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
百步之遥。
白麟玉走得极轻极慢,他受万兵之兵影响,心里不免滋长出些许暴戾之气。
刀尖擦着雪地,刻下几道诡异又迟疑的纹路。
待到近处,他只望见一支剑鞘卡入岩层缝隙,有那只鞘抵着,逐渐合拢的壁面正被挤得嘎嘣作响,地壑当中却已不见任何踪影。
“……”
白麟玉捏了捏掌心的“潇”字令牌。他鲜少主动寻人,然而此时,令牌却毫无反应,如同一块沉寂百年,早已被人遗忘的山石。
银刃横扫,狰狞裂缝又被破开几丈——白麟玉眉心微皱,贴着岩壁径直跃入深渊……
许久后,渊底。
白麟玉屈指轻弹,月鸾刀面腾地窜出一层薄焰,霎时照亮眼前一隅之地。
放眼望去,断裂的岩石层层叠叠,赭红石缝里仍残留着撕裂之际染上的狂傲剑气,脚下隐约留着一人蹭剐而过的痕迹。
白麟玉心思稍定,沿壁缓行。不到半刻,便望见赤色火芒里蜷坐的身影。
那个人仍蒙着眼睛,衣袍如新不染纤尘,唯有侧脸沾了一点眼底落下的朱红血渍。
地壑深邃幽暗,狭小的空间因着刀尖火焰,蒸腾起一片温热的湿气。
不过,凶残刀意似乎减淡不少!
九方潇一怔,忍痛道:“小玉,你……你来救我吗?”
白麟玉停步,语调依旧冷静,反问道:“你适才跌落之处离地不过十尺,此处却有千丈之深,你非要跳下来做甚?”
“……”
九方潇从阴影中起身,却没有立即上前。他思索片刻,低声絮语道:“我来找狗。”
“你说什么?”
白麟玉圆眼微张,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此时,他才瞥见九方潇怀里正藏着一只缩着脖子的小黄狗。
小狗看见来人,呜呜地叫了两声。
九方潇揉了揉它脖颈的软毛,挥袖捞起滚落在地底的瓷瓶,又将阿汪收了进去,解释道:
“方才情势危急,瓷瓶不慎落入渊底,我也是着急才跳下来的。”
白麟玉快步上前,将装狗的瓷瓶一把夺了回来,他的动作虽然粗粝,满身的杀气却已完全消失。
“你总带着我的狗做什么?”
九方潇微微扬唇,温柔道:“自然是怕它被歹人诓骗了去。”
白麟玉见他如此,眼中眸光骤闪,心底怒意顷刻间烟消云散。他又盯着面前之人看了半晌,才生硬道:
“刚才是我疏忽,尚漏下一串风铃,未及覆于麒麟之身,这才致你陷落险境,我们先出去吧。”
话声一落,他腾身爬上岩壁,身姿矫健,一步十丈,不给九方潇追问的余地,也不管他是否跟随。
九方潇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还好此番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每落下一滴妖瞳血泪,妖骨之力便要流失几分,经此一役,他体内的妖力已然所剩无几。
雪霁天晴,风声渐止,两人一前一后攀出地壑。
九方潇拔出剑鞘,顺势施法补了一道风铃符,开阖的裂缝终于恢复如初。
白麟玉见状,未再多言,转身便往某处山巅疾掠而去。
九方潇踏雪无痕,紧随其后,忍不住发问:“瑞气封固,乾坤已定,我们究竟何时回去?”
白麟玉避而不答,只沉声道:“跟上,天快亮了。”
九方潇不明所以。
他想起逸子洺的话,忽地加快脚步,与白麟玉并肩:
“你可愿意再跟我结一次盟?”
白麟玉眼里闪过狐疑,随即猜出缘由,提高音量:“逸子洺告诉你什么了?”
九方潇直言不讳:“他说,你与我立下盟约是为了控制我的神思,我们结盟的次数越多,你便越能操控我的力量。
我们初见之时,便曾一同盟誓,后来你又与我缔结盟约。修道讲求三生万象,不如你我再立一次誓约,凑个三数怎么样?”
白麟玉放缓步伐,侧着脸看他,冷哼道:“旁人若要伤你,你也是这样,伸长脖子主动往人家刀尖上撞是么?”
“可你也不是旁人。”
九方潇凑在他耳边,莞尔轻笑:
“如果你真如他说的那般,想在此地诛灭我的魂识,那不如你再同我结一次盟?待到那时,妖神之力尽归你手,也免得你回去以后受人欺负!”
白麟玉瞥他一眼,不置可否,又匆匆疾奔几步,之后便停了下来。
“到了。”
“嗯??”
此处地势险峻,风力稍大,九方潇察觉出这里是一座山崖。
过了一会儿,白麟玉突然走近,盯着他眼底血渍,问道:“还疼吗?”
九方潇的呼吸声顿了顿。
他隐隐猜出血泪之事的真相,于是宽慰道:“小伤而已,没关系。”
白麟玉怔了怔:“我帮你解开封印?”
“好。”
呼吸声渐近,眼前布条被人很快取下,他又替他理了理额前凌乱的乌发。
“把眼睛睁开。”白麟玉催促道。
他的音色比先前更为明亮,这会儿心情应是不错。
九方潇的眼睫微微颤动,却仍是纹丝不动紧闭双目,不知在等待什么。
“……”
白麟玉无奈,只得捧着他的脸,轻轻吻了吻他泛红的眼睑。
“睁开。”他稍稍敛神,命令道。
瞬息之间,九方潇便将人扑倒。
他们本就站在悬崖边缘,白麟玉脚底一滑,下意识抱住了九方潇的腰。
慌乱间,两人摔抱在地上。九方潇心机得逞正要去亲,恍然间抬眸,却望见一轮朝阳自云海中缓缓升起。
紧接着,满天霞光如彩墨一般泼洒而出,一寸一寸浸透无垠夜幕,将山巅积雪映成一片朦胧的淡金。
九方潇如梦初醒,垂眸看向身下之人:“你带我来此,原来是想同我看日出。”
白麟玉轻声解释:“这座山其实很漂亮,我很久没来过这里了,想着回去之前,正好能一起看一次……”
白麟玉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知晓自己相杀的心思早已被人看穿,说得多了反倒像是欲盖弥彰的遮掩。
于是他本能地松开手,又将人推开几寸。
九方潇攥紧他抽回的手臂,眼底晦暗不明。
他不肯放人,转而道:“你为何不问问,我想和你结什么盟?”
白麟玉的眼神原是望向天际霞光,闻言又飘向面前之人纯白的瞳孔。
心中倏地窜起一团野火,刹那间就将所有执念撕得粉碎,燃成灰烬。
他伸手环住九方潇的脖子,微嗔道:“废话少说。”
九方潇心领神会,旋即俯身,递给他一串疯狂又绵长的吻。
……
62 ? 旧梦阑珊
◎正名◎
栖凤阁。
熹微晨光洒落纱幔,留下一片温柔的光晕。
九方潇的意识尚在故梦中飘荡,耳边便传来一声呼唤。
“阿潇——”白麟玉衣履整齐,似乎在榻前站了很久。
九方潇缓缓掀开眼皮,瞳孔边缘已恢复碧色光泽。
案前的蜡烛只烧完一半,那是在飞星盒开启之前,九方潇亲手点的——原来在临城呆了这么些时日,现世也只过去了寥寥数个时辰而已。
“我们回来了?”他坐起身子,轻声问道。
白麟玉微微点头,脸色略显苍白。
九方潇怔愣一下,又道:“临城……如何了?”
“民康物阜,苍生安宁。”
九方潇眸光微亮,展颜笑道:“那应该高兴才是,你脸色为何这么差?”
他慢悠悠地抬手,朝白麟玉展开双臂,语气颇为温柔:“过来。”
白麟玉扬起嘴角,只走近几步,“妖骨之力损耗甚巨,你的内伤还好吗?”
“没好,你得让我抱一会儿才行。”九方潇脱口而出。
他仍坐在床边,不等白麟玉反应,便顺势将人捞进怀里。
两人面对面抱着,九方潇下意识收紧手臂,让他跨坐身前。
白麟玉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不过他没再挣扎,反而微微前倾,与那人更亲近几分。
九方潇心里高兴,接着探问道:“你梦中答应我的事,还做不做数?”
白麟玉本是将下颌伏向他的肩窝,闻言,他忽而抬头,反问道:“我答应你什么了?”
九方潇直视他的眼睛,含情道:“此身归我,日后你得称我夫君。”
“我不记得了。”白麟玉目光游移,语气里透露着敷衍。
九方潇将掌心抚上他的后脑,迫使他无法逃避自己的眼神。他沉眸敛色,压低声音:
“那你记得什么,你记不记得我们——”
白麟玉忽而抬手覆上眼前之人的唇角,将那些风月戏言堵回他的喉咙。
“不是只抱一会儿吗?你突然说这些做什么,我……我该去朝堂了。”
“……嗯?”
九方潇将人松开,任他从自己怀里逃出。
“你不去上朝,非等着我清醒,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白麟玉话到嘴边,转而又将眸光落向一旁圆桌上的碗盏,颇为生硬道:“我等你用早膳。”
“……”
九方潇隐约察觉出白麟玉言辞中藏着些未尽之言,可他担心那人又说出什么“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之类的言辞,便缓声道:“我们晚上再谈。”
半个时辰后。
白麟玉理好衣襟,起身出门。快走到门口时,却忽然转过身来,正色道:
“阿潇,我知晓玄阳境之事错不在你,我定会替你正名。”
九方潇心头一颤,瞳色更显深沉:“好。”
他虽心生疑虑,却觉得白麟玉今日言行有些反常,所以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由着他处理朝务去了。
……
日至中天。
此间正值夏末,刚下过小雨,时而吹进一缕微风,不冷不热,倒是还算惬意。
窗外那株白兰的花蕊已然凋谢殆尽,只留下一片层层叠叠的枝叶。
九方潇走到窗前,白麟玉适才的话不免让他联想起玄阳境发生的种种灾劫。临城之事竟能改写历史轨迹,不知自己是否也能挽回过去的憾事。
不过,他的视线很快被窗外天际的异象吸引。
彗星袭月之象已经消解,天空中却能清楚地看见一团浓重灰雾——那竟是被煞气包围,比先前更要晦暗数倍的紫薇星。
九方潇的眼底倏然闪过异色。
照理说,麒麟瑞气已然封育地脉三年,双星异象都该解了才是!现在仍是青天白日,帝王星居然阴沉得显出形来,可见,更大的灾难已是无法避免,不日将至了。
白麟玉今日欲言又止,莫非是与此有关?可他为何不肯直言相告呢!
九方潇不及细想,立刻夺门而出。
不巧的是,他刚一踏上宫道,迎面就撞上了领着一大群侍卫巡查的莫剑。
“何人在此??”莫剑眼睁睁地瞧着眼前男子从皇后居所阔步而出,霎时张口结舌,僵立在原地。
“……”
一时恍神,竟忘记穿女装了。
白麟玉明明下旨清退栖凤阁内外闲杂人等,连姚彩都已返还南安了,为何此刻又冒出这么些人来?
九方潇思忖片刻,仍是从容不迫:“莫侍卫,许久不见,上回陛下同我去赤焰坊时,与你在那里见过的。”
“什么赤焰坊?”莫剑面露疑色。
九方潇双手抱臂,沉声解释:“赤焰坊,丙字巷三号。莫侍卫难不成忘记了?”
“丙字巷可没有三号宅。”莫剑身后的一名小侍卫轻声提醒他道。
九方潇眼底的猜疑一闪而过,三年前的旧事已被改变,如今诸事发生细微变化,自是意料之内,不足为奇。
他微微颔首,转身欲退。
正当此时,莫剑忽地上前几步,低声道:“斗胆一问,公子是否就是……中宫之主?”
“莫侍卫为何有此疑问?”九方潇拧起眉头,偏头看他。
“帝星晦暗,朝野上下难免有些流言蜚语,说当今皇后并非南安公主,而是妖神转世。”
九方潇即刻了然,原来白麟玉是因着这些传言才说出要替自己正名的话来。
“他们是不是还说,我以狐媚之术蛊惑圣心,方才引得紫薇蒙尘,天下将倾?”
莫剑吞吞吐吐,转移话题道:“宫闱之中,人心难测,陛下是忧心小人暗害公子,才派属下来此护卫。”
“身负妖邪之名,我又岂会怕别人谋害?你带人回去保护陛下吧。”
言毕,九方潇身影疾掠,转眼就消失在宫墙尽头。
……
不到半刻,赤焰坊的匾额赫然在望。
他本想去茶韵轩,向冥灵探问王城近况,不知怎地,辗转踱步竟来到了朱阳大街。
丙字巷道近在眼前,目力所及,果然只有两户宅院。
莜夫人此回既然并未身故,阳宅阴尸的法术当然不会存在。
九方潇长舒一口气,他召出碧灵剑,指尖轻轻扫过剑鞘花纹,心内暗道:此番也算是不负所托,帮白麟玉救回一人性命。
沉吟之间,一串响动扰乱了他的思绪。
他循声细看,丙字一号的后院停着一辆轩敞的马车,车辕旁,两个仆役正呼哧呼哧,将硕大的木箱抬上车后。
少顷,一位妇人从门内步出,怀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母子二人在侍女帮扶下,正缓缓登上车厢。
马车并未立刻启程,妇人掀开车帘四下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九方潇愣在原地,思绪万千。
那妇人竟是莜夫人,可那个孩童……
他隐约想起第一次见到莜夫人时,她误会自己相杀,惊慌之际口中喊的就是“谁来救救我们?”
莫非她死前便已有孕在身了吗?
“你怎会在这里?”
九方潇闻声回头,说话的人是白麟玉。
“我……”他眸光一沉,反问道:“那你来此干什么?”
白麟玉见九方潇脸色难看,料想他又要多心,无奈道:“跟我来。”
他拽着九方潇的胳膊就要往马车那处走。
“等等!”
九方潇顿住脚步,声调不太自然:“我与莜夫人素不相识,为何要专程见她,更何况她上回有点怕我。”
白麟玉闻言,拽人那只手慢慢下移几寸,用掌心遮住他左腕的禁制符文:
“她要回乡了,你陪我见她一面吧。”
“??”
九方潇不明所以,但他感受到白麟玉的掌心稍稍捏紧,像是有些紧张,他心里也想一探究竟,于是便由着白麟玉牵着自己往前走。
莜夫人远远看见两人,旋即将孩子交由旁侧侍女,又小心翼翼从车厢下来,欣喜道:
“阿玉,你来了!”
她的视线原是投向白麟玉,在看到九方潇后,秀丽的一张脸上明显飘过一丝诧异:“这位是?”
九方潇本以为白麟玉会说自己是他的朋友,谁料白麟玉却恳切道:“阿潇原是南安人士,如今是北宸的皇后。”
“皇后?”莜夫人一头雾水。
九方潇直言道:“我是他夫君。”
白麟玉扫他一眼,继而对莜夫人道:
“山高路远,夫人万望珍重。若逢难处,务必传信与我,纵是相隔千里,我和阿潇也会帮你破局解忧。”
莜夫人道:“你也珍重,遇事小心为上,周全要紧。”
她低头笑笑,思量片刻,又从袖口取出一支漂亮的素白兰簪:
“这簪子乃神兽灵骨所制,虽称不上价值连城,却能趋吉避凶,佑人平安,望你勿要嫌弃。”
她这句话是看着九方潇说的。
九方潇眸光茫然,顿声道:“夫人当真是要将这兰簪赠予我?”
他边说边反握住白麟玉的指尖,又悄悄递给他一个迷惑不解的眼神。
“收下吧。”白麟玉淡然道。
……
63 ? 人不如故
◎玄阳境◎
马车疾驰离去,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溅起几点细碎的水花。
天气慢慢放晴。
二人并肩徐行,放眼望去,巷道两侧皆是青白墙壁的屋舍。此地颇为安静,鲜少能看见行人身影。
白麟玉沉声解释:“你别误会,我对莜夫人惟有敬重,那个孩子是姜舒的儿子,其父虽为人不端,但稚子总也是无辜。”
“我看出来了。”
九方潇料想,白麟玉此番保全莜夫人母子性命,定是想偿还姜舒昔日的提携之恩。
他识出身旁之人眼底的怅然,转而又问:
“既然舍不得她走,为何不劝人留在王城?”
白麟玉神色疲惫,感怀道:“生在人世,总是要经历离别的,她们能活着,已是万幸。”
白麟玉的语气虽没什么波澜,九方潇却想起他的身世,他看向天际那团晦暗,接着道:
“莜夫人不愿留在这是非之地,也许是明智之举!不过,你若将她视为至亲,我陪你常去探望便是,别再说什么离别的话了,不吉利。”
白麟玉饶有兴味地看向九方潇,他稍稍放松心情,道:
“我原想着修道之人总该超然物外,没想到你竟会在乎世俗的忌讳?”
九方潇的神色突然认真起来:
“旁人的吉凶祸福的确与我不相干,眼下,我只希望你能所求皆得,所念皆安。”
白麟玉闻言心中一动,将视线投向那人手中的素白兰簪:
“我帮你戴簪如何?”
他也不等九方潇回话,而是陡然停步,拿过他手中轻攥的物件。
九方潇随其所为,忍不住追问:“莜夫人为何突然要赠我簪子?若是留份念想,也该是送予你。”
“她想送你就收着,权当这是你救她母子二人的谢礼。”
白麟玉边说边倾身上前,单手轻轻扶在九方潇的头侧,语气颇为无奈:
“你能不能配合点?”
九方潇果真微微低头。
眨眼间,他又靠近几寸,扣住他的劲腰,戏弄道:“还想我怎么配合?”
冰凉的气息轻飘飘擦过耳畔,撩得人心里发痒。
白麟玉见四下无人,顺势将簪尖卡进那人发丝,又飞速在他脸上落下一个轻吻。
“赏你的。”
白麟玉故作镇定,脸却有些发烫,心中不禁暗想,那人生就一副好皮囊,淡妆浓抹,素簪华服,无论穿戴什么都一样好看。
“白麟玉,从前我倒没发现,你竟这么会勾人?”
“分明是你先招惹我。”
九方潇见他理直气壮,还想去亲,不料隐约嗅到一丝阴气。
再一定睛细看,冥九果真站在巷道尽头,他向来神出鬼没,也不知在此停驻了多久。
九方潇稍稍一滞,挑眉笑道:“小玉,你方才的轻薄之举,可是被人瞧见了。”
“……”
白麟玉也察觉到异常。
他神色微变,动作僵硬地将九方潇推开几寸,冷冷道:
“他一直这么鬼鬼祟祟地跟着你么?”
“额……自然是没有,我一直跟你在一处。”
九方潇看向冥九,用眼神示意他到近处来。
冥九犹豫再三,仍阔步走到二人面前:“主人……”
他的眼神中暗含一丝戒备,似乎对白麟玉极为提防。
白麟玉见状,略微不爽:“你们聊,我回宫了。”
不过他还未行出半步,就被九方潇拽了回来。
九方潇眼波轻转,无理取闹:“可我就想和你一道走。”
白麟玉脸上浮现无奈之色,旋即他收住脚步,定定地望着冥九。
他担心此人发现自己的秘密,便想听听他到底有何话要说。
冥九眼见两人过从甚密,只得坦言相告:“主人,属下在浪舟山寻到了这颗绮梦珠。”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颗淡紫色的明珠,递至九方潇掌心。
“一颗?”
九方潇眸底浮现一抹疑色。
他清楚记得,自己前往临城之前,冥九说只找寻到半颗绮梦珠。
他不明白为何经此一遭,连这件无关之事也会发生变化。
九方潇正想着,白麟玉突然插话。
他问冥九道:“你可看过绮梦珠内中所载之景?”
冥九的目光在九方潇身上稍作停留,之后转向白麟玉,如实道:“尚未看过,这颗珠子被人加了一道封印。”
白麟玉心里的重担猛地卸下几分,动作凌厉地从九方潇手中抢过珠子:
“我替你保管。”
他的语气颇为果决,九方潇只得放下疑虑,微微点头:
“好,以后但凡我有的,都可任你处置。”
言毕,他像是忽而想起什么似的,继续对冥九吩咐:
“你去南安一趟,将我从前暗藏的那些财帛法器,秘籍宝篆都一并运过来。”
冥九不解道:“主人有何谋划?”
九方潇本是想挑选几件名器,参与金榜试炼,可方才白麟玉既称要替他保管绮梦珠,他索性改口道:
“没什么,我要娶亲,这些就算作聘礼,日后都交由我家娘子保管。”
“九方潇!!”白麟玉面红耳赤,怨他口无遮拦,即刻拂袖而去。
九方潇急欲去追,冥九又道:
“魔界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白麟玉的命册找到了,现下就在狞魔手中,主人还想看吗?”
九方潇怔愣一下——
既许终生,何须多疑?
“不必看了。”他道。
……
月余后,南安,玄阳境。
暗红天幕下,九方潇独自一人站在秘印结界之外,此刻,他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愁思来。
那片焦土深处,不光埋着未现世的妖骨,也尘封着他不愿回首的血色往昔。
可这最后一根妖骨,他却是志在必得——
他体内那根已然妖力枯竭,另一根镇守瑞兽的又不能轻取妄动,如若再失了这处,他之冰躯恐将难以撑持,更别说想要违背天命,改写玄阳境惨剧了!
当然,参与金榜试炼还有另一桩好处:
虽说,九方潇先前只将登仙榜之争,视作宗门弟子之间的修炼游戏。
不过近日来,北宸有关“妖人误国,紫薇蒙尘”的传言甚嚣尘上,或许能借着此番登仙机缘,一探天道,逆转劫数,化解“帝星晦暗”的天象。
“离上回约定重启幻阵之期,还余下三日,师弟倒是来得早!”
思忖之间,越妙然的声音自九方潇身后响起。
她依旧是一副仙姿卓然,目下无尘的模样。
恍惚间,九方潇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初入师门的那几年。
“师姐……”
他回身看她一眼,旋即回想起她上次算计自己的事来,于是收拾心情,敛色道:
“丹魄现在何处?”
数月来,那条红鳞蛟龙似乎销声匿迹了,但九方潇深知,他那个强悍莫测的师尊,不过是在韬光养晦罢了。
“本座虽不常来人界,却也听闻师弟早被师尊逐出师门了,他之所在,又与师弟你何干?”
越妙然言辞间总会流露居高临下的腔调,这一点和天族中人十分相像。
九方潇了解她的性情,倒也不怎么生气。只是他的态度亦冷淡下来:
“妙君既知我非玄阳境弟子,又何必再称我为师弟?”
越妙然款步上前,不疾不徐:
“我知师弟是为寻妖骨而来,想必你也清楚,我重开幻阵仅是为求证道,既然我们目的不同,何不放下旧怨,合作一回呢?”
九方潇微抬双眸,望向远处矗立云霄的幻海神坛,漫天血光映入碧瞳,妖异之色直摄心魄。
他缓声道:“师姐上回害我差点丢了性命,我可不敢再信你。”
“凭你的本事大可全身而退,可我怎么记得,你是自愿留下与魔罗对决的?”
越妙然一挥拂尘,揶揄道:
“对了,你上次那个相好呢,他人在何处?你若不想跟我合作,我也可以去问问他的意愿。”
“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九方潇话声刚落,就望见不远处奔来一道凌厉身影。
“……”
“为何不等我?”白麟玉火急火燎赶来,张口就是质问。
九方潇敷衍道:“陛下忙于公务,这点小事不劳你费心了。”
残阵之中埋着太多麟族的尸骨,若他二人真入了幻阵,他实在不知该如何与白麟玉相处。
万一那人改变心意不与自己相交,又该如何是好?
“小事?”白麟玉一脸愠色,事关北宸,他不可能让九方潇一力承担。
“白郎君,别来无恙啊!”
越妙然打断二人,她语调扬起,似乎真对来人生出几分兴趣。
白麟玉这才将注意力转到越妙然身上,随即按下焦灼,礼貌颔首,称了声“玄妙神座”。
九方潇霎时提防,一个箭步将白麟玉拉至身后,极不情愿地冲越妙然道:
“妙君既是金榜试炼的组织者,已然独揽大局,何必要拉我共谋?”
越妙然轻哼一声,敛眸笑道:
“我此次下界是领受天族圣主谕命,可上回私放师尊元神一事,惹得圣主极为不悦,圣主收去我的天判笔,另择他人作了金榜试炼的主裁,如今我不过是双司裁之一罢了。”
“哦?”
九方潇神色倏变,追问道:“主裁何人?司裁又有谁?”
越妙然闪烁其词,话锋一转,接着道:
“参与金榜争夺之人皆是各怀算计,我亦不想任人摆布,为他人做嫁衣,因而此番是想邀请师弟与我同为司裁,互相帮扶。”
九方潇哂道:“天族圣主恨不得借魔罗之手置我于死地,又岂会容我执掌司裁之位?”
许久不言的白麟玉忽地出声:
“莫非主裁之人身份了得,连圣主都要忌惮三分?”
九方潇瞥向白麟玉:
如若真是如此,那主裁必定与自己交情匪浅,可细细想来,除了丹魄之外,他实在不知天族中还有哪位身居高位的故友。
越妙然眉眼含笑,视线投向天际。
只见紫芒如潮,刹那间席卷天地,适才天幕中的暗红光晕骤然散尽。原本沉寂的焦土恍若重焕生机!
灵氛遍野,瑞华盈天,直令腐草回春,朽木生芽。
“主裁已至,若有疑惑,师弟不妨自己探问。”
九方潇看清天际之人的真面目,顿觉气血翻涌,怒火攻心:“妙君说什么笑话?那人分明是我的仇人!”
“再仔细瞧瞧呢?”
九方潇身形微晃,眸光滞涩,迎面之人灵韵天成,清逸如岚,确实少了几分孤傲狠戾之气。
明明在临城时,已经见过这张脸,但此刻四目相对,九方潇却更觉心惊目眩,冷汗直流。
心绪翻涌间,身旁之人突然握紧他愈发颤动的手腕。
“阿潇。”
白麟玉刻意将话声压得平稳,强作镇静:“他……不是逸子洺。”
……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各位小宝,最近比较忙,所以更得很慢[爆哭][爆哭]
64 ? 明珠蒙尘
◎玄阳境◎
九方潇心绪渐宁,回眸看向白麟玉:“你知道此人是谁?”
白麟玉声音很轻,攥着对方的那只右手却蓦地收拢:
“不知,只是觉得他与逸子洺气场迥异,应是两人。”
二人交谈间,那位身份神秘的主裁已然走到近处。
主裁身后跟着一群垂眸噤声的小仙,个个素衣如雪,气质非凡。所经之处,云烟氤氲,仙气飘飘,直让这荒山野壑都蒙上一层仙光。
越妙然速敛锋芒,连忙躬身行礼,语气中竟不见一丝倨傲:
“月玄圣君门下越妙然,恭迎仙尊圣驾。”
眼前仙尊袖袂轻扬,负手而立。
这人身着紫袍,手执白扇,玉带间点缀一块华彩非常的宝瑛,看起来温润贵气,风度翩翩。
“玄妙神座客气,不必如此多礼。”
他的脸同逸子洺一样,音色也同那人有几分相近,九方潇心生厌恶,拉着白麟玉便要离开。
不过,他察觉白麟玉神思游离,动作中亦透着一丝犹疑,似乎在思索什么紧要之事。
“可有发现什么端倪?”他轻声相询。
只是九方潇尚未听见白麟玉答话,反而被那仙尊叫住。
“夙君留步!”
九方潇闻声停步,沉声道:
“不好意思,阁下与我的仇人长得太像,一见这张脸,我便如同芒刺在背,难受得厉害,恕难久留,告辞。”
“妖人休得放肆,这位是洺岫仙阙之主,乃是掌星穹流转,定天道轮回的无上仙首,岂容你这区区孽障妄言污蔑!”
说话的是洺岫仙尊身后的一名小仙,此人横眉怒目,锦袍荡风,周身竟隐隐腾出杀意,恨不得将九方潇当即格杀。
白麟玉见状,星眸如刃,狠狠剜了那小仙一眼,只是他仍静立无言,虽已执刀在掌,但没有轻举妄动。
越妙然忙出来打圆场。
她先是对那名小仙道了句“蘅薇上仙息怒”,之后又对九方潇道:
“师弟,洺岫仙尊便是此次金榜试炼的主裁,我们方才说好的,由我向仙尊举荐,授你司裁之位,切勿任性,以免伤了和气。”
仙途不易,天族之人又素爱明争暗斗。
越妙然生性高傲,实力不凡,但她既为人族,又受丹魄贬黜之事牵连,在天界并无靠山倚仗,如今见了这些庸弱小仙,也得赔三分笑脸。
看来越妙然此番寻求合作,当真是忧心自己沦为旁人的垫脚石了。
九方潇思绪疾转,却看不透她到底哪来的把握,能让这超凡入圣的洺岫仙尊认同她之举荐。
思量之际,只听那仙尊缓声道:
“蘅薇,不得无礼,夙君乃是本尊的好友。”
那名叫蘅薇的小仙闻言,立时跪倒在地,连声道歉:“小仙有眼无珠,口无遮拦,仙尊勿要怪罪!”
仙尊又道:“你带众仙友先去玄阳境内修整一番,此地血腥气太重,本尊不大习惯。”
“是,是!”蘅薇匆忙起身,招呼众人移步前行。
洺岫仙尊态度温和几分,转而又对越妙然道,“烦请妙君为众仙引路!”
越妙然颔首应是,离开之前,回眸递给九方潇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入秘印结界之内,四周很快恢复平静。
此时此地,只余九方潇、白麟玉,还有洺岫仙尊三人。
洺岫仙尊体态怡然,缓步行至九方潇面前,温言道:
“不才名为逸云归,与夙君可是旧相识。”
九方潇将对方仔细端量,离得近了,他才得以判定,此人与逸子洺果真确非一人。
逸云归举手投足儒雅温煦,身上虽也带着一缕书卷气,但比之逸子洺,又失了几分心机和锐意,更多的是与生俱来的贵胄之姿,骄然之态。
“仙尊认错人了,我不是夙天。”九方潇冷道。逸云归非是他的仇人,可也不能算作他的朋友。
逸云归眼里仍带着淡淡的笑意,立刻改口:
“既如此,那潇君与我就算作新相识,如何?”
白麟玉适才神情冷峻,不发一言,听了逸云归这句话,却突然替九方潇作答,寒声道:
“阿潇不爱交友,仙尊何必一厢情愿,惹人厌烦。”
逸云归微微侧首,瞥向白麟玉,神色如旧,看不出波澜:
“敢问阁下尊名?”
“无名之辈,不足挂齿。”
白麟玉的语气里带着些许敌意,让九方潇颇为意外。
他立即随声应和道:“不错,我确是不喜交友,疏于酬酢,仙尊请自便吧。”
“无妨。”逸云归轻笑一声,不再强求,只道:
“潇君不愿与我结交,那司裁之位总该有兴致一试?”
九方潇瞳色一亮,神情诧异:
“我背负妖孽之名,为世人所不容,金榜试炼非同小可,仙尊何以让我身居要位?”
他的语气缓和下来,且要看看这洺岫仙尊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不才掌乾坤往复,天道轮转,自然不会被世俗之见左右,我只知潇君神通盖世,恩怨分明,是司裁之位的上上之选,不知潇君可否容我几分情面?”
逸云归的态度过于谦顺,倒让九方潇颇为不自在。
他心知此事蹊跷,可他素来偏好险途,又默认了与越妙然合作,因而此时迫切想要揭开迷雾,一探虚实。
不过,九方潇仍假作推辞:
“司裁之位最重不偏不倚,公正无私,可我与身旁这位白郎君情谊深厚,他亦是试炼者之一,若我应了该职,恐要因情废法,有失公道。”
“典章之外亦许容情,以潇君傲骨,自能权衡得当。”
逸云归上前一步,边说边解下腰间宝瑛,接着道:
“此石通灵,名为‘执中’,能辩善恶,明曲直,请潇君时刻佩于身畔——若潇君此次行事失了偏颇,必会受宝瑛阻挠暂封灵脉,还望你莫再推辞!”
九方潇怔愣一下,接过瑛石。
此物通体流光,内含清圣灵韵,入手刹那,如浸凉泉,直叫人心思清明,灵台澄澈,堪称稀世奇珍。
九方潇眸光微敛,一丝阴鸷转瞬即逝:“承蒙仙尊看重,司裁一职我便应下了。”
“阿潇!”白麟玉急唤一声。
他心知九方潇以身入局,亦是为了护佑自己周全。
可他又怎能容忍逸云归靠近那人,抢了他费尽心机才得来的情缘?
白麟玉压低声音,掩饰胸中恨意:“别答应他。”
九方潇侧身看向白麟玉,柔声道:“不必忧心,我能妥善处置。”
白麟玉心有不甘,但也未再多言,转而直勾勾地盯着眼前这位不速之客。
逸云归扬唇而笑,旋即舒展折扇。
扇面雪白,但无一点笔墨。
他对九方潇道:“卿既应允,便与我是同道中人,我也不再与卿客气。三日后,待众人齐聚,我们同入幻阵!”
九方潇扫他一眼,拉上白麟玉的手臂,头也没回快步离去。
二人身影渐远。
逸云归驻足半晌,眉眼间忽而浮出一抹惋惜之色。
“潇君啊潇君,你可知灾星乃是旁人,蒙尘者却是你。”
……
65 ? 宿世劫缘
◎幻海岛神坛◎
今日就到了重开幻阵之期。
短短三日,天界来的小仙们就将玄阳境修缮得焕然一新。
九方潇本来不怎么喜欢天族那群人,可眼见焦土废墟复又变成了人间仙境,心里倒真生出许多感激来。
玄阳境所在地极为隐秘,因而收集到名器的试炼者皆需由越妙然引路。
九方潇和白麟玉已在幻海神坛前伫立良久。
二人等候其余试炼者的间隙,九方潇颇为神秘道:
“其实我师尊布设的幻阵当真没什么意思,你要想玩,回宫后我施法给你摆更好的阵,怎么样?”
白麟玉没有答话,九方潇不依不饶地又问了一遍。
白麟玉看穿九方潇的心思,无奈道:“我看起来很好哄骗吗?”
这三日九方潇时不时总要劝自己回北宸,他总觉得那人有事瞒他,却猜不出究竟为何,于是追问道:
“本来说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就不想我参与金榜试炼了?”
九方潇略显为难,只道:“我记忆有损,虽忘却当年许多事,但也知晓内中实情必然是险象环生,若幻阵崩毁之事真是我所为”
“不会。”白麟玉斩钉截铁打断道。
他思量片刻,向九方潇袒露心声:
“我比你想象中更要了解你,所以你的忧心是多余的。大婚之日并非你我初次相逢,其实——我小时候就见过你了。”
“……”
九方潇颇感震惊。
他想起上回他二人在浪舟山时,白麟玉似乎对他摆设归元转生法阵的方位极为熟悉。
“你早就去过浪舟山?”
“嗯,我见过你的……你的尸骨。”
白麟玉语气犹豫,忽然忆起第一次见到那人时的情景。
九方潇身故之时不到二十岁,尸身也被人刺得遍体鳞伤。
一个剑道巅峰的绝世高手,身后竟连座墓碑都没有,白麟玉心中不免唏嘘,又觉得那人的境地着实凄凉。
只是这些话他不会对九方潇说出口,只淡淡道:
“我既说了要为你正名,就一定会亲入幻阵,查清玄阳境阵毁人亡的真相。”
九方潇欲言又止:“十万玄阳弟子惨亡,我作为护持者之一,本就无颜苟活于世,若非……”
他的神色极为认真,声音也不似往日那般柔和,而是略微有些沙哑。
九方潇先前孑然一身,早已将玄阳境当成自己的终点,便想着若能挽回过错,身上的罪孽亦可减轻几分。
谁知复生之后,却开始变得贪心起来,竟妄想与心爱之人长厢厮守。
白麟玉见人魂不守舍,主动上前,轻轻抱他一下。
不过,他很快摸到九方潇腰间挂着的宝瑛,心中蹭地一下燃起怒火,问道:
“你为何要收逸云归的东西?”
九方潇回过神来,他怕白麟玉争抢,便先攥住了宝瑛上的绦带。
“交我保管。”白麟玉语气强硬。
“此物非同寻常,还是放在我这。”
“有何不寻常?”
九方潇岔开话题,挑眉道:“左右不过是块破石头,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白麟玉松开手,却不肯和那人拉开距离,他脸上阴云密布,质问道:
“一会儿说它不寻常,一会儿又只是块石头,你不觉得自己的说辞自相矛盾么?”
“……”
九方潇蓦地垂首,在白麟玉额角印下一枚轻吻:
“小玉,你此前是不是就知晓洺岫仙尊这号人物?”
“从没听说过。”白麟玉回答得干脆。
九方潇不肯罢休,还想继续探问,逸云归和逸子洺到底是何关系,可他尚未开口,忽见几道身影迎面涌来。
“师弟,久等了!”
越妙然音调高扬,步履轻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热情。
她身后跟着的试炼者皆是些熟悉面孔——
除却一早定下的另一位护持者洛佩清,现下寻到名器的还有郁辛,狞魔将和段青寻三人。
这几人中,郁辛自然是白麟玉事先安排的,段青寻代表南安皇族,现身此地也是意料之中,可狞魔将的出现却让九方潇颇为意外。
放天灯那日,因着为弟报仇一事,狞魔将曾想刺杀白麟玉。后来九方潇以泣血魔刀相赠,又许诺联手除掉魔罗,才暂且平定了这场风波。
然而,今日见着狞魔将气势汹汹,面带恨色的模样,九方潇倒是不太确定他之立场。
在场众人各怀目的,又都与九方潇有些交情,却是谁也没对九方潇的身份产生质疑。
几人寒暄几句,洛佩清一身正气,唯有他对狞魔将入幻阵之事极力反对。
好在越妙然及时打了圆场,说是此前已然答应魔族参与试炼,又搬出洺岫仙尊的名号,洛佩清方才作罢。
“主裁何时能来?”
九方潇的眼神从试炼者身上转向越妙然。
“稍后便至。”越妙然眸光轻扫,扬眉一笑。
她见众人再无异议,于是开始介绍起试炼的规则:
“此幻阵名为两仪三才,两仪指的是幻阵护持者,也就是洛宗师与白郎君。三才是指三件名器——
经过前些时日的筛选,唯有郁道友的阴阳双剑,段道友的乾坤玺,还有狞魔的泣血魔刀契合幻阵规则。
幻阵安危系于两位护持者,而三件名器则是开阵收阵的关窍,此番能否功成,有赖于诸位试炼者的相互配合。
幻阵内外时序不同,以阵外一炷香为限,最先悟道之人,便能夺得登仙金榜。”
规则简单,交谈声此起彼伏,在场试炼者皆是神色从容,似是胸有成竹。
白麟玉对狞魔将的敌意视而不见,只将目光停留在他手中的泣血魔刀。
白麟玉低声询问九方潇:“这刀魔性太强,怎可用作道门修行之器?”
魔罗当日能顺利从君临谷的天罗地网当中全身而退,正是弃刀于阵,刀替真身!
九方潇之后又去了趟西临国,将魔刀放了出来,几经辗转,泣血名刀才到了狞魔将手中。
这件事九方潇没打算隐瞒,对白麟玉道出实情。旋即他又解释道:
“三件名器相当于开闭幻阵的锁匙,危机之时能及时助人脱出阵中,只要有足够的力量能与阵眼抗衡,无论正邪皆可入局。”
九方潇顿了顿,才略显生硬道:“但如若护持者道心不纯,势必将使阵眼蒙尘,遗患无穷!”
“阿潇,你方才劝我回去,是害怕自己道心不坚么?”
“此次入阵不光是对试炼者的修行,更是对我的试探。
我接下这块‘执中’宝瑛,也是为了能看清楚自己的道心,我只是怕……”
九方潇和白麟玉本是轻声交谈,不料鲜少多话的狞魔将,此时却突然插了一句:
“潇君既应下给魔人交代,怎地转过头又和那滥杀的刽子手站在一处?此次你身为司裁,莫要像从前那样偏私!”
九方潇闻言,错身挡在白麟玉面前,颇为戒备地望向狞魔将。
白麟玉心知多说无益,沉声道:“狩魔将之死与我无关,我若想杀人,不会蠢到留下把柄,何况,你的兄弟才是滥杀人族的恶魔。”
灰白眼珠中渗出一抹寒意,狞魔将此时的神情看着尤为森冷。
九方潇上前几步,缓声道:
“狞魔,我们的约定依旧作数。你若想替狩魔将寻仇,待出了幻阵,我再同你理论便是,可在幻阵当中,勿要与旁人为难。”
几人僵持之际,一向高深莫测的洺岫仙尊徐徐而至,依旧端的是超凡脱俗,仙芒萦身的气度,可这次,他身边只跟了蘅芜一个小仙。
众人纷纷望向逸云归,此地强者如云,人才济济,试炼者们只疑惑来者身份,却无敬畏之色。
逸云归气定神闲,音色悠然:
“两仪三才阵精妙无穷,若是只用来悟道,恐怕要失了些趣味。”
越妙然微微颔首,称了声“仙尊”,又追问此话是为何意。
逸云归未回答越妙然的问题,只阔步走近九方潇,将视线投向他腰间佩戴的宝瑛。
“潇卿果真守诺,一直贴身带着不才相赠的宝瑛。”
九方潇的眼神中透露一丝嫌恶,冷道:
“不过是顺手戴着,以证清白罢了。出阵之后必当归还。
还有,我与仙尊素无往来,仙尊还是生分些,别再称什么‘潇卿’,免得我听了浑身不自在。”
逸云归闻言,只是笑笑,他身旁的蘅芜倒是眼神微凛,却又不敢多言。
逸云归旋身掠至神坛高处,长袖翻飞,展开那把无字折扇,轻轻指向神坛之后的宁海洞府——
只见一道灵光迸射而出,似要点燃那处毫无生气的残阵。
他对众人道:“本尊此次下界,是受天族圣主所托,彻查昔日玄阳境旧事的真相。当然,出于私心,本尊还想为潇君正名,还无辜之人一个公道。”
逸云归故意顿声,望向坛下两人。
九方潇目色如霜,神情冷峻,白麟玉眼底竟是毫不掩饰地浮现层层杀意。
逸云归的脸上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妒色,旋即朗声道:
“两仪三才阵中暗含一门名为‘时痕’的子阵,该阵法的精妙之处在于,以距离的远近衡量时空变化。
越是靠近阵眼,时光流逝越快。
阵中藏有逆流、飞梭两枚执掌前世今生的符篆。
执‘逆流’符篆者靠近阵眼,即可年岁倒转,回溯前世;
执‘飞梭’符篆者靠近阵眼,即可光阴飞逝,穿梭未来。
此番试炼,谁能率先利用符篆,寻得十年前的幻阵阵眼,即为最后的获胜者。”
……
66 ? 溯洄从之
◎宁海洞府◎
逸云归之意,是要以“逆流”符篆回退至过往时空,再以“飞梭”符篆穿梭至如今的现世——
如此一来,势必要先寻得两枚符篆,方可于幻阵中穿梭自如,寻到十年前的阵眼。
“仙尊所言,果然趣味十足!”
段青寻倏尔开口,他的手中不再是一把折扇,而是执着一方棱角分明,雕琢龙纹的赤玉乾坤玺。
九方潇微微蹙眉,他认出此物曾是象征南安至高皇权的帝王印,想来定是九方御赐给段青寻的。
没想到小弟对我的动向了如指掌,竟不惜拿出乾坤玺来与我作对。
众人议论之际,越妙然突然道:
“时痕子阵繁复诡谲,稍有不慎便会跌落时空轮回,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试炼本意仅是切磋论道,还请仙尊三思。”
洛佩清目光灼灼,腰间短刀尚未出鞘,便已锋芒毕露。
他闻声反驳:“‘时痕’子阵确实值得讨教,在场众人绝非易与,相信其他试炼者也与洛某人同样,愿意一试。”
九方潇瞥向白麟玉,那人也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若非昔时亲历之人,怕是不会懂得幻阵崩毁的绝望。
“‘时痕’子阵精妙入微,如今残阵之中却是怨念重重,煞气不散,仙尊贸然行事,无异于玩火自焚,又何必要拉着旁人为你陪葬!”
蘅薇再也按耐不住,他猛然上前半步,怒喝出声:
“九方潇——你,你你休得胡言!仙尊无上神威,法力无边!!”
逸云归将蘅薇拦下,浑不在意地笑道:
“飞升之路岂是易事?有本尊在此,断然不会让试炼者白白罔顾性命。当然,我也不忍让潇君与妙君涉险。”
众人不再多话,转瞬之间,洛佩清和段青寻已向残阵方位走去,狞魔将紧随其后,只有郁辛还站在原地,观察九白二人的动作!
越妙然见状,只得妥协道:“既然仙尊执意如此,妙然没有意见,还请仙尊施法,引我等同入幻阵。”
“好。”逸云归收起折扇,向九方潇望去:“潇君,我们走吧!”
不过他并未多作停留,话音未落便已化作翩然流光,朝着宁海洞府所在方向疾速飞去。
白麟玉向郁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众人,之后又对九方潇道:
“我知你心中顾忌,你若不愿同往,我代你去便可。”
九方潇垂眸看他,无奈轻笑:
“此番困局我自会竭力破之,用不着你来替我分担,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得很慢,一路上各怀心事。
宁海洞府四周古树参天,郁郁葱葱,大片大片的树冠遮天蔽日。
然而,此时此刻,这处隐秘之所确不似往昔那般阴森幽暗,反而更加生机勃勃,一眼望去,皆是灵韵四溢的鲜活之景。
眼见此地煞气褪尽,百卉昭苏,九方潇坦言道:
“逸云归在天界地位显赫,修为多半在我师尊之上,但他这人绝非善类。
此次他开设“时痕”子阵,倒像是冲着你我二人来的,幻阵当中易滋生心魔,你行事莫要冲动,务必当心些。”
“好。”白麟玉紧跟在九方潇身后。
他将目光大略一扫,瞧见洞府大门豁然敞开,门上的那张封印黄符也被人完全揭下。
待二人走到近处,白麟玉忽然先人一步,旋身跨入洞府之中。
“白麟玉,你……”
九方潇下意识抓住他的胳膊,眸光黯淡得如同褪了色的水墨:
“里面,埋着你的族人。”
“我知道,上回从冥府出来后,我来过这里,还在此地碰见了冥九。”
九方潇怔了怔,想起冥九确是向他提起过这件事,于是他松开了抓着白麟玉的那只手。
“你恨不恨我?”
“阿潇,你何时变得这么瞻前顾后,优柔寡断了?”
白麟玉动作敏捷,眨眼间就将他拽入门内。
时近正午,阳光穿透罅隙,落下斑驳的光影。
洞府之内与残阵相连,此地不见人影,看来众人已进入残阵其中了。
不过,这里和上次来时并无差别,仍是遍布坟茔,当中立着落满尘埃的墓碑,上面刻着一个遒劲有力的“麟”字。
眼见于此,九方潇两眼刺痛难忍。
原来时至今日,他还是无法直面自己的罪业。
他稍作停留,旋即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近,重重跪倒在墓碑之前:
“十年前,修仙幻阵功成之际,阵眼所在骤生异象,我重伤昏迷,清醒时却见尸横遍野,幻阵中已变为人间炼狱。
后来我侥幸脱出,方才得知,除玄阳十万弟子以外,还有数百麟族也身陨在此。众人皆言,我那时妖性难抑,这些麟族是来献祭的……”
他的尾音微微发颤,觉得五脏六腑都绞作一团,沉默许久,才又冷静道:
“你若想杀我,于我而言,也算是解脱了。”
“杀你?”白麟玉站在他身后,语气还算得上平静。
九方潇忽地垂首,瞥向腰间宝瑛,脑中思绪突然清明不少。
“即便你现在不动手,你我日后终免不了一场相杀,不是么?”
白麟玉冷笑一声,反问道:
“连我都愿意相信你是遭人算计,为何你不肯相信自己一回?”
九方潇回眸,发现白麟玉的眼中并无杀意,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愠怒。
他颇为不解,道:“你怎能笃定我是被人陷害?”
白麟玉蹲下身子,直视他的双瞳:
“或许是因为你替麟族立了这块墓碑,或许是因为你救了我的狗,亦或许是你一次又一次为我解忧,救我性命——
我与你朝夕相处,日夜相伴,自然是更相信我自己的眼睛,而不是什么旁人的恶言虚语!”
白麟玉越说越气急,字字句句都像是带着火星,直将九方潇的理智也烧得一干二净。
九方潇勉强收敛心神,想要安抚眼前愤怒之人,索性俯身贴近,将人禁锢怀中,温柔地碰了碰他的唇边。
熟料白麟玉如同一只失控的困兽,猛然间扑咬过来,紧紧揪住九方潇的衣襟,将他掼倒在地,几近疯狂地攫取他口中的清凉。
“……”
九方潇嘴角微微渗血,不禁暗忖:白麟玉向来守礼有度,今日也不知发得什么疯。
不过他心中阴霾却已消散不少,两人厮打一阵,滚烫欲念霎时扑面而来。
见那人越发肆意狂妄,九方潇温言相询:
“你确定要在这里?残阵那处还有许多人……”
白麟玉怔愣一下,向后退开半寸,极为凶狠地扯下九方潇腰间那块宝瑛,毫不留情地甩到一边。
他冷声呛道:“九方潇,想始乱终弃的人是你。”
九方潇的眸光掠过四周,旋即眉梢轻挑,用冰凉掌心掩住那人唇峰:
“别出声。”
……
67 ? 饮鸩止渴
◎宁海洞府◎
温热的鼻息喷在掌心,九方潇的心神渐渐慌乱。
他稍稍起身,抱过白麟玉的腰,让那人坐在自己刚才的位置,整个人都倚靠在那块墓碑上。
几缕阳光穿透山岩,很快就被更深的黑暗吞噬殆尽。
四周一片寂静,唯有急促的呼吸声,在宽阔空间无限回荡。
九方潇皱了皱鼻子,腐朽气味一寸一寸直冲颅顶,令他的意识越发混沌。
自己一定是疯了,才会在青天白日,陪白麟玉在这种地方放纵。
虽是这样想,可他却不由自主,想和那人靠得更近些,不知不觉间,竟作出许多狂悖之举。
白麟玉拂开九方潇捂在他唇边的那只手,他想起九方潇的问话,气息紊乱道:“我不恨你。”
“只是不恨么?”
九方潇的眼底晕开一层薄薄的水雾,他仍不满足,更加疯狂地将人钳制,再也没了一丝克制。
墨色发丝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垂落,肆意张扬的姿态,美得惊心动魄。
白麟玉眸光游离,深吸一口气。
“只是不恨。”他咬牙切齿道。
九方潇微微扬唇。
恍然间,他瞥向白麟玉胸前的麟族血印。强烈的渴望霎时化作滔天业火——心中涌起一连串愤恨与不安。
下一瞬,他俯首沉眸,竟是如同着魔一般,在白麟玉颈侧撕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猩红飞溅一身,温热血液顿时溢满口腔。
味道甘甜清冽,却透着一丝危险。
这不是他想要的。
九方潇皱起眉头,蓦地起身,狠狠推开身下之人:
“你不够虔诚!为什么你的血!不够虔诚!!”
愤怒的嘶吼在空气中回荡不止。
白麟玉从未见过九方潇如此狂躁暴戾的模样,他捂住伤处,颇为惊诧道:
“你……这是做什么?”
“你的血,我不喜欢!为何我会不喜欢!”
白麟玉怔愣一下,也提高声量,吼出声来:
“阿潇——冷静点!”
九方潇觉得整个人像是坠落冰窟,溺亡在海底一般,想要自救,却又被无数双手扯入深渊,那种感受令他窒息、癫狂,难受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后,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望向那人身上的血红。
“我……怎会如此?”自己这般行事,又与妖神夙天有何两样?
九方潇来不及细思,仓皇地伏下身子,想用灵力替白麟玉压制伤口。
伤口很浅,可不知为何,白麟玉脖颈处仍是血流不止,转眼就浸透他雪白的衣襟。
九方潇迅速撕下一角衣料,匆忙缠上他的伤处,极为痛苦道:
“我非是故意,我不想饮血,我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
他想要做些什么,身体却不听使唤,明明是心悦之人熟悉的面孔,眼下竟陡然生出几分陌生之感。
白麟玉见九方潇怔住不动,便自己运功,勉强止住血流。
“皮外伤而已,不妨事。”
“怎么会没事?难道你看不出我的杀意?”
九方潇的语气中残存着淡淡的怒意,他将目光投向墓碑上的“麟”字,恍然顿悟一般,低声喃喃:
“我不该在这里……”
“是我太过冲动。”
白麟玉虽言简意赅,心里却已察觉异样。
看着角落处已被摔成两半的宝瑛,他不由暗道:不管是逸子洺,还是什么凭空冒出的洺岫仙尊,任谁都别想沾染那人分毫。
九方潇看出他眼底阴鸷,正待发问,不料残阵方位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抬眸细看,原来是那位名叫蘅芜的小仙。
蘅芜没有走近,只没好气地朝二人喊道:“仙尊现已施法完毕,命小仙引二位过去。”
语毕,他一溜烟地不见了踪影。
“走吧。”
九方潇稳定神思,替白麟玉整理衣衫,又扶他从地上站了起来。此刻他心里只有误伤那人的懊悔,早已没了别的兴致。
宁海洞府有一道隐秘的后门,穿过去就能看到修仙残阵的遗迹。
二人步履匆匆,到达时,发现除了方才几人之外,那处还多了一道鬼气森森,腰系锁链的身影。
“夙君,近来可安好!”
韦洲一字一顿,咯咯笑道。
九方潇不觉意外,毕竟如今冥族执掌此地,当年幻阵中的残局也是由这位冥府殿主收拾的。
“一切皆安,多谢韦大人记挂。”
他没有细究韦洲的称呼,只是向前几步,横身隔挡在白麟玉与韦洲之间,上回白麟玉私入冥府一事,惹得韦洲极为不快。
“夙君不必如此谨慎,此处尚在人间,洺岫仙尊邀我至此,是为保全诸位平安无虞。”
韦洲为锁链限制,只得迟缓地抬起吊在胸前的脑袋,又僵硬回身,瞥向身后泛着诡异凶光的结界。
他慢悠悠地对众人道:
“结界之后是另一番天地。
十年前的修仙幻阵堪比魔窟鬼蜮,邪煞横行,血流成河,本殿主勒令冥灵入内三载,方才将孤魂野魄尽数拘回。
然而——冥灵修为有限,幻阵当中难免存有漏网之鱼,今日本殿主亲临,特赐诸位护命灵牌,以保入阵者免遭灾劫,邪祟不侵。”
话声刚落,五位试炼者的胸前便挂上了一面画着怪异纹样的符牌。
洛佩清扫了一眼,未置一词。
段青寻摘下符牌,朗然道:“冥府殿主屈尊人界,为保众人性命,特意赐予辟邪神符,这等怪事,实乃旷古未有!”
他的语气算不上嘲讽,倒像是真的在讲玩笑话。
郁辛突然道:“段大人既是妖族翘楚,又是南安之主身边的红人,想必定是妖力通玄,修为高深,自然是不用害怕什么邪煞冤鬼了。”
段青寻闻言轻笑,转身对狞魔将道:
“同行五人中,其余三位皆是人族,唯有魔将与在下是妖魔异类,魔将如若不嫌,我二人结为同盟,彼此照应,怎么样?”
狞魔将不动声色,他未接段青寻的话,转手取下胸前符牌,物归原主:
“殿主好意,魔人心领。”
韦洲不置可否,目光逡巡一圈,轻拍腰间锁链,化作青烟,消散于无形。
棋局布定,只待落子。
逸云归眉眼微垂,对试炼者道:
“‘逆流’与‘飞梭’藏于幻阵四象,按照此前议定,由白郎君护持东南灵枢,洛宗师护持西北灵枢,其余三位道友可择取不同方位,诸位可联手共战,亦可独闯险关,不过——
最终赢家只有一位,若有多人一道寻得阵眼,出阵之后本尊再作遴选。”
众人了然于心,抬腿正要急往幻阵,却被逸云归出声制止。
逸云归看向九方潇与越妙然:
“‘时痕’法阵变换莫测,稳妥起见,首尾需有高手压阵而行。二位乃丹魄神座门下高徒,不如行在前方,再由本尊负责殿后。”
“理应如此。”
越妙然颔首会意,拂尘微抬,示意九方潇与自己同行。
九方潇若有所失,驻足原地。他收回思绪,望向逸云归,冷声道:
“仙尊与师姐先行,我来断后!”
逸云归轻振衣袖,负手而立,声调听起来平静如水:“也好。”
深邃眼神扫向九方潇身侧之人,逸云归旋即又偏过头去,不再多话。
白麟玉突然道:“阿潇,你同玄妙司裁先行入阵。”
九方潇眸光微敛,不解其意。
嘴上虽吐出“不行”二字,但见那人面色坚定,不容置疑,只得旋身抬步,与越妙然一道没入阵前氤氲。
洛佩清,郁辛和段青寻三人依次入阵,偌大空间此刻仅存两道身影。
白麟玉率先开口,语气不耐:“仙尊有话要说?”
逸云归看见他颈侧血迹,轻蔑道:“白麟玉,本尊会在阵中杀你。”
“随时奉陪。”
白麟玉面色阴沉,侧身掠过。
逸云归将他拦下,语气森冷下来:
“卑贱无耻的麟族,怎配同他并肩而立?”
“麟族凋零至此,天族圣主才是始作俑者。我知仙尊与圣主仇深似海,本也无意与仙尊冲突。但是——
仙尊既要挑衅,我必将倾尽全力,让洺岫仙阙变成第二个玄阳境,拖着众位上仙与仙尊一起,同赴黄泉。”
“九方潇若是闻得此言,还会容你为所欲为,予求予取么?”
逸云归轻摇折扇,威逼道:
“区区凡人,连天象异变都束手无策,竟敢口出狂言,妄想与天道违抗,若无妖神之力相助,你也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罢了。”
白麟玉闻言,身姿决然,不再停留。
迈入阵门的刹那,却忽地转头,唇角勾起一抹嘲讽之色:
“仙尊这副模样,比逸子洺还要可怜。”
……
68 ? 琼阶双影
◎浮影明心◎
幻阵,浮影街。
艳阳高照,为整条大街镀上一层金辉,微风带来槐花的芳香,令人身心愉悦,烦恼皆消。
突兀的是,如此亮洁如新的街道,却未见半个人影。
这里,早已没了一丝生机。
九方潇在幻阵之中修行多年,此间一切虽是梦幻泡影,可他最为熟悉不过——
沿着眼前主街一路行至尽头,穿过城外的茂林与涧溪,再沿着天梯攀至终年积雪的玄天峰,身处云雾缭绕之中,便能望见那座银墙金瓦,如同九霄仙宫一般的明心殿。
九方潇腾身落于酒肆凭栏,凝眸道:
“阵眼设在明心殿。师姐若要修炼,需尽早寻到‘飞梭’符篆才是。”
越妙然点头,若有所思:
“妖骨恐是遗落过往光阴。既如此,那便由师弟镇守东南灵枢,本座亲赴西北灵枢。若你寻得‘飞梭’,即刻传讯交我,待我寻得‘逆流’,亦当守约交付,如何?”
“多谢师姐。”九方潇微微颔首。顿声片刻后,又神色踌躇道:
“若你此番功成,那昭儿?”
“她于尘世尚有一番因果,我若强行将其带出人界是非之地,反倒会乱了她的命数。”
九方潇闻言会意。
越妙然提气纵身,借力流云,转眼就朝着远处西山疾驰而去。
没过一会儿,虚空中绽出一道涟漪,五名试炼者倏然现身,不过,洺岫仙尊却不再此列。
九方潇不关心逸云归的动向,只将眼神落在白麟玉身上。
那个人同样也在看他。
九方潇心下一松,他移开视线,又对众人道:
“东南方位由我司掌,玄妙神座已奔赴西北方向。两枚符篆分别藏于两地灵枢,阵眼设于云海之上的明心殿。
我所知晓的,皆已相告,各位且凭本事,各取所需。
幻阵之内禁制森严,旦起杀念,只会伤人伤己,得不偿失。诸位若逢险境,可默诵灵诀求援。”
狞魔将闻言,径直抽身离开。
洛佩清主动寻求合作,他语气诚恳,对白麟玉道:
“你与我同为幻阵护持者,自当携手破局,共寻阵眼。洛某人久闻白郎君刀法了得,早就心痒难搔,想与你切磋一番,不如此番我们合力通关,待出阵之后,再以武论道,一决胜负,道友意下如何?”
言毕,他又将目光投向段青寻与郁辛二人:“当然,洛某人也愿意同二位协作共赢。”
白麟玉淡然道:“登仙金榜于我而言是锦上添花之物,洛宗师既有诚意,在下没有推辞的道理。”
郁辛先是看向白麟玉,见他面无波澜,后又对洛佩清回话:
“不才想与洛宗师同往西北灵枢,协作觅得符篆,不知洛宗师可否应允?”
洛佩清明知郁辛是白麟玉心腹,闻得此言却也不恼,反而眼底含笑,痛快答应。
段青寻上前几步,笑道:“看来我只得与白郎君同行了,万望你与潇君不要嫌弃。”说完,他又向凭栏处张望一眼。
白麟玉点头致意。
他虽顶着碧云宗弟子的名号,但其真实身份早已人尽皆知,便也不再藏着掖着,举止间更加磊落坦荡。
阵营既分,众人各自行事,只不过,天道难寻,一连过了三日,两枚符篆却如石沉大海一般,毫无线索。
今夜,月黑风高,更添了几分肃杀寂寥之感。
白麟玉心中焦急,打算叫上九方潇再去探一次明心殿。
他二人和段青寻,如今都在浮影街的某处客栈落脚,只不过整条街上没有别的活物就是了。
昏黄灯火从门缝中缓缓透出,白麟玉握住门环顺势推门,木门“吱吱”作响,却是纹丝不动。
“你锁门干什么?”
白麟玉轻拍门扉,低声探问。
这几日,九方潇有意同他拉开距离,白麟玉明白,他始终放不下上次误伤饮血一事。
白麟玉心里也不好受,看那日情况,九方潇分明是妖性难控,心魔暗生,长此以往,恐是要伤及本源。
念及此处,白麟玉轻发掌力,破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是那人伏在案前的背影——沉静温和,清隽卓然。
刚至亥时,怎会睡得那样沉?
难道……
白麟玉猛地绷紧心弦,大步上前,急唤出声:
“阿潇,醒醒!还好吗?”
九方潇的脑袋原是埋在臂弯,被人摇晃得很了,他才微微仰首,睫羽翕动。
碧色瞳孔浮出几条若隐若现的血丝,看起来极为疲惫不堪。
“一时犯困,小睡而已。”他回过神来,涩声答道。
白麟玉拉出一旁的椅子,在九方潇身边落座,之后搭上腕间替他诊脉。
“临城一役,害你伤势沉重,得赶紧寻到另一根妖骨才好。”
白麟玉想起自己那时竟想取他性命,悔恨之意忽地席卷全身,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九方潇坐直身子,冲他笑笑,转开话锋道:“找我何事?”
“没事,你早点睡。”
白麟玉言辞闪烁,起身要走,却被九方潇一把勾住了腰。
九方潇从椅子上起身,漫不经心道:“你不在,我怎么睡?”
白麟玉瞥他一眼,又迅速别过头去,声调不太自然:
“我得拉着段青寻,再去一趟明心殿。”
九方潇轻抬手腕,指尖轻抚白麟玉脖子上那道浅痕,蹙眉道:
“你原是想邀我同去,但见我神色倦怠,所以心疼了,这才转了主意,想拉着旁人一起,对不对?”
白麟玉被人看穿心思,索性不再掩饰,坦言道:“确实舍不得夫人受累。”
九方潇闻言一怔,轻哼出声:
“你家夫君可远比你想象中强悍得多。况且天已黑透,我断不能让你跟那只狐妖一道前往。”
他一边说,一边反手拽着白麟玉的手臂,不由分说就带人往门外走。
白麟玉任其动作,腹诽道:你的本事,确实比狐狸精厉害许多。
……
二人星夜疾驰,翻山过涧。
不多时,巍峨天梯已经赫然在前。
九方潇自小在幻阵修行,这个地方他熟稔无比,连路边的石头都认得。
只是,他还从未见过明心殿这么冷清的模样。
曾经,这座富丽雄伟的宫殿,哪一日不是灯影长明,弟子满堂?
前两日他们来时还是白天,四下空寂倒不觉得有多荒凉,如今夜黑风紧,风卷枯叶,凄清中更显出几分瘆人。
九方潇眼中失落转瞬即逝,接着,他抬袖轻扫,凝结灵力——
霎那间!
灯火次第,跃上霄汉,通天长阶宛若一条流光四溢的长龙,攀延而上,气势恢弘,整座明心殿顿时璀璨生辉,明亮如昼。
九方潇眼底泛着碎光,阔步踏上玉阶,朝白麟玉伸出一只手。
“随我来!”灯火映出他修长的轮廓,连影子都散发着暖融融的柔光。
“……”
白麟玉迟疑一下,搭上他的手。这般盛景,无端教人耳尖发热,莫名有些难为情。
倏忽间。
暗处灌木簌簌颤动!
九方潇转身回看,喝道:“是人是鬼,速速现出真身!”
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听起来像是动物毛发擦过枝叶的声音。
“何方妖物?”
白麟玉眸光微沉,也召出佩刀,提高警惕。
两人目光交汇,默契天成,正待出招,不料暗影中骤然掠出一道熟悉身影。
“二位,且慢动手!”
段青寻揉了揉眉心,颇为无奈道:“是我与舍妹来此。”
话声落下的瞬间,林中再次剧烈晃动,眨眼的功夫,一位身着纱衣的灵秀女子已然踏着碎叶,盈盈而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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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 步步倾心
◎通天玉阶◎
“白公子,别来无恙~”
春凌灵化成人形,咯咯地笑着,她将目光瞄向九白二人交握的双手,明知故问道:
“玄光宴时,白公子身边跟着的还是位漂亮姑娘,怎么今日又和男人勾搭到一起了?”
白麟玉冷冷扫她一眼。试炼者只有五人,段青寻私自带春凌灵入阵,怎么看都像是有所图谋,居心叵测。
“与春姑娘无关。”
九方潇将白麟玉拽到一边,替他答话道。
春凌灵的目光在九方潇身上逡巡片刻,正待发问,却被段青寻抢话:
“太子殿下无须戒备,凌灵不会参与金榜试炼,我们兄妹是来帮二位的。”说完,他又对春凌灵递了个眼色,示意她不得无礼。
九方潇饶有兴味道:“你既知道我是谁,想必也清楚我与九方御之间的恩怨,如此,我又岂会轻信你们二人?”
春凌灵偏头望了段青寻一眼,旋即拎着纱裙,灵动跃至阶前:
“太子殿下乃妖神转世,我和寻哥又都是妖族一脉,我们自当要念及同族之谊,竭尽心力帮助妖神大人了。”
她与九方潇说话时,语气果然有所收敛,不再是娇滴滴的样子,似乎对他真存有几分忌惮。
九方潇极不情愿二妖介入。
眼前这对兄妹,一个是狐狸精,另一个是狼妖,虽确属妖族一脉,但他自己却并非夙天本尊——
妖神已然陨落百年,纵使夙天生前是生杀予夺不带半分迟疑的万妖之主,如今的妖族未必还受其威压。
犹豫之际,白麟玉低声对九方潇道:“此地没什么活物,与其任他们隐于暗处,不如将其留在身边。”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九方潇知晓白麟玉的意思,又想起玄光宴时此二妖也曾施以援手,只得不再阻拦,任由他们跟随,之后他又草草嘱咐几句,告诫段青寻和春凌灵勿要擅自行动。
通天长阶依着玄天峰的山势而建,四人眼下皆在山脚,虽有灯火勾勒出明心殿灼亮的轮廓,可那处只是看着很近,真要走起来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几人不再耽搁,即刻踏上琼阶,朝着云端目标,疾掠而去。
……
幻阵当中终年停驻在春夏之交的季节,风柔草碧,花影常新。
此刻夜灯笼罩,不仅驱散周遭阴森气息,还将这山道景致衬得极为清雅灵秀。
九方潇和白麟玉行在前方。
白麟玉的目光在花海中游荡须臾,不禁暗叹:这般幽美的所在,任谁都联想不到竟会发生那些骇人听闻的惨事。
“你喜欢这里?”九方潇见状,轻声询问。
白麟玉回过神来:“有些感慨罢了。”
“我也不曾想到重开幻阵后,这里能恢复成这般模样,毕竟”
九方潇没有继续说下去,毕竟十年前他亲眼目睹的,是鲜血染透山野的修罗残象。
白麟玉又道:“这几日我已将明心殿和东南方位搜寻一遍,为何迟迟不见符篆现踪?”
他心里明白,若是找不到符篆,此番夜探明心殿,也只会无功而返。
九方潇解释道:“机缘未到。幻阵之中,执念越深,反而越难以求取。不过,你既作为护持者,神识与灵枢之一相连,倘若你用心感受,收摄杂念,或许便能勘破内中玄机。”
这些话白麟玉自然清楚,他行事向来有条不紊,从容不迫,但眼下这桩事既关乎麟族血仇,又牵涉妖神之力,他哪里还能沉得住气?
他继续追问道:“为何你与妙君都认为‘时痕’子阵暗藏危机?”
九方潇想起往事,缓声道:
“师尊将毕生心力都倾注于两仪三才阵,此幻阵嵌套着成千上万道修仙子阵,每种阵术又对应不同的符篆,一旦寻得符篆,就可依其奥义精进修行。
我在这幻阵当中度过百年光阴,对普通符篆的修炼法门早已得心应手,唯独这‘时痕’子阵,一来是不见符篆踪迹,二来是师尊再三嘱咐不可贸然修习,所以未曾涉猎。
然而,再精妙的法阵也有破解的关窍,有我相伴,你大可宽心。”
“百年……”
白麟玉想到那人根基深不可测,于是稍稍侧目,静静地看了九方潇半晌。
“有何发现吗?”
九方潇感受到白麟玉的目光,以为他察觉出什么端倪。
白麟玉摇头,道出心中所想:“适才洛佩清邀我比武切磋,我便想到一事,不知你愿不愿意帮我?”
“洛佩清的武影刀确实名震天下,十多年前我就略有耳闻,不过,依我所见,人界之中恐怕没几人能是你的对手,无论我是否相帮,凭你的本事都能赢他。”
“我说的自然不是这个,他之约战,我自能妥善处置。”
“那是什么?”九方潇颇为不解,也看向身侧之人。
白麟玉语气犹豫,接着道:
“阿潇,其实我心中的对手一直都是你,出阵以后,你可愿意……同我较量一番?”
邀人切磋本是稀松平常之事,如今面对九方潇,白麟玉却莫名有些紧张,脸上也渐渐浮现几分赧然之色。
九方潇微微怔住,眼底慌乱一闪而过。
“我不愿意。”
“为何??”白麟玉颇为意外。
二人交谈间,已然踏过数万道台阶,将段青寻和春凌灵远远甩在身后。
乌云消散,碎星当空。
九方潇没有立时回话,他忽然停下脚步,旋身立于白麟玉面前,不紧不慢将人逼至角落:
“因为我喜欢你啊,我才不舍得将剑锋对准自己心爱之人。”
“……”
猛地听闻“喜欢”二字,白麟玉略显错愕,僵立在原地,心脏狂跳,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他故作镇静,压低声音:“不愿与我交手便罢了,别再拿玩笑话来搪塞我。”
玩笑话?
他二人都这般亲近了,那人居然还在质疑自己的心意!
九方潇有点生气,出口之言却是更为轻柔:
“白麟玉,我先前虽有所欺瞒,但你本也知晓我的身份,过去那些谎话就此烟消云散。我今日所说的每一句皆是出自真心,自此往后我亦不会再骗你分毫——
你若不信,我便以命起誓立个毒咒,让后面那两位妖精也来做个见证。”
“不必如此!”
白麟玉当即上前,按住他将要起誓的手腕,他只想与九方潇切磋武艺,不知他竟会如此认真,不分时宜地说出这些推心置腹的话来。
白麟玉未将话说破,只道:“你之所言,我记下了,待我们离开此地,若你还像今日一般坚定,我自会跟你论个明白。”
九方潇听出他话里的未尽之言。
“你想与我切磋,也非是不行。只不过,你若是输了,便要日日唤我夫君,永生永世都不能改口。”
“这……”白麟玉思忖良久。
九方潇功力深不可测,若是不设这道条件,兴许那人只会敷衍一番,不肯倾尽全力与自己一较高下。
“答应你了。”白麟玉无奈道。
九方潇闻言舒展眉心,心里那一点火气瞬间一扫而空,见段青寻和春凌灵已然跟了上来,于是拽上白麟玉的手腕,继续沿阶而上。
……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同行四人终于来到玄天峰顶的第一道山门。
九方潇抬眸望去,明心殿凌驾于浮云之上,仿佛与尘世之间隔绝了一道屏障似的,依旧是灵霄独立,可望而不可及。
与刚才不同的是,山间的风势忽地起了变化,丝丝凉意擦过,卷着大片残红枯叶簌簌坠落。
紧接着,空气中倏然飘起一缕淡淡的冷香。
九方潇察觉情势不妙,前几日他们来此地时,只在明心殿中瞧见当前时空几近枯竭的阵眼,现在这股突如其来的香气,他最为熟悉不过——
这分明是灵氛充盈,仙韵流转的旧日阵眼!!
九方潇不动声色道:
“通往明心殿还要再过两道山门,我忽然记起师尊当年立下的一道戒律:唯有亲传弟子才能自由出入明心殿,其余记名弟子最多只可越过这第一处山门。
符篆迟迟不见踪迹,或许和玄阳境的规矩有关,你们不妨在此留侯,容我前去查探一番。”
九方潇说这句话时,眼神一直在白麟玉身上打转。
那人生性执拗,果然不肯乖乖听话,话声没落,便先他一步,径直闯入殿门。
九方潇料到他的动作,长袖轻拂,稳稳将人拦住。
“你与段氏兄妹在此接应,就当是为我守住退路;一炷香的功夫,我若未归,你再前来相救。”
70 ? 浮影迷津
◎明心殿◎
九方潇凌云直上,冲破天穹。
白麟玉心有不甘,盯着明心殿的方位望了好久,直到玄色身影融于深蓝天幕,他才彻底松下劲来,放弃跟随的念头。
“白公子?”
春凌灵挪着碎步,缓缓走到白麟玉身后,“又不是生离死别,你这般忧心做甚?太子殿下他”
春凌灵话说一半,突然瞧见白麟玉眼底寒霜。
那种感觉森冷砭骨,凛冽如刀,竟比妖神大人还要吓人几分,于是只好讪讪地闭了嘴。
段青寻上前几步,正色道:“凌灵,白公子乃北宸贤主,与咱们南安的圣上亦是旧识,你不得对他失礼。”
春凌灵鬼鬼祟祟,将段青寻拉到一旁,悄声细语:“寻哥冤枉我了,白公子心有所属,我又怎敢轻慢于他?”
段青寻心知狼女听觉敏锐,可察千里之遥,便问:“你听到什么了?”
“没什么。”
春凌灵眸光轻转,轻笑道:“我只听见他二人想要动手过招,切磋一场呢~”
远方神殿忽明忽现,犹如一座海市蜃楼。
白麟玉怔了怔,只觉得“生离死别”这几个字未免太不吉利。
……
明心殿。
巍峨宫阙触天而立,辉煌依旧,此刻却是人去楼空,唯有夜风穿堂,带来一丝凉意。
九方潇步伐极轻,敛神屏息推开金漆殿门,明心殿内一片死寂,玉砖金顶华彩叠映,晃得人睁不开眼。
九方潇神情肃然,朝着殿前宝座缓缓迈近,每行一步,冷香的气味便浓烈几分。
他快速环视四周,隐隐感觉到一丝灵气,只是这灵气来源忽隐忽现,极难分辨。
“何人在此?”
九方潇扬声喝问,旋即召出碧灵,隔着剑鞘轻发一缕剑气,空阔大殿顿时气流涌动,回声不断。
突然!迎面劈来一道极为熟悉的剑影。
虚招叠叠,恰似镜里繁花,水中望月。
“你是——”
九方潇识出此人,手腕轻转,挥剑出鞘。他之剑招恍若流光,疾如流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狠厉三分。
可眼前之人似乎更胜一筹!!
甚至那人只需背对敌手,仅凭反手挥剑,便足以将九方潇的攻势尽数化解。
不过,二人招式皆是虚实交织,瞬息万千,更暗藏诡谲杀机,彼此竟都看不出对方丝毫破绽。
凌厉剑意纷至沓来,在金色大殿激荡不休。
九方潇寸步不让,轻踏玉砖旋身向前,眨眼间,再使一招“月落无声”——
剑锋突转,悬于胸前,犹如日升月落般默然而至,无声无息。
不过,锋刃凝出的冰霜早已将周遭灵流迅速凝结,任对手剑芒疾刺、横扫,他始终以静制动,以不变应万变。
剑鸣破空,回响不绝,面前之人冷哼一声,似是失了耐性。
他不再与九方潇周旋,而是猛然释出一道凶狠极招,不见繁复招式,仅凭极速气浪,就将九方潇震落三丈开外。
九方潇身姿翩翩,飘然落地。满殿烛火将他的唇色映得愈发苍白,反倒显出眉眼间的清艳。
“你的剑,慢了。”
那人语气间充满居高临下的冷傲,现下他终于舍得转过身来。
一袭金红交映的道袍。
不可一世的气质。
年轻又惑人的一张脸。
“师……”
九方潇顿了顿,继而改口道:
“丹魄神座,原来你自地宫脱出之后,一直藏匿幻阵当中。”
丹魄指尖轻抬,一道剑气擦着九方潇的耳鬓划过,在他侧脸留下一点渗血的伤痕,似是对他这声称呼极为不满。
九方潇虽未闪躲,神色却冷了下来,心中暗自盘算起如何与他交锋。
谁知丹魄此时突然道:
“好徒儿,你心脉有损。”
丹魄原是双手抱臂,倚靠在宝座的扶手上,言毕,他缓步走下台阶,站在九方潇面前,轻运一道灵流,开始替他疗伤。
不多时,体内凝滞的灵力变得顺畅,先前积攒的内伤也好了七八分。
九方潇微微蹙眉,旋即收剑回鞘,低低称了声“师尊。”
他猜不透丹魄的心思,只好抬手拭去脸上血迹,接着试探:
“师尊既已将弟子逐出师门,今日之举又是何意?”
丹魄面色冷峻,用下巴指了指他手中的碧灵名剑,颇为不屑道:
“本座不让你再使玄阳境剑法,你不也当耳旁风了么?”
“……”
九方潇心里觉得荒谬,但又不愿与丹魄纠缠这些是非对错——
惹怒他这位性情乖戾,阴晴不定的师尊,只会让局面变得更为棘手。
九方潇想到山门之外还有人等候,便开门见山道:
“想必师尊早已料到我的来意,殿内冷香扑鼻,师尊可知是何缘由?”
“异香自然源于十年前的阵眼。”
丹魄眸中冷色不减,话声略微缓和:
“不过,就算你寻到阵眼,也不过是白费力气,于事无补,幻阵崩毁的真相早就被有心之人抹得一干二净,再怎么折腾也查不到分毫。”
九方潇道:“师尊所言意有所指,难不成是探寻到新的线索?”
丹魄的眼中浮出更为强烈的恨色,可他并未直言,而是转开话锋道:
“玄阳境是本座一手创立,还有这关乎仙道命脉的修仙幻阵,更是耗尽本座几世修为,纵使今日只剩一片残骸,也容不得外人染指!”
九方潇不明其意,继续追问:“这外人,师尊可是指逸云归?”
丹魄微微摇头,轻蔑道:“阵眼在此,你若有能耐,就自己去查。”
“可弟子尚未寻得子阵符篆。”
丹魄不再答话,灵诀翻飞,骤然化作一阵流光。
“师尊留步!”九方潇急喝一声,可丹魄转眼已不见踪影。
他消失的刹那,穹顶陡然倾泻万千光流,阶上宝座绽出无数金芒。
光潮翻涌间,耀眼漩涡缓缓成型——这便是灵力充盈,最初形态的阵眼。
机缘造化总在一念之间。
九方潇心里无奈,本想追逐师尊,但如今阵眼突现,他断然不会放任机会。
即使尚未寻得两枚符篆,他今日也要一探究竟,看看这阵眼当中到底藏着何种玄机。
只不过,踏入阵眼的前一瞬,他突然闻得一声急切的呼唤。
“阿潇——”
九方潇转头回望,那个人的面孔变得熟悉又陌生。
白麟玉立于殿门外,冲他喊道:
“说好让我等一柱香,现在时辰到了,跟我走吧!”
九方潇犹豫片刻,张开口才察觉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用唇形勾出几个字。
没来由地,眼前渐渐蒙上一层血雾,教他再也分不清是非真假。
那些虚实难分的回忆宛如烟火一般,还未伸手触碰,便已化作破碎的残影,绚烂过后,只余无尽空芒。
九方潇目光低垂,指尖下意识摩挲腰间,试图抓住那人留在身边的痕迹——
不知何时,青白的玉令竟已换成一块碎裂的宝瑛。
九方潇想要抽身,再次靠近那人,却已被强大灵氛死死拖住,再也不能踏出半寸!
你的血不够虔诚,为何我却痴迷至此?
难道只因你是这世间最后一条麟龙吗?
金色的涡流疯狂生长,如同一朵灼灼燃烧的金蕊。
所有意识消散之前,九方潇抬眸望向殿外——
那个人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
“原来,你真的是,逸子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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