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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1  ? 血野寻踪(上)


    ◎异界◎


    眼前是枯败的原野,天空是一片暗沉的青黑。


    九方潇从地上站了起来,土地中混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他皱起眉头,拍了拍衣袍上沾染的泥土,这件道袍很新,莹白色的绸缎打底,上面还绣着漂亮的金丝纹饰,阳光一照,便有微光游走,动止之间都带着一缕仙气。


    在玄阳境,低阶弟子皆穿玄色道袍,只有尊位者才可着这般明媚的淡金。


    再过半月,师尊便要开设修仙幻阵,因而,九方潇日日勤修不怠,不敢轻慢。


    他今日本是要去玄光宴的,熟料晨起修行时偶有所悟,入定之后竟来到此处异界。


    天气寒冷又干燥,看这天色,怕是要落雪了。


    九方潇虽不知身在何处,但他知晓破局之法仍需主动求索。


    转过山野,远方是一处破败的村落,极目远眺,隐隐能看见杂草中坐落着不少低矮的土墙。


    待到近处,腐臭扑面而来,他方才发现村庄之外已是满目疮痍,白骨遍地。


    碧色的眸子霎时闪过暗色。九方潇默念几句法咒,替这些冤魂草草堆了座野坟。


    接着,他再拈一道追踪灵诀,仙芒如流萤一般飞散四周,然而,方圆几里之内,竟是没有一丝活气。


    村中的土道溅满血污,从颜色来看,血迹凝结恐怕已经数月有余。村舍门窗大多洞开,这里的人群似乎经历了一场暴戾惨祸。


    他仍不死心,决意再次深入,到更近处的所在搜寻一番。


    果然,九方潇很快捕捉到一丝异乎寻常的气息。


    歪斜的老树旁堆着几捆草垛,杂草暗处藏着一道身影。


    既是探不到气息,怕是妖邪作祟。


    九方潇双指一碰,化出黄符。


    他放轻脚步,正欲掷出符纸,却见阴影处躲藏的,竟是一名稚气未脱的孩童。


    九方潇神色一凛,喝道:“小孩,你是人是鬼?”


    那个孩子背对着九方潇,听见问话,也未曾出声。


    忽然刮过一阵阴风,九方潇背后泛起丝丝凉意,他生平最讨厌尸骨,其次便是小孩,不想今日却都撞上了。


    此处着实没什么意思。


    他心中烦躁,很快没了耐性,又对那孩童恐吓道:“你不答话,我就当你是小鬼,即刻就将你收了去。”


    言毕,他作势扔出黄符,任符纸绕着孩童转了几圈。


    兴许被绕得烦了,那小孩终于转过身来——


    布袍破旧却很干净,眉清目秀的脸上沾染了一点血渍。


    小孩问道:“你是妖神么?”


    九方潇怔愣一下,不是因为这句问话,而是因为孩童眼中翻涌的恨意。


    那般阴鸷的眼神,不该属于一个八九岁的孩子。


    他旋即正色起来,厉声道:“妖神死了几百年,你为何偏要找他?”


    “你是不是妖神?”孩童又问了一遍,语气没有波澜,但是声量却更大了些。


    “不是。”


    闻言,小孩盯着九方潇看了半晌,葡萄似的黑眸中又恢复成一片澄澈。


    他仰着脸,天真道:“大哥哥,我肚子很饿,你有吃的吗?”


    “……”


    区区小儿,变脸竟比翻书还快。


    九方潇轻哼一声,收回符纸:“你想吃什么?莫不是活人的心肝?”


    那孩子不说话了,九方潇总觉得他瞪了自己一眼。


    “你家在何处?我送你回去。”


    九方潇收起逗弄的心思,想从小孩口中套些话来。


    小孩垂着脑袋,沉默片刻,不情不愿道:“你跟我来吧。”


    九方潇紧随其后,倒要看看他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不一会儿,二人在一间农舍的篱笆外顿住脚步。


    小孩抬手指了指前方:“喏,这就是我家。”


    九方潇扫了一眼,蹲下身子,挑眉道:


    “哦?那你走在前面,给哥哥引路。”


    对方愣了半晌,慢吞吞地朝前挪动几步。


    突然,那小孩手腕一抖,用着巧劲儿朝着农舍某处扔出一把匕首。


    利刃落地的瞬间,小孩也不管是否击中目标,只弓身起跳,头也没回,像只兔子一样蹿了出去。


    农舍四周陡然浮起漫天符文,巨大的能量霎时冲着九方潇网罗而来。


    九方潇眸光一沉,没有理会这道捕妖法阵,反而腾身飞掠,阔步跃至小孩面前,一下子提起他的后领,将他整个拎了起来。


    “小鬼,这点把戏,可对付不了我。”


    “放开!!”小孩龇牙咧嘴叫喊着。


    九方潇看他气急的模样,便故意站定不动,将其举到身前替自己抵挡。


    “放开我!!”


    小孩看到灵网扑面而来,挣扎着想要脱身,可任他如何反抗,都摆脱不了九方潇的掌心。


    在灵网触及二人的前一刻,九方潇忽然并指划出一道剑气,捕妖法阵立刻崩散于无形。


    小孩见状,顿时冷静下来,他不再挣动,只是眼中又露出恶狠狠的凶光。


    九方潇将人放了下来。


    “不过跟你逗趣而已,至于这么恨我么?况且是你不安好心在先。”


    “我只是个孩童,你这大人怎地非要跟我较真?”


    “……”


    九方潇一时哑然,转而道:


    “你是不是饿了,乖乖等着,我去做饭。”


    法阵既破,小孩无所顾忌,听到九方潇的话,他真就小跑几步迈进院子,一屁股坐在角落的矮板凳上。


    九方潇不知这间农舍到底是不是小孩的家,只看见院子里垒了一座土灶。


    长袍不太方便,他索性变幻出一身利落的劲装。


    那小孩一直盯着他,眼神轻视又怀疑,好像非要看看他究竟能做出什么佳肴一般。


    此地陈设简陋,九方潇探寻许久也没发现什么食材,唯有米缸里剩半斗糙米,地窖中余几颗冬菜。


    他拧起眉头,站在原地犹豫半天,可又不想让那小孩看他笑话,只得硬着头皮,去村边河岸捞了一条鱼,一切准备就绪,才终于凝结灵力,烧起了火。


    九方潇从没下过厨,顺手从乾坤袋中找出一本《修真百解》,翻到“食记”那一篇,正儿八经钻研起来。


    不过,他自小学东西就快,一顿饭竟是做得得心应手,毫不费力。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羹就出锅了。


    九方潇将碗扔到小孩面前的矮桌,威逼道:


    “吃!”


    小孩摇摇头:“你不像会做饭的人。”


    九方潇走近几步,若有所思地盯着他:


    “你害怕我给你下毒,是不是?”


    那小孩嫌弃地瞟了眼瓷碗:


    “我是怕难以下咽。”


    九方潇气得够呛,高声道:“本君是特意照着玄阳境的美食宝典给你做的,怎么可能会难吃?”


    小孩嗤笑一声,捧起瓷碗抿了半口,鱼肉清甜鲜香,味道十分不错。


    瓷碗很快见了底,九方潇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怎么样?”


    “一般。”


    “你——”


    九方潇心里窜起怒火,懒得再惯着这位小祖宗,于是直言不讳道:


    “既然肚子填饱了,于情于理,你总该回报一二。”


    “我身上没有银钱。”


    “铜臭于我无用。”


    九方潇斜睨他一眼,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气势:“我今日修炼时,不慎误入此地,你须得告诉我脱身的办法。”


    小孩眸中飘出疑色,显然没听懂他话中之意。


    九方潇见状,无奈叹了口气:


    “你身上是不是藏有隐匿气息的符咒?”


    他漫不经心地抬眸,将这处粗陋农舍打量一番,道:“你告诉我,方才的捕妖法阵是何人布设的?”


    小孩低下头,又不说话了。九方潇正待发作,突然看见他鼻尖发红,眼底也浮上一层水汽。


    “我最烦小孩哭闹,你最好就此打住。”


    话虽这么说,可九方潇的语气却明显轻柔几分。


    他心里猜出大概,想必定是有妖孽兴风作浪,杀了这孩子的亲人,所以也不想追问细节。


    小孩果然忍住眼泪,转身拣回自己方才扔出的匕首,再回来时,眸子里已露出极为不屑的眼神。


    他紧扣银刃,恨声道:“这村子早已被妖族屠尽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活口。”


    小孩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除我之外,还有一只见人就躲的小狗。”


    72  ? 血野寻踪(下)


    ◎异界◎


    “小狗?”


    “嗯。”


    小孩嘴里默念几句灵咒,一团光芒过后,小黄狗骤然现出形来。


    九方潇起身要去抓小狗,还没动作,就被那小孩抬臂挡开了。


    小孩瞥见九方潇皱起眉头,忽然想起“吃人嘴短”这句老话,于是找补道:


    “阿汪它怕生。”


    九方潇懒得与他计较,问道:“它叫阿汪,那你有名字吗?”


    “阿玉。”


    小孩低声答了一句,显然是不想跟他提及自己的身世。


    九方潇看穿他的心思,又把眼神落向那只小狗。


    小狗呜呜叫了两声,怯怯地钻到阿玉怀里。


    适才那道追踪灵诀不可能探不到这只狗儿的气息。


    “把狗给我。”九方潇站定在阿玉面前,眼神现出一丝冷色。


    “这狗非是活物,你贸然与它接近,不怕被冥灵勾去魂魄?”


    “和你没关系。”


    阿玉原是想让人瞧瞧他心爱的小狗,没想到此人居然想对它不利。


    他神色骤变,立即和九方潇拉开距离,又将阿汪抱紧了些。


    九方潇没想到这孩子的防备心竟会这么重,不屑道:


    “你怎么跟只刺猬似的,我堂堂仙门第一大剑修,犯得着暗害一只小狗么?”


    阿玉撇撇嘴,似是对那句“第一大剑修”嗤之以鼻。不过他不再扭捏,轻轻顺了顺阿汪的绒毛,不情不愿地将它递到九方潇手中。


    “这是只冥犬,你从何处得来的?”


    “捡的,它长不大,村里的人先前总说阿汪是不详之物,还叫嚷着要将它烧死。”


    九方潇提着小狗的脖子,眼神却瞥向阿玉:


    “他们说得倒也不错,若是放任狗儿留在人间,迟早会招来冥族,不过……”


    他故意顿了声,眉梢轻挑,等着阿玉追问。


    阿玉看出他存心吊人胃口,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夺回小狗。


    阿玉是练过武的,动作之间利落流畅,九方潇见状,信手与他过了两道虚招,交手间,发觉这小孩反应极快,底子不错。


    “阿玉,你不如拜我为师,我保准立刻让这小狗变成祥瑞之物。”


    阿玉猛地窜起,踩上矮桌,想要拆解九方潇的招数,他边打边道:


    “一看就不是正经人,拜你为师,岂不是越学越歪?”


    九方潇额角青筋直跳:“臭小鬼,你说谁不正经!”


    他收起玩闹的心思,挥出一道白光,将阿玉定在原地。


    “多少宗门弟子挤破了脑袋,争抢着想进玄阳境都没这个机会,若不是——”


    阿玉眸色变暗,打断他的话:


    “若不是可怜我无家可归,像你这般高高在上的人物,根本不会屈尊与我废话,是不是?”


    九方潇愣了一下,阿玉的眼神仿佛在同他说:“收起你那不值钱的怜悯心!”


    他登时来了火气,不过转念一想,此地不知是什么鬼地方,修道者又最忌讳插手他人命数,于是便沉声道:“不愿意就算了,本君不喜欢强人所难。”


    九方潇转而看向自己手中提着的小狗。


    方才话声大了些,把阿汪吓得浑身发抖。小孩子果然惹人讨厌,这狗儿倒是比它的小主人乖顺得多。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倏尔凝出灵力,在小狗头顶上画了一道灵光闪闪的符文,转瞬之间,小狗周身阴翳之气尽散,胆怯的眼神也突然晶亮了几分。


    他将小狗放到阿玉脚边,旋即解了他身上的定身咒。


    “有此灵符,冥族之人寻不到它的踪迹了,可此地血气太重,你须得尽快带它离开。”


    言毕,九方潇转身便走,谁知却被那小孩挡住去路。


    “怎么,我如此不正经,你不该急着赶人么?”


    阿玉见小狗精神不少,想要称谢,又觉得有些矫情,于是故作轻松道:


    “我刚才的意思是,正经人长不出这样好看的容貌,你像是……像是妖精变的!”


    “嗯?!”


    九方潇闻言,忽然弯腰凑近,抬手晃了晃阿玉的脑袋:


    “你是想跟我道谢,对吧?”


    “……”阿玉耳尖微红,拂开他的掌心。


    九方潇笑了笑,轻哼一声,径直迈出院子。


    天边的青黑浓重不少,沉甸甸地,仿佛要将整块天幕压向大地。


    九方潇瞳孔一颤,突然停步转身,像是想起了什么,问道:


    “今夕是何年?妖神怎会是你的仇人?”


    令他意外的是——回头看时,农舍中已然空荡荡一片,哪里还有阿玉的身影?就连那只蜷缩的小黄狗都已不知所踪。


    “小孩!阿玉?!”


    空气中弥漫出诡异的冷香,一片死寂,寒意刺骨。


    九方潇心中腾起不详之感,立时召出碧灵名剑,严阵以待。


    正当此时,漫天金芒如雨泼下,炫目光彩刺得他睁不开眼。


    金芒的灵氛太强,九方潇抽身不得,却是丝毫不惧,急发一道剑招,与迎面光流强行相抗——


    两道能量相撞的瞬间,苍茫天地霎时染上浓厚血雾,整个时空如同撕裂一般,扭曲又黯淡,恍若天道崩毁,末世降临!


    “阿玉!?”九方潇心中焦急,怒喝出声。


    “跑!快跑!!”


    话声刚落,天地之间爆出一声巨响!强光轰鸣交织,叫人五感尽失,灵力皆散,仿若坠入无尽深渊。


    很快。


    一切归于虚无,唯有天际突现的金色漩涡,吞噬了世间最后一点微弱气息……


    ……


    九方潇神识不清,只听见周围嘈杂不断。


    醒来时,已是天光尽退,夜色临身。


    “阿玉……”


    他口干舌燥,嘴角微动,发出一声干涩的呼喊。


    “我在。”


    身上裹满暖意,耳边传来低沉的回应,这是成年男子的声音。


    九方潇眼皮轻颤,这音色略微陌生。


    猛然惊醒,回眸望去,才察觉自己正倚靠在陌生人的怀里。


    “你……你是谁!?”


    九方潇手肘用力,将那年轻人推开,旋即挣扎着起身,面色凝重,冷声质问:


    “那个小孩呢?”


    对面之人满脸疑惑:“什么小孩?”


    此人周身灵气缭绕,却是嘴角渗血,像是刚刚经过一场恶斗,遭受极重内伤。


    九方潇眉头微蹙,识出那人胸口掌印正是源于师尊丹魄之手。


    再观四周,山野之间遍布荆棘,不远处,是成片成片的梧桐树。


    这里是修仙幻阵,确切来说,是明心殿之下的玄天峰。


    九方潇执起长剑,“锵”地一声,指向对面之人的心口。


    “师尊开阵在即,无他之允准,任何弟子不得踏入玄天峰半步,你究竟是何人,胆敢深夜来此?”


    白麟玉拧起眉头。他并未闪躲,而是垂眸瞥向九方潇的剑锋,语气不解:


    “阿潇,你这是何意?”


    他想起九方潇昏迷之前,唇形吐露的是“逸子洺”三字,心里渐渐涌起不安。


    “本君认识你吗?谁准你叫我阿潇?”


    九方潇将剑尖逼近几寸,厉声追问:“你适才可见过一个八九岁的孩童?”


    “你不认得我?”


    白麟玉摇头沉思,只觉得脑中“嗡嗡”作响。


    须臾后,他长舒一口气,反应过来,那人生气不是因着逸子洺之事。


    白麟玉试探道:“你昏迷时叫的阿玉,是指那个孩子?”


    “是我在问你,不是让你来反问。”九方潇居高临下。


    白麟玉无视胸口寒锋,突然起身,抖落身上的泥土和草屑,无奈道:


    “你可知道今夕是何年?”


    九方潇怔了怔,这个问题他方才也问过那个小孩。


    他颇为警惕地将白麟玉打量一遍,猛然间发现,此人腿侧藏了一把极为眼熟的匕首,竟与阿玉手中的一模一样。


    借着月色,九方潇端量起那人的眉眼。某个念头突然浮现,脑中如同劈过一道闪电。


    “你是……”


    白麟玉握起拳头,抵着唇边轻咳一声,再开口时,他的语气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温煦。


    “阿潇,我是你的夫君。”


    73  ? 情牵忘川


    ◎明心殿◎


    夫君?!


    九方潇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反应过来男子话中之意,脸颊稍稍变了颜色。


    “你敢调戏我。”


    白麟玉微微一怔:“非是如此。”


    九方潇没给他辩解的机会,突然举起碧灵,不带一丝犹豫朝着白麟玉的脖子刺去。


    他的剑招又准又急,白麟玉身上带伤,不得不旋身躲避。


    几个时辰之前,那人还说过不会将剑锋对准心爱之人,可此刻剑尖却已擦过自己颈侧,白麟玉觉得胸口发闷,眼里也微微现出怒色。


    不过,他已然察觉出九方潇记忆错乱,此时二人争锋,绝非智举,白麟玉自然一退再退,不想与他纠缠。


    九方潇出招时同样留有余地。


    眼前之人的修为远胜过那个名叫阿玉的小孩,可他们却使着几近相同的身法招式,习武之人自幼养出的出招习惯根深蒂固,若二人没有渊源,断不可能如此相似。


    疑惑间,九方潇的攻势越发迟疑,白麟玉见状,当机立断,收刀喊停。


    “阿潇,你先冷静点。”


    “说了不准叫我阿潇,你听不懂么?”九方潇眸色阴沉,欲提剑再攻。


    白麟玉心有不愿,却妥协道:“潇,潇君!我们先停手——”


    九方潇睨他一眼,收剑时注意到,碧灵名剑竟配了副好鞘。


    他欺身向前,长剑负于身后,只反手将剑鞘压在对方肩窝,冷道:


    “报出你的名号。”


    白麟玉看向肩头剑鞘,脸色凝重,报出姓名。


    九方潇沉吟片刻,细细琢磨这个“玉”字,近看之下,又觉得此人从面容到神态,都与异界那个孩童如出一辙——


    只是,如今这双眼里,不再是直白的仇视,反而藏着一抹难以看透的复杂情绪。


    九方潇的脸上未带一丝波澜:“今日之事匪夷所思,原是你捣得鬼。”


    话虽这么说,他却下意识觉得眼前之人对他并无恶意。


    白麟玉上前一步,缓声道:“今日发生许多怪事,却非是我所为。我不知你为何会忘了我,但纵有万般变故,我也不会伤你分毫。”


    他这番话说得恳切,听起来倒像是表明心迹似的。


    九方潇轻哼出声,又将眸光落向白麟玉胸前那道掌印。


    这人是被师尊所伤,想必定是心有不轨,如今落入我手,断然不能放虎归山。


    念及此处,九方潇从袖间挥出一根缚妖索,二人离得极近,白麟玉来不及防备,眨眼间绳索便在他的双腕绞了个死结。


    白麟玉忍无可忍。


    “我是你的……你的夫君,你怎可捆我?”


    “捆一下又何妨?”


    九方潇冷笑一声,继续威胁道,“你再这样口无遮拦,待会儿我可要请出仙门清规,将你这顽徒好好惩治一番。”


    言毕,他收剑回鞘,攥着绳索猛地一扯,腾身飞跃跨上山道,欲带人往明心殿奔去。


    “不能回去!”


    “住口。”


    “九方潇——你别太过分!”


    “我就要过分,你能奈我何?”


    “……”白麟玉如鲠在喉,实在不知如何作答。


    适才去明心殿寻人时,白麟玉被一位穿着道袍的强者拦路追击,他拼尽全力,好不容易护着九方潇逃出,可这人清醒后竟是将自己忘得一干二净,当真是满腹苦水,无处说理。


    无奈九方潇发疯,他却不能跟着一起疯,于是颇为勉强道:


    “明心殿内有一高人,着实难以对付,你我贸然前往,恐要陷入危局。”


    “若你非是恶徒,那人不会滥杀。”


    九方潇说完,丝毫不给对方迟疑的余地,拽上白麟玉就飞上琼阶!


    白麟玉只得任其所为。他表面不露声色,心里却想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日后待九方潇清醒,定也要让他尝尝今日这番滋味。


    一路疾奔,不见半个人影,再回到明心殿时,已是晨光破晓。


    殿内空无一人。


    九方潇心里觉得奇怪,朝着高处宝座,恭敬地称了三声“师尊”,久久未闻回应。


    开阵在即,师尊本该坐镇阵眼施法才是,莫非他不在阵内?


    大殿空阔,唯有空中悬着一处几乎枯竭的阵眼。


    九方潇抬眸细看,神色骤变。


    “打伤我的人是丹魄神座?”白麟玉试探道。


    九方潇回过神来:“还算有点见识。”


    他一手仗剑,另一手紧了紧绳索,猛然将白麟玉扯向自己近身处,又在缚妖索旁加了道封印功体的灵符,似乎对白麟玉更加提防。


    “你做什么?”白麟玉的语气中透着怒气。


    “师尊前些时日虽下了禁令,可明心殿内不该连个洒扫的道童都没有,你暂且安分些,本君查清此事原委,自会替你松绑。”


    “此地没人,是因为——”


    话说一半,白麟玉突然收了声。九方潇失忆一事,或许与“时痕”子阵的符篆相关,此时告诉他玄阳境覆灭的真相,那人若是执意寻仇,不知还要生出多少变数。


    九方潇眸光微愠,不肯罢休:“幻阵当中到底发生何事?”


    白麟玉垂眸瞥了眼勒红的手腕:“给我解开,我就告诉你。”


    九方潇闻言,反而将缚妖索收得更紧些。


    “你不说,我自有手段,叫你毫无保留,和盘托出。”


    白麟玉终于被那人惹怒,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九方潇的眼睛,如同一只锁定猎物的凶兽。


    他是执掌天下的王者,骨子里又带着点不服输的桀骜,现在被人像阶下囚一般对待,心里的愤怒早已达到极点,可对面之人偏偏是那个叫人又恼又念的冤家!


    平日里连句重话都不舍得说的人,今日却对他恶语相向,又推又搡。


    伤势沉重又气急攻心,白麟玉心里冒火,只觉眼前一黑,竟忽地喷出一口鲜血。


    不过他仍稳住身形,绷直脊背不肯屈服。


    九方潇微微怔住。


    那人眼里除了愤怒,还掺着点淡淡的埋怨。他又想起那句“夫君”的说辞,莫名有些心烦意乱。


    有灵符封印,九方潇便想替白麟玉解开缚妖索,正要动作,却嗅到一丝熟悉的灵气。


    不多时,殿外之人飘然落至二人面前。


    来者是越妙然。


    九方潇颇感震惊,不解道:“许久未见,师姐怎会下凡来此?”


    越妙然眼里飘过疑色。


    她瞥了眼剑拔弩张的两人,旋即看向两人之间的绳索,最后将目光落向地砖上尚未干涸的血渍。


    “你们花样还挺多!”


    “……”


    九方潇闻言,当即和白麟玉拉开距离,匆忙解释道:“我不过问些话罢了。此人擅闯幻阵,师姐可认得他?”


    “你不认识他?”越妙然正待追问,余光看见白麟玉活动下手腕,对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越妙然察觉端倪,神色如常:“他是碧云宗的弟子,受邀而来参与幻阵试炼,你怎会和他起了冲突?”


    “受邀?”


    九方潇回头望向白麟玉,又道:“我怎未听师尊提及此事。此人先前言语无状,又被师尊重创,想必绝非良善之辈。师姐真能确定他之身份?”


    越妙然难得放下高傲姿态。她走近几步,盯向白麟玉前襟残留的灵气,对他道:


    “师尊喜怒无常,得罪之处,你勿要见怪。不过——白郎君当真好身法,竟然能躲开他之杀招!”


    白麟玉听出越妙然话中之意,隐晦说明缘由:“我去明心殿寻阿潇时,他已然昏迷,我原以为殿中只他一人,无意叨扰尊师清修,不料惹得尊师震怒,待我匆忙退出殿外,他才未再与我计较。”


    越妙然点头,眼底浮现一丝了然,对九方潇道:


    “师尊遣我来此,是为开阵一事,明心殿自今日起封闭,无令不得擅闯。白郎君不慎得罪师尊,实乃误会一场。师弟你先带他离开,你们暂且留在阵中,此地交我,如有需要,我再知会你二人。”


    九方潇眸色狐疑,未再多问。


    明心殿后尚有数百座空中楼阁,白墙金瓦,玉阶银柱,虽是虚幻之景,但看起来极为奢华气派。


    九方潇挑了间僻静的小楼,拽着人推了进去。


    满室流光溢彩,不染纤尘。前厅敞亮开阔,陈设精美,后厅用于储物,宝篆法器分门别类,堆叠得满满当当。


    白麟玉在前厅窗前站定,晃了晃手腕,示意那人替他收了缚妖索。


    九方潇不紧不慢,依言而动。


    “灵符也解开。”


    九方潇扫人一眼,挑眉道:“如今是你落于我手,怎敢同我发号施令?”


    白麟玉见他态度有所缓和,心中火气也逐渐消退。


    他知道九方潇吃软不吃硬,语调立时温和不少:“那你想怎么样?”


    九方潇道:“告诉我玄阳境的真相。”


    白麟玉心中一紧,未作回应。


    “玄阳境是否已遭受倾覆之劫?”


    “……”


    白麟玉圆眼微张,震惊他早已看穿。


    九方潇忽而垂首,发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与你过招之时,我便发现体内灵力大不如前,就连这副躯体都非是我真正的肉身。


    明心殿内,阵眼灵气微弱,我依其变化推演,已粗略掐算出如今的时日,师姐方才又对我说了慌,仔细想来玄阳境必然是遭受变故,否则一路行来,又怎会杳无人迹……”


    白麟玉闻言沉默良久。


    半晌,他才艰涩开口:


    “玄阳境覆灭之事,无人知晓实情,如今过去多年,你莫要再伤怀!”


    ……


    74  ? 生魂之重


    ◎楼阁◎


    白麟玉长话短说,交代清楚如今局面。


    他本以为九方潇无力承受如此冲击,不料那人却很冷静,一双碧瞳里只透出一抹将信将疑的微光。


    “你不信我?”


    “你不像可信之人。”九方潇双手抱臂,若有所思。


    “你大可去向越妙然求证。”


    “我也不信她。”


    九方潇走向窗边,和白麟玉更近一些,开始观察起他身上掌印:


    “等见到师尊,我亦会探听他的口风。”


    白麟玉蹙起眉头,暗道:玄阳境师门之间的关系未免也太差了些!


    九方潇又道:“不过,若你所言为真,我倒有些不解,十年前幻阵崩毁,为何独独师尊和其亲传弟子死里逃生,十万记名弟子却尽数殒命,无一幸免?


    即便记名弟子修为不足,可师尊和我,还有林师弟,明明有能力施救,为何会眼睁睁看着他们遇难?”


    白麟玉听出他话中之意:“你的意思是,有心人特意留你们生路,却设局招引他人献祭?”


    闻言,九方潇的脸上终于浮现出强烈的恨色。


    将人命视为草芥,此等恶行,断然不能饶恕。


    “祸端元凶想必势力强大,你不得轻举妄动。”


    九方潇眼中愤怒削减几分,转而冒出一缕微光:


    “在诛杀罪魁祸首之前,或许还有一法,可救活十万冤魂!”


    “你是指‘时痕’中的符篆?”


    “不错,我既能从过去来到这里,极有可能是借阵眼与符篆之功,如果能再度回溯,重新经历一遍,或许便能扭转乾坤。


    即便这办法行不通,还有妖骨可用——你方才不是说想和我一道,利用妖骨,改写十年前的结局?”


    “阿潇,你只是失忆,而非魂穿今世,符篆之力,恐怕也是一场幻象。”


    “你怎能确定我是失忆?”


    白麟玉怔了怔,看向九方潇左腕上的禁制符文:“我能确定。”


    “逆流”和“飞梭”究竟有何作用,他半点也不了解,之所以这么说,其实是心底有些后怕罢了。


    只要一想到自己可能和那人分隔时空,白麟玉的心脏不知不觉就悬了起来。


    现在的九方潇自然看不穿白麟玉的心思,但见他失神片刻,以为是伤势发作,不堪煎熬。


    “你……坐那边等着。”九方潇指向桌案,语气生硬。


    适才白麟玉模棱两可地谈及两人结缘之事,虽被他及时打断,可那些朦胧暗示一旦听进脑中,就怎么样都挥之不去。


    白麟玉顺势在桌案旁坐下,他知道那人是想替自己疗伤,心情霎时愉悦不少,紧绷的神经也放松下来。


    九方潇微微侧身,目光落向后厅的雕花木架,忽而抬袖轻挥,金质小瓶便出现在他的掌心。


    “闻一下。”


    九方潇拿掉封口,将那瓶子抵在白麟玉的鼻尖。


    白麟玉稍稍向后撤了半寸:“阵外过了十年,阵中已然百年,这药还能用么?”


    “本君亲自炼的,还能害你不成?”


    白麟玉看他一眼,又垂首嗅了一下瓶口——


    非常好闻的茶香,顺着他的鼻腔一路漫到胸前,眨眼的功夫,伤势郁结之气便消弭于无形。


    九方潇见人神色舒展,收起药瓶,得意道:“如何?算不算仙方妙药?”


    “多谢。”


    白麟玉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撩起袖口,向他展示腕间伤痕。平日都是那人欺负他,如今他也想捉弄他一回。


    他接着道:“这伤还没好全,有劳潇君继续替我医治。”


    九方潇心知他有意刁难,但毕竟他绑人在先,又自觉理亏,只得圈住白麟玉的手腕,划出灵力,一点一点替他抹去勒痕。


    白麟玉压住笑意,看他动作。


    九方潇心思不定。


    此人气焰太过嚣张,自己绝不能失了气势。


    他俯身贴近,又拽起白麟玉的前襟,威胁道:


    “怎么样?还有哪疼,本君一块替你治了!”


    话声刚落,白麟玉的脸颊突然浮起一层绯色。十年前的九方潇,言辞之间真是不知深浅。


    “你说是我夫君,其实也在诓我,对不对?”九方潇心机得逞,勾唇冷笑。


    “当然不对!”


    白麟玉脱口而出,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这块‘潇’字令牌便是由你相赠,上面还存留着你的灵气,你总该认得!还有我给你的玉令——”


    他旋即探向九方潇腰间,摸索一番,却发现那里藏着一块宝瑛。


    “你将玉令弄丢了。”


    白麟玉低声道,他恨得咬牙,猛地将宝瑛掷向窗外。


    不过这火气倒不是冲着眼前之人发的——自进入幻阵,逸云归便不见踪影,阿潇如今不认得自己,定和那人脱不了干系。


    “……”九方潇有些恍神,白麟玉的反应不像作假。


    莫非我真的……


    嫁了他?


    “罢了,此事日后再谈。”


    九方潇退开几步,按了按抽痛的额角。


    正当此时,屋外话声陡然打断他的思绪,接着传来一阵强烈妖氛。


    “哎呀~谁扔的石头,疼死啦!”


    九方潇循声看向窗外,岔开话题:“你的同伙?”


    白麟玉压低声音:“他们是此次进入幻阵的试炼者,是你弟弟九方御派来的,你多提防些就是。”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狡黠,“但幻阵中有个叫逸云归的,是个装模作样的奸佞之辈,你一定要离他远些。”


    “知道了。”


    两人交谈间,春凌灵已经捂着脑袋,推门而入:


    “白公子~我和寻哥来救你!”


    不过,她率先瞧见的,是一脸冷峻的九方潇,于是连忙找补道:


    “适才我们遇到妙君姐姐,她说白公子被人,被人绑了……”


    段青寻紧随其后,在春凌灵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耳力这么好,一路行来,可曾听到有人呼救?”


    “额……这倒没有。”


    段青寻对九白二人躬身行礼,“惊扰二位,实在抱歉。”


    九方潇深知自己不应在旁人面前暴露破绽,于是未对二妖多言,只静静地盯着他们。


    白麟玉从座椅上起身,绕到九方潇面前,询问二妖道:“我来寻阿潇时,二位说要在山门处等候,现下突然来此,可是有什么发现?”


    春凌灵道:“白公子,你与太子殿下可有寻到符篆?”


    白麟玉蹙眉摇头:“洛佩清找到符篆了?”


    春凌灵与段青寻对视一眼,道:“不错,洛宗师在西北灵枢寻到一枚‘飞梭’,正要往东南灵枢去呢!”


    若是两枚符篆皆落于他人之手,情势不免太过被动,又何谈回溯前尘,扭转命数?


    九方潇走到白麟玉身侧,“我们去找另一枚。”


    眼下二人又成同盟之势,白麟玉自当松了口气:


    “好,不过你一切都得听我的。”


    九方潇睨他一眼,夺门而出。


    “阿潇,等我——”


    白麟玉想也没想,腾身追去。


    只留下二妖愣在原地。


    春凌灵回过神来,朝着天空喊道:


    “天涯何处无芳草,太子殿下若是变心,白公子再寻别人就是,你若不嫌弃,我和寻哥替你做媒——”


    “凌灵!”


    段青寻打断她的话,神色突然凝重几分:“你觉不觉得太子殿下有些反常?”


    春凌灵冲他笑笑:“我方才闻得不少隐秘,寻哥可要听听?”


    ……


    75  ? 水火不容


    ◎东南灵枢◎


    烟霞飘渺,翠色山脉若隐若现,群山深处便是东南灵枢蛰伏之地。


    九白二人匆忙现身,灵枢入口早已聚集多人。


    九方潇停驻片刻,很快被一个清逸出尘的背影所吸引。


    “那人就是逸云归?”他转过头,问站在身后的白麟玉。


    “不错。”


    白麟玉神色如常,只有眼底飘出一丝若有似无的锋芒。


    “他得罪过你?”九方潇微微眯眼,不待白麟玉答话,又道:“除了容貌之外,他与逸子洺的言谈举止,倒也不怎么相像。”


    白麟玉眸色一沉,追问道:“那你说说,他们二人哪里不一样。”


    从前白麟玉不会多问,可如今九方潇既然不记得自己,他倒想探探那人内心最本真的念头。


    九方潇如实道:“逸子洺本是太子少师,向我授业时,面上虽表现得温和,可周身却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场,就同我师尊似的,与之相处,总让人感到如履薄冰,十分不自在。反观逸云归,仅从气场来看,此人却如同山风霁月,叫人见之忘俗。”


    “山风霁月,见之忘俗。”


    白麟玉冷哼出声,接着道:“很好!既如此,潇君何不与逸云归合作?洺岫仙尊乃天界翘楚,没准弹指间就能解了玄阳境的危局,也省得你大费周章,找什么符篆了。”


    九方潇思量片刻,颇为认真:“这倒也不失为一策,我再观察些时日,若他当真可信,届时再作计较不迟。”


    白麟玉睨他一眼,抬腿就走,那副架势像只炸团的刺猬,倒和他小时候的神态更为相近,全然失了平日里的从容和威严。九方潇觉得有趣,也跟着他的步伐走到近前。


    逸云归和洛佩清、郁辛三人站在一处,见到来人,逸云归主动迎了上来。


    此人上回就说要在阵中杀人,如今千方百计将试炼者往灵枢当中招引,定然是没安好心。白麟玉没什么好脸色,只抬眸扫了逸云归一眼,转而快走几步绕到洛佩清和郁辛跟前,与那二人又往灵枢入口探去。


    逸云归将目光落在九方潇身上。


    “潇君,不知明心殿中可有异状?”


    九方潇见他态度谦和,便微微颔首,称了声“仙尊”,又道一切如常。


    逸云归眉眼含笑:“我赠予潇君的‘执中’宝瑛,你可有随身携带?”


    “原是你送的,怪不得他要扔……”


    九方潇喃喃自语,面不改色地敷衍道:“宝瑛贵重,本君收起来了。”


    九方潇实际上并不想与这身份不明的仙尊搭话,他望见白麟玉和洛佩清、郁辛似乎正在商讨符篆之事,便迫不及待想要一探究竟。


    逸云归看九方潇心不在焉,反而将人拦住,兜兜转转说了些无关紧要之言,九方潇眼底浮现一丝不耐。


    “仙尊有话还请直言。”


    逸云归这才道出心中所想:“潇君莫要忘记司裁的职责,还是同我呆在灵枢之外为好。金榜试炼之事,当秉公而断,切不可偏私,以免破坏规则,帮了不该帮的人。”


    九方潇道:“我不过想问问符篆之事,怎么就成了徇私?试炼者之间的争斗,本君不会插手。”


    逸云归笑了笑:“潇君对符篆有兴趣?”


    “‘时痕’子阵玄妙无穷,修道之人自然心生向往,如今能有机缘得见两枚符篆,本君难免心生好奇,仙尊又何必刻意阻拦?”


    逸云归闻言,主动错开几步,留出去路放九方潇离开。


    “潇君当然可以向洛宗师探问,不过即便抛开试炼规则不谈,东南灵枢你仍是去不得!”


    九方潇冷笑一声。


    “修仙幻阵是我师尊丹魄所设,即便玄阳境凋敝无人,也轮不到仙尊指手画脚——本君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至于金榜试炼的结果,本君并不关心,但若是有人在幻阵之中心思不轨,动了恶念,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这番话九方潇脱口而出,逸云归明明态度温和,并未说要与人为难,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这般激动。


    之后,他未理会逸云归的纠缠,也不再看白麟玉,而是直接行到洛佩清面前,向他探问起情况。


    洛佩清只道是,灵枢之中暗藏神兽法相,他昨夜冒险闯入西北灵枢,与一只异兽激烈争斗,费了一番功夫,才夺得‘飞梭’符篆。


    洛佩清绘声绘色地讲了好一会儿,却迟迟不肯拿出‘飞梭’让众人一观。


    九方潇心中存疑,递给白麟玉一个眼色,可那人非但没有回应,还全程黑着一张脸,倒像是自己欠了他几辈子的情份似的。


    九方潇一头雾水,忍不住揣测白麟玉和逸云归之间到底结了什么仇。


    人各有好,清风霁月又如何,在我这也未见得全是褒扬,好歹他也是一国之君,莫非因为一句戏言就恼了?


    不过,白麟玉既无意多言,九方潇也将话咽了回去,二人都不再注视对方,气氛陡然冷了下来。


    洛佩清见状,又道:“白郎君作为护持者之一,神识又与此地灵枢相连,此番还是由你来打头阵。”


    东南灵枢与外隔绝,内中另有一番天地,此时众人皆站在半山之上,群山环绕,谷底灵流密集处,便是灵枢入口所在。


    白麟玉皱起眉头,朝着半山峭壁更近几步,他心里涌起失落,脑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也许眼前的这个九方潇并非失忆,他之神魂可能真的来自另一时空,否则又怎会如此冷漠,不愿与自己并肩而行,反而对那假惺惺的仙尊和颜悦色?


    “不如我先替陛下探路?”


    郁辛见白麟玉面色阴沉,便主动请缨担起重任。


    “不用。”


    白麟玉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灵枢能流之上,找准时机,起手运功,突然纵身就要往入口处跳。


    九方潇心中烦躁起来。


    “等等——”


    他一个箭步,绕过洛佩清和郁辛,直接拽起白麟玉的手臂,将他拉回半步,“刚才那道封印功体的灵符,我帮你解了。”


    “不劳费心,我自能解开。”


    九方潇动作极快撕掉白麟玉胸前的符纸:“那方才你为何偏要我来解?”


    白麟玉抬眼看他,转开话题,语气还算平静:“你既为司裁,还是留在灵枢之外,若真能找到另一枚符篆,我定会告知你。”


    “你不是让我离那仙尊远些?怎么这会又让我和他待在一处。”九方潇神色飘忽,自己才跟白麟玉相处了半天,本不该对他这么信任。


    白麟玉怔了怔:“你想和我一起?”


    九方潇瞥他一眼,微微点头。


    白麟玉道:“逸云归自己留在外面,灵枢内想必惊险万分,十有八九是个陷阱。”


    “我生来偏爱险途,越是锋芒毕露,荆棘丛生之地,便越能勾起我的兴趣。灵枢越险,我便越要涉险。”


    白麟玉眼里闪过一抹亮色,旋即点头应了声“好”。


    九方潇识出他的心思,忽地拧起眉心,他不会真把我当成他的……


    “本君一心修道,合作可以,但你以后莫要再提及与我结缘之事。”


    白麟玉满脑子空白:“……”


    一番周旋后。


    九方潇执意要进灵枢,还说要确保试炼者的安危,逸云归只好妥协道:“灵枢能流与你体质不和,潇君务必小心。”


    九方潇终究缄口不言,白麟玉却意味深长地睨了逸云归一眼,似乎在认真揣度话中深意。


    ……


    四人依次跳进灵枢之内,果真见到一番截然不同的末日景象。


    浓烟漫天,岩浆喷涌,像是刚刚经历一场火山爆发。


    滚烫热浪扑面而来!九方潇这才明白,为何逸云归会说,此地他来不得。


    昔日修炼时,他体内有一寒一热两种灵元,分别采于极寒极热两地——幻阵之中比照现实而建,东南灵枢恰好对应极热之境,也即是灵火发源地。


    白麟玉适才已经告诉他,他如今的躯体以冰元为基,体内只剩一块冰元,如此一来,贸然进入此极热之境,必当对其冰躯有损。


    白麟玉也看出异常,问道:“你从前修炼,可有来过此处?”


    九方潇微微摇头:“低阶弟子常在灵枢当中修炼,我平日大多在阵眼附近。”


    “那此番,你也不必再深入。”


    九方潇霎时来了火气:


    “白麟玉,你可真有意思,一会儿想让我陪,一会儿又想让我走,我看起来像是供你随意差遣之人么?”


    “我何时说过要你陪我”


    “那你好端端的,为何与我置气?”


    九方潇怕他抵赖,还未等人争辩,就拉过一旁的郁辛,问他道:“你说他刚才生气了么?”


    郁辛低头笑道:“此地范围甚广,不如还是两两为伴,我与洛宗师一道先往东边探路,陛下与潇君请自便。”


    言毕,他也不等九白二人回应,只对急于寻符的洛佩清使了个眼色,拽着他溜之大吉了。


    九方潇看着那两人离开的背影,不满道:


    “你我再不走,洛佩清说不定就要寻到逆流符篆了。你到底行不行?”


    白麟玉扫他一眼,板着脸道:


    “我的神识与灵枢相连,越是深入腹地,便越能感知到灵火能量逐渐聚集,你若想同行,需得答应我,决不能靠近极热源头。”


    九方潇心中暗笑:就算不答应,你也拦不住我。但嘴上却缓和几分:


    “是是是!知道陛下心疼我了,可以走了吗?”


    白麟玉没说话,僵持半晌,终于迈开步子,向前行进。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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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6  ? 铤而走险


    ◎东南灵枢◎


    九方潇和白麟玉先是往灵枢西侧探寻一圈,之后又回到入口处,与洛佩清和郁辛汇合。


    一番周折,四人却一无所获。


    极热之境蒸得人头昏眼花,九方潇只觉得自己的冰躯几乎要融化在这片炙热之中,再看向身旁的几人,皆是精神不振,汗如雨下。


    洛佩清的周身升起一层隔热的护罩,他气喘吁吁,一贯沉稳的派头早已荡然无存,看样子像是被热浪折磨得快要窒息。


    他抬袖变出一把大扇,一边摇扇送风,一边提议道:


    “眼下只有火山喷发口尚未搜寻,看来符篆极可能藏匿于极热之境的核心,若是现在前往,怕是要折损众人半条性命。”


    九方潇道:“正值午后,暑气蒸腾,还是等到傍晚,速战速决为好。”


    白麟玉知晓九方潇体质特殊,自然不持异议。


    郁辛也适时开口,道:“方才探路时发现一处隐蔽山洞,不如各位一同前往,暂作休整,养精蓄锐。”


    几人很快议定,未作迟疑,即刻启程。


    洞穴之中,果真清凉不少。


    九方潇和白麟玉坐在一处,二人之间隔着段距离。


    白麟玉脸上泛红,他虽口干舌燥,可隐隐觉得体内灵气源源不断,丝毫不见滞涩。


    九方潇之前从白麟玉口中得知其身负火元一事,见他神色逐渐恢复如常,便道:


    “火元遇热则更旺,看来你的体质正与此地相生相济,若能在此潜心悟道,修为或许能再升至新境界。”


    白麟玉点头应声,从袖口中取出一条绢料手帕,拭去额角薄汗。


    九方潇将目光投向他手中的帕子。


    手帕上绣着一对鸳鸯,做工粗糙,白麟玉却极为爱惜,看来定是他心上人送的。


    九方潇眼梢轻挑,生出一丝别样的情绪,心道:结缘之说,果然是骗我的。


    白麟玉瞧见他的眼神,迟疑一下,将帕子递了出去,语气略微不解:


    “我帮你……擦汗?”


    “……”


    九方潇睨他一眼,懒得再与白麟玉争论,只道:“现下正得闲暇,你与其心存妄念,不如在此好好悟道,精进修行。”


    那人眉眼间含着一丝薄怒,白麟玉不太自然地抽回递出去的那只手。


    他确实在胡思乱想。


    酷热难耐,那人全身冰凉,若是他容我贴近,抱起来一定很是舒服。


    不过,白麟玉旋即打消这个念头——眼前这个阿潇未经尘俗,已然忘却那些缱绻过往,若自己再对他紧盯不放,难免显得孟浪轻浮。


    白麟玉掩饰低落,沉吟半晌,方才收摄杂念,专心运功吐纳。


    九方潇瞧不出白麟玉心底的波澜,他意在符篆,刚一坐定,便一门心思推算方位走势,研究起此处地貌。


    几个时辰后。


    待九方潇回过神时,山洞外的滚烫已经散去不少。


    洛佩清和郁辛仍在闭眼打坐,白麟玉则是眉头微皱,敛气凝神,像是进入忘我之境。


    九方潇轻声站起,没有惊动身旁之人,不疾不徐踏出山洞之外。


    一轮灰月孤零零地挂在天际,空气依旧干燥得厉害,连拂面的风都冒着热气。再观远处,连绵山体布满裂痕,仿佛下一瞬就要喷出火焰,毁天灭地。


    九方潇神色忽变,不是因为这蠢蠢欲动的火山群,而是突然间嗅到一大波怨气,正自远及近,以惊人之势翻涌而来。


    他想起白麟玉告诉他的真相——十年前,玄阳幻境阵毁人亡,血煞漫天!


    如此沉重的阴煞之气,难道这是……幻阵当中残存的怨灵!


    九方潇当机立断,迎着怨气方向,飞掠而去。


    远方很快传来一连串颤动。


    沸腾岩浆冲天而起,滚烫焰海将整个天幕染成一片暗红。紧接着,脚下土地四分五裂,炽热的气浪从裂缝处漫溢而出,奔涌不休——


    随之而来的,还有如同枯木一般,破土而出的手骨,


    转瞬之间,数不胜数的残尸从地底爬出,一圈一圈,如同一张修罗密网,向着九方潇所在之处收拢、围困。


    这些残骸大多肢体残缺,全身溃烂,整张脸也被啃咬得辨别不出形貌,但九方潇却清楚地识出:


    他们身上,穿得是和自己相同式样的玄色道袍。


    九方潇召出名剑,指节攥出冷汗,却迟迟不愿出鞘。


    眼前的尸潮便是十年之前……困死于修仙幻阵中的玄阳境弟子,是曾与他朝夕论道的同门,也是将他效为榜样,对他满心敬仰的后辈。


    九方潇绷直脊背,僵在原地。


    残尸层层叠叠,越来越近。


    撕心裂肺的嚎叫声不绝于耳,此起彼伏的悲鸣撕扯着他的心脏。


    恶鬼萦身,直叫人肝胆俱碎,万念俱灰。


    九方潇根本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是控诉命运不公,是宣泄滔天怒火,亦或是仅仅在绝望地悲呼……


    潇君,救命。


    师兄,救救我!


    妖孽害人不浅,定要你血债血偿!


    直到此时,九方潇才对玄阳境覆灭一事有了实感。


    从他人口中得知的惨事,总像是在听虚无缥缈的话本,而今身临其境,他才知道什么叫做苦海无涯,绝望无边。


    尸潮渐渐逼近,张牙舞爪,恨不得将人拆吃入腹。


    九方潇脑中混乱,渐渐乱了心神。


    好恨,好恨。


    泪意满上眼眶,脚底虚浮无力,甚至连轻抬指尖都带着痛彻心扉的苦楚。


    他拔剑出鞘,剑锋对准的不是残骸,而是他自己。


    刃口凉意,一寸一寸靠近。


    他很想将这里,当作此生的终点……


    以血还血,报应不爽。


    少顷,在被尸潮淹没之前,他被人捞了出来,那人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剑,眼神里飘出凶狠又熟悉的怒火。


    “这群行尸走肉早已不是你的同门,就算你以命相抵,不过是徒增冤魂,称了恶人的心,没人会念及你半分。”


    是啊,现在还不到偿命的时候!


    九方潇眼底光芒一闪即逝。


    “玄阳境之事,与你无关。”


    他猛地从白麟玉怀里挣出,声音有些发颤。


    适才他受到尸骨怨灵的影响,不由心绪纷乱作出反常之举,现在冷静下来,灵台终于重归清明。


    过往冤魂执念太深,形成的怨灵附于骸骨之上,便变成了眼前的行尸。


    眼见着尸潮再次袭来,九方潇很快重振信念,从白麟玉手中抢回碧灵剑,再次踏入腥风漩涡。


    “等等——”


    被迫挥刃的痛苦,白麟玉最清楚不过,他将人叫住,顺势飞出一个物件。


    九方潇接过白麟玉扔来的符牌,仔细观摩,转瞬参悟其中深意。


    “这牌子是用来拘魂的。”


    “嗯,入阵之前,冥府殿主曾赐予试炼者护命灵牌,或许能对付这些怨鬼!你试试看。”


    越来越多的尸骨从地底钻出。九方潇不再犹豫,神色一凛,默念几句法咒。


    符牌之上突然浮起一层绿光。


    近处的残尸似乎受到招引一般,立时停了动作,片刻后,其上附着的怨灵忽地被吸入牌中,困锁难出。


    九方潇全神贯注,灵力陡然暴涨,唇边法咒不停,将眼前怨灵逐个收服。


    不过符牌只有一块,残尸却是成千上万,呲牙挥爪,迎面扑来。


    九白二人只得刀剑合璧,二人与残尸僵持不下,斗得难解难分。


    攻势连绵,急如骤雨。


    黑压压的尸群倒了一片又一片。


    几个来回后,九方潇心中起疑,为何与白麟玉联手时,竟会如此默契。


    正当此时,洛佩清和郁辛也闻声赶来,九方潇见状,当即拉着白麟玉退出战圈。


    众人奔走许久,暂且摆脱尸潮。火山爆发,行尸围堵,此地不能久留。


    九方潇果断道:“异象频发,试炼到此结束,众人随我回返灵枢之外,待本君封印此处,再请冥族前来收魂。”


    白麟玉沉声道:“方才我入定之时,神思在灵枢中游走,发现极境某处能流异常,现在返回岂不是功亏一篑?”


    洛佩清道:“待怨灵尽数收回,不知要到何年何月,‘逆流’符篆不该尘封于此。既然白郎君已确定符篆方位,不如此刻一鼓作气,杀出条血路。”


    郁辛没有答话,但他与白麟玉同一阵营。


    九方潇目光掠过三人。


    洛佩清他不甚了解,但白麟玉性情执拗,又与他处处作对,即使众人现在撤回,难保白麟玉不会私自行动。


    九方潇思量须臾,又道:“诸位初来灵枢之际,并未发觉怨灵残尸的气息,异变来得突然,想必是有人心生恶念,扰乱灵枢秩序所致。”


    洛佩清看向众人,猜测道:“莫非灵枢当中还有旁人捣鬼?”


    白麟玉心中一紧,他既为护持者,自然也感受到此处灵氛骤变,看来阵外那名仙尊已然按耐不住了。


    白麟玉虽也偏爱险途,却不愿让身侧之人涉险。


    他道:“我体内火元与此地相生,寻符一事,交由我一力承担。”


    九方潇侧目看他一眼,还没开口,就又被白麟玉截住话头:


    “潇君体质与极热境地不和,这群残尸便交你来抵挡。寻得符篆后,我们再一同回返。”


    堂堂第一剑修,竟要沦为旁人的镶边陪衬,九方潇自是心中不服,也想往险境闯上一遭。


    白麟玉看穿他的心思,温言安抚道:“你答应过我的,不会靠近极境。”


    九方潇轻哼一声,心中不快。


    洛佩清见状,干咳两声:


    “潇君勿要忧心,洛某人知道你二人情深义重,不忍分离。不过,白郎君武力卓绝,我和郁道友亦会同往,三人联手,不怕寻不到一枚小小符篆。”


    九方潇闻言一怔。


    他与洛佩清无甚交情,怎么连这人都知道他与白麟玉关系匪浅。


    他蹙眉看向白麟玉,那人一脸无辜,压低声音:“早就告诉过你,我之所言句句属实,你我之事,尽人皆知。”


    九方潇被热气熏得脸红。


    他不退反进,直勾勾地盯着白麟玉的眼睛,威胁道:


    “给你一个时辰,逾时不归,休怪本君袖手旁观。”


    ……


    77  ? 赴汤蹈火


    ◎岩洞◎


    深夜,火山群。


    硫烟漫天,碎石如雨,灰蒙蒙的浓雾遮蔽天空,疾速流淌的熔岩渐渐蔓延整片大地。


    混沌中,试炼者从天而降,三人皆以灵力结盾,只为抵御此处焚天热浪。


    然而,在自然的伟力之下,任何生灵都不过是浩瀚天地中的一粒沙。


    肉体凡胎,终究不能在此久留。


    白麟玉狂刀在手,朝着山壁轻轻一劈,清出一条狭长通道。他跃至半空,锋刃横扫而出,无形气浪在半空激荡回旋——


    霎那间!遮目的山灰纷纷落定,目力所及,暂且恢复一片清明。


    “好刀法!”洛佩清的语气难掩欣赏,“洛某人真是越来越期待与白郎君的交锋了!”


    白麟玉脚步不停,只回头轻掠一眼:“真武极的武影刀,我也早想领教。”


    洛佩清低笑出声,不过他未再多话,而是和郁辛跟在白麟玉的身后,三人一道又向前行了一段路。


    不多时,宛如深渊一般的火山喷口赫然横亘在三人面前。


    赤红的岩浆仍在不断涌出,周遭的一切草木皆成一片焦黑。


    银白衣袍被灼出几个窟窿,白麟玉拧起眉心,掸了掸身上的烟尘。


    靴底传来的热意更加滚烫,越往深处,灵力护罩的作用就越是几近于无。


    现下探入火山岩洞,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白麟玉丝毫不敢松懈,对二人道:


    “火山之下似有灵流暴走,符篆多半藏在岩浆隧道当中,不过,熔岩肆虐未歇,一时半刻无法完全冷却流出,两位行动切要小心。”


    言毕,他身影如电,飞岩踏壁,转瞬已消失在硫烟当中。


    郁辛闻言,疾步上前便要跟随,不料却被洛佩清拦下脚步。


    洛佩清道:“熔岩凶险,道友如此冒险,当真值得么?”


    郁辛怔愣一下:“不才修为虽浅薄,然一片丹心只求护主,万死不辞。洛宗师不必阻拦。”


    洛佩清低声探问:“道友既怀此赤胆忠心,‘飞梭’符篆之事,为何要替我隐瞒?”


    “这……”


    郁辛反应过来话中之意,一时哑然。


    洛佩清又道:“那日我夜探西北灵枢,道友一直悄声跟随,想必也知道我所言不实,可一路行来,你却不曾向那二人点破,这其中,又藏着何种缘由?”


    “在下愚钝,听不懂宗师之意。”


    洛佩清冷然一笑:“那你可听说过五行七杀阵?”


    郁辛眼神猛地慌乱,沉吟半晌,转而又恢复平静。


    他颇为圆滑道:“吾心赤诚,日月可鉴!符篆之事迫在眉睫,捕风捉影之言,宗师莫要再提。”


    ……


    岩洞之中,热意正盛。


    白麟玉攀附在岩壁顶端,浓烈的硫磺气味呛得他睁不开眼,稍有不慎,便有可能行差踏错,跌落身下沸腾熔岩。


    等候许久,却不见洛佩清与郁辛跟来,耳边隆隆不断,熔岩流速愈发湍急,下一轮火山喷发已在意料之中。


    白麟玉不再停留,腾挪纵跃,转瞬踏过大片岩石。


    交错的岔道逐渐密集,迎面气浪仿若重锤砸来,每进一步,身外护罩更薄弱几分,眼看着就要被热浪击碎。


    突然间!


    耳畔擦过一道锋利,速度不快却极为精准。


    白麟玉徒手抓握,掌心立时划出一道血痕——


    手中之物竟是一把弩箭!


    他借力岩壁,急转回头,左半身挂上山岩,再一抬右臂,抓着箭尾将那利器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只是他故意错开几寸,箭矢“咻”地一下,擦着对方脸颊而过。


    对方冷笑出声,手中变出一把长刀。


    那人像只野豹似的,突然弓身窜起,足尖快速点过熔岩表面,朝着白麟玉所在之处径直扑来。


    刀尖撩着岩浆,霎时扫起一大串火星!


    白麟玉识出来者是狞魔将,此时再同他解释,显然已是白费唇舌,无济于事。


    泣血魔刀威力惊人,锋芒所向,锐不可当!


    致命气息在空气中弥散开来!


    白麟玉孤注一掷,只得召出月鸾,奋力相抗。


    方寸之地施展不开拳脚,濛濛硫烟模糊视线,脚下又尽是翻滚的熔浆。二人交手三招,难见高下,每一步都像踏在生死边缘。


    狞魔将患有眼疾,耳力却极佳,暗处突袭更是得心应手。


    白麟玉不想葬身于此熔浆炼狱,于是在对方魔刀再次砍落之前,抢先开口道:


    “何不换个地方再分高下?在此地拼个你死我活,最后怕是连骨头渣都要被烧蚀得一干二净。”


    “你还没有资格同魔人谈条件。”


    狞魔将是个认死理的顽固之徒,白麟玉只好迂回行事,出口试探:


    “我知你行事尚有几分磊落,为何今日偏偏趁危与我争斗?”


    “今日取你性命,可保吾兄弟安然无恙。”言毕,狞魔将突然发难,出招起式刁钻凌厉,横劈斜扫,只取要害。


    “那也未见得!你敢伤我分毫,说不准有人会急得端了你魔族老巢。”


    白麟玉迅速反应,使出一招“怒炎裂天”,攻势不减,乘势而上!


    他边打边道:“你今日来此,并非为了狩魔将之仇,我猜得不错吧?”


    狞魔将不置可否。


    白麟玉微微扬唇,接着试探:


    “是为了我的义父——猰魔,还是为了你另一个兄弟?”他故意顿了顿,“好像是叫……狸魔?”


    听闻“狸”字,狞魔将呼吸微沉,白麟玉心中大致有数,既知对方来意,他出招更加游刃有余。


    此处地气与他体质共鸣,这一招竟将洞内熔岩尽数掀起,热浆配合刀风,泼雨一般倾泻而下,打了狞魔将一个猝不及防。


    白麟玉道:“既然你业已寻得我之命册,想必也清楚我的手腕。若是为求合作,我倒乐意奉陪。不如我们先停手如何?”


    “接招!”狞魔将声音压得极低,像是非要和他分出个胜负似的。


    泣血魔刀在魔罗手中凶残无比,招招见血,可如今到了狞魔之手,反倒褪去凶煞之气,显得正派许多。


    狞魔根基深厚,本就是难得的对手,白麟玉只得收敛心神,又与他斗了上百回合,一番争战下来,竟是有所领悟,收获颇丰。


    白麟玉越战越勇,脚下轻擦岩壁,在岩洞之中环步疾走,再借引熔岩极热灵气,充实自身火元。


    体内灵流越烧越旺,他迅速发出一套极招,刀锋裹挟冲天热浪,径直逼向对手面门。


    狞魔将纵然魔气充沛,也难以与这铺天盖地的火山岩浆抗衡,一步踏错,颓势尽显!


    白麟玉适时收刀,卸下几分力气,本想着狞魔素来恩怨分明,既已败下阵来,自然无颜死缠烂打,熟料还未来得及与他拉开距离,狞魔便好似破釜沉舟一般猛地扫出一刀——


    这一式陡然幻化出万千刀影,似虚似实,与苍茫山岩融于一体,魔刀竟仿若脱胎换骨,重获新生,满是清正灵韵,再也不见一丝嗜血魔气。


    此招是……


    白麟玉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旋即回过神来,险险避过魔刀锋刃,不料却被刀气余威所伤,眼看就要跌落热浪深渊——


    谁知此时狞魔将忽地腾起拉他一把,死死扣住白麟玉的肩膀。


    狞魔将冷然道:“魔人前日不慎探得魔罗秘辛,而今他不会容我苟活!不过,我若取了你项上人头,便可换回四弟性命,得罪了!”


    白麟玉心底暗骂一声,闷咳道:


    “你是明理之人,不该如此莽撞”


    白麟玉话说一半,泣血魔刀已然劈落而下,他不甘舍命,奋力挣脱钳制,意欲提气再挡,却是慢了狞魔三分!


    千钧一发之际,消失半晌的两道身影及时赶到——


    “陛下!?”


    郁辛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话音未落,洛佩清也已先人一步,冲入岩洞之中。


    “魔人休要猖狂!洛某人今日定要让你尝尝武影刀的滋味!”


    狞魔将神色微凛,对着白麟玉的后背重击一掌,复又疾转手腕,将悬在白麟玉头顶的魔刀猛然转向洛佩清。


    一时之间,情势再变。


    三人协力与狞魔将再过三招。


    白麟玉和洛佩清一前一后绝招频出,又有郁辛双剑在旁帮衬,反倒是狞魔将——方才拼尽全力战过一轮,如今体力不支,节节败退,没过多久便喷出一口浓血。


    “以一敌三,恕魔人不能奉陪。”


    狞魔将瞄准时机,虚晃一刀,率先突破实力最弱的郁辛,之后踏着岩壁借势一跃,沿着原路火速奔出洞外。


    洛佩清不肯罢休,急要去追,却被白麟玉拦下。


    白麟玉强咽口中血腥:“洛宗师留步,岩洞似要塌陷,我等还是以符篆为重。”


    洛佩清这才作罢,对白麟玉答道:“实在抱歉,我们来晚一步。”


    郁辛上前解释:“属下功力不济,险些掉进岩浆,幸得宗师搭救,护驾来迟,万望陛下不要怪罪。”


    经过方才一战,整个火山已是岌岌可危,白麟玉未计较二人言辞真假,只草草提起真元抑制伤势。


    片刻后,三人再次出发,向岩洞内部深入。


    火山腹地乃岩浆房所在,三人只行了不到半里,便见熔岩如沸海一般汹涌而至,逼仄的岩壁也被烧得通红,毫无落脚之处,再也难以行进半步。


    空气滚烫如火,烟尘气浪吸入口鼻,只让人感到五脏六腑都被煮透。除白麟玉之外,剩下两人的皮肤皆像是被火钳烙过似的,灼出大片暗红。


    火元秉承地火而生,若是能将此岩浆尽数吸纳其中,兴许才能破解眼下危局。


    符篆难得,今日这一遭怕是九死无生了!


    白麟玉索性横下心来,强行运功,召出体内火元。


    “两位请止步吧。”他轻叹一口气,对身后二人道


    78  ? 碧落黄泉


    ◎火山口◎


    另一端。


    地底爬出的残尸越聚越多。


    九方潇手握符牌立于高地,神色愈发冷峻。


    冥界法术与玄阳境的迥然不同,玄阳法咒再厉害,也只能逐个击破,没法使符牌效用发挥到极致。


    九方潇蹙起眉头,从乾坤袋中翻找一通,只探得一本《修真百解》、一只手炉,还有一个不知为何的瓷瓶。


    “”


    我的灵石!法器!还有宝篆呢?!怎么全换成一堆无用的破烂!!


    九方潇不知自己精思竭虑、苦修多年的积累,究竟是被哪个歹人窃掠一空?


    他两眼一黑,气得胸口发闷。


    《修真百解》名为“百解”,实则内中书册浩如烟海,只不过讲的都是修道之法便是了。


    他默念灵诀翻书查找,关于冥府的记载,果真只有寥寥数语。


    “阴司之物,非生魂能御。”


    “冥器,唯冥族血胤可承其极。”


    冥族血胤……幻阵当中哪里会有冥族之人?


    低处哀嚎声不断。残尸虽行动迟缓,却是一颠一拐,向着高地攀爬而来,其中几只已然逼近高地,腐败的指骨几乎快要触上崖边了!


    九方潇深吸口气,退开几步,继而将目光投向手炉和瓷瓶——


    手炉烫得厉害,他一眼瞧出此物正是火元灵气所化。


    再轻摇瓷瓶,内中发出几声细如蚊蚋的声响。


    九方潇心中好奇,拔开封堵看向瓶底,顷刻之间,一缕白烟悠悠飘出,内中竟然跑出一只小狗。


    九方潇眸光一亮,根本来不及细想,为何自己身上会有白麟玉的物件,只脱口而出,道了声“好狗!”


    冥灵和鬼差常携冥犬拘魂,冥犬并非活物,想来也能算作冥族血脉。


    有它助力,或许真能对付眼前不计其数的残尸。


    九方潇抱起狗儿,轻昵地蹭了蹭它的脑袋,柔声道:


    “阿汪,你一定知道怎么收服怨灵,对不对?”


    阿汪仰着脸看他。


    它平日里总是怯生生的样子,今日却兴高采烈,极为精神,不知是真的听懂了九方潇的话,还是仅仅在回应主人的喜爱。


    九方潇将冥府符牌挂上小狗的脖子,问:“会使么?”


    小狗摇了摇尾巴,又冲着九方潇“汪汪”地叫了两声,显然识出这是何物。


    九方潇心中了然,轻拈灵力,灌入阿汪体内。


    一瞬间,巴掌大的小狗陡然变了身形,不到三息,已然长成一只巨兽,背脊宽阔,身影高大,堪比一座小山。


    它循着九方潇的指引,缓缓低下脑袋,很快望见低处密密麻麻的尸潮。


    九方潇喊道:“阿汪,降伏怨灵,替我们守稳退路!”


    冥犬得令,发出一声咆哮。忽地纵身一跃腾向半空,气势撼地,吼声震天,再也没了一点乖顺怯懦的影子。


    那枚符牌仿佛像受到感召似的,霎时焕发出铺天盖地的绿光。


    所及之处,万千冥灵悉数自残尸离体,三刻之后,残尸纷纷倒地,已有半数怨灵封印于幽绿光雾当中。


    阿汪如此强悍,属实让人震惊,想来不会是寻常冥犬,也不知白麟玉是从哪捡来的。


    这狗儿足以担当收魂重任,九方潇不再耽搁,想去与三人汇合。


    他顺势收好散落在脚边的书册和瓷瓶。


    不过,当他再次碰到那只手炉时,却发觉热意更甚,炉壁之上似是多了几处裂痕。


    九方潇攥紧手炉,回身眺望远方火山,距上次喷发已经过了许久,按道理那处不该如此平静。


    突然间!


    掌心猛地一烫,接着“砰砰”两声,手炉竟是四分五裂,崩成碎片。原先萦绕其中的灵气,连带着手炉残片一道,转眼便消散得干干净净——


    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下一瞬,地心传来更为强烈的轰鸣,夹杂着无数烟灰的喷发柱拔地而起,急窜天际,将本就暗沉压抑的天幕,烧成更为浓稠的血墨之色!


    九方潇眸色一沉。


    火山再次爆发。熔岩奔涌而来,宛若数千道自九天落下的炽热洪流,竟是比前次规模更盛。


    他不再犹豫,脚步不停,径直奔向那片赤红炼狱!


    ……


    火山喷口轰然塌陷。


    地颤岩崩,飞沙蔽日。


    一片焦黑之中,九方潇寻到了早已被硫烟熏得辨不出模样的两人。


    洛佩清趔趄着向前,呛出满嘴黑烟,撕扯着嗓子发出一声呼救。


    一旁的郁辛则趴在地上,捶胸顿足呼天抢地,不知在哭喊些什么。


    九方潇扶起二人,心脏猛地揪紧。


    “白麟玉呢,他在何处?”


    洛佩清摇首长叹,胸腔起伏数次,才缓缓道:


    “适才我们三人一同探入熔岩隧道,快到岩浆房时,却是寸步难行!


    白郎君……白郎君他,他为寻符篆,便提议用体内火元吸纳热浆。起初确有成效,熔浆之势减弱,符篆气息隐约可感,可我与郁道友同此地灵火不和,体力透支,难以随他探入。


    最后……最后,我们只瞧见火元似有异动——眨眼的功夫,热浪滔天,地火暴涨,白郎君不及反应,就被浆海淹没……情势危急,我和郁道友自身难保,几经搜寻无法探得生人气息,万不得已,才仓皇奔逃!”


    还不到一个时辰,他怎会……


    九方潇身形微晃,极力稳住声线:


    “火元!你方才说火元如何异动?”


    “本是红光四溢,平稳浮于半空,忽然间却从内中透出一股幽黑煞气……”


    洛佩清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痛心疾首道:


    “是狞魔将,一定是那魔人捣得鬼!!”


    此时,郁辛也声色俱厉,叹道:


    “我等初入隧道,便撞见狞魔将与陛下厮杀,狞魔将还扬言要取他性命。


    魔人不敌逃窜,谁成想竟还留有后招……怪我无能,护驾不力,待手刃魔人后,我必会殉主而亡……”


    洛佩清应声附和:“狞魔将害人至此,洛某人哪怕粉身碎骨,倾尽所有,也要集结正道群雄,为白郎君报仇雪恨……”


    九方潇闻言,面上飘起一抹阴鸷。


    忽而发出两道掌力,分别落向面前二人的后心,不是杀招,而是替他们疗伤。


    “东南灵枢即将垮塌,劳烦两位出去后,向洺岫仙尊报信,请他即刻封印此处,免得祸及幻阵,再生事端。”


    言毕,九方潇就要往废墟深处走,谁知郁辛突然跨步,展臂挡在面前。


    “殿下留步!岩浆炽烈非常,殿下冰寒之躯,贸然深入必遭重创!请随我们一道,速速撤离。”


    听到“殿下”二字,九方潇抬眸一瞥。


    郁辛原是他在南安国时的旧部,后来辗转来到白麟玉身边——但不知为何,这人今日却要和洛佩清沆瀣一气,合起伙来,哄骗自己。


    九方潇冷然一笑,道:


    “白麟玉还活着,即便遭遇不测,我亦会救他脱险。郁大人不必殉主,洛宗师也无需为他报仇。


    你二人——还是各自逃命去吧!”


    “潇君!”


    “殿下!!”


    二人对视一眼,齐声呼喝。


    火山塌陷之势越发剧烈,九方潇不再理会,振衣拂袖,毅然决然跳入灼烫深渊。


    ……


    79  ? 冰火两重


    ◎西北灵枢◎


    火山内部崩毁严重,九方潇费了番功夫,才找到岩浆房的方位。


    他没有使剑,只用双指凝出剑气,轻轻扫向已被碎石封死的岩壁。


    乱石飞溅,烟尘四起。


    所幸没有造成更大的破坏,岩壁短暂震了几下,便现出一条通往腹地的通道。


    九方潇指尖轻点划出华光,那点光芒如同流萤伴在他身侧,将前路照得清晰通亮。


    熔岩流速减缓,干涸处结起一层厚厚的黑壳,他走得很慢,怕错过白麟玉留下的痕迹。


    过了很久,迎面扑来一阵滚烫,灵氛陡然起了变化。


    看来就是这里。


    九方潇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处空旷山穴,不远处淌着烧红的岩海。


    除却熔岩沸腾声,果然探不见一丝生息。


    他记得白麟玉身上带着“潇”字令牌,于是屏息凝神,静静感应起令牌的位置,试图向那人传音。


    寻觅多时,希望却一次次落空。


    “白麟玉——”


    九方潇压低声音呼喊起来,三声过后,只闻回声,却不见回应。


    眼前不是普通的熔岩,而是极热之境地火凝聚的烈焰火海。


    炽焰滔滔,寸寸皆是杀机。


    九方潇召出名剑,一步一顿,向前迈进。


    寒冽剑气轻撩浆面,岩浆表层霎时结出薄冰——


    只可惜,这点脆弱的寒意没有维持多久,转瞬就被翻滚而上的热浪熔成雾气,吞噬得无影无踪。


    冰元再强悍,终究不能与灵火源头相抗。


    九方潇眉峰如刃,冷眸含霜,周身忽而腾起护罩。


    他来不及思索,便封闭七窍,纵身扎进火海。


    灼烧的熔岩迅速裹上全身,皮肤蓦然刺痛,像被刀刃刮过,火辣辣的,却比想象中好得太多,勉强可以忍受。


    他凭借感知,摸索着继续下沉。


    然而,这片浆海仿佛无边无际,无论如何竭力,也探不见底,游不到头!


    许久许久,仍是一无所获。


    迫不得已,九方潇只得于浆底注入数道灵气。


    璀璨灵茫洞穿热浪,波纹振荡间,处处皆染他之气息,如此一来,便能延展感知助他寻人。


    冰元与火海相冲,九方潇灵力损耗比平日更巨,于是掠上岸边,暂作休整。


    烧痛感席卷全身,他轻咳几声,猛地吐出一口混杂砂石与烟灰的血沫。


    热意尚未散去,衣衫已然湿透,全是冰躯蒸出的水汽。


    不过,九方潇很快稳定神思。


    那人不会死,不能让他死。


    白麟玉还那么年轻,岂能让他步我后尘,少时殒命。


    整座火山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成败在此一举。


    九方潇攒起力气,又想往热浪当中跳。


    只是这一次,岩海某处忽然翻动不休,他毫不犹豫,看准时机,一头扑进那片滚烫漩涡。


    片刻后,他将人捞了上来。


    “阿玉,醒醒——”


    九方潇伏在白麟玉的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那人烫得像块烙铁,身躯微微颤动,还有一丝气息。


    “阿玉!白麟玉!”


    也许是听到呼唤,白麟玉总算掀开眼皮,晶亮的黑眸变得充血发红,好似杀红了眼,看起来暴戾无比。


    “还好吗?”


    九方潇凑近一些,想要替他诊脉。


    两人都从岩浆中爬出,皮肉虽没有大片灼伤,但衣料上还沾着半凝固的浆料,灰头土脸,一个比一个狼狈。


    白麟玉揉揉眼眶,看清对面之人,猛地坐起身子,将他的手拂到一边。


    “早叮嘱你不许踏足极热之境,你偏要逆着我来是么?不过是一枚符篆,真值得你舍了命往火海里跳?”


    白麟玉话声急促,透着难以掩饰的火气。


    九方潇刚想争辩,忽然意识到他可能受了地火影响,所以才会不讲道理,性情暴躁。


    “不过是枚符篆,你又为何要舍命往里扑?”


    九方潇眸光闪烁,将斥责原句奉还,语气却极为温柔。


    白麟玉被对方眼底的情绪震住,反应过来九方潇是来救自己的。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缓和道:


    “寻到符篆了,我们先出去。”


    “好。”


    ……


    一路无话。


    此刻已至黎明,却是混沌肆虐,山崩地裂,看不到一丝曙光。


    白麟玉有意拉开距离。


    九方潇紧随其后,心中有些懊悔,又有几分庆幸。


    二人来到残尸围堵的那片高地。


    怨灵已被尽数降伏,眼前所见,只有凌乱狼藉的尸山,还有变回原状的小黄狗。


    九方潇小心翼翼将小狗收回瓷瓶,旋即猛然抬袖扫出一剑。


    大地轰隆断裂,无穷无尽的残尸应声坠入裂缝——


    须臾之间,巨型墓冢就此落成。


    九方潇想为同门立一座碑。


    思来想去,却不知该题什么字,又能题什么字。终究只振袖挥剑,在岩石上落下一个“愧”。


    出口近在咫尺。


    原以为白麟玉已经离开,没想到他的背影还停驻那处。


    九方潇神思困顿,身心俱疲,低低唤了一声。


    不见丝毫应声,他心里一颤,疾步绕到面前,这才发现白麟玉吐了满地血渍。


    他是强撑着站立,目光中全是涣散,没了半分生气。


    九方潇摇晃他的肩膀,强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没想到白麟玉忽而卸了力气,直直倒入他的怀中。


    “阿玉……你别吓我。”


    九方潇探向他的脉搏,彻底乱了心神。


    火元崩乱,熔岩入身,随时可能爆体而亡。


    他没料到白麟玉竟会逞强至此。


    九方潇呼吸微滞,环住他的腰身,将人一把抱起,旋即身影一闪,转瞬带他掠出界外。


    东南灵枢确已封印,不过那位仙尊未绝前路,尚为他二人留有一道出口。


    待到奔出极境,九方潇没心思周旋,匆匆瞥了一眼守在枢外的逸云归,身影如电,火速奔向西北灵枢。


    白麟玉体内灵火暴走,需带至幽冷境地替他疗伤。


    东南灵枢既对应极热,那西北灵枢必定对应极寒。


    怀中之人鼻息紊乱,烫如沸水,灼若烈焰。九方潇一路狂奔,不敢停歇。


    幻阵当中,两处虽相隔不远,但他却觉得每一步都像横跨九霄,踏得无比艰难。


    ……


    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西北灵枢。


    举目而望,山脉连绵,茫茫天地一片银白,尽是瑟瑟寒风,纷扬飘雪。


    从炎热落入冰渊,任凭修为再高的人也扛不住这冰火交替的折磨。


    二人身上皆被熔岩灼出痕迹,虽是细密小伤,可如今冷风一刮,却是切肤蚀骨一般的剧痛。


    白麟玉也感知到环境变化,微微抬起眼皮,旋即又重重落下。


    他吐出两个字音,扬了扬下巴,示意那人附耳来听。


    九方潇垂首贴近,下意识紧了紧手臂。


    白麟玉双眼微阖,声音发颤:


    “洛佩清……没有符篆,两枚符篆都在我这,你拿去便是……罪孽皆在我身,若来世重逢,求你别恨我……”


    九方潇不明白话中深意,可他听出白麟玉这是在向他交代遗言。


    他神色一凛,打断道:“有什么话你我日后再谈。”


    他将目光扫向不远处一座雪峰。


    传闻冰冽果生于极寒之境,寒毒入骨,亦可冰封心魄。兴许此药能压制白麟玉体内暴冲的灵火。


    九方潇想独自上山采果,便道:“你在山下等我,我去寻药。”


    怀中之人点点头,却始终揽着九方潇的腰,又往他胸前靠得更近。


    “故意的是不是?”


    “什么……”


    “罢了。”


    白麟玉身体越来越烫,九方潇面上浮起一层绯红。他想让他松手,可一想到白麟玉随时可能殒命,心一软,又抱着他走了一段路。


    风雪漫天,山路难行。


    九方潇心中焦急,步伐越掠越快,转眼已行至半山。


    正好有一处隐蔽山洞,九方潇这才将人放下,又轻轻掸落二人衣衫上的碎雪。


    白麟玉这会清醒许多,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


    “我和你一起去。”


    他眼里猩红散去不少,音色极为平稳,听起来很有精神。可那副模样不似伤势痊愈,倒像是回光返照。


    九方潇猛地悬心,强作镇静:


    “你还是留在这,我去去就回。”


    白麟玉见人神情黯淡,瞬间猜出他心中所想。他未再多言,忽然又忆起许多往事——


    虽不清楚两人的缘分究竟还能维系多久,可此时此刻还能与阿潇同沐风雪,便也不觉遗憾了。


    九方潇撇开目光,身影一晃跨出洞外。


    遍寻山间,却没寻到半粒灵果,并非此地不生此物,而是连果树都被人连根拔除。


    胸口闷痛欲裂,修道多年,他从未像今日这般压抑煎熬。明知幻阵不能妄动杀念,可他再难克制,心中骤然腾起恨意。


    片刻愤懑后,九方潇垂眸冷笑,心中已有了主意。


    他很快掩去眼底阴霾,顶着朔风原路返回。


    距离山洞百步之遥,突然传来一声凄厉怒吼。


    冲进山洞的瞬间,果然见到那人目眦尽裂,挣扎着在地上翻滚,浑身气势暴涨,似有爆体之相!


    白麟玉口中不住地嘶吼、伸吟。


    他说他好热,像有火在骨髓里烧。


    还说,他好疼,谁能痛快点给他来个解脱。


    九方潇脑中一片空白,飞奔上前,再次抱住那人滚烫的身躯。


    “阿玉,别怕!我有办法救你!”


    白麟玉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他眼里冒火,死死盯着九方潇碧色的眼睛。


    欲念疯长,心间野火越烧越旺,几乎快要冲破胸膛。


    终于,白麟玉丧失最后一丝理智,猝不及防,挣脱钳制。


    他猛地窜起,动作粗暴,将九方潇摁倒在地,嗓音压抑又难掩疯狂。


    “你欺负我那么多回,总该让我痛快一次!!”


    九方潇被人紧紧压制。


    他一时怔住,眸中茫然稍纵即逝,倏尔明白对方话中之意。


    “我们……原来是这样。”


    话声戛然而止。


    九方潇冷笑出声。


    他忽然欺近,扣住白麟玉的后颈,仰首吻了上去。


    ……


    【📢作者有话说】


    重申一下:没有反攻哦[求求你了]


    80  ? 雪夜成笼


    ◎西北灵枢◎


    这个吻很柔、很轻,像初融春雪拥向燎原焰火,一点一点,慢慢靠近,既清凉,又炽烈。


    除了落雪和狂风,空气中荡漾着越来越沉的呼吸声。


    难忍,实在难忍,体内的野兽蠢蠢欲动。


    仅仅是亲吻,就让白麟玉承受不住,他癫狂一般狠狠箍紧九方潇的腰,仿佛要将他彻底碾碎才能罢休。


    过了一会儿,唇齿间传来更深的泠冽,灵台霎时清明几分,白麟玉这才意识到情况不对。


    “这是什么?”


    “我的冰元。”


    “你疯了么?”


    白麟玉偏过头,捂着胸口大声呛咳起来。


    九方潇重重将他推开,坐直身子,缓了口气:


    “别吐了,没用的。”


    “这就是你想到救我的法子?那你如何维系冰躯?莫非还想以命换命不成!”


    “用不着你替我忧心。”


    九方潇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甚至带上了一丝怒意,二人那番举动,让他莫名心悸不已,他当真是疯了。


    白麟玉蹙起眉头,不再答话。


    冰元虽能抑制他体内的熔岩灵火,可两股灵气交织冲撞,一会儿如坠冰窟,一会儿又像是掉进火炉,竟是比刚才火气爆冲时还要煎熬许多。


    九方潇见状,颇为不屑轻哼一声,“过来,我助你运功调息。”


    白麟玉自觉理亏,却按耐不住想要靠近的冲动。他迟疑着上前,背对着九方潇打起坐来。


    九方潇心中也着了火,只能佯作平静。双手抵向白麟玉的后心,一边输送灵力,一边低声告诉他运功法门。


    白麟玉强迫自己稳定心神,过了许久,方才领会其中要诀,凝神入定。


    ……


    山洞之外,雪声簌簌。


    大片大片的绒花飘进洞壁,如银蝶飞舞,转瞬染白二人衣衫。


    呼啸寒风掠过耳畔,非但没有吹灭心头的躁动,反倒勾得人神昏意乱。


    又过了几个时辰,周遭已是深沉夜色。


    一声闷响猛地划破寂静!


    白麟玉蜷缩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看起来痛苦不堪,难受至极。


    九方潇上前扶他,前方之人顺势倒进怀里。


    他知晓白麟玉心中始终憋着一股邪火,若不及时纾解必定伤及自身。


    可在九方潇眼里,二人不过初识,他总不能连这等事都要凑上去帮忙。


    犹豫之际,白麟玉却已反手勾住他的脖子,仰着脸纠缠,向他索吻。


    九方潇微微后撤,嘲弄道:


    “冰元都给你了,得寸进尺也要有个限度。”


    白麟玉视线飘忽,脑中乱作一团,连他自己都不知在痴问些什么。


    “阿潇,我想抱你。”


    “你救救我,好不好……”


    九方潇垂下眼睫,冷道:


    “我是你什么人,凭何要相救?”


    白麟玉怔了怔,心里没来由地难过。低头苦笑一声,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轻轻唤了句“夫君。”


    声量不大,却清晰入耳。


    九方潇拧紧眉心,只当对方又要胡言乱语,等回过神来,才恍然领会——那人竟是在唤自己“夫君”。


    九方潇心念微动,挑眉道:“你再叫一声,我便帮你。”


    白麟玉不说话了,忽而瞥向九方潇的掌心,那里有道浅浅的划痕,已经结了血痂。


    他稍微提起力气,催动灵力替九方潇抚平伤口,哑声问:“怎么弄伤的?”


    “那只手炉碎了。”


    九方潇想起一事,抽回手掌,语气沉了下来:


    “我的令牌和火元根本就是你抢去的,还有那些灵石法器,也全是被你占了去,你怕我追究,就拿那些鬼话来搪塞我,对不对?”


    白麟玉无力地点点头,语气急切,故意挑衅:


    “对!全是我偷抢来的,你如今知道了,要杀要剐绝无二话!可你若肯出手相救……便得助我回头是岸,修成正果才算数。”


    九方潇冷哼出声,随之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周遭晦暗,隐约只能辨清彼此轮廓。


    他容不得此人这般张狂,眸色一沉,掌心便往下探去。


    ……


    月落日升,天色渐亮。


    不知何时,风雪悄然停歇,气息一寸一寸,彻底沉了下去。怀中之人似乎睡得昏沉,又好像仍在发颤。


    “我既相帮,总该讨些回礼。”


    九方潇低声自语,鬼使神差地在白麟玉唇边轻碰一下,没料想那人竟忽而抬眸,迎合着张口,将轻吻落得更深,勾住他的衣带问道:


    “阿潇,你这么能忍,不难受么?”


    九方潇不知他这么会亲,猛地将人推开,脑中只剩一个念头:


    白麟玉这般热烈,定不是为了眼前的我,而是为了十年后那个与他晨昏相伴、日夜不离的“阿潇”。


    “你怎么如此不知羞臊?昨夜所为,不过是救你性命,你休要多想,更别生出旁的心思,本君对你半点兴趣也没有!”


    白麟玉喉结微动,脸上发烫:


    “你刚才说想要回礼,我才……”


    九方潇冷冷扫他一眼,退开几步,从那人衣物中翻出条鸳鸯手帕,极为不耐地擦净手,接着将帕子扔得老远。


    白麟玉刚想去捡,就被话声打断。


    “脏了,不准捡。”


    “那你再送我一条。”


    九方潇见白麟玉理直气壮,霎时又来了火气,嗔道:


    “你少把什么阿猫阿狗的东西都往我身上扣,本君身份何等尊贵,那么粗陋的帕子,怎能是我送的?”


    言毕,九方潇蹙着眉,瞥了眼身上道袍。


    火海冰山里滚过两趟,衣衫早已凌乱得不成形状,他素来不沾半点尘埃,今日却觉得连呼吸都透着狼狈。


    他顺势幻出一身洁净漂亮的金袍,袖摆一甩,头也没回扬长而去。


    “……”


    白麟玉愣在原地,有口难言。


    过去都是九方潇迁就他,如今那人年纪尚轻,心性多变,又没经历过什么风浪,动辄就要同他吵闹,他一时倒有些手足无措。


    半晌后,白麟玉总算追上。


    九方潇站在山下,一动不动,不知正望着天空看些什么。


    “发生何事?”白麟玉喘着粗气问。


    “出口不见了。”九方潇抬剑指了指天际,见人来得这样快,语气也缓和下来:


    “灵枢内外不可随意穿行。昨日我带你来时,那处天空分明有一道进出口,而今却踪迹全无,咱们怕是很难出去。”


    白麟玉无甚波澜,只道:“若靠武力,强行出界也行不通么?”


    “强行破除灵枢封印,得用入阵之前选定的那三件名器,你我的刀剑既然不在其列,便需耗费极大的灵力,才有突围的希望。”


    “这有何难?即便这灵枢封印是你师尊所设,我们二人合力,难道也闯不出去吗?”


    九方潇正色道:“可以,我体内没了冰元,不能随意出招,否则冰躯难以承受必遭反噬,所以只得依靠你一人。


    不过——冰元和火元相互融合,至少要等三日,你才能运功自如,你我被困于此,显然是有心之人故意设计,这三日定然不会好过。”


    白麟玉眉峰一挑,笑道:“不过三日,有你相伴,我还嫌太短。”


    九方潇听他这么说,心里竟辨不出是喜是忧,转而又轻身一掠,往高处赶去。


    白麟玉紧随其后,一路疾行,仍未发现半个人影。


    待到雪山之巅,两人并肩而立,俯瞰脚下苍茫天地,九方潇才问道:


    “你与洛佩清可有结怨?”


    先是没了冰冽果,如今又寻不见灵枢出口,洛佩清神识与此地相连,重重疑团,定与他脱不了干系。


    白麟玉摇头道:“此事恐怕不止出自洛佩清一人之手。我昨日独自下浆海去寻符篆,游至中途察觉火元有爆冲之势,正要回返,不料有人暗中出招,引动灵火躁动不休。那会儿,我隐隐嗅到一丝魔气。”


    九方潇问:“你的意思是魔族也有参与,暗害于你?”


    白麟玉凑近一步,不经意间试探:


    “说不准是我十恶不赦,洺岫仙尊联合道魔两界,非要将我除之而后快呢?若真到了那般境地,你可还愿意帮我?”


    “自然要帮——”


    九方潇不加思量,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后知后觉感到几分不自在,于是他恶声恶气,又补了一句:


    “若你为非作歹,轮不到旁人动手,我自会亲手了结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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