    “如若妖神之力都不能改写前尘,那你之前处心积虑挖那些妖骨,又是做什么用?”


    白麟玉像是看穿他的心思一般,暗讽道:“非要全天下人都为夙天陪葬,你才肯罢休是么?”


    逸子洺的脸上闪过怒意,威胁道:“姜砚手下还有一支不愿归降的锐骑,不如我帮你一把,如何?”


    白麟玉神色一滞,陡然旋身错步,朝着妖灵阵的方向望去。


    逸子洺道:“你对九方潇如此上心,莫不是夜夜厮守,真让你生出真心来了?需不需要我去提醒他一句,操控妖瞳之法是何人透露给林善的?”


    白麟玉拧眉道:“麟族之人生来冷血,凉薄无情,这话可是你告诉我的,为何今日却偏要来此质疑我的决心?”


    逸子民闻言,眼底浮上一缕几不可察的阴霾,却真的不再与白麟玉多话。


    在他的身影彻底消散之前,白麟玉森然道:


    “我会亲手杀他。”


    妖灵阵外。


    霜雪似的瞳孔骤然笼上一层血红。


    九方潇不堪痛苦,猛地跪伏在地,现出身形。


    “我的双眼,怎会……”


    他缓缓抬手,抚上眼底湿润,掌心竟被大片血泪沾满。


    临城军民毒伤已愈,今夜到了收阵之期,麒麟瑞兽乃多日涵养的瑞气所化,本该放其重回地脉之中,可方才瑞兽突如其来的嘶吼,却令在场众人皆乱了方寸,目瞪口呆。


    九方潇拭去脸上血泪,循声而望:


    麒麟虚影正双目放光、毛发倒竖,发疯似的冲撞着四周灵流。灵阵中漂浮的咒文竟是震颤不已、摇摇欲坠!如此下去,祥瑞之气恐怕立刻便要弥散殆尽了。


    九方潇隐约看出端倪——


    麒麟眼中竟生生浮出一双白瞳!


    身为妖瞳原主,他当然知晓这两双眼睛分属不同时空:


    自己眼眶里的那双来自三年后的异世,而瑞兽额间的,十有八九是逸子洺多年前从他尸身上挖出,又转手送给林善的。


    不过,白麟玉几日来一直未寻到林善的踪迹,林善是何时将妖瞳置于阵中的呢?恐怕自己的双眼,正是受到咒术影响,因而才会落下血泪。


    此处由巫卫日夜看守,林善又怎敢明目张胆地操控麒麟瑞兽的心智?


    难道夏鸿雪是假意归顺,还是说……


    九方潇无暇细思,屠城之事虽已化解,但他布设妖灵阵之时,还留有一道后招——


    眼下将麒麟虚影封育临城地脉,三年之后,祥瑞之气便能如山河奔涌般生生不息,绵延不绝,到时自然能解了北宸未来彗星袭月、紫薇晦暗的异象!


    事已至此,岂能有所差池?


    九方潇很快冷静下来,旋即撕下衣角,蘸着指尖血渍,匆匆在布料上落下几笔蜿蜒血痕。


    灵咒念毕,写满符文的布条已经蒙上双目。


    妖瞳血泪既已封印,九方潇稍稍松了口气,他艰难起身,竭力让自己沉静心绪。然而,他未曾料到,转瞬之间,另一道威胁竟然从天而降!


    夜雾迷蒙中,一支利箭倏然擦耳而过,九方潇听声辩位,提高警惕。那样浓烈的杀意,绝非是白麟玉麾下之兵!


    他叩响玉令,仓促传了句“灵阵有异”,话声刚落,便有人隔着浓雾,用传音术朝他大声喝道:


    “九方潇!忠王因你而死,今日我必要替兄长报仇,取你项上人头!你若识相些,就速速交出妖骨,如此,我倒可以考虑给你留具全尸!”


    他的兄长是!


    姜舒竟然死了?


    九方潇猜出来人正是姜砚,心内暗道:自己那日砍下姜舒手臂,确是为了取他臂中妖骨,但若任妖骨继续留在姜舒体内,妖力一旦反噬,那人恐怕还会死得更快些!


    再观姜砚此人,虽野心勃勃,却无力与白麟玉麾下大军相抗,自然又将主意打到了妖骨之上。


    凌厉的眉峰忽然浮上冷色,九方潇沉声道:“想要妖骨就凭本事来取,何必编出这些冠冕堂皇的鬼话?”


    密林深处发出一连串响动,暗处潜藏的伏兵似乎有了新的动作。


    几支飞矢再次袭来,直直射向九方潇的面中,虽难以对他构成威胁,却让他的思绪更加烦乱不休。


    与此同时,远处的麒麟再次发出惊天咆哮!


    姜砚之流意在夺骨,若是他们识出瑞兽有异,转而不知死活主动招惹,到时引得麒麟震怒,祥瑞成煞,势必又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九方潇察觉事情不妙,果断召出碧灵,意欲速战速决。


    不过,名剑出鞘的刹那,他却感到身旁突然投来一道炙热目光。


    猝不及防地,他被那人轻轻摁住手腕。


    九方顿时安下心来,温声道:“为何不让我出手?”


    “白麟玉,你果然勾结妖神!”隐没在暗处的姜砚看清来人是谁,瞳孔忽而闪过精光,他故意提高声量,话声回音几欲穿透山林。


    此言一出,暗影深处果然传来连番骚动。


    白麟玉没有理会姜砚的挑衅,他眸光上掠,轻轻凝住九方潇眼间的血痕。


    虽知九方潇已然封印双瞳目不能视,但他却感到喉间猛然涌上苦意,不由偏过头去,不敢再看面前之人。


    片刻后,他压低嗓音道:“我带来一批暗卫,姜砚之事交我,麒麟瑞气交你。”


    九方潇心里生出疑惑。白麟玉的语气太过平静,又隐隐带着犹豫,仿佛早已料到姜砚会带人围攻自己似的。


    正当此时,无数燃火箭矢如流星一般破空而下,眨眼就点燃大片山林,目之所及处,浓烟滚滚,弥漫四野。


    九方潇心知收阵之事刻不容缓,便也不再多想,转身就要向妖灵阵奔去!


    紧要关头,白麟玉却突然道:“阿潇,当心。”


    九方潇未听出话中深意,只觉得白麟玉的话声又比平日多出几分柔情来。


    他的嘴角勾出一个弧度,欣然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本卷终于要结束了!!!


    庆祝!拥抱!笔芯!


    [彩虹屁][菜狗][加油]


    友情提示:


    目前还是不会虐哦,第三卷后半可能微虐?(bushi)


    ……


    59  ? 咫尺天涯


    ◎收阵◎


    火光映着雪色,山林间蒸腾起一层暗红浓瘴。


    白麟玉紧紧盯着九方潇离开的身影,心绪激荡,久久难平。


    月鸾刀今夜躁动不止,刀锋所在隐隐流出玄黑煞气。


    白麟玉感觉到煞气正慢慢侵蚀自己拿刀的右臂,于是只得收回思绪,汇聚真气暗发一道掌力,强行抑制刀身溢出的邪氛!


    “原来赫赫威名的白将军,竟也无法驾驭万兵之兵!”姜砚嘲讽道。


    白麟玉道:“我有心放你们兄弟一条生路,你却偏要往绝路上撞。恐怕姜舒至死都不会想到,自己竟会亡于最疼爱的亲弟之手。”


    姜砚恶行被人戳破,顿时面色紫红,恼羞成怒道:“白麟玉,你少血口喷人,我们兄弟乃是征讨暴君的忠义之士。分明是你勾结妖人,居心叵测,害我兄长枉死,意图篡夺北宸皇位!”


    “勾结?”


    白麟玉挑眉一笑,“成王败寇,我与九方潇是何关系,还轮不到你来评判。”


    言毕,他向林中某处递出眼色,暗处一人霎时心领神会,立刻号令手下暗卫分散各处。


    少顷,漫山遍野轰然传出兵器相击的响声,锵金鸣玉,声势震天!


    姜砚自知实力不济,调兵遣将也非白麟玉的对手,当即青筋暴起,冲着某处怒吼道:


    “林善!!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话声刚落,白麟玉抢先一步掠至姜砚身侧,风驰电掣之间,月鸾刀“蹭”地一下,直直挥向姜砚颈前!


    姜砚左支右绌,只觉眼前残影纷飞,压根看不清月鸾走势,慌乱中他急急召出玄铁宝刀,勉勉强强抵挡一招。


    白麟玉瞧出刀是姜舒的,不由喟叹道:“你的刀法比之姜舒,差得太远。”


    姜砚被此话激怒,装腔作势地又使出几道虚招,刀气凌乱,虚浮无力。


    白麟玉轻松避开,长腿横扫,将姜砚掀翻在地,再反手一劈,那人手中的玄铁宝刀便被击飞数十丈!


    “我……我我……不会交出哥……哥哥的虎符!”姜砚舌头打结,整个人都蜷在月鸾刀下,但他心里仍抱有一丝侥幸,疯狂地吼起林善的名字。


    “你在林善眼中连颗棋子都算不上,他又怎会救你?”


    白麟玉眼底晦暗不明,冷道:“有无虎符,与我无异。我愿留你性命,不过是念在昔日袍泽之谊!”


    “你……你,你要放我?”姜砚双目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本来是要放的。你,姜舒,还有他麾下那批锐骑本来都不必死的。”


    这句话他说得极轻极慢,每个字都透着淡淡的惋惜。


    下一瞬。


    白麟玉手起刀落,不躲不避,任那人鲜血喷涌,溅洒满身。


    他心里难过,顺势用刀尖挑起一抔碎雪,盖上姜砚仍汩汩冒血的喉间。


    “阿玉,你向来杀伐果断,从不让人失望。”林善的声音幽幽响起。


    白麟玉蓦然转身,眸光坚定道:“林善,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


    “我对你恩同再造,你真要弃为父而去?”


    林善双手扶着枯木杖,咯咯地笑了两声:


    “你若不想杀妖神,这天下仙魔妖人数不胜数,我们再杀旁的就是。”


    白麟玉胸中怒火翻涌。


    什么十代忠魂,吉星转世,无非是盗名欺世的荒诞之辞。


    白麟玉垂眼望向月鸾,再一抬眸,目中杀意纵横:“义父向来深藏不露,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今日我便想领教一番灭生魔功的真正威力!”


    “你果然聪慧,当真识出为父的来历了。”


    林善拖着病腿上前几步,手中枯木杖忽地杵向地面,枯朽的杖顶登时窜出密密匝匝的枝蔓——藤条盘错,黑叶片片,宛如毒蛇一般发出“嘶嘶”鸣叫。


    白麟玉吸了一鼻子魔气,手中之刃再次狂气暴涨,挣动不休。


    银星似的刀锋已被团团黑煞包裹,如今它不再是白麟玉善用的月鸾,而是那把回归最初暴戾之态的万兵之兵,恐怕唯有魔界的泣血魔刀才能与之相较。


    佩刀的形态会直接影响刀者心性,林善笃定白麟玉不敢贸然驾驭此刀。


    “阿玉,你知道的,万兵之兵可是为父费尽心思,收集凶煞之刃,又着天下第一神匠精心铸造而成。你如今神思不宁,真能掌控得了这把狂刀么?”


    白麟玉定定直视林善双眼,语气坚决:“试试便知。”


    林善怔了怔,旋即阴笑道:“年纪轻轻就要命丧于此,实在是让为父痛心!”


    白麟玉的心思确实不在此处。但倘若今日过不了林善这一关,自己非但无法挣脱此人的辖制,来日还极有可能为整个人界招致更为沉重的劫难。


    白麟玉心知唯有速战速决,方能避免邪煞趁机而入。


    他未给林善反应的机会,猛然发力跃至半空,上手使出一道“怒炎裂天”——


    刀势如电,瞬息万变。


    方圆数十里陡然燃爆数声冲天狂响,刀身之上的火光轰然压制住周遭黑煞,肉眼所及处皆被霸道灵流裹挟。


    白麟玉刀法虽强悍,可林善却对他之招式更为熟悉。


    “阿玉,你幼时第一件兵器便是我送你的——那把缺角的黑刀,是为父戮杀之后获得的战利品。你有多大的能为,做父亲的最清楚不过!”


    言语间,林善已然行步如飞,运起一式魔功,动作敏捷流畅,根本看不出患有腿疾,那副样子与他平日里病气恹恹的状态完全判若两人,更像自地狱深处爬向人间的索命厉鬼!


    白麟玉横刀一削,攻向枯木杖的底端,锋刃窜出的烈焰火速攀向木杖新抽的藤蔓,可是那些虬枝不但未被炎火燃尽,反倒是张牙舞爪,在火舌中疯狂生长,肆意横行。


    林善见状,立时使出一道“游蛇缠丝”,枯木之枝骤然伸长几寸,如同吐信一般,扭曲着缠向白麟玉的脖颈。


    月鸾刀斩之不断,白麟玉只好抽身回退,与林善隔开几丈。


    林善得意道:“枯木杖乃是魔界名器之一,哪能这么轻易就被焚灭摧折?倒是你手中的万兵之兵,需由凶残暴戾之人操使。


    你方才与姜砚对阵时,就生出恻隐之念,这场战斗胜负已分,即便你拼死相抗,也是万万赢不了的!”


    白麟玉不置可否,转而道:“妖骨与万兵之兵交击,必遭天道惩戒。可若以妖骨之力相助,又当如何?”


    林善眼底闪过疑色,又立刻恢复如常:“阿玉,九方潇此刻分身乏术,他受你我算计,已然流出血泪,怕是早晚要被瑞兽食入腹中。妖骨难驭,你若强行运用,便是和姜舒一样的下场。”


    白麟玉闻言一笑,左手轻翻,蓦然变出一根泛着彩光的妖骨。


    这正是姜舒臂中的那根。


    妖骨凶煞,常人触碰必会被妖气灼伤,可白麟玉的掌心却无半分伤痕。


    林善的眼神瞬间阴鸷到极点,嗓音嘶哑道:


    “阿玉,我本以为你会与逸子洺不同,没想到你为了获得力量,竟也不择手段,甘愿屈居人下。”


    “住口。”


    白麟玉带着前所未有的怒气,眼尾赤红,杀招上手!


    刹那间!


    五彩妖光与月鸾煞气翩然缠绕,竟是强行扯出刀中凶煞——紧接着,阴森黑煞轰然化为一股凌空黑焰,气势汹汹,几欲焚天!


    千钧一发之际,白麟玉脑中却飘过许多遥不可及的妄念。


    “阿玉!!”林善避之不及,话未出口便被黑焰重击,应声倒地。


    半晌后,他咽下口中鲜血,像是好意提醒似的,沉声道:


    “阿玉,你命数既定,来这世上一遭,为的就是逆天而行,何必非要溺于情爱,作茧自缚?”


    掌心妖光愈发斑斓刺目,白麟玉的眸底却逐渐黯淡下去。


    林善说得不错。


    他来这世上,便是要争、要抢,要权势滔天,要无人敢欺,要让世间珍宝尽数纳入怀中。


    对那个人,自始至终都是利用。


    也只能是利用罢了!


    ……


    妖灵阵近在咫尺。


    九方潇加快步伐,掠过大片森林,封印双目,反而令他更为警觉。


    身后时不时飘来几支铁箭,仿若生出了灵识,如影随形地跟在他的身后,角度刁钻,紧追不舍。


    九方潇觉得恼人,接连发出几道剑气,一一将铁箭击落在地。


    从击打声判断,这批箭似乎做得十分精良,比军营里那些寻常的要更加坚韧锋利!


    他轻抬臂膀将铁箭捞了起来,指尖在箭身之上摩挲片刻,忽而想到一个主意,于是顺势拈了道灵诀——


    不一会儿,一只遍身金羽头顶红毛的鸟儿落在了他的掌心。


    “喂,你主人的眼睛看不见了,你代替我,跟那只麒麟打一架怎么样?”


    金羽火凤愣了一下,圆溜溜的眼珠向天空飘去。


    只瞧见麒麟瑞兽鬃毛如焰,眼露凶光,正张着巨口昂首嘶吼,气息雄浑,灵威赫赫,颇有破云裂天的气势!


    “……”


    金羽火凤惊然回神,立刻扑棱翅膀,展翼而逃。


    九方潇早料定如此,双指微动,擒握住火凤的爪子。


    “我在,你怕什么?”


    九方潇不再跟火凤多言,上手便薅了它两根摸起来最柔韧的羽毛。


    “等会我放箭之后,你见机行事,将射落的妖瞳带回浪舟山!”


    “……??”


    “我的尸身还在那处,之所以能复生全是凭靠妖瞳轮回之力,你需将瑞兽眼中的那双白瞳带至冰川深处,否则三年后,恐怕我……”


    九方潇话说一半,猛然想起一事:若是自己此次没随白麟玉来到临城,那上个轮回里,逸子洺挖出的妖瞳又是如何归位原主的?


    金羽火凤虽不明其意,却在他胸前扑腾两下,示意自己已明了指示。


    九方潇摸了摸它的脑袋,轻声道了句“别怕”,之后便松开指尖纵鸟归林。


    他挑出两支铁箭,将方才扯下的金羽绑在箭尾,又轻运一道妖力施于箭身。感受到金箭当中流转的力量后,当即在箭头贴上灵符——转瞬之间,原先的铁箭便已变成萦绕妖光的金箭。


    九方潇抽剑出鞘,暗施几句法咒。


    以剑作弓,以鞘化弦,碧灵名剑骤然变成一张灿金长弓!


    双箭搭弓,万事俱备。


    九方潇从前并未习过射箭,因而金箭离弦之际,不得不屏气凝神,卯足全力。


    不过麒麟瑞兽吼声震天,即便目不能视,他仍很快找准妖瞳方向——


    松手一瞬,天空倏然落下茫茫银粟。


    他感受到颊边落下的冰凉,忽而恍神片刻。


    皎然风雪中,不知万兵之兵是否能尽褪戾气,重获新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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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0  ? 自欺欺人


    ◎收阵◎


    雪势不减。


    金箭疾如闪电,在天际划出两道耀目的弧光。


    麒麟瑞兽本能地狂挥利爪,想要去抓那金箭残影,不料却如水中捞月,抓了个空。


    金箭像是长出了眼睛,直直逼向瑞兽额间,瑞兽仰天怒吼,再要抵挡已来不及。


    就当箭头将要触上瑞兽面门之际,两张写满咒文的黄符突然闪起妖光,麒麟额间的妖瞳竟然凭空消失了。


    九方潇听到一声尖锐的鸣叫,猜出金羽火凤已经得手,再听瑞兽那处动静,似乎也安分不少。


    时不我待。


    妖瞳离体,现下收阵可谓良机,九方潇行事果断,当即就要赶往更近处,谁知此时,耳边忽地传来一道恼人的笑声。


    “滚开。我没工夫与你纠缠。”九方潇心知来人仍是化身,便也不再浪费唇舌。


    逸子洺假意道:“太子殿下,我今日来此是为救你。”


    九方潇不由分说,猛然抬手用长弓释出一道妖力。


    逸子洺“唰”地一声铺开折扇,轻松躲避凌厉攻势。


    “太子殿下难道真看不出那人别有用心吗?殿下甘愿做个心盲之人,可白麟玉却未见得会领情。”


    九方潇神色微变,寒声道:“我和他之间的事,又与你何干?”


    对面沉默了半晌。


    九方潇心底焦躁不已,灿金长弓在手中旋动几下,霎时又变回碧灵名剑,剑尖直指逸子洺的喉咙。


    “说话。”


    锋芒逼近,逸子洺仍立于原地。他瞥向碧灵剑锋流转的妖光,平静道:


    “太子殿下多虑了,我知你心中所想,不过,白麟玉和我——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此话一出,四周陡然升腾起一阵浓烈杀意。


    “上回我见白麟玉时,他也是怀着这样的杀气,想要将我置于死地——”


    逸子洺顿了顿,接着道:


    “他能在北宸立足,全凭我与林善悉心栽培,但他如今却急于与我二人撇清关系。太子殿下觉得,这样的人算不算忘恩负义之辈呢?”


    “你跟我说这些,是嫌自己的命太长了么?”


    九方潇怒意更甚:“眼下我无暇去寻你之真身,待重回现世后,我定会让你血债血偿,也尝尝刺心剜骨的滋味!”


    “殿下真以为自己还能回去吗?


    据我所知,白麟玉正欲在此地诛灭殿下的魂识……”


    逸子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他又说了几句话,只是被麒麟瑞兽的嚎叫声盖过了。


    九方潇听得清清楚楚,不耐道:“你挑拨离间的样子,真是惹人生厌!”


    言毕,他不再停留,长剑轻舞,一招便击碎逸子洺的化身,旋即纵身飞掠,径直奔向妖灵阵阵枢。


    ……


    妖灵阵施法的巫卫早已被麒麟吼声震得七零八落,夏鸿雪口吐鲜血,和几名巫卫一道倒在阵外。


    妖瞳凭空消失,瑞兽冷静了须臾,居然又变得狂躁不安起来。


    一道玄色身影疾驰而过!


    夏鸿雪下意识想要阻止。


    他艰难起身,转起掌心佛珠,可未及动作,便听到闯入阵枢的那人沉声说了句“退开。”


    周遭风势汹涌,气氛忽变,夏鸿雪察觉不妙,立时拼尽全力运起法术,携着在场巫卫退至数丈开外。


    瞬息过后,天际骤然现出昼夜交替之景——


    只见一道剑芒自天际突然斩落,天幕铺陈的黑暗竟被迅速逼退,转而被刺目曜华取而代之。


    天地之间,斑斓妖光亮过白昼,宛如日月同辉,共耀九霄!


    紧接着,乾坤震荡,尘沙蔽天,妖灵阵所在的大地生生被剑锋撕成两半,断裂处很快形成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眨眼之间,巨大的震颤引起一连串雪崩,山巅上的积雪有如银河落天,咆哮着滚落,朝着裂缝方位奔涌迈进。


    这只麒麟本就是瑞气凝化的虚影,但雪浪滔滔,形实皆在,又挟着无尽妖力,足已将其压入深层地脉。


    不过,妖瞳虽失,瑞兽却仿佛生出了灵窍。


    突然间!


    麒麟之躯轰然崩碎,转而化成点点瑞光,待其避开雪势攻击之后,又即刻汇成麒麟形状。


    九方潇早料到它不易对付,察觉端倪后,只得亲自出手与之较量。只是不知为何,他既已封印双目,耳边却始终嗡嗡作响,脑袋疼得像要裂开一般。


    他越是想忘记逸子洺适才的言辞,那些话便越是像钉在他脑海中一样,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九方潇强作镇静,腾身跨到麒麟后背,任凭那只麒麟左右摇摆,晃动不休,他始终狠狠抓住它背上鬃毛,不给它任何反击的机会。


    “听话!地底龙脉才是你的归宿,漂泊无依会让你沦为万人憎恶的妖物。”


    九方潇伏在麒麟耳畔,低低说了一句,也不知它到底听懂没有。


    他乘势用妖力变出一张锁灵网,再奋力一抛,让那密网急速扩张,将瑞兽紧紧束缚其中。


    然而,麒麟瑞兽仍是嚎叫不停,挣扎不已,几欲脱困而逃。


    九方潇见状,出手就是一招“金魄冰封”,他这一剑颇为狠辣,锁灵网的外层顿时向内凝出一层厚厚的冰锥,直直刺穿麒麟瑞兽的身体。


    瑞兽被九方潇的剑招激怒,淡金的鬃毛瞬时染上一层灰黑,看那样子没准即刻就要转瑞为煞,为祸人间。


    九方潇不由渗出冷汗。他本不会使出这般狠绝的招式,看来他此刻的心绪,已然受到妖瞳血泪影响。


    还有那只麒麟,原是象征祥瑞之气,可它现在却更像一只杀红了眼的妖兽。


    九方潇眉头微蹙,抓起玉令就要传音,话未开口,就觉察到一人熟悉的气息。


    他立时从麒麟背上跳下,迅速落至白麟玉面前,急切道:“麒麟心性有异,定是有人暗中捣鬼,你沿途来时可有遇到林善?”


    白麟玉轻轻摇头,道:“未曾遇到。”


    他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但九方潇感受到他身侧附着的妖气,便问:“你用过妖骨了?”


    白麟玉不置一词,而是将妖骨递到九方潇掌心,物归原主。


    九方潇脑中灵光一闪,忽而想到破局之策:


    “麒麟难驯,又因妖瞳之故染上邪煞,此次若是不能将其封于地脉,日后恐怕会为北宸带来更大的灾劫。不如你我配合一次,怎么样?”


    白麟玉看向被锁灵网困住的瑞兽,蹙眉问:“好。怎么配合?”


    九方潇看不见白麟玉的表情,又听他言辞淡漠,心里如同浇上热油一般,便扬声道:


    “你今日为何……如此冷淡?”


    他凑近几寸想去牵他的手,却被白麟玉错身躲开了。


    白麟玉不想问答,直言道:“我向来如此。”


    九方潇怔了怔,一时语塞。


    或许真是逸子洺的那番话,让他生出几分疑心。他不免有些自责,语调也温和下来:


    “是我多心了。你可还记得玄妙宫地底,封印丹魄元神的那道风铃阵?”


    “你想用风铃阵封印瑞兽?”


    “不错。风铃阵本是镇邪禁术,虽封印时日有限,但麒麟瑞气终究不同于邪煞。麒麟回归地脉本源,其形态便会逐渐逸散成气流。


    待我们回到三年后的现世,再去解了这道封禁术,到时涵养出的瑞气无法化形,自会永固地底,绵延不绝,双星异象亦会消解!”


    九方潇摩挲手中妖骨,接着道:“风铃阵摆阵需要施以强大能流,有这根妖骨便足够了。”


    白麟玉回忆起那条红鳞蛟龙被封困时的情景,很快明白了九方潇的意思。


    当务之急,就是要将麒麟瑞兽引入方才九方潇一剑劈出的地壑。之后,在瑞兽系上风铃的瞬间,再将妖骨钉向它的额头。


    半晌后。九方潇将一张画着风铃的符纸贴向月鸾刀的锋刃,又简单嘱咐几句施法的关窍。


    白麟玉心领神会,语气略有缓和:“事不宜迟,即刻出手吧。”


    九方潇犹豫片刻,仍主动上前将人拥入怀中。


    两人静静抱了一会儿,白麟玉倒是没再躲开,不过也没怎么回应。


    这道术法对他二人不算难事。


    九方潇眼眶灼痛难忍,但他极信任白麟玉的能为,心里只想着一鼓作气,速战速决。


    弹指之间!剑似惊澜,刀如炙焰,刚柔并济两道攻势,直取困于半空的麒麟瑞兽。


    瑞兽嗅到危险,莫名威势暴涨,猛地撕开锁灵密网,四蹄翻腾接连击出骇人灵流,口中同时喷出连绵火焰!看那架势,似乎欲和眼前两人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九方潇和白麟玉自然不惧,一人执剑挡在麒麟身前,一方握刀攻向麒麟尾后,攻守之间,局势却渐渐失控!


    一炷香的功夫,瑞兽竟是越挫越勇,战意弥天,这绝非是两人想要的结果。


    九方潇不想继续周旋,陡然凝集全身妖力,用碧灵剑划出一道金芒,直直对准它的鼻尖。


    又是一阵响彻天空的咆哮——麒麟瑞兽吃痛,呲牙咧嘴就要往九方潇身上扑,九方潇见其上钩,突然旋身一跳,将它往地壑之中招引。


    “开阵。”九方潇朝白麟玉喊道。


    他没听见白麟玉的话声,只感受到一股猛烈的刀气,源源不断,扑面而来。


    麒麟惊觉危机,再要逃脱已是晚了一步。


    前方的剑芒登时化为一条蜿蜒锁链,拽着它的脖子便要往裂缝中带——


    位于后方的白麟玉则是急斩而下,森然刀影簌簌劈落,骤然化为铺天盖地的万千风铃!


    朔风寒雪中,连串风铃轰然爆响。


    一时之间,声震天地,山河共颤!漫天风铃宛如银星坠落,尽数涌向麒麟全身。


    白麟玉闭上双目,静心道:


    “灵阵封界,玄音锁魂——系铃!”


    他的声音听起来极为沉缓,九方潇觉得有些陌生,可他无暇他顾,顺势攀上麒麟肩颈,再一借力起跳,五彩妖骨立时便要插入麒麟额间!


    千钧一发之际,麒麟瑞兽忽然背后发力,将九方潇猛然震落,又将他甩开数丈之远。


    眼底浸上一层湿润。


    九方潇嗅到脸上血腥,却无视血泪,立刻双手结印,念起法咒:


    “风引金铃,水啸沉渊;


    祥瑞贯地,樊笼遮天。”


    每念一句,麒麟瑞兽的吼声便迫近一丈!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正冲向九方潇的面门,他缓缓起身,握紧碧灵名剑。


    瑞兽气息与他只差方寸——


    突然间!万籁俱寂,喧嚣忽止。


    九方潇目不能视,只得静气凝神,仔细分辨。


    事情隐隐透着异样。


    他思忖之时,白麟玉的声音倏地响起,提醒道:


    “风铃阵成了。”


    他似乎和他隔得很远。


    九方潇的神经仍在紧绷,他轻声说了句“好”,转而走向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


    瑞兽既封,地渊即阖。地底果然传来一阵颤动。


    碧灵剑尖轻轻划过地面,开裂的地表像是正在收拢。


    九方潇心下一松,抬起衣袖擦尽脸上血污,他想往白麟玉身边走。


    刚一抬腿,只觉腰间被一股巨大力量环绕紧缚,他一时不察,竟被卷入地壑当中!


    九方潇反应迅速,意识到这是瑞兽残留的灵气。右手剑锋疾扫,蓦然斩断身侧灵流,又将左手剑鞘狠狠刺入岩壁之间。


    开裂的沟壑仍在不断闭合,所幸他陷得不深,悬在地缝边缘。


    然而,九方潇再运妖力,全身灵流竟也像卷入无形漩涡似的,正在不停流失、涣散。


    他拧起眉心,朝不远处喊道:


    “白麟玉,过来拉我一把?”


    那个人的气息就在附近,给人一种平静温和,却又无动于衷的感觉。


    狂风卷着雪絮,一片一片翩然零落,灌进深渊。


    随之而来的,还有若隐若现的杀意。


    九方潇扯了扯嘴角,低低道:


    “白麟玉!你真要在此杀我吗?”


    逸子洺说得不错,他确实甘愿做个心盲之人。


    耳边忽而传来几声叮当脆响,似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袖中摔落下去!


    九方潇呼吸一滞,想也没想,纵身跃入地底!


    ……


    【第二卷完】


    【📢作者有话说】


    谢谢崽崽宝的营养液,爱你哟!!!([点赞][害羞][亲亲])


    ……


    第二卷结束啦,再次感谢饱饱们的支持![哈哈大笑][摸头][加油]


    📖 第三卷:心焰燎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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