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灵枢,雪霁天晴。
二人在冰天雪地找了许久,既寻不到出口,也不见半个人影,刚到中午,便又折回山洞。
这半日,倒是相安无事。
白麟玉一心想融合体内灵元,没呆一会儿就说要出去练刀,精进功法。
待他回来时,还未走到洞口,一股鲜美的香味就飘了过来——
烟气袅袅腾起,九方潇正蹲坐在火堆前,双手微抬,随意转动着树枝,原来是在烤鱼。
白麟玉见状,隔着老远喊他一声。
九方潇光顾着愣神,头也没抬,只垂眼拨了拨干柴。
失了冰元之后,这副身躯迟缓得可怕,仿佛被人抽走筋骨再遭封印一般,一举一动,都透着许多滞涩。
就比如今天抓这两条鱼,明明瞅准时机,动作却慢了半拍,让那鱼尾一甩,溅了满脸冷水。
虽说这鱼养在幻阵,多少沾了点儿灵气,可他不该连这种事都办不好。若不是最后急念法咒将鱼身定住,恐怕某人就要饿肚子了。
“发生何事,怎么心事重重的?”白麟玉绕过火堆,在九方潇身旁坐定。
九方潇往旁边让了让,将烤熟的那条鱼递给白麟玉,又给另一条鱼翻过面,心不在焉道:
“火候没掌握好,将就吃吧。”
鱼皮金黄,滋滋冒油,一口下去外酥里嫩,焦香入味,尝不到半点糊味,反而新鲜肥美。
白麟玉大抵猜到七八分,认真道:“此事了结后,我得将冰元还你。”
九方潇瞥他一眼,冰元火元一经接触,便会渐渐融合,宿主不死,极难分离。他自然不会告诉白麟玉这些。
“送出去了就是你的,实在不想要,扔了便是。”
“那你怎么办?”
“死不了。”
九方潇边说边将另一条鱼递给他。
“你不吃?”
“辟谷。”
白麟玉心里极不是滋味,偏偏此事又棘手得很。
“不糊,特别香。”
他抓着树枝,把手里的烤鱼送到九方潇嘴边,语气难得温柔。
九方潇轻哼道:“你多吃点,养足力气,才好救我们脱困。”
白麟玉顺势接话:“你我二人日后同吃同住,形影不离,由我护你周全,可好?”
“想得倒挺美。”
九方潇未再多话,压下笑意,握住白麟玉抓树枝的那只手,狠狠咬了一大口鱼肉。
白麟玉见他笑了,心里也高兴起来,看着九方潇将剩下那条鱼吃完后,才切入正题,道:
“你怎么不问我符篆在何处?”
“你若真想给,也不必等我来问。”
九方潇昨夜其实在他身上找了,可确未有所发现,便猜测白麟玉那句“遗言”是在诓他。
白麟玉又问:“有符纸么?我将符篆的纹路画给你。”
九方潇从袖口摸出两张空白黄符递给他,白麟玉一本正经,竟真的捻出灵力画起符来。
两张符篆画完。
九方潇迎着日光观察半晌——脑中灵光乍现!
他突然靠近,攥起白麟玉的衣襟,冷声质问:“又哄我是吧?”
白麟玉早有预料,镇定自若:“虽不知是何缘由,但浆海岩壁上的刻纹,的确是我给你画的这些。”
九方潇半信半疑,欺身向前,伸手扒开白麟玉的前襟,仔细对比起来——
昨日光线晦暗,但他没有记错,符纸所画,真就是白麟玉胸前的麟族血印,只不过略微有些出入罢了。
白麟玉胸前的图案分为内外两圈:
外圈纹路是细密堆叠的图腾,正过来看即对应“飞梭”,逆过来看即是‘逆流’。
符纸上缺的是内圈小字。
九方潇拧起眉心,指尖描着纹路:“这图案是什么意思?”他趴在他胸前看了片刻,却是没看出门道来。
白麟玉深吸口气,肌肉颤了颤:
“外圈是麟族世代传承的图腾,从不轻易示人。内圈是我族文字,写着我的名讳和生辰。”
九方潇道:“幻阵符篆是师尊收集,本就汇聚道门各家所长,‘时痕’符篆若真与麟族图腾相似,倒也说得通。只是,你知晓麟族与道门之间有什么渊源吗?”
“嗯……这个我不太清楚。”
“不清楚?”
九方潇抬眸看他,正撞上白麟玉眼底的焦灼。
他的脸红得像烧旺的炭火。
“……”
他承认此刻二人离得极近,可眼下总比不上昨日那般亲昵,白麟玉这般反应,反倒勾得他心头生了一丝意动。
九方潇收敛心神,起身要走,白麟玉急将人拦住,理好衣襟,又道:
“符篆的事按下不提,另有一事想跟你讨教一二。”
九方潇见他神色严肃起来,便也收住脚步。
原来白麟玉想问的是,狞魔将所修功法为何。那日他与狞魔在熔岩隧道交锋,狞魔将最后所使一道刀招,招式繁密,目不暇接,又幻化出万千灵韵,着实让他印象深刻。
白麟玉早上练刀时琢磨许久,始终未想到破解之法。
在九方潇的记忆里,狞魔将善用弩机,却不曾想那魔人深藏不露,竟还会使刀法。
“你演示一遍给我看看。”
九方潇将方才穿鱼的树枝递给他一根,又道:“点到为止,稍作比划即可。”
白麟玉接过树枝,屏息凝神,回想起狞魔将那天的动作,万千刀影顿时在脑内盘旋。
劈、砍、斩、扫——势如破竹,虚实相间!
一招一式大开大合,精准绝伦,又仿若与苍茫自然融成一片,浑然天成,扑朔迷离,却根本辨不清刀锋走向。
刀中之境难以言传。
白麟玉心中既隐约有了轮廓,便循着狞魔将的刀影,一点一点勾出刀意。
他虽未使灵力,可山风积雪恍若受到召唤,也随着他的动作狂舞翻腾。
寒风化为飞刀,雪花变作霜刃,银白天地霎时天翻地覆,每一缕空气都暗含凌厉杀机!
九方潇心痒难耐,拣起脚边另一根树枝,大步向前,便要和他过招。
白麟玉见他出招,蓦地来了兴致,借势旋身腾跃而起,跳到高处某片更宽阔的峭壁。
九方潇步步紧逼,拿那树枝一撩一刺,避开对方锋芒,旋即手腕疾转,再出三招!
他虽行动略有迟滞,却比平日更警戒三分,一套连招递出,竟是由浅及深,渐入佳境。
白麟玉观其路数,不由眼底一寒。
九方潇使得根本不是剑招,竟是自己最拿手的三道极招——
一招“火树银花”,树枝带起层层凉火,将迎面而来的雪花霜刃烧成冰烬;
一招“烈焰燃风”,与那风刀纠缠,宛如游龙戏水,陡然搅得风向忽变;
再一招“怒炎裂天”,径直锁定要害,纵有刀影翻飞,风雪叠叠,始终稳如磐石,执一应万。
白麟玉自是不肯让步半分。
方才那一招只出了一半,不过是照猫画虎,仿人模样,此刻他才终于认真,攒目聚气,腕间蓄势,将所悟刀意尽数释放。
瞬息之间,寒极转暖,圆融化方,刀气齐发果然引得山鸣地啸,倒行逆施,天地万物为之一振!
二人皆未用自家功夫,交手间收放自如,张弛有度,反倒多了几分趣意。
直到两根树枝断成了几截,二人方才同时收势。
白麟玉先开口道:“阿潇,你竟偷学我的刀招。”
九方潇这会也尽了兴,笑道:
“不过方才烤鱼时,趁隙看你耍了两回刀,何来偷学一说?”
“今日这番较量确实比我自己练刀更有滋味,若是日日能这么畅快就好了。”
“畅快是畅快,可我一时也未想透破解狞魔将刀法的关窍,明日,我再陪你多练几次。”
极寒之境昼短夜长,转眼天色昏沉,飘起小雪。
二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回返山洞。
九方潇扬手散出灵力,将烤鱼剩下的干柴拢入洞内。
火舌窜起,方寸之地一片透亮。
九方潇一眼望见角落那块石坪。
山洞空间不大,石坪本就仅够一人躺卧,昨夜他是抱着白麟玉睡的……
“怎么不进去?”白麟玉见他止步,站在身后催促。
干柴烧得噼啪作响。
九方潇回眸一眼,火光将白麟玉的黑眸映成朦胧的琥珀色。
心脏突然像被羽毛轻抚而过。
他侧身让开,抱起双臂,又用下巴指了指那块石坪:
“你去那睡吧。”
白麟玉愣了一下,四目相缠,瞬息静默。
他沉声试探:“阿潇,你今晚不想救我了么?”
九方潇望向对方唇边,倏尔低笑一声,错开眼神。
“等你何日改口,不再叫我‘阿潇’了,我再救你不迟。”
……
夜静星辉,月悬旷野。
九方潇在山顶灌了一夜寒风,脑子却越来越不清醒。
修行多年,那些平静、热烈,看似一成不变却也算略有小成的日夜,竟远不如这两日来得痛快鲜活。
他无法克制,也不想克制,任由那股滚烫的躁动在胸中翻腾宣泄。
昏沉之间,他回忆着白麟玉夜里的喘息,回味着他们的亲吻,又想起与他交锋时的招式。
心跳愈发急促,呼吸声沉甸甸的,连周身运转的灵力也乱了分寸……
许久许久,他终于低吟出声!
他想,自己是喜欢与他过招的。
晨光破晓时,欲望散尽,他竟豁然参透破刀之法。
薄雾氤氲处。
九方潇飞身掠过层层峭壁,心底比何时都要急切。
很快,他望见悬崖转角处站着一抹熟悉之影。
“阿玉,我知道如何破解狞魔将的刀法了!”
九方潇扬声呼喊。他加快步伐,身形更快几分,等绕过眼前山岩,才瞧见白麟玉的面前还站了另一道身影。
那人背对九方潇站立。
头戴凤冠,身着红衣,单看背影,便妖气横生,直迫眼底,偏又美得不像话,身姿翩跹,像从画里飘出的精魅。
“哪里来的妖精?”
九方潇心中一紧,提剑上前。
不料近前一看,才察觉白麟玉正一脸柔情,紧握着那人手腕。
“……”
原来不是妖精与人为难,竟是某人色胆包天!!
白麟玉此时才瞥见九方潇,忽而面色骤变。
他用唇形浅浅吐出“阿潇”二字,又微微摇头示意他莫要妄动。
九方潇视而不见,只觉得气血翻涌,急火攻心。
“白麟玉你,你你——”
你竟敢……朝秦暮楚?见异思迁!喜新厌旧?!
喉头滚动许久,偏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句。
那人当自己是谁?
他又算我什么人!!
语塞之际,却听那红衣妖精回眸轻笑:
“白郎,你叫他‘阿潇’,那我又是谁?”
……
82 ? 艳骨妖光
◎西北灵枢◎
“你是……”
凤冠流苏之下,是一张和自己极为相像的脸,甚至可以说,那妖精就是妆扮后的自己。
九方潇略感诧异,隔着剑鞘迅速扫出剑气,这一招激起层层碎雪,正对准红衣妖精的裙摆,并未动用真力,更像是试探他的反应。
红衣妖精挑起眉梢,指尖轻弹卷起阵阵罡风,裹挟着十成十的妖力,索命雪刃直扑向对手面门。
九方潇脚步微动,旋身避开:“原以为是山妖野怪,没想到竟是你。”
那股妖气,他再熟悉不过。
红衣妖精也将九方潇打量一遍,眼神不算锋利,却极为挑衅,像是在看什么碍眼的物件。
那妖精不肯罢休,双指凝出妖力,眼看又要来攻,却被白麟玉紧紧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白郎,是他先出手的,你怎地帮他不帮我?”
白麟玉眉峰一蹙:“他是你的主人,你和他动什么杀招?”
红衣妖精轻嗤道:“他那点道行,也配当我的主人?”说完,他猛地发力甩开白麟玉的手臂,借力山岩,一下子跃至半空。
九方潇脸色极差,他没想到自己的妖骨竟然成了精,更没想到那妖精偏要挑他功力最弱之时与他寻衅。
最后一根妖骨终于现世,可谁成想他竟受幻阵灵气所育,幻化成眼前这只名为“红骨”的妖精。
转瞬之间,红骨念起法咒,绯色妖光登时四散而出——
一时间,山岳化精,流水成怪,灵枢中的山风雪水尽数变为万千妖物邪祟,齐齐朝着九方潇的方向猛扑而去。
这些精怪的动作远比东南灵枢的丧尸迅捷凶猛得多,体量又庞大,眨眼的功夫,九方潇和白麟玉二人就被四五座山怪包围。
正当此时,冰湖所化的水怪突然冲向天际,又如瀑布一般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与那山精配合,二人所处位置霎时变成一座巨型水牢。
更可怕的是!朔风卷着残雪,渐渐凝成漫天飞刀,呼啸着扫向水牢,九方潇正要护在白麟玉身前,却发现这些飞刀竟像是长了眼睛,只奔着自己,半点未伤害身旁之人。
这下反倒换成白麟玉提刀为他抵挡了。
九方潇不知自己跟这红骨结下何等深仇大怨,竟真招来如此杀局。
他昨日在冰湖捞鱼时,便发觉失了冰元之躯,一碰水反而融化更快,别人觉得冰冷刺骨,他倒像是坠入油锅似的全身都蒸腾着水汽。眼见水牢水位越涨越高,哪怕只是细微的动作,都令他灼痛难当,更别提用剑了!
白麟玉觉察不对,边挥刀御敌边回过头来,紧张道:“阿潇,退到我身后,别勉强。”
九方潇有些错愕地望着那道舍命相伴的身影。
那人脸上被飞刃划出好几道细伤,隐隐能瞧见血迹,眼底虽冷峻,看他时却含着柔软的光晕。他犹豫一下,真的站到白麟玉身后去了。
红骨妖力无匹,但这道妖术并非没有解法,九方潇冷静片刻对白麟玉道:
“你用惯火元,此番试试冰火双元同出,顺水推舟搅弄风云,岂不更妙?”
“好。”
白麟玉正要出招,又被九方潇及时拦住,低声道:“灵元尚未融合,别轻易动用灵力,只稍稍蓄出双元灵气作引,再借用红骨妖力。”
“红骨妖力?”
九方潇点点头,凑到他耳边:“红骨虽成了精,却也是我之妖骨。你上回不是说与我相熟,知晓妖骨之力如何驱使?你借借看,兴许真能管用也未可知。”
白麟玉回眸与他对视,瞬间明白话中之意,立时纵身挥出两刀。
一刀裹着地火劈向山精,一刀凝着寒冰斩向水怪。
再一刀则是冰火两重气劲缠作一团,拧绳一般卷向红骨。
三刀威力不大,却忽而改变周遭气流。
红骨轻松击开刀气,嗔道:“我于心不忍手下留情,白郎却要打我伤我!”
话声未落,红骨再提妖力,面前流苏甩的铛铛作响,十指并出数道剑气,剑势如蛇,蜿蜒游窜,贴着地面就向九方潇的靴底爬去。
“……”
九方潇两眼一黑错开脚步,瞪了白麟玉一眼,“你给他吃什么迷药了,偏要与我过不去?”
白麟玉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腹诽道:适才你若晚来半刻,说不定我早也抓到妖骨,又何苦费这些功夫。
正在此时,红骨隐隐发觉情势变化,刚才那道刀气的余韵不减,自己体内的妖气竟如同泄气一般,慢慢流失。
“白郎,你!你竟能驱使我之妖力!”红骨眸色骤暗,旋即又恢复镇静,饱提真元,竭力与刀气相抗。
不过,红骨犹疑的功夫,妖力已然借来不少,白麟玉挟着妖气再发两刀,一刀引燃山中地火,一刀凝结水中寒冰,山火气焰更甚,水势遇冷暴胀。
山水之力本是相生相济,此刻却彼此不让,渐渐成了角力之势。
白麟玉找准时机,刀刃破空,故意引着水怪撞向山石,冰寒浪涌瞬间冲垮某处薄弱,漫天漫地向四方奔袭,水势汹涌,山精也不肯示弱,又要合围筑牢!
双方缠斗不断!白麟玉趁势游走,专挑两怪相斗的缝隙拱火,顿时引得乱石飞溅,山体崩颓,水龙狂舞,更有万千风雪飞刀搅局添乱,须臾间,万物失序,此地危矣!
红骨气得面如锅底,运功疾冲数步,纤长手指化作凶残利爪,张牙舞爪奔着九方潇而去。
九方潇此刻养回几分力气,足尖一点相迎而上,他知道自己体内还有一根支离破碎的妖骨,眼下到了千钧一发之际,总也要派上些用场。左臂蓄势猛地出招,挥出的剑气竟比他想象中强得更多。
两道妖力轰然相撞,空气中激荡起一连串的爆鸣。
极招过后,九方潇连退三步,喷出数口血沫,因着方才使力,左腕上的禁制符文竟又冲破四道,如今便只剩下最后一道。他想问问白麟玉这符文是什么意思,正巧白麟玉也不偏不倚,落至他面前。
白麟玉眼神在他腕间逡巡,终究没多说什么,只问他冰躯是否安好。
九方潇觉得浑身骨头疼得快要散架,嘴上却淡淡一句“还好。”他转过身,目光落向早已被打翻在地的红骨,从腰间抽出缚妖索把那妖精捆了,还不忘给他加了三道封印符纸。
放眼四周已是一片狼藉,无处落脚,先是东南灵枢变成尸山岩海,又是西北灵枢遭此劫难。
九方潇暗道:不知来日师尊看见此生心血落得此等境地,究竟是何心情。
……
九白二人不再耽搁,带着红骨又往雪山深处找到新的落脚地,匆忙筑了座冰屋。
转眼到了下午,红骨见敌不过这两人,暂且收敛气焰安分许多,又吵嚷着肚子饿,要挖活人心肝来吃。
白麟玉无奈只得抓了两只雪兔,剥了皮毛架在火堆上烤。红骨虽绑在冰屋,眼神却不住往外面瞟,一口一个“白郎”叫得他心里厌烦不已。
他掌握不好火候,一只烤得太过,一只还带着血腥,目光递向倚在门边的九方潇,想向他求助,那人的脸色却比天上的乌云还要阴沉。
白麟玉将带着血丝的那只烤兔扔给红骨,又警告他闭嘴快吃,不料红骨叫得更凶,说自己快被恶人打死了,让他的白郎给他疗伤。
白麟玉想封上他的嘴,转念一想,若真这样做,不知那妖精又要闹出什么乱子来,索性任他去了。
他把那只烤糊的兔子拎起来,将焦黑的外皮撕了去,重新架回火上,再拿下时,兔肉带着点金黄,倒是看出几分诱人的滋味。
“你尝尝看。”白麟玉把兔子递给九方潇。
九方潇没接,轻笑一声:“你猎来两只兔子,够几个人吃呢,嗯?白郎?”
“阿潇,对不起。方才一番争斗,周遭的活物早已躲得没了踪影,你要是不嫌弃,我们两人分着吃。”
九方潇心里不痛快,但见白麟玉态度恳切,又忆起他奋不顾身挡在面前的模样,便接了兔子撕下前腿,又把剩下的兔肉送还到白麟玉手中。
味道还算不错。九方潇道:“我们在此调息半日,待到入夜,借助红骨之力,便可强行脱出灵枢了。”
白麟玉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许久才道:
“再等一日,更稳妥些,我体内双元融合,便不怕应付外面那些人了。”
九方潇适才确实有些心急,听白麟玉这么说,便点头同意了。毕竟符篆在手,只需再去一趟明心殿,就能寻到阵眼,二人都需修养体力,如此筹谋原也更为妥当。
红骨听闻二人讨论妖骨之力,顿时按耐不住冲着屋外之人发疯:
“九方潇!你这话什么意思?谁要借你妖骨之力?本妖跟你早已分道扬镳,你休想打我的主意!”
九方潇冷声回应:“既如此,我亦不会强求,出了此地,你要去何处,做什么,自便就是。”
白麟玉神色一变,劝道:“阿潇,红骨心性不定,妖骨之力事关重大,轻易放他离开,难保不会生出变数来。”
红骨闻言,又对白麟玉道:
“白郎,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走,你早上答应我的,让他做皇后,娶我做宠妃,我一点也不介意。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我还比他更强。”
白麟玉刚撕下一口烤肉,听见这话差点哽住:“闭起你的嘴!我何曾说过这些话!”他恨自己刚才没给红骨噤声,又恨不能即刻将那妖精抓起来挫骨扬灰。
“看来我在这是多余了。”九方潇觉得胸口堵了团棉絮,未再多言,转身走了。
白麟玉心里难受起来,他想去追,但也清楚红骨是故意要气人离开。
现在又换成白麟玉脸黑,他冲进屋内,寒声质问:“有什么话,你可以直说了。”
烤兔被啃的渣都不剩,红骨本来坐在地上,见到白麟玉,又挣了挣缚妖索,一蹦一跳跑到他面前。神色正经几分:“‘飞梭’和‘逆流’两枚符篆,你必须交给我!”
红骨得知的消息不少,又清楚自己和阿潇的关系,白麟玉猜出他是受魔族唆使,便道:“你回到阿潇身边,他自会带着你去明心殿,到时你便知符篆是什么了。”
红骨怒道:“你能不能别老跟我提他,我以后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白麟玉又道:“你要投奔魔界么?是去找魔罗,还是那几个魔将?我自幼由魔人养大,整日与他们周旋。跟在他们身边,你会很痛苦。”
红骨极为不屑地瞥了白麟玉一眼:“魔族向来势大,我不追随强者,难道要跟着他么?还是跟着你?”
白麟玉颇为气闷,抬脚要走,却又被红骨叫住。
红骨问:“人族常说爱屋及乌,你那么喜欢他,我是他的骨头,你也该爱我才对。”
白麟玉摇头:“我之所以耐着性子与你废话,是因为阿潇的冰躯已然到了极限,若你肯乖乖归位,他会稍微好受些。”
红骨怔愣一下,似笑非笑道:
“我真搞不懂你为何不选择我,你之前做的那些事,我一点也不在乎,但九方潇未必会像我这般容你——
我知道你是何人,玄阳境之祸我猜也与你脱不了干系。还有几个月前,你向猰魔通风报信,让魔族替你除掉那条红鳞蛟龙,那条龙毕竟是九方潇的师尊,他若知晓师尊已死,一切惨事都是你亲手酿成,可不会轻易原谅你。你觉得能瞒他一辈子么?”
白麟玉目光陡然转冷,沉吟半晌,只道:“我不会再骗他了。”
……
天色渐渐沉了下去,今夜的星星比昨晚更亮,也更繁密。
九方潇独自坐在山巅吹冷风。此刻要是有烈酒暖身该有多好,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太不知足。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终于传来脚步声,他不回头,也能听出来人是谁。
白麟玉在他身旁坐定,两人挨得极近。
九方潇忽然想起什么,先开口道:“狞魔将的刀法,我想到如何破解了!”
“此事暂且不提。”
白麟玉冲他笑笑:“我想问问你,昨天说的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九方潇心中疑惑,偏头看白麟玉,发现他眼底藏着笑意,神情极为认真。
白麟玉等不来回话,接着问:“昨天你让我改口,不想让我叫你‘阿潇’,那我该叫你什么?潇潇可以吗?”
“你怎么——”九方潇心里骂了句傻子,嘴上却说:“随便你吧。”
他低下头,捏了把脚边碎雪,在指尖捻着玩,雪粉在星光下亮晶晶的,他的思绪却越飘越远。
就在他以为对方不会再说话时,白麟玉却侧着身将脑袋靠过来,轻轻在他耳边唤了声“夫君”。
九方潇蓦地心惊:“你再唤一遍。”
“夫君!夫君!夫君!你想听多少遍都行。”白麟玉提高了声量。阿潇从前总爱这么叫他,如今自己亲口说出反倒如释重负,仔细想来,本也没什么不妥。
九方潇将人摁在地上,俯身吻了上去,神智清明,不带半分迟疑。
那人唇齿间果然很烫,像燃着一团火,一路烧进他的心腑——
他想哪怕日后他再失忆百次、千次,还是会被今日这样的情绪吸引。无处可逃,甘之如饴。
两人静静抱着,亲吻一会儿。
九方潇觉出白麟玉肩头颤了一下,像在哽咽,可他偏又笃定白麟玉从不会掉眼泪,于是戏弄道:“不会被亲哭了吧?”
白麟玉压下情绪,低低道:“太冷了,昨天就吹了一夜冷风,我们回去吧。”
“你昨天竟也跟着我?昨晚我……我没觉察到你的气息。”九方潇脸上微微发烫,忽然猜出白麟玉身上一定带着隐匿气息的符咒。
白麟玉从雪地站起来,拉起九方潇就要往前方走。
“等等——”九方潇拽他一下,轻声提醒:“红骨还在冰屋。我们……”
白麟玉停下脚步,掌心幻化出一根骨头,骨头外面裹着圈妖异红光,比血还要冶艳。
九方潇双眼微张,问:“怎么一回事?你对他做了什么?”
“收好。”白麟玉将妖骨递至九方潇掌心,只道:“劝了他两句,自己变回去了。”
……
83 ? 天道之鉴
◎梦境◎
九方潇夜里做了一个梦。
梦境中,他置身于一片被烈焰吞噬的村落。焦黑遍地,白骨横陈。
目光掠过废墟,九方潇很快捕捉到一抹熟悉的记忆。
他俯下身子,拂袖扫开断壁附着的尘土,壁面刻痕更加清晰起来!
外圈是整体的闭环,细看却是互不勾连的细纹,层层叠叠织成某种兽甲的纹路。
原来断壁之上,刻的是麟族图腾。
九方潇凝气于指,轻触图腾,想要探取其中隐秘。果然,一幅画面骤然涌入脑海,很快占据他所有思绪。
原野中央立着一道身影,天生银发白瞳,明明神圣美丽,可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落日余晖打向侧身,一半浸在光里,一半沉于阴影,恰如立于阴阳交界,自地狱深渊挣脱的修罗。
九方潇蹙起眉头,显然很厌憎那恶魔与他生着同一张脸。
此人是妖神夙天,看来这里又是一座被妖族血洗的村落。
妖神面前,匍匐着数不清的身影,个个遍体鳞伤,不成人形。他们本是世代安居于此地的麟族,如今却沦为妖人血奴,成了不幸的祭品。
夙天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某个角落,两只小妖即刻会意,急忙抓住那只麟奴,毕恭毕敬摁倒在妖神脚边。
第一人,温顺如羔羊,夙天嗅到虔诚的滋味,獠牙猛地刺向那人脖颈,惨叫声过后,鲜活生灵化作一堆白骨。
第二人,喉间挤出一句咒骂,眼里尽是愤怒和惶恐,夙天嫌他骂得不够狠,指尖微动,将血肉之躯捏成齑粉。
第三人,哭喊着求饶,身体瑟瑟发抖,夙天踩上他的脸,头骨碾得变形,血渍污了妖神脚底,小妖见状慌忙上前,将那人丢给野狗……
脑中画面还在继续。
此刻只是窥见屠村惨状,九方潇的鼻腔竟也涌上一阵血腥,几乎要呕吐出来。他想做些什么,却终究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
一人接着一人,不消片刻,骨架已堆成小山。
呼救声不绝于耳。
纯白瞳孔愈发漠然,唇上的红更加刺目,血迹顺着夙天的下颌滴落,渐渐将素色衣衫染成一片殷红。
可他仍不知餍足,贪婪地吼着:“难以下咽,统统难以下咽!”
一簇黑焰腾起,转瞬吞噬满地骨架,似要让这无边罪恶席卷天地,又似要借这烈焰烧尽一身罪孽。
整个村落一片死寂,连那两只小妖都被火焰烧成灰烬。
目之所及只剩最后一个活人。
那是一个昏迷在地的孩童,脸被黑焰灼得面目全非,早已辨不清原本的模样。
夙天挑起眉峰,眼里满是嫌恶,揪起小孩的领子,将他拎至半空又狠狠掼摔在地。
“如果不是你这贱奴替本君引路,本君岂会饮到如此腥臭作呕的脏血?”
小孩在剧痛中渐渐苏醒,浑身骨头快要散架,尚未缓过神来,余光却已瞥见族人的焦骨。
“你这恶魔!!是你杀了他们!”
小孩艰难地撑起身子,“噌”地一下拔出腿侧匕首。
那道熟悉的童音,还有那把匕首……
原来眼前小孩,正是小时候的阿玉。
“阿玉!你给我回来——”九方潇心中一颤,朝着那方图腾吼道。
过去的阿玉当然不可能听见九方潇的呼声。
他不顾身上仍在燃烧的黑焰,猛然扑跳向前,想要将匕首刺入妖神的胸膛——可那锋刃未近半寸,便被无穷妖氛狠狠弹了回来。
阿玉声音崩溃,眼底全是恨意:“你是妖神夙天!你才是妖神夙天!!不是我给你引路,我以为你是……是你!是你骗我!”
他不肯罢休,即便头破血流,却再无半分恐惧。
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扑上前去,匕首都比先前更近半寸,可任他如何挥舞利刃,仍无法触及夙天分毫。
夙天怒意更甚,一双白瞳像被点燃似的,隐隐透出炽热的凶光。
强大妖力翻涌而来,阿玉被重重掀翻在地,一次次的抗争让阿玉奄奄一息,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
夙天弯腰俯身,指节紧紧扣住阿玉的脖子,将他整个提起。
只要稍一使力,就能将这小小的身躯捏得粉碎。
天际响起一声闷雷,轰隆声霎时盖过撕心裂肺的哀嚎。
在妖神眼中,众生不过是蝼蚁草芥,多看一眼都算多余。
夙天施舍一般对阿玉道:“卑贱如烂泥,竟也敢妄想屠神?”
阿玉的脖子被掐出血印,难受得无法呼吸,他拼了命去掰夙天的指节,对方的力量却沉如山岳,任他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无功,难以撼动。
他的力量实在太过渺小!
“妖神!!我要,我要……杀了你,杀你……”
夙天勾起冷笑,猛地一掷,将阿玉扔进烧焦的骨头堆,语气充满玩味:
“你想屠神,本君却要留着你这条贱命,让你亲手戮尽那些同你一样卑贱的麟族,叫你一辈子任族人唾骂践踏,世世代代不得翻身。”
阿玉的脸憋得通红,他斜睨向夙天,继而从唇齿间吐出几个字音。
“唾骂……践踏!不得翻身!你的话……我,我会记住!来日……来日,百倍,千倍奉还……”
夙天闻言,笑得更为疯癫,浑身发抖,眼角快要迸出泪来。他早已失了神格,任人啖尽血肉,永陷幽冥!又怎会惧怕一个孩童的威胁?
哈……哈哈哈!哈哈!哈——血腥味随风吹散,狂笑声越来越远。
黑焰燃尽,视线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青黑色的天幕和淅淅沥沥的小雨。
无人知晓,还有多少村落,曾在这样的劫难里化作焦土。
孤独,绝望,愤恨,悲哀,仿佛连上天都在无声垂泪……
九方潇猛地惊醒。
梦中的血气呛得他窒息不已,手心早被冷汗浸湿。
白麟玉仍安卧在他身侧。脸上不见灼烧的痕迹,也并未露出半点恨意,只是静静地、沉沉地睡着,仿佛正在做着一场好梦。
不知又过了多久,天色亮了又暗。白麟玉方才缓缓睁眼,他从不会睡得像今日这般安稳。
脖子被人勒得难受,白麟玉轻咳两声,重重呼吸一大口气,“阿潇,你别抱这么紧,我快喘不过气了。”
九方潇稍稍卸力,还是搂着他不肯松手。
白麟玉问:“你做噩梦了?”
九方潇将脑袋埋进白麟玉肩窝,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嗯。很可怕,梦见你被妖怪捉走了。”
白麟玉低笑出声,忍不住亲了亲九方潇的发丝。
“不会再有妖怪了。我只甘愿被你擒住。”
“你说什么?”九方潇不解其意,抬起脸看他。
“没什么,我们得走了。”
“等等——”
九方潇将人扣住,看着他的眼睛极为认真道:“阿玉,你非是卑贱之躯,你于我而言特别重要,往后我再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哪怕妖神现下立刻就要重生,我也绝不会让他再伤你一根头发丝。”
白麟玉怔了怔,心头涌上一阵热切,却又不知该如何回应这般直白的爱意。
……
几个时辰后,二人终于合力破除结界。
西北灵枢之外,因与极寒之地相邻,亦是冰封雪冻,万物沉寂。
山路陡峭难行,二人脚步轻快,如履平地,等到达玄天峰之下,才不约而同,放缓步伐。
九方潇心情尚好,即使暗处有人跟随,他也不甚在意,此时只盼着真相大白,能尽早扭转玄阳境的局面。
通天玉阶再长,总也有尽头,眼下,第一道山门正在不远处。
白麟玉突然顿住脚步,“阿潇,这是你的机缘,阵眼也只能由你来取。明心殿我去不了,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了。”
九方潇面向白麟玉站定,蹙眉道:“后面有人跟着我们。”
白麟玉道:“我又不是任人欺凌的孩童,本就是幻阵试炼者之一,与他们的较量,我应付得来。”
九方潇思量片刻,松开手,递给白麟玉一张传音符,妥协道:“你不准受伤,一点小伤也不行。”
“好,有你这句话,我不敢受伤。”
九方潇转身又回眸。他觉出白麟玉今日有些反常,又忍不住追问:“你没有反悔,还是想继续和我过的,对吧?我还能回来吗?万一我这次留在十年前了,你要怎么办?”
白麟玉一脸认真:“你能回来,不光能回来,还能记起这十年来发生的所有事,就算你真留在过去的时空,那便再等我十年,我们总归能相见的。”
九方潇急道:“谁有耐心等你十年?一个时辰我都等不了,你给我好好呆着,我很快回来。”
白麟玉颇为无奈叹了口气。
九方潇继续往前走。到达第二道山门时,回过头,望见白麟玉还停驻原地,便冲他喊道:
“你还没告诉我,想要什么聘礼?”
九方潇没指望他能应声,不过没等一会儿,脑中就传来白麟玉的传声,那人道:“娶你的时候下过聘了,你入赘吧。”
九方潇微哼一声,终于放下心来。
直到九方潇的背影消失于茫茫云海,隐在暗处的洺岫仙尊才终于现出身来。
白麟玉四下打量。他知道洛佩清和郁辛也在附近,山脚下想必还藏着旁观的段氏兄妹——只是不知狞魔去了何处,若有机会,他还想与那魔人对上一招。
逸云归的脸上平静无波,见白麟玉没有开口的意思,便先出声道:
“恭喜!符篆到手,又抱得美人。离阵眼现世只差一步,如今胜负既分,登仙榜自然也该归你。”说着,他轻敲折扇划出几点灵光,登仙金榜赫然展开在白麟玉面前。
白麟玉扫了一眼,目光中藏着遮掩不住的讥诮:“榜面是空的。”
“你觉得本尊会题上你的名字吗?”
白麟玉嗤笑着摇头,微一抬手将登仙榜收入囊中,又问:“单打独斗,还是你们几人齐上?”
“大言不惭!”逸云归变了脸色,喝道:“本尊乃上仙之首,便是借你十条命,你也绝非我的对手。”
白麟玉心中了然,逸云归不会直接介入争端,便将目光落向暗处一人。
“那你打算如何?借宗门势力,还是假借魔族之手除掉我?”
“本尊倒希望你能自绝于此。”
逸云归额角青筋直跳,接着召出天判笔,袖袍翻飞,笔锋疾转,在虚空处簌簌勾出几行小字。
劫数落定。
逸云归接着道:“你本非此间生魂,强留于此,迟早会给人界引来大祸。本尊执掌天道轮回,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这便是你将来的下场——以你一人性命,换北宸百万子民存活,也算是值得。望你自省罪愆,静候天刑!”
白麟玉没料到逸云归今日竟改了主意,准备放过他。眸光一闪,上前几步,仔细研读起所谓“天道”为他定下的宿命。
默然看了半晌,白麟玉缓缓开口:“若天道非要我死,我只愿他来亲手了结我。”
“肉体凡胎根本没资格同我讲条件。命轨既定,岂能容你痴心妄想——”逸云归怒声斥道:“你打算利用他到几时?非要敲骨吸髓才肯罢手?”
白麟玉凝出一缕刀气,将面前虚空的小字轻轻打散。
“不过一条贱命,想要便尽管拿去。群仙之首,司掌天道的无上仙尊,连这点底气都没有么?还是说,仙尊是怕了我这区区凡人。”
“你……”逸云归被这番话激得说不出话来,愤愤一甩袖,转身离开了。
云雾之中渐渐铺开漫天金光,想来那人该寻到阵眼了。
事到如今,再无转圜。白麟玉不在乎什么宿命,他最后看了一眼明心殿的方向,只在心里叹道:
阿潇,多谢你,让我得了一场不愿清醒的美梦。
……
84 ? 冰消玉摧
◎阵眼◎
一个时辰后,九方潇寻来阵眼之时,正看到阵中几人战作一团。
天际,丹魄对越妙然,师徒持剑相搏,越妙然手持朱璎,绝招迭出,丹魄化指为剑,只攻不守;
地面,白麟玉战洛佩清,二人执刀相杀,白麟玉月鸾递出,招招致命,洛佩清武影绝式,刀影如织。
九方潇步伐沉重,驻足半晌。
他自阵眼中看到许多事,也想起许多事。
无论是十年前玄阳境祸端的真相,还是数月前在北宸国发生的种种纠葛,如今都巨细无遗,一一刻印在他的脑海。
目光自天际垂落地面,复又从地面抬向天边,战圈中四人有所察觉,视线也齐齐落在他身上。
“师弟,我与师尊这临别的一战,你莫要插手。”
越妙然回过头来,朝九方潇喊道。话声未落,丹魄劈出的剑气猛然间袭来,越妙然急忙错身,险险避过。
她功体受限,不能妄动灵力,可毕生所学皆为了能与月玄圣君证剑的这一刻,事到如今,便也再无保留,趁势迎上。
两道身影如同云海中的两柄利剑,刃光纠缠,辗转交锋!霎那之间,引得风云变色,雷霆忽现。
“师尊他……”
九方潇此时方才发现,师尊的心口早已被人掏空,幻阵当中的丹魄,实为其怨灵所化。
原来师尊已然亡故……
此事是否也和他有关?九方潇将眼神扫向另一边。
白麟玉正好也在看他。
高手过招不容分心。那人稍不留神,腿上挨了一刀,下盘虚浮,差点被掀翻在地,看样子竟不是洛佩清的对手。
九方潇蹙起眉头拔剑出鞘,三两步奔至两人背后,须臾间,已将剑尖抵上洛佩清的后颈。
洛佩清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脖子上沁出一片寒意,刀势稍敛,冲九方潇道:
“潇君,方才尊师怨灵来袭,亲口指认其正是被万兵之兵所杀,你勿要感情用事,被此恶人蒙骗。”
九方潇冷道:“西北灵枢的冰冽果是被你所毁,这笔账我还尚未与你清算,玄阳境之事,更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若你执意介入,休怪我剑下不留情。”
九方潇眼底腾起杀意,洛佩清自知以一对二,绝无胜算,扭身虚发一刀,蓦地挡开颈上锋刃,又道:
“九方潇,别以为自己当真天下无敌,无人能制!昔日你败亡之际,若有真武极参与,恐怕你那时会死得更惨。
今日玄阳境的内务,洛某人自然管不得,可若是有人胆敢心怀鬼胎悖逆天道,十大宗门自是不会袖手旁观!”
说完,他狠狠剜了二人一眼,身影一蹿,火速朝山下退离。
九方潇见状便收了剑,脸上冷色不减,走近一步,直视白麟玉的眼睛。
“白麟玉,我要问你几句话。”
白麟玉目光里尽是挣扎,他不敢看他,捂着伤处,弓身后退,“你心中既已有了答案,我说我不是逸子洺,祸事亦非我所为,你信么?”
“我信,我信你。”
九方潇心中隐隐作痛,沉吟片刻,艰涩开口:
“你难道忘了?我们成婚那日,你我盟誓时,你说过的话——若我真是妖人,便要与我共承恶果,同受天罚,如今我也是这般心思,我只想……你能对我说一句实话。”
共承恶果,同受天罚。
这番话的语气不算激烈,甚至称不上责备,却好似一把尖刀狠狠绞在白麟玉的胸口。
身子一晃,整个人像被惊雷劈中,登时思绪溃乱,再不能言……
正当此时,一道仙影骤然坠地,天空突然发出一声震耳剑鸣!
原是胜负已分!
丹魄怨灵夺回越妙然手中朱璎名剑。
一代剑师配绝世名剑,然剑光再美再盛,怎奈斯人已逝,这怨灵早也失了神智,犹如恶鬼一般,凶残剑意狂涌而出,咆哮着扑向地面三人。
一片混乱中,幻阵即将塌陷!
白麟玉眼含戾气,横刀在胸,决意上前抵挡。丹魄怨灵感受到那股令其丧命的刀氛,陡然间煞气横溢,激涌而上。
朱璎名剑眼看就要落向白麟玉的喉咙!
命悬一线之际,只见一枚冥府符牌,轰然对上朱璎剑锋——下一瞬!
幽光爆现,妖影纷纷,明心殿在狂暴妖力与无穷剑气的交缠绞杀之下,转瞬化作废墟,连带着其后的数百座空中楼阁亦尽数震颤崩塌。
碎瓦残垣从云雾中悉数坠落,重重砸向玄天峰顶,整座山峰霎时烟尘四起,摇摇欲坠。
冥府符牌兀自躁动,牌面铮铮作响,幽光时隐时灭,三息之后,竟是静然不动,散去所有光华。
丹魄怨灵,就此归于沉寂,暂得封印。
九方潇垂下眼睫,看向握着符牌的那只右手,掌心处被剑气震出一道狰狞伤痕。
那道伤口缓缓漫至臂弯,再爬向脖颈,钻入心口,最终遍及肺腑,蔓延四肢百骸!
浑身轻若鸿毛,宛如登临仙境,又似负载千钧,恍若下一刻就要沉入更深的海底。
修行十载铸就的冰躯,渐渐崩裂,瓦解,消融,再也不能承受一丝一毫的分量!
很冷,很痛。
那种感觉像是又回到浪舟山的冰川,躺在冻得发硬的冰面,等待遥不可及的曙光,亦或是,等待即将到来的死亡……
过了一会儿,忽又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九方潇忍痛睁开眼,瞧见一双黑靴,正一步一步向他靠近。
白麟玉俯下身子,“咔嚓”一声,将月鸾刀立于身侧。之后摸索半晌,取走冰骸中藏着的金珠,那便是十年前的金色阵眼。
视线陷入迷蒙,耳畔嗡鸣不绝。
再睁眼时,九方潇望见被丢弃在旁的“潇”字令牌,那双黑靴则转过方向,渐渐走远。
他知道白麟玉这次不会再回头。
“别……别走……你还没回答……”
声音近乎哀求,几句疑问哽在喉咙,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他想问,逸子洺胸口的麟族血印,为什么会写着你的生辰名讳。
再想问,你刻在我左腕的十八道禁制,究竟是不是召唤妖神的归魂印。
三想问,时至今日,你是不是仍想封印我的神识,让我为夙天献舍。
便是要死,也得让我当个明白鬼……
在九方潇失去最后一点意识之前,白麟玉的声音终于传至耳畔:
“阿潇,没用的。已经酿成的悲剧无法弥补,事情早就无可挽回。
我确实骗了你,临城那三万子民虽逃过人祸,却没能躲过天灾,结局便是无一人生还……玄阳境的十万生灵,也绝不可能再有生机!
逸云归说得不错,天道不可为,这是妖神与麟族的定数,也是你我的宿命,今日起,我便放过你了……
若来日再能相见,你我之间,唯有刀剑生死,再无半点情分。”
……
唯有刀剑生死,再无半点情分。
九方潇脑中盘旋着这几个字,睡了很久很久。
他梦见逸子洺,那人妖言惑众,欲为他刻下归魂印,诱得他道心崩毁,背弃初衷。
他梦见丹魄,师尊冷眼旁观,放任修仙幻阵蜕为献祭法阵,纵容妖神归位,眼见遍地亡魂,亦是无动于衷。
他梦见十万弟子割袍断发,叛师离宗,无数声音对他说,汝生而为器,本无灵窍,赖存于世,不过是为妖神重临。
他梦见他自己,不敌妖神恶念,自甘堕落,嗜杀成性,痛饮麟血,再无回头之望,又谈何问道修心。
末了,他还梦见有人将他从泥淖中拽出,助他脱身,又对他说,心若有悔,万事尚存转圜……
阵眼所记过往,在梦中反复上演,辗转不休。
待到清醒之际,人已不在幻阵,又到了一番新境地。
身下是锦绣堆叠的软塌,眼前是描金绘彩的仙宫,满室盈香,乐音袅袅漫入云烟,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此地是天上还是人间。
窗外莲塘前,设一方雕饰圆桌,案前有一仙者,正在烹茶品茗,见人起身,抬眸笑道:“终于醒了?”
九方潇披上外袍,行至窗前,问:“我昏迷了多久?”
逸云归端起茶盏,轻啜一口,“三天。”
“三天……倒不算太久。”
九方潇心下一松,看向左腕,禁制符文彻底消失不见,“我这副肉身,是谁所赐?”
“自然是我向天族圣主求来的,不过,也不是凭白相助,我知道潇君素不爱欠人情分,所以作为报答,你得替圣主做一件事。”
逸云归边说边递给九方潇一杯香茗,九方潇接过茶盏,尚未入口,便闻得茶香飘溢,沁人心脾。
“此处是何地?”
“洺岫仙阙。”
九方潇垂眸又抬眼,混沌灵台瞬间清明。
“仙界三天,人间岂不是过了三年?”
“潇君,稍安勿躁。”
逸云归不疾不徐:“三年而已,又不是三百年,三千年。此番你冰躯尽毁,魂魄皆散,若非天族搭救,任你修为通天,也再无生还之机,本就是又死一回,莫非仍对人间有所留恋不成?”
三年而已……
九方潇眸光黯淡,没对逸云归多说什么,转而问:“天族圣主要让我做何事?”
逸云归却卖起关子,折扇一展,腾云而起。
“随我来罢。”
九方潇踏窗翻出殿外,脚下也凝出一朵云,跟着逸云归在仙阙深处游荡穿行。
……
85 ? 三生业缘
◎九灵仙阙◎
洺岫仙阙位于九重天上,琼楼万里,云烟缥缈,一眼望不到边际。
九方潇跟随逸云归而行。
踏过田田莲叶,又见竹影婆娑,接着穿行过一片繁花似锦的园林,待到攀上一处云中险峰,逸云归才终于停步。
这一路上未遇到什么人,只有四五个洒扫涤尘的小仙,见到二人时,皆是屏息敛声,不敢多言。
九方潇觉得此地之人的神色颇为奇怪,就像是早就认识自己似的。
逸云归面朝云海,真诚发问:“潇君觉得景致如何?我这住处还算入眼吧?”
九方潇双手抱臂,也朝云海当中观望,心不在焉道:
“仙尊若要寻买主,可是找错人了,贫道囊中羞涩,你这高门奢宅,我攀附不起。”
“潇君说笑了。”
“我确也不想与仙尊在此说笑,只是念及你于我有救命之恩。若有差遣,还望能不吝言明。”
九方潇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逸云归见状便不再迂回:“你既愿领受圣主差遣,就务必得办妥此事,否则,他不会轻饶你。”
言毕,逸云归轻点折扇,拨开眼前山岫云烟。
另一座庞大建筑赫然映入眼帘。
远远望去,那处黑气沉沉,周遭围筑着几千道锁链,将数座大殿悬空吊缚。殿内还有许多身负杻枷之人,忽有惊雷劈空而下,直直落在那些人的头顶,想来是罪者在经受雷劫之刑。
九方潇上前几步,欲看个究竟,不料却被一道无形屏障生生格挡。那屏障气力极强,竟能让他踉跄后退。
“当心!”逸云归伸手去扶,却被九方潇避开了。他回头看向逸云归,问:“那里可是天牢?”
逸云归摇头叹道:“非也!那里曾是九灵仙阙。圣主令你去做的差事,便与其有关,潇君不妨先听我讲个故事。”
逸云归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顿了顿,接着道:
“千年之前,天族圣主尚不是如今这位。天界主位的有力人选,本是我的近邻兼故友——九灵仙阙之主,灵霏圣君。”
“灵霏圣君?”九方潇轻蹙眉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逸云归道:“那时候,三界当中妖魔横行,烽烟不断。荒诹之地崛起一支妖邪,专行掳掠天族之事,天界人人自危,群心惶然。期间更有妖仙私合,诞下混血孽种,便为麟龙。麟龙生性残暴,嗜食仙肉。
前任圣主为此雷霆震怒,视其为天族血统的奇耻大辱,即刻传下圣谕,要将麟龙一脉斩尽杀绝。
为此事,我与月玄圣君力荐灵霏,统领天兵出征。原是盼他斩杀恶龙立下战功,顺利承继圣主之位,如今想来,却是一片好心,酿成恶事。”
九方潇凝思片刻,问:“灵霏圣君,便是后来的妖神吗?”
“你猜到了……”
逸云归略显震惊,又问:“那你会怪我吗?”
九方潇微微眯眼,轻哂道:“继续说你的故事。”
逸云归神色稍缓:“麟龙狡诈,暗中勾结三界邪魔设下圈套,天兵之中亦有反叛内应。
大战历经多年,其中曲折暂且不表。结局便是灵霏战败,十万天兵成了妖邪的阶下囚。
麟龙放言,若是灵霏自愿献出血肉,助其修成神格,便放过一众战俘!”
话到此处,逸云归抬眸望了眼九方潇,沉吟片刻,哑声道:
“再后来……灵霏,他自绝而亡。他本是上神之尊,又身负承袭主位的王族之血。麟龙一脉食其血肉,夺其神格,邪力大涨,行事也愈发狂悖,可纵是圣主亲临,也不敢轻易动麟龙分毫。”
九方潇问:“所以前任圣主便将所有罪过尽数算在灵霏身上,他死了,便让九灵仙阙的弟子世代背负天罚之苦?”
“不错。灵霏本无意领兵诛杀麟龙,若非我极力相劝,九灵仙阙也不会遭此劫难,更不会有妖神与麟族后来的宿怨!这正是我犯下的第一桩错事!”
逸云归痛心疾首,目光投向天际:
“灵霏血肉被食,骨架却被麟龙弃之荒野——百年光阴弹指一瞬,白骨含恨吸尽戾气,终化妖孽,灵霏就此蜕变为妖神夙天。
而麟龙的后代,因为承受神格,渐渐褪去劣性,演化成后来的麟族。
夙天前世怨念太深,若存于世,须以麟血为食。化妖之初,他本也忘却仇怨,意与天族交好。
我便想着,能替夙天与天界周旋,助他重返天界,免除仙阙弟子的天刑。
恰逢现任圣主灵曜即位,魔族肆虐人间,天族战力匮乏。
我借机向圣主灵曜进言,让夙天代替天族,迎战魔罗。彼时麟族在人界栖居繁衍多年,早已褪却凶残本性,麟族首领为免遭魔族欺压,也在我的游说之下,应允两相合作,为夙天供血,助其修炼。
熟料这番谋算,却又成了我犯下的第二桩错事,最终害得夙天与天族交恶,再无转圜余地。
夙天与魔罗约战得胜,与魔族定下契约,约定五百年内不犯人间。
魔人退兵,人间暂得安宁。麟族却突然反悔,不肯供血。
那时,现任圣主新立,尚受天枢议事院辖制,虽有偏帮的心思,却也无能无力。
议事院那帮老顽固既忌惮麟族,又忌惮夙天,非要从中搅局,借夙天之力铲除麟族,便定下一道神旨:
若夙天能收回灵霏血肉,便可赐他神格,重列仙班。内中之意,便是让夙天吸尽麟血才肯罢休。”
九方潇的目光冷了下来。
正当这时,九灵仙阙再降一道惊雷,殿内霎时响起一片凄厉惨叫,不知这些弟子,已在此受了多少年的折磨!
“如此说来,一切都是天枢议事院的过错了?”
九方潇将目光投向逸云归,冷笑道:“仙尊说自己是灵霏故友,我怎觉得,你比他的仇人还可恨?
依我看,是仙尊与灵曜勾结麟龙,害死了灵霏,后来灵霏堕为妖邪,你们担心夙天寻仇,便设下诡计,逼其与麟族相杀,好坐收渔利,掩盖你等谋权篡位的恶行!
天界将灵霏与夙天玩弄于股掌,想来也是见不得我好过,如今将主意打在我身上,恐怕少不了要使些卑劣手段,设计利用我罢。”
九方潇这番话说得丝毫不留情面,逸云归急忙上前辩解:
“潇君误会了,天界无人不知,灵曜旧时与我有不共戴天之仇,我自然是希望灵霏登临圣位!”
逸云归适才话里提到丹魄力荐之事,九方潇联想到阵眼所见,便问:
“月玄圣君是因何被贬?”
逸云归应道:“因着灵霏和夙天之事,受到牵连。”
“那你为何未遭贬黜?”
“圣主看中血脉。尊师是修道飞升,不才是天族纯血,况且……”
逸云归似是不愿再提,半晌后,吞吞吐吐,接着道:
“麟族首领反悔之事,惹怒夙天,夙天未得麟血,难抑妖性,性情大变。不仅怀恨屠戮麟族,还向天族宣战。
我为阻止夙天一错再错,出手与之交锋……反被他剥去皮囊,仙力尽失。
幸得在天界修炼百年,得以恢复如常,这般遭遇,圣主又怎会再施惩戒!”
“剥去皮囊……”九方潇眼里闪过异色,蓦然警觉:“你是来找我寻仇的?”
“怎有可能!我之所求,全是为了你好。”
逸云归突然近身,左掌变出一轴华光仙榜:
“此乃议事院当年所下的那道神旨,现在依然作数——而今全天下只剩最后一个麟族。
限期一月,潇君只要杀了他,便能归返天阙,重拾盛誉,九灵仙宫的众弟子也可免受天罚!
待到那时,玄阳境宿命如何,不过在九灵圣君一念之间。”
“这便是天族圣主所托之事?”
九方潇退后一步,不再看那座被锁链束缚的仙宫,也未再瞧那道神旨,反倒盯着逸云归的脸,细细打量一番。
“若我不肯呢?”
逸云归转而铺开右手握着的素面折扇,轻笑道:
“你若不肯,倒是省了一番周折。潇君只需为我画扇,就可同我结下仙缘,你我大婚之日,圣主自会赐你神格。至于那最后的麟族,派谁去杀,都是一样的。”
九方潇冷哼一声,斥道:“仙尊满口胡言,莫非得了失心疯不成?”
逸云归闻言,神情忽变,笑意僵在脸上。
九方潇斜睨一眼,夺过神旨。
“我非是妖神夙天,也不是灵霏圣君。今日相托之举将是仙尊犯下的第三件错事——
只不过,此番的承罪者不会是我,更不会是麟族。尔等,好自为之!”
言毕,纵身跃下九霄。
……
86 ? 昨是今非
◎玄阳境◎
九方潇落下凡尘前,遇见了越妙然。
越妙然身后跟着许多上仙,她今日装束与以往不同。
头戴冠帽,腰系革带,穿了件明黄色的罗袍,瞧那样式像是朝服。
九方潇迟疑片刻,踏着流云向她走近,越妙然这会儿才望见他,便挥袖屏退众仙,自己也上前迎了几步。
九方潇微微颔首,那日他冰躯碎裂,实不清楚阵中后来发生何事,于是先开口探问:
“师姐风姿日胜,不知可有在幻阵参悟天道?”
越妙然心情极好,笑道:“阵中一战,本座获益颇丰,纵然不敌师尊落败,却也成功突破功法桎梏。”
与其他宗门不同,玄阳境修炼从不近身授剑,全靠自悟。
即便是亲传弟子,也鲜少与丹魄神座碰面,偶尔能目睹师尊练一回剑,就算是天大的机缘。越妙然能与丹魄正面交锋,必然从中习得不少真意。
九方潇此刻突然忆起,初次去明心殿寻阵眼时,尚不知丹魄元神已化怨灵,师尊未发一言却先出了剑,大约也是想点拨一二。
只可惜当时没能与他多说上几句话……如今再想,不免心中难过。
九方潇神色黯淡几分,随即抬眼看向越妙然,道:“人间已过三载,师姐替师尊报仇了吗?”
话虽问出口,他却害怕听到问题的答案,便又垂下眼睫,等着她往下说。
越妙然一扫拂尘,摇头道:“本座已将朱璎名剑留在玄阳境,那把剑本是师尊之物,权当是为他立了座碑,你若有心,可常去祭拜。”
“那师尊之仇——”
九方潇疑惑道:“难道非是万兵之兵所为,仍未找到元凶?”
越妙然脸上笑意淡了几分,“师弟,你在洺岫仙阙呆了数日,想必逸云归业已向你言明九灵仙阙之事,世间事哪能尽如人愿?别将一切想的太过容易,生死轮回,自有定数。”
九方潇微微怔住。
一来,是诧异越妙然素来对天族中人礼敬有加,今日竟直呼洺岫仙尊的名讳。
二来,玄阳境师门之间平日虽无甚往来,但真要遇事,总还是同气连枝,一致对外,师姐是月玄圣君首徒,与师尊情谊最笃,又怎会不为他报仇?
不过,再往深处想,倒也能明白其中缘由。
“师尊之死,亦是天族圣主所愿,还是说……”
九方潇心中大抵有数,话说一半不再追问,转而道:“妙君今日春风满面,定是得遇圣主赏识,晋升高位了。”
“谈不上高升,说起来,倒是多亏了师弟!”
越妙然走近一步,展颜笑道:“逸云归执意救你,惹得圣主龙颜大怒,罚其在洺岫仙阙闭门思过,无令不得外出。
天枢议事院已另择长老,暂代他职,那位长老原是师尊旧识,如今也允我列席议事,师弟若对仙途有兴趣,本座日后自当为你引荐门路。”
天界与人间时序不同,话不投机,交谈的功夫耗费许多时光,九方潇不敢再耽搁,转身欲退,却被越妙然叫住。
越妙然的目光投向九方潇腰间神旨,再抬眸时,语气更为缓和:
“阿潇,我明白你心中所想,可时移世异,今时早不同于往日。昔日孤胆可昭日月,今时英雄难立天地!权柄在握,绝非坏事。
天道欲谁亡,谁便不得不亡,天道欲谁存,谁便能得生机,我这般所为,亦是为了师门。”
九方潇懂得她的为难,默然半晌,眼神示意了然,又问她人间诸事,打算如何处置。
越妙然瞥他一眼,只道:“自己惹出来的烂摊子,便自己收拾罢。”说完,一阵风似的,匆匆走了。
九方潇此时对话中之意不甚明了,自然未放在心上。
回到人界,他先回了趟玄阳境。
三年光阴飞逝,此地景象和料想得相去不远,仍旧荒芜间隐藏生机。
虽有打斗痕迹,但狂风拂过野草,宛如波浪翻涌,反而叫人心绪安宁。
一切仿佛都变了,又好似万物如常,从未更易。
幻海岛神坛之巅,果然斜插着一柄名剑——剑身朱红,于风中屹然不动。
九方潇双指并立,对着朱璎轻扫一道剑气,朱璎名剑即刻发出一声清越剑鸣,如同龙吟破空,响彻九霄。
如此,也算祭拜过了。
继续朝前走。
不多时,人已抵达宁海洞府,坟茔和墓碑仍在,眼下心境却与上回来时大不相同。
“麟”字墓碑前积攒不少尘灰,想必自那日之后,再无人问津。
九方潇用灵力拂净碑面,很快留意到一旁轻掩的物件。
那是一块玉令。
九方潇心尖一颤,蹲下身将令牌拾起,指尖摩挲着擦去灰尘。
那时情形慌乱,原是落在此地了……
“玉”字刻痕里,溅入点点血污,那是失了虔诚的麟血。
日子久了,血红变得乌黑,看起来很像是令牌上长出的一条伤疤。
九方潇想了想,又将玉令放回原处,覆上两捧土,连带着那块被人丢弃的“潇”字令牌,一并埋在墓碑底下。
他袖中其实还有一张传音符,拿出一观,符纸早已没了灵光。
逸云归既让我去杀麟族,便说明那人定然无恙……
可自那句“刀剑生死”之后,三年间,他竟再也没传来半句话。
九方潇心里腾起怒火,将那符纸攥成团,狠狠扔到地上。
修仙幻阵再次封闭,他无意停留,起身正要朝外走,洞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猛然一回头,来人却是林鸢。
“师兄——”
林鸢行色匆匆,隔着老远喊了一声,又小跑几步掠到九方潇面前。
“我去天界寻了几回,都被那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仙尊赶出来了,想着你若回到人间,定会先来玄阳,便在此留了张追踪符纸,可算是让我等到你了!”
九方潇收敛情绪,问林鸢:“你寻我何事?”
林鸢本来兴高采烈,听到问话,不自觉地退后半步,沉吟半晌,闷声道:
“师兄,我是想……同你道歉,我不该抢你的名剑,更不该为了蓝渊心生杀念,我求你,求你原谅我……”
“师弟,你吃错药了么?”
九方潇从他身边绕开,继续往外走。
林鸢愣了愣,知道自己是自讨没趣,可还是疾步跟上。
“师兄,三年前你冰躯碎裂,我还以为……以为你又死了,那会儿我悔得肝肠寸断,恨自己没能早点跟你讲和,夜里偷偷哭了好几回……
还好后来碰上大师姐,她说你在天界修养,我就暗自发誓,一定要跟你说句对不起,我如今真的改了,往后再也不会跟你争什么,师尊已经不在了,我只想你别再抛下我……”
林鸢絮絮叨叨,边走边说,跟了一路,九方潇不知他这几年经历过什么,性情竟突然变了许多。
二人转眼便出了秘印结界。
“阿鸢,我最讨厌话多的人。”
九方潇停下脚步,扫他一眼,接着道:“师尊之死,是不是跟你也有几分关联?”
林鸢眼神闪躲,终于闭上嘴。
眼下正值中午,暑气正盛,两人继续赶路,九方潇步伐极快,林鸢不晓得他欲往何处,只得紧紧跟随。
九方潇冷哼一声,又道:“三年前,北宸国双星异象,乃是有人暗中布局,提早了天罚之期,那时是你勾结北宸朝臣,设下五行七杀阵,那道阵法就是依靠万年灵丹运转。
还有更早时,我与你在临城那一战,你已身负万年灵丹,玄阳修道之理向来是自行苦修,砥砺道心,此丹是师尊之物,难不成还是他平白无故送你的?”
林鸢心中有愧,突然喉头哽咽,眼角泛红。
“阿潇,我……我求你,师尊他好可怜,但我求你……别为他报仇……”
师尊何其悲戚,身故之后,竟连个愿意替他报仇的弟子也没有。
九方潇胸中本就一团乱麻,见林鸢快哭出声来,自己心底也泛起一阵酸楚,可他总不能和师弟一道抱头痛哭。
“师尊是天界的月玄圣君,没那么容易死,你只消将知道的全告诉我,我再想办法救他复生,如此,也好向师尊求问我心中所惑。”
“此话当真?”林鸢眸光忽亮,又问:“若是师尊能活,我们也不必替他报仇了,是不是?”
九方潇道:“一事归一事,我先听听你的说辞。”
林鸢叹了口气,似乎经过一番挣扎,“那枚万年灵丹,是我从父……从林善那里偷来的,林善他其实并非我的生父,而是魔界四魔将中,排名之首的猰魔。”
九方潇大约猜到事情全貌,没有插话,只静静听着,验证心中所想。
林鸢神情正色几分,接着道:
“十三年前,我虽进入修仙幻阵,可那会阵眼出现异动,没多久我便受其影响,走火入魔,清醒时已被人救出,我功力失去大半,林善他又嫌弃我是废物,早也和我断绝父子关系。
我无处可去,只能一人隐在山中修行,只想着来日能让旁人刮目相看,这么浑浑噩噩的过了几年后,我遇到了逸子洺。”
九方潇问:“是逸子洺,还是白……还是旁的什么人?”
“是南安国昔日的太子少师,也是后来的国师——逸子洺。”
林鸢语气十分笃定,道:
“逸子洺那时才刚被你弟弟九方御驱逐出南安,转头又向忠王姜舒投诚,我亦是受他唆使,归顺姜舒。
姜舒与林善不和,我便想着能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
我再次见到林善的那天夜里,趁其不备,从他房中盗走了师尊的万年灵丹,之后临城发生的那些事,你也清楚,我明白自己罪孽深重,可临城那场祸端,非是我的本意……”
九方潇道:“照你这么说,十有八九是猰魔诛杀师尊肉身,剖走他的灵丹,而师尊元神化为红鳞蛟龙逃出,后来又被天族镇压在玄妙宫。”
林鸢微微点头:“不错,我猜测是师尊救我出了修仙幻阵,但他自己却身负重伤,被魔族毁去肉身。”
九方潇又问:“师尊于你有授业之恩,林善却是你的养父,你心中左右为难,所以不愿我去找林善报仇?”
“正是如此,当然……我也不想你为难。”
林鸢顿了顿,终是道:
“师尊肉身之仇,确是林善所为。可蛟龙元神,却是……却是白麟玉!
白麟玉将万兵之兵借予林善,勾结魔族合力斩杀师尊元神。师尊心血皆在幻阵,所化怨灵自然会留在明心殿。”
再次听到那个名字,九方潇只觉得胸口发闷,轻舒一口气,复又装作无甚波澜。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
“是我四叔,也就是狸魔告诉我的,四叔他不会骗我,这三年我自己也去魔界查过好几回。”
“师尊的肉身和元神残骸,可有下落?”
“恐怕还是要再去一趟魔界,问问我四叔了。”
九方潇突然止步,朝林鸢道:“本想着先去一趟南安边境,既如此,你画个移形法阵,我们这便去魔界探查罢。”
二人本是疾奔,林鸢未料到九方潇停步,一时不察,险些撞在他身上,闻言,略显为难道:
“师兄有所不知,人魔大战已持续三年,两界之间筑起一道屏障,无论是传音符,还是其他的瞬移法阵,皆被屏障隔断……”
九方潇眸中错愕一闪而过。
魔界疆域与北宸国邻近,天灯曜星之策只可保北宸三个月安定,如今已过去三年,那里自然早就乱成一锅粥。
“战况如何?”九方潇犹豫一下,问:“南安和西陵是否受到牵连?”
林鸢看穿九方潇心中所想,只低声道了句,战事暂歇,南安与西陵牵涉不深。
说话时神情凝重,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九方潇心下一惊,蹙眉问:“他……北宸皇帝是不是出事了?!”
林鸢摇头叹气:“阿潇,我早就跟你说过,白麟玉他不是什么好人!这些年他之野心愈发显露,嗜杀成性,竟妄图一统两界,做人魔共主!”
九方潇后退半步,眼睫倏尔一颤,将手心按向腰间神旨。
原来师姐口中的烂摊子,竟是指的这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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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 墨色星辰
◎靖城◎
林鸢长话短说,将如今形势一五一十告知九方潇。
原来三年前,玄阳幻阵因遭受重创坍塌,洺岫仙尊重新封印幻阵后,将九方潇的冰骸残魂带回天界救治。
此后不久,魔罗便挑起战争,进军北宸,一举攻占边境近三十座城池。
战事初期,人魔大战互有胜负,白麟玉联合南安、西陵两国,统率百万精兵与魔族死战,又得修真宗门助阵,人界虽死伤惨重,却也成功逼退魔军,收复失地。
然而,人魔实力终究悬殊,人族大军中修真者寥寥无几,多是灵力低微之兵,而魔军个个暴虐凶煞,不惧死伤,即便是战死,亦能凭借邪术复生,几乎杀之不竭。
时日一久,差距愈发显现,待到第二年时,人族百万大军已锐减至三十万,魔军势力却是与日俱增。
这般境况下,人界之中异声渐起,南安国境内的十大宗门不再支持朝堂战事,以洛佩清为首的真武极一派更是言称,理当顺应天道,与魔界议和,以此减少伤亡,静待天机。
第三年,十大宗门撤兵,人族防线愈发难支,北宸已有五十城沦陷,眼看便要波及邻国。
恰逢危急之际,白麟玉实为猰魔义子的真相被魔族揭露,此事又在人界掀起轩然大波。
军中人心惶惶,不少人起了异心,南安、西陵两国之主见战局不利,也想撤军自保,不料却遭北宸威胁!
白麟玉早已布局,先是扣下各国人质相逼,后又颁下敕书,势要一统人界征讨魔族,继而动用武力残害忠良,铲除异己。内忧外患之下,各国进退维谷,只好忍气吞声,被迫借兵妥协。
再后来,人界纷纷传言,白麟玉并非真心御敌,而是暗通魔族,借机搅弄人间风云,甚至图谋人魔共主之位……
林鸢讲得绘声绘色,九方潇的神色越来越沉重,追问道:“适才你说的战事暂歇,又是何意?”
林鸢轻叹道:“军心溃散,白麟玉迫于压力,已于数月前向魔罗下了战帖,二人约定:决战之前,双方停战休兵;
若白麟玉胜,则魔族即刻退军,五百年内不踏足人界,北宸自愿割让先前被攻占的五十座城池;
若魔罗胜,则要南安、西陵等各国再献五十座城,且岁岁纳贡,人族为奴,尊魔族为主。”
“二人决战之期是?”
“本月十五。”
九方潇眉心拧得更深。
今日是初五,距离白麟玉与魔罗决战之期已然不足十天!
林鸢见他脸上阴云密布,也重重叹了口气:“我们还去魔界吗?”
九方潇没有应声,凝神思索片刻,随即询问人族大军现今驻扎何处?
即便他心里不愿再见那个人,可眼下也不得不前往北宸查探情况,否则,此番兵祸便再无挽回的余地了。
林鸢向九方潇说明了地点,他目前也只知晓驻军大致方位,应是在北宸边陲的一座小城。
他看九方潇急着赶路,便召来自己养的仙鹤,想和师兄一道前往。
九方潇在临城见过这只鹤,那会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小黄狗阿汪……
想到小黄狗,心中不免又烦躁起来,装狗的瓷瓶仍带在身上,是得找个机会将阿汪还给它本来的主人了。
“师兄,你跟我同乘仙鹤,飞过去如何?”
“我还有其他事,你我就此别过,别再跟着我了。”
“我也想帮忙……”
九方潇冷冷一张脸,林鸢不敢多言,只得驱走仙鹤,默默跟着师兄御风疾行,一路紧赶,耗费了诸多体力,却怎么也追不上前人的身影。
九方潇行了一个多时辰,才放缓脚步,停留半晌。
这里是南安的鱼呈道,九方潇上次复生时,就是从浪舟山辗转来到此处,再由这里出发去北宸的。
如今故地重游,令他意外的是,眼前却不再是饿殍遍地,民不聊生的景象,反而多了几分热闹的生机。
站在城外驻足的功夫,林鸢也赶上来了,九方潇想到一事,又问:“南安之主,如今还是九方御么?”
那会儿在修仙幻阵时,他曾将逸云归所赠的“执中”宝瑛掷予段氏兄妹,那宝瑛源自天界,实非凡品,若长留于南安国,至少可庇佑国境百年无虞,民丰物阜。
林鸢扶着膝盖,气喘吁吁道:“是,是他……不过他久未露面,传闻南安国的朝政皆由一名姓段的国师把持,怎么?师兄这是想入世做皇帝了?”
“随口问问。”
九方潇望着城门处形形色色的人群,脸色缓和几分,“国师掌权,倒比九方御当皇帝时像样多了。”
林鸢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解释道:“此地尚未受战火波及,不过鱼呈道以外似乎不在南安国治下了,我听闻这附近一共有十二座城池,如今皆由一名新领主掌管。”
九方潇回眸看他,“师弟倒是对眼下局势了如指掌,莫非是动了入世的心思?”
林鸢笑着说:“阿潇,我资质平庸,虽然是个草包,但总归修道多年,魔界入侵,战火燎原,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苍生受难?白麟玉那厮瞧不上我这个义兄,这三年我只好积极与宗门接触,自然也探得不少消息……”
话及此处,林鸢顿了顿,话锋一转,故意迈着关子道:“就比如,鱼呈道一带的新领主是谁,我也略知一二。”
九方潇扫他一眼,接着他的话说:“这位新领主姓楚,还是女扮男装的,对不对?”
林鸢瞪大了眼睛:“三年未下凡,你怎会知道这件事?”
“猜的。”九方潇深吸一口气,心中烦闷散去几分,“你方才说十二座城池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林鸢虽知新领主的来历,却不晓得个中缘由,九方潇见他满脸疑惑,再次动身启程,边行边解释:
“昔日我前往北宸国,实因从一位女官口中听闻北宸皇帝诛杀逸子洺的消息,那女官实为我妹妹九方昭的手下;
后来我又得知,因南安与北宸联姻,九方御许诺,将鱼呈道以外的十二座城池作为公主的陪嫁——
而今细想,恐怕是白麟玉为寻我报仇,早与九方昭串通,设下计谋诓我去替嫁。而小妹为了从九方御手中谋得这十二座城池,便将我这个大哥给卖了罢……”
林鸢眼神复杂,撇嘴道:“师兄说了这么多,我却仍是想不通,你生得这么好看,又这般厉害,何苦偏要委身于白麟玉那厮?”
“你——谁告诉你是我委身于他了!”
九方潇胸口窜起一丝火气,话到嘴边又觉得不该向林鸢解释这么多,于是加快脚步,将人远远甩在身后。
……
匆匆赶了好几个时辰的路,转眼到了深夜,九方潇终于抵达北宸边境的靖城。
城门紧闭,已是宵禁。
九方潇没有急于入城,而是纵身跃向城楼之巅,他身形太快,守城的士兵未有察觉,只觉得身旁刮过一阵疾风。
举目望去,三盏天灯正将紫薇星重重环绕,而那颗帝星已经不能用“晦暗”来形容,简直像是一团泼开的墨,几乎要将整片天际染成深邃无垠的黑。
不知到了白日,阳光能否穿透这片沉沉的阴霾……
一路行来,北宸境内处处皆是这般末世天象,若没有些流言蜚语,那才真真是怪事!
九方潇收敛心绪,目光掠向更远处——巨大的彩障横亘大地,那是一道横跨千里、阻隔人魔两域的结界。
结界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妖光,想来定是某人取走了镇压麒麟瑞兽的妖骨,又另设下这道守卫人族的界门。
九方潇嗤笑一声,跃下城楼。
仙气缭绕的身影瞬间踏过连片檐瓦,流星一般奔向城中。
除了巡防守卫之外,街道上空寂无人,反观城北营房那处,倒是旌旗猎猎,人声嘈杂,单听着动静,驻军怕是不下万人。
看来停战之后,人族大军正是退守此地了。
林鸢适才不过三言两语略作交代,九方潇心中尚有疑惑,决意深入营地,一探究竟。
正要动作,却见营房门口缓缓走出一人。
那人一袭桃夭色的长衫,墨发松松拢在一边,额间挂着漂亮的银饰,走路时轻俏灵动,像一朵风中摇曳的琼蕊。
九方潇嗅到一丝魔气,立时警惕起来。
眼前这位神秘男子,竟然是个魔族。
此刻那魔人停了脚步,正站在营房门口,与两名守门的士兵谈笑风生,似乎极为熟稔的样子。
九方潇略感诧异,人魔两族素来势同水火,不该这么相安无事才对,更何况,眼下还是在这最敌视魔族的军营。
除非……营中士兵根本不知晓那人的真实身份!
目光再落向那人手中提着的物件,看起来像是药箱。
原来,他是个大夫。
九方潇隐在房檐高处,观察了好一阵儿,那个人的言行举止虽看不出敌意,可他心底仍涌起一阵不安。
眼见他要离开,九方潇便打算暗中跟随。
不料,那神秘男子竟忽而抬首,眼神望向高地,冲着九方潇所在的方位,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二人对视一眼,空气中弥漫着危险又挑衅的气息。
那人长了双深灰色的眼瞳,在这样漆黑的夜里,隐约透出碎银似的冷光。
九方潇怔了怔,眸光也变得锋利。
他想落下屋檐,与其正面交锋,哪知那神秘男子突然收了眼神,又循着原先的方向,径自离开了。
九方潇正待去追,刚踏出一步,偏被个突如其来的身影拦了下来。
“师兄——”
林鸢压着声音唤了一声,他紧赶慢赶,这会儿才追到此地,双手扶腰累得直喘气。
“早知道……早知道我乘仙鹤来了,师兄你的脚力也太快了……”
九方潇颇为嫌弃地睨了林鸢一眼,他走这么快,本意是不想让他跟来罢了。
林鸢四下打量一番,识出这里正是驻军大营,此时他倒颇为伶俐,一下看穿九方潇的心思。
“阿潇,你若想助白麟玉对抗魔族,我自然不会有异议,可你既已识出他的真面目,今后还是和他斩断孽缘为好!”
“我的私事,与你无关。”
九方潇冷下脸色,转身要走,林鸢双臂一展,整个人挡在他面前,语气稍稍软了下来:
“师兄你误会了,我早就没了亲人,一直把你当亲兄长看待,只是你处处都比我强,我心中难免不忿,这才生出那些忌恨的念头,如今想来,从前的我可真是愚不可及……”
林鸢皱起眉头,话声突然严肃起来:
“我劝你莫要和白麟玉过多接触,是因为这些年他杀伐无忌,当真是变了许多。
他身边曾有个随他开疆拓土征战半生,论年纪都能当他爹的老功臣,好像是姓太叔的,白麟玉那厮还不是说杀就杀了。
我只想提醒你,别再像从前那样,对他全然信任了。”
九方潇心中微凛,默然半晌。
三年前,白麟玉便是处事果断,魄力惊人,如今竟越发变本加厉!
那人本就善于伪装,那句“刀剑生死,再无情分”,想来也不是作假……
林鸢见九方潇站定原地,神色像有松动,便接着前话,继续劝解说:
“纵然他初心不改,此前发生的种种都是误会,但师兄你有没有想过,白麟玉他是一国之君……
三年过去了,他身边不可能只有你一人,就算他自己不愿多娶,那些朝臣也会逼着他纳妃立嗣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九方潇眸色一沉,忽然抓起林鸢的肩膀,寒声质问:“你是不是还知道些什么?”
他提高了音量,几乎快要惊动底下的士兵了。
“冷静点啊,师兄!”
林鸢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连忙解释道:“我不过是在劝你早些回头是岸,北宸后宫之事,我怎么可能知道?”
九方潇脸上松缓几分,转瞬又阴沉下去。
就在此刻,门口守卫的士兵像是听到了动静,接着出来几人,手握兵器就要上屋顶查看。
此地不宜久留,九方潇收回思绪,对林鸢使了个眼色。
二人不再迟疑,转身隐入夜色。
……
而在另一边。
身着桃衫的神秘男子回眸望了望,见九方潇没有跟上,心里竟莫名有几分失落。
不过,他步伐轻盈,眼底依旧浮着笑意,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在空寂街道穿梭往复,半柱香后,终于停在一处官舍门前。
这里,目前算是北宸皇帝的行宫。
敲开门,一众暗卫引领他穿廊过院,又绕过重重院落,总算在一座灯火通明的建筑前站定。
四周静谧,却藏着无数双眼睛。
莫剑见到来人,身形一晃,从树上跳了下来。
暗卫散去,莫剑对那人颔首示意,旋即轻扣殿门,低声道:“陛下,先生来了,替你换药。”
“把药搁在门口。”
殿内传出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还略微带着几分沙哑。
莫剑闻言,对来人摇了摇头。
那人不退反进,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温柔又神秘:
“陛下,我方才过来时,遇见位极其出众的人物,碧瞳似水,尤为漂亮。”
殿内之人正在写字。
执笔的指尖倏然一颤,隽秀字迹上立刻晕开一片墨点。
“进来详谈。”
白麟玉心烦意乱,手臂一扬,将案前笔墨扫落一地。
……
88 ? 冤家路窄
◎靖城◎
靖城位于北宸国边境,城中百姓大多亡于战火,侥幸活下来的,也早已往平原腹地逃难去了,如今留于城中的唯有抗魔大军。
昨夜惊动了驻军,九方潇和林鸢只得暂且安置在一处废弃民宅。
九方潇心里一直记着在营房外见到的那个魔族,今日天还没亮,便想再去寻那人的踪迹。
一打开房门,却发现林鸢正忧心忡忡地站在门口,敲门的手悬在半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师兄……你醒了?”
“什么事?”九方潇瞥了眼他手里捏着的镶珠银络子,又问:“那是魔族之物?”
林鸢点点头,小声道:“此物是四叔从前送我的,自昨晚开始,这络子表面就隐隐冒出魔气,跟有什么感应似的,我猜四叔眼下不在魔界,多半就是在靖城。”
“你知道狸魔在哪,对不对?”
“四叔他法力低微……”
九方潇眼底闪过精光,看林鸢吞吞吐吐,便又走进几步,缓声道:“放心,师兄只是想问他几句话,人魔之战在即,替师尊报仇之事暂且按下,我们先问清楚,不会与狸魔和猰魔起冲突。”
林鸢闻言像是松了口气,这才如实道:“我能确定四叔的方位,师兄你随我来。”
九方潇略一点头,没再多问,跟着林鸢一道出了门。
即便在白日,城中依然弥漫着一股紧张的肃杀之气,除却营房附近演武的士兵,街道上满是往来不绝的巡防兵。
二人飞檐走壁,在重重布防当中穿行自如,最后停在一处官舍之前。
眼前建筑是北宸旧王巫马泰在位时所建,瞧着极为奢华气派。
此刻门前虽只站了两名守卫,但其修为远非寻常,与城内驻军相较,完全是判若云泥。
林鸢道:“这里像是城内官员的公馆,贸然闯入,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等我画道符,联络四叔试试。”
九方潇答了声“好”,觉得师弟似乎比从前机敏了许多,方才带路时也有意避开巡防眼线,变得极为谨慎——这倒是件好事。
林鸢在银络子上画了几笔,默念法咒向狸魔传音。
没一会儿,对面果然传来消息。
林鸢又惊又喜:“四叔就在这里!他说派人出来接我们。”话声刚落,就要引着九方潇往前走。
九方潇眼底勾起笑意,“若真能从狸魔口中问出些眉目,那寻找师尊遗骸的事,便交托于你如何?”
“好啊!”林鸢脱口而出,之后又微微垂下脑袋,“事关师尊性命,此事我怕自己办不好。”
“不着急,以后再谈。”
九方潇望见官舍侧门出来个仆役,便先于师弟一步,走上前去。
侧门处同样立着守卫,那仆役对守卫低声说了几句话,复又转过身,冲来人递了个笑脸:“狸先生差小的来,为二位大人引路。”
九方潇和林鸢交换眼神,一前一后,跟着那仆役往里走。
公馆占地极大,内里坐落着好几处园子,密林深处似乎藏着许多人影,看来此处非比寻常,乃是卧虎藏龙。
九方潇心底莫名不安,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树影,最终看向园林当中最高的那桩建筑。
林鸢也觉出端倪,刚想说什么,九方潇就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那仆役见状,连忙解释道:“官舍里住了许多贵人,防卫不免严密些,还请两位勿要随意走动才好。”
九方潇敷衍两句,那仆役也识趣地不再多话,只是闷头带路,不多时,将二人领进一处雅致的小园。
“狸先生正在煎药,两位请吧!”仆役说完,躬身退下。
药香扑面,园中立着一间清幽的轩室。
屋外一人拿着蒲扇,面前摆放三座燃火的药炉,此时正不紧不慢地坐在其中一个炉底前扇风。
“四叔——”林鸢想也没想,快走几步跑到狸魔跟前,笑着说:“许久不见,四叔一切可安好?”
狸魔手里的蒲扇忽然顿了顿,抬起胳膊在林鸢身上轻敲一下,嗔怪道:
“说了多少遍不许叫‘四叔’,你哪怕叫我一声‘四哥’也好?我看起来难道就那么显老?”
林鸢赧然一笑:“不老不老,犹胜弱冠之年呢!可让我叫你‘四哥’,岂不是要乱了辈分?”
说着,眼神又往身后瞟去,他心里想着九方潇不愿在旁人面前暴露身份,便道:“四叔,这位是我的朋友,阿潇。”
“我是他师兄。”九方潇直截了当,抱着双臂站在门口,眼里闪过一丝玩味,继续道:“你便是狸魔。”
原来园子里的这位,正是昨夜那个身着桃夭色衣衫的神秘魔人。
狸魔没有起身,只拱手行了个虚礼,他脸上带着笑意,也装作与九方潇头一回相见。
“久闻潇君之名,今日得缘相识,实乃幸会!只是眼下不巧,我须得看顾着药炉,潇君若不嫌弃,便和阿鸢到轩内稍等片刻罢。”
林鸢识出九方潇脸上的异色,走回月门前,将声音压得极低:
“师兄,我虽不知四叔他为何会出现在靖城,可他性情温柔和善,又待我很好,你不必怀疑他。”
九方潇示意了然,走近几步,将目光落向园中那三座药炉,莞尔笑道:“不知狸先生是在替谁煎药?”
狸魔手上动作不停,轻描淡写地说:“中间这大炉是为军中的伤患,旁边两座小炉,是为公馆中的贵人准备的……”
话及此处,狸魔故意抬眸看了九方潇一眼,才接着道:“贵人的名讳不便告知,还请潇君见谅。”
九方潇眉心跳动一下。
“我尚有急事未处理,暂不打扰狸先生煎药了。”说罢,轻拍林鸢肩膀,嘱咐道:“师弟留在此处,多陪陪你四叔。”
林鸢愣了愣,旋即想起师兄交托一事,轻声应了句“好”。
只不过,九方潇的靴底还未踏出门边,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一次,他的期待没有落空。
然而,那声呼唤却非冲着他,而是低低唤了一声“阿狸”。
园中三人同时变了脸色。
九方潇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迈出去的步子忽又撤了回来。
再抬眸时,已是四目相凝,咫尺而立。
剑拔弩张的一瞬间,仿佛连周遭的空气都停滞了半晌。
“真是冤家路窄啊!”
九方潇眉梢轻挑,唇角勾笑,语气却是前所未有的冷峻,“没想到今日我们便又相见了。”
白麟玉的眼底先是掠过一丝讶异,接着紧紧拧起眉峰。
“此处是北宸国境内,即刻带着你的师弟滚回南安,这次便不同你们计较了。”
九方潇心头猛地一刺,痛得浑身发颤,可那痛感却很快消散,毕竟眼前这人也不是头一次让他“滚”了。
林鸢看清来人,横身隔挡在二人之间,怒气冲冲地冲白麟玉吼道:“弑师之仇尚来不及与你这厮算账,你怎敢对我们出言不逊?”
九方潇把林鸢拽回身后,神色依旧云淡风轻,仿佛全然未听见适才的言辞。
他回眸看了看狸魔,继而又转向白麟玉:“我要同你说几句话,说完就走,不扰你的事。”
眼前那人看起来极为不耐,虎视眈眈地盯着前方,却未再作答,也没有丝毫动作。
二人不知僵持了多久。
狸魔笑盈盈地开了口:“诸位原是旧相识,不如进屋细谈?陛下,您的药快熬好了,别耽误了时辰!”
白麟玉闻言神色稍缓,阔步越过几人,旋即步入轩室,背脊端凝,在案前坐定。
九方潇紧随其后,不给旁人留下半分可趁之机,关上房门,拉开椅子,也在白麟玉对面落座。
轩室内只有他们二人。
又是半晌无言。
白麟玉别开眼神,突然开口道:“给你半盏茶的时限,有什么话都说干净了,不然,以后也不必讲了。”
九方潇的眸色愈加深沉,一动不动死死盯着对面,白麟玉还是原来的模样,只是脸上瘦削不少,眼窝微陷下去,像是没有睡好。
“狸魔将是你什么人,你唤他唤得这般亲热?”
“若无正事可言,你现在就可以滚了!”
九方潇冷笑一声,掌心化出神旨,顺着桌面推过去,“陛下放心,我不是来与你叙旧的。”
白麟玉展开天丝织就的笺页,匆匆瞥过内容,“你是奉天界之命,来取我性命的。”他将神旨抛了回去,周身腾起一片杀意。
“我是遵从自己心意,来向你下战帖的。”九方潇压下火气,慢条斯理地将那神旨卷好,又道:
“三日后,靖城郊外三十里,我等着与你一决生死。”
“三日不行!我与魔罗约战之期不足十天,此事关乎人族存亡,我绝不可能先与你开战。”
白麟玉几乎脱口而出,思虑片刻,又补充道:“再奉劝你一句,休要阻挠,更别妄想插手我与魔罗之间的争斗。”
九方潇不怒反笑,话声中尽是凉薄之意:
“听闻陛下暴虐无道,滥杀忠良从不手软,想必也不是真的在意人族存亡。
你既一心要除掉魔罗,又亲口言明要与我刀剑相向,你我之间的仇怨总归是更深些,无论怎么算,我都该排在魔族的前面。”
白麟玉眼底怒火翻腾,急声喝斥:“满口胡言,我如何行事,根本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话音刚落,便忍不住咳出声来,腰腹跟着轻轻一颤,像是牵动了伤口似的。
九方潇蹙眉起身,心里涌现百般滋味,可他早已分辨不清,眼前之人的一言一行,究竟是真是假。
犹豫之际,轩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陛下,伤势未愈,万不可动怒,若是因此挣开伤口,岂不是平白辜负这用心良苦熬成的汤药?”
狸魔闻声赶来,将两只碗盏摆在白麟玉的面前,“一碗是养伤的苦药,另一碗是安神的糖水,特意加了你最爱吃的梅子,陛下趁热喝吧。”
梅子。
特意加了你最爱吃的梅子。
我竟不知那人爱吃梅子!?
九方潇脸上时青时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白麟玉不置可否,那双黑眸彻底失去温润的光彩,取而代之的,是不容任何人靠近的无情和冷漠。
九方潇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望向狸魔发问:“不知狸先生来靖城多久了?”
“一年而已。”狸魔转身答道:“实在抱歉,打扰你们说话了。”
一年……而已!
九方潇垂下眼帘,再抬眸时,目光里带着几分凌厉的恨色。
“我想说的,皆已同他讲完。另有一事,与我师尊丹魄有关,便由阿鸢向先生讨教罢!”
离开前,忽然转头回望,目光无意间落于案前碗盏,继而瞥向默然许久的那人:
“苦药配甜汤,倒是想得周到。陛下慢饮,千万别烫了口!”
……
89 ? 至死方休
◎靖城◎
九方潇夺门而出,只给林鸢撂下一句“记好托付于你的事”,便踏风飞离,再未回头。
从公馆出来,一路奔至两域交界,满腔的愤怒和委屈稍稍平息几分,可是转瞬间,更沉重的悲哀又涌上心头。
头顶的天空映着血色霞光,结界之后,是被魔军占领的五十座城池。
短短三年,山河倾覆,生灵涂炭。
九方潇痛恨这滔天罪业无人清算,更恨不得即刻撕开眼前结界,与魔罗血战三百回合,再将其挫骨扬灰,碎尸万段。
碧灵剑出鞘三寸,剑身映出的光华胜过灼灼烈日,锋芒绝世,无人可敌,却也让他平稳心神,渐渐找回理智。
他手中并无一兵一卒,即便能代那人斩杀魔罗,可魔族向来信奉弱肉强食,人魔大战蓄谋日久,一个魔王倒下,自会有新的魔王崛起,届时魔军疯狂反扑,遭殃的只有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百姓。
思忖之际,面前蓦地现出熟悉身影。
“主人?”
冥九万年不变的一张脸上浮出些许诧异,“我叫了你好几声,你竟没察觉到?”
九方潇回过神来,收剑负于身后,反问道:“你怎么还留在人界?”
冥九如实道:“属下一直跟护在陛下身边,等着主人回来。”
九方潇“嗯”了一声,旋即蹙起眉头,没好气地说:“陛下是谁!?白麟玉那厮是我的仇人,从前也没见你对他这么尊敬,莫非你想认他做主人不成?”
“属下不敢,只是略有钦佩而已。”
冥九没理会这没来由地火气,低声解释道:
“陛……白郎君他虽杀伐果断,却并没有传闻中那般残暴,大敌当前,若非有他镇守局面,人界失去的便远不止五十座城了。
更何况他品行端正,待主人始终如一,那些劝谏他广纳后宫的朝臣,尽被他贬斥降职,主人莫要轻信流言,再与他置气。”
“我问你这些了么?”
“……”
九方潇挑起嘴角,睨了冥九一眼,“你只需跟我讲清楚如今的战况,还有——少在我面前夸他,流言真假,我心中有数自会分辨。”
冥九点头称是,言简意赅道:“而今战况分明,抗魔大军不足三十万,魔军却有五十万,人族战败已成定局,所谓约战,乃是缓兵之计!纵然魔罗战败,人族依约割地,魔军也不会轻易撤军。”
此番局面和九方潇料想的一致,他早有预判,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只是单凭一己之力,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迅速击退数以万计的魔兵。
“你守在此地,先看好彩障结界。”
“主人是否已有破局之策?”
九方潇淡淡说了句“没有。”
他心里怒不可遏,可总不能平白将火气撒在不相干的人身上,最终足尖一点,掠向远方,也不知去了哪里。
……
白麟玉回到寝殿时,已是夜深人静,浓密树影间,除了聒噪的蝉鸣,还藏着数不清的守卫。
“暗处的人都撤了吧。”白麟玉今日尤为不爽,心里说不出的烦躁。
莫剑犹豫道:“陛下伤势未愈,万一刺客来犯……”
“从前朕身边也没有这么多人围着,今日不过想安安静静独自呆一会儿,吩咐下去,暗卫都撤了,你也退下。”
这话说得不容置疑,一众人手只能躬身领命,不敢多言。
待人影散去,白麟玉终于长吁一口气。
他在庭院里站了好久,天际沉郁,将朗月压成灰色,点点微光落入眼底,倒刺得人眼眶生疼。
登基四年,身边朝臣往来众多,曲意逢迎之声不绝于耳,心肠却是一日比一日冷硬,如果那人不出现的话,他本该习惯这样的日子。
推门而入,又反手关上。
丝缕芬香弥散开来,满室的空气变得温驯又柔软。
“出来吧。”
半晌不见回应。
烛火未燃,屋内是沉沉一片黑。
白麟玉颇为不耐,正要点灯,却借着灰月,瞥见昏暗中静立着一道身影。
“为何还不离开?难道白天我讲的还不够清楚么?”白麟玉极力克制,语气还算平静。
“我来还狗。”
九方潇涩声开口,手心变出一个瓷瓶,朝那人晃晃,“你自己过来拿。”
白麟玉快步上前,他故意将脚步声压得低沉,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气势。
九方潇亦往后撤了半寸,语调蓦地温柔,与白日剑拔弩张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你为何总要这般对我,刚给颗糖哄着,转眼又甩我一个巴掌。那日我去明心殿之前,我们分明还好好的,不是吗?”
“将阿汪还我!”
白麟玉伸手去抢,不经意间触碰到面前之人的掌心。
很暖很温热的触感,这是全新的肉身,不再是一块生冷的冰石。
“白麟玉——”
九方潇捉住他的手,眼神卑微得近乎乞求:“我可以不计前嫌,我们再合作一次,最后一次!就当是为了苍生对抗魔族,让我帮帮你,好不好?”
“不可能。”
白麟玉与他过了两道虚招,使出全身力气一把夺过瓷瓶,将人搡到一边。
打开封堵,阵阵药气钻入鼻腔,原来瓶中所存并非是小黄狗。
瓷瓶被狠狠摔在地上。
“怎么,旁人熬的糖水你都能喝,我炼的药你就闻不得了?”
九方潇的眸光倏然转冷,语气却透着淡淡的蛊惑:“我与你相处不过只有区区三月,我嫌这时日太短,还想与你再续前缘。你告诉我,除了梅子以外,你还爱吃什么?”
“滚远一点!”
“别那么凶我,我又不是来和你吵架的。”
九方潇忽然欺身向前,唇瓣快要贴上他的额头。他将人困锁在角落,不给半点挣脱的空间。
“让我看看你的伤。”
白麟玉避之不及,扬手便要砸出一拳。
这一拳原是冲着脸去的,心念流转间,手腕轻旋,终究挥向对方心口。
九方潇闷哼一声,挨了拳头也丝毫不退,攥着白麟玉的手腕,死死盯住他的眼。
那双瞳仁虽亮,映出的却唯有满腔愤恨。
黑暗中,白麟玉仿佛耗尽所有力气,声嘶力竭道:
“你如果听不懂人话,那我再告诉你一遍!你是我最痛恨,最想撕碎的仇人,自始至终我都在欺骗你、利用你。若不是看你任我予取予求,我才懒得与你纠缠。
可如今我玩腻了,不想再与你有任何瓜葛,我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你,你趁早死了这条心!我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更不想看见这张与夙天一模一样,令人作呕的脸!”
玩腻了。
确实,在那人眼中,他们不过是凑在一起玩玩罢了,白麟玉从头到尾都没有对他说过“喜欢”二字。
九方潇动了动喉咙,像是终于等到答案一般,垂眸错开视线。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一直都知道……”
哪怕是身躯打碎又重铸,也不及此刻万分之一的疼。
可他心有不甘。
他强忍情绪稳定心神,突然反手锁住白麟玉的双臂,将人猛地抱起,转瞬之间扔向屋中软塌。
白麟玉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伤口牵制,忍不住“嘶”出一声。
“你想做什么?别过来!别在这跟我发疯!!”
“在你眼里我就这么卑劣无耻?你到底将我当成什么了?”
九方潇挑起他的下颌,随即又狠狠松开手,眼中掠过一丝不屑。
膝盖轻抬抵上床沿,俯身将人牢牢摁在身下。
“我说了,只想看看你的伤口。”
白麟玉侧过身,躲开他探向腰际的手,语气恶狠狠的:“我的伤用不着你管。”
“老实点别动。”
九方潇勾起冷笑,扯开白麟玉的衣襟,故意刺激他道:“你不好好养伤,怎么跟人决战?当真以为抢了我的冰火双元,便能打败我,打败魔罗了么?”
只不过,灰色月光里,他的笑容很快僵在脸上。
白麟玉那会儿只是被狩魔将打伤一处,他就心疼了很久。
现如今,衣料底下的,却是一片叠着一片的伤口。刀枪劈的,剑戟挑的,有的结出暗色的痂,有的却深可见骨,翻出皮肉。
新伤旧伤,密密麻麻,勾出骨骼,爬上肌肉,曾经那样完美无瑕,肌理分明的身体,竟变得狰狞不堪,触目惊心。
九方潇蹙着眉撕开最新的那条绷带,伤口汩汩冒血,有海碗那么大,几乎在白麟玉腹部剜出一个窟窿。
“别碰……别碰我……”
白麟玉疼得打颤,蜷成一团却没有再挣扎。
九方潇的心也跟着轻轻发颤。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忽而划破左腕,蘸着自己的血迹,在那道新伤上迅速勾出几笔符文,复又从袖中取出药粉,尽数倒向层层叠叠的伤痕。
包扎完毕,九方潇仍是一动不动。
浑浑噩噩过了数日,他早知道两人已回不到过去。
在看见这些伤痕之前,脑海中还盘踞着千言万语。
有太多话要问,要说,要对质,要辩白——可所有的疑问,悲伤,愤怒,仇恨,此刻却全部堵在喉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白麟玉烦躁地挣出被人反拧在身后的双手:
“看也看过了,伤也治好了,你我之间本就是死局,即便曾经有那么一丁点情意,到如今也没有其他可能了。你滚吧,我真的很累了。”
九方潇身形微动,将头埋得更低。
这个角度白麟玉其实看不见他的眼睛,但他知道九方潇正在哭。
他转过头去,用手臂挡住眼睛,逼着自己狠下心来,不作理会。不知过了多久,困意席卷而来,才听见那人哑着嗓子再度开了口。
“白麟玉,我救你只是不想在约战时趁人之危,你最好乖乖养伤,等着我亲手了结你!是你害死我师尊,是你将我视为妖神之器,是你让我落得这般狼狈,是你抛下我,是你负我在先……
我被你骗身骗心,我同你一样,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我恨死你了!永生永世都不会原谅你!”
白麟玉低笑出声,缓缓闭眼,尽量稳住声线:
“阿潇,我答应你的约战,三日后,我们一决胜负,不死不休。”
九方潇怔忡片刻,一字一顿道:“好,一决胜负,不死不休。”
……
【📢作者有话说】
OMG,包了这么久的饺子,终于要写到那碟醋了,但是……先端出来再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再也不想写这么苦大仇深的内容了呜呜[爆哭][爆哭][爆哭]
90 ? 刀落剑绝
◎决战◎
靖城,郊外三十里。
今日,天亮得格外早。
狂风肆虐,卷起漫天黄沙,放眼望去,皲裂的土地全无绿意,唯余几截枯朽的树枝于风中摇晃。
此地已提前布好界墙,将世俗尘嚣隔绝在外。
风沙尽头,现出一道薄金身影。
那人以黑纱遮面,平日里散落的长发此刻罕见地束起,金冠罩在发间,用一支素簪固定。碧灵名剑反手负于背后,更显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息。
莫剑等候多时,见到来人,忙快步迎上前,躬身道:“为避免伤及无辜,陛下已命国师设下结界,这三日陛下一直在界内潜修,只待与潇君了却此战!”
九方潇一脸寒霜,抬眼看向这道界墙:“真要战得不死不休,这般结界怕是撑不住的。”
“潇君!”莫剑拧起眉头,欲言又止。
九方潇瞥他一眼,转而化出体内红骨。
想当初冰躯碎裂之际,最先入体的那根妖骨已随之一同化为飞灰,如今身上也只剩这一根了。
他不带丝毫犹豫,手腕一扬将红骨抛向界墙,妖骨之力霎时逸散而出,为结界再添一重屏障。
“有红骨相助,便不会波及旁人,你速速离开罢。”
话声一落,九方潇毅然踏入界内。
一片空芒之中,白麟玉银甲覆身,背身而立,果然是在等他到来。
九方潇远远站着,沉默了一会,才道:“伤势如何?若是未好,晚几日……”
“九方潇。”白麟玉转过身来,打断他的话:“此战你既舍弃红骨,我也该封印三重功力,这样才算公允。”说着,他当真运力自封功体,周身萦绕的杀意顿时收敛三分。
九方潇的眼底勾起一抹冷峭,“昔日我拿下修真界‘第一剑修’的名号时,可没动用过妖骨之力,你若觉得我只凭妖骨才有的这般能耐,倒真是小看我了。”
他顿了顿,拔剑挥出,将剑鞘扔到一边,又道:“到了这决战场上,你我便是对手。碧灵一旦出鞘,我绝不会有半点相让,这是对彼此最起码的尊重,望你也莫要手下留情。”
“如此最好。”
白麟玉即刻召出佩刀,心中竟雀跃起来。他知晓九方潇的厉害,却从未了解过他的剑招,从前九方潇极少出剑练剑,仅有的几次出手,也全是在他力量未全之际,根本无从显露真正的实力。
静默相对,半晌无言。
倏然间,时机已至!
二人同时疾冲,扑向对方,身影交错的刹那,双招齐出,攻势震天!
神兵相触,凄厉的嗡鸣声快要震穿耳膜——剑舞如流光,虹茫贯日,刀狂似怒涛,席卷天地,二者势均力敌。目之所及,刀光剑影缠成一片,万物黯然失色,几乎要被汹涌的能流淹没!
可是,这般简单的交锋还不够,远远不够!
两人受到冲击,身形微颤,又各自后跃,转瞬拉开距离。
“很久之前我做过一个梦,梦里,我们也像这样,经历一场决战。”
“结局如何?”
“未到梦尽,我便醒了,或许今日的结局早在那时注定。”
“你的剑不够快,只有这种程度,你没胜算赢我。”
“许久未练,也许真的生疏了。不过,剑之真谛从来不在快慢与否,今日暂不论输赢,我一定保你尽兴!”
交谈之间,两人又递出几百道快招,意在试探,而非倾力御敌。
碧灵擦颈而过,月鸾掠腰而行,攻势变化莫测,令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招招更胜,式式迅疾!
谁都不愿示弱退缩,却也无人再进一步。
白麟玉逐渐失去耐性,眸光一寒,话声更冷:“玩够了么?也该动真格的了!”
九方潇挑眉笑道:“你想怎么来,我都听你的。”
白麟玉控刀在前,腕间急转,任月鸾绕身而旋:“我新悟一招,名为‘绝千鋒’,你且接招!”
“绝千鋒?”九方潇神色不变,长剑带起一串剑花,“你昔日与我切磋,原来早存了心思,这招瞧着像是专克我的剑法,那我便使一招‘惊鸿掠影’来对!”
白麟玉刀风扫出,蹙眉重复:“惊鸿掠影?”
“不错!此招是玄阳境《烈阳卷》中的入门剑式,虽是平平无奇,可我于幻阵之中打磨了百年有余,你想会会么?”
“无需废话!”
第一局,碧灵掠云,月鸾敛鋒。
九方潇正定颜色,剑势忽起如流风拂雪,漫天黄沙随剑气卷绕,如云雾缥缈,仙气袅袅,又似佳人踏月起舞,美则美矣,却步步暗藏杀机。
沙尘扑涌之际,白麟玉的脸上瞬间浮现数道擦痕,可他却陡然收了刀锋寒芒,反倒以退为进,招式之间循着砂石走向,轻拂一招,刀气燃起的火星迅速铺开,似火蝶纷飞,飞萤乱舞,转眼便将九方潇的衣角烧成一片灰黑。
九方潇恼道:“我这身衣服是今日特意新换的,难道你瞧不出来,有你这么打架的吗?”
白麟玉低头笑笑:“你我是死战,衣袍蒙尘原是常事,谁叫你穿这么好看。”
九方潇眸光忽闪,转瞬黯淡,那副样子似乎真像是为一件衣裳生了气,出剑又快又狠,比适才更加凌厉三分。
只闻“唰唰”两声,白麟玉的战甲也被劈出几个窟窿。
第二局,碧灵渡羽,月鸾破鋒。
九方潇剑气荡尘,如霜禽掠水,轻盈飘逸一闪而过,速度极快只留下匆匆一瞥,任谁也辨不透剑势走向。白麟玉屏气凝神,再无收敛之意,刀光顺势劈落,以刚克柔,凭借雄浑之力挑散剑气凝起的鸦羽。
两局下来,二人打得平分秋色,有来有回,虽只添了点皮肉轻伤,衣衫却是平白遭殃,好好的料子被划得七零八落,破败不堪。
刀剑交锋的间隙,白麟玉突然发问:“你为什么要戴面纱?”
九方潇眸底隐隐透着恨意,只冷然答道:“我以为你不肯看见这张脸。”
第三局,碧灵无痕,月鸾绝鋒。
一方剑气隐于刀影,如同雾里寻踪,彻底望不见一丝形迹,另一方却似早有对策,刀锋裹着灭绝千钧的气势,眨眼的功夫,将无痕剑风生生震出翻涌狂澜。
极柔的剑对极刚的刀,霎那间尘沙狂卷,地脉震裂。不过一瞬的功夫,二人已然同时呕血,踉跄着各自退后。
这一局竟是双双受了内伤。
三局之后,九方潇剑尖斜指,率先开口:“接下来怎么比?”
白麟玉立刀于胸,沉声答道:“我还有一招,名为‘灭万剑’,是这些日子不眠不休所练出的绝式,你想以何招应对?”
九方潇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仿佛适才的浴血交锋不过一场游戏:“还是惊鸿掠影。”
“你同样也小看了我。”
白麟玉冷哼一声,刀身微动,替二人扫清面前狼藉,阔出一片新的战圈。
“你的绝招,凌熖落九天,传闻让浪舟山下了三年大雪,我想亲眼见识那一招!”
九方潇跳入战圈,一步一步走近面前那人。
“有的招式,一辈子只能出手一次,况且……这招不太吉利,我上回使完便魂断冰川了,今日你没机会得见。”
白麟玉目光一沉,不再多话。
月鸾刀陡然变换形态,化为冰红两面,一面凝霜,一面燃焰,竟比它作为万兵之兵之时还要刚猛凶残。
看来白麟玉已将冰火双元臻至化境,这般极致的修为,若真要对阵魔罗,怕也非是全无胜算。
九方潇亦正色起来。灭万剑——刀招却以‘剑’为名,听这名号,便是能压制天下剑器的狠绝招数!
顷刻间。
封剑,裂剑,断剑,三式起手,正对上惊鸿掠影的掠云,渡羽,无痕。
方才的对决虽有凶险,可你来我往之间更像调情,总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拉扯。
而战到此时此刻,九白二人才真正像是在杀人!
……
这一回合,两人战了三天两夜。
天光几度明灭,却仍未分出胜负。
风雨雷电咆哮,雾霭霜雪狂舞!
招招奔着索命,式式皆为相搏,唯有生死,再无退路。
两股悍然灵气轰地对撞,一击更胜一击,引得天地变色,日月失序!战圈之外的界墙在接二连三的轰鸣声中几欲崩毁,眼看战火就要波及外界。
如今已到最后关头。
九方潇欲速战速决,提剑疾冲,剑尖直指对手咽喉。
白麟玉仓促旋身,险险避过,灵秀身姿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度,却也错失反击时机,只得暂落守势。
时不我待,九方潇趁势追击,碧灵剑猛地一撩,精准指向白麟玉的腰腹,那里正是此前自己替他疗伤之处。
九方潇略一迟疑,锋刃微敛,轻轻划过那人腰间。鲜血顿时飞溅而出,看似血流如注,实则规避了要害。
白麟玉脸色煞白一片,却是丝毫不退,借力风势横刀斩下。
又是一轮猛攻。
万道刀茫钳制无匹剑风,剑风却似游龙摆尾,逆势而上反制刀气,两人杀得难分难解,皆是满身血污,气喘连连。
攻守之间,九方潇稍露破绽,月鸾刀却已砍向他的脖颈。
眼见于此,他霎时来了火气,若非要拼个你死我活,不如竭尽全力,先将那人制服了再说。于是便再无保留,冲着白麟玉的伤处再踢一脚,长剑劈向那人发冠,不料脚腕又被对方攥住。
两股力道相互角力,一时难分高下,僵持中双双砸向地面。
生死存亡之际,两柄兵器再次碰撞!
二人离得极近,近到呼吸相闻,近到脸颊相贴。
刀剑之上涌动的能流很快窜进彼此体内,灼烫又致命,强大又危险。
此地本是兵祸蔓延之地,万兵之兵借助杀伐之气,催发威势,更是力道无穷,锐不可当。
白麟玉眼里凶光冲天,犹如一头挣脱枷锁的猛兽,九方潇被那骇人的杀意扼住呼吸,心思一片混沌,不禁偏过脸去。
突然!霸道灵流遮天蔽日。
一声锵鸣之后,碧灵名剑终究应声折断!
此情此景,真和梦中所见丝毫不差。
九方潇接连喷出数口鲜血,执剑的那只手臂被灵流震得发麻,只得轻颤着举起半截残剑。
虽是早有预料,可他怎么会输,又怎可能输……
剑者断剑,于他而言无疑是最大的折辱。
他苦笑一声,冷然道:“胜负——”
“已分”二字尚未说出口,月鸾的锋刃却已破风而至,穿透胸膛。
九方潇垂下眼睫。
那把狂刀不偏不倚插在心口。
前胸刺入,后胸透出。
再一抬眼,血泪染湿脸颊,面上黑纱亦覆上一层厚重的血红。
白麟玉的身影在视线中慢慢模糊,忽远忽近,似有若无。他只觉得那人忽尔收势,很快便将月鸾刀拔了出去。
厮杀方歇。
一场大雨潇潇落下!
鲜血,尘沙,泥土,所有仇恨的滋味混杂交融,一同钻入鼻腔,呛进咽喉,漫向五脏六腑。
九方潇单膝跪地,伸手探向前襟,心口的血喷涌不休,飞溅不已。
得想办法止血才行。
他释出微末灵力想要自救,可那血迹却越涌越多,像一团自心尖长出,无法熄灭的血焰。
他浅浅地喘息,声音微乎其微:“白麟玉,你当真……下得去手!”
“你输了。”白麟玉走得更近,蹲下身子,一眼不眨地盯着九方潇的脸。
他忽然想起自己与九方潇初次相见时的场景——那人本就是个拥有时空之力的祸害,贸然误闯妖神时代,却又毫不自知,莫名牵涉进一场血劫。
白麟玉记得,那会自己还是个名叫“阿玉”的小孩。
村子里的人早已被妖族屠戮殆尽,有一日,突然来了位仙君,自称是天下第一大剑修,还要收他为徒,带他一道回玄阳境,只是那人转瞬便没了踪影。
阿玉早想拜师报仇,可他问不到玄阳境在何处,又不知那仙君的名讳。他只能等,春去秋来,日复一日地等,最终等到的却是与那人容貌无二的妖神夙天。
夙天笑着骗他说,我来接你了,你带我寻到麟族总坛,我便教你武功,助你报仇……
这一回,白麟玉倒是对九方潇说了好些话,可面前之人早已蜷卧在地,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最后,他的嗓音竟也变得轻飘飘的,像是抽干所有力气:
“阿潇,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多希望你能亲手杀了我。可是你的心还不够狠……”
九方潇眼底血色更浓,此刻已然辨不清碧眸的颜色。
喉咙微微颤动,他挣扎着想问,喜欢我便要拿刀捅我,这到底算哪门子的喜欢!
只是,他的意识渐渐溃散,恍然间,竟不知自己是身死,还是终于得悟天道。
天边悬着一座黑压压的、被锁链缠缚的宫殿,宫殿正是九灵仙阙,仙阙之中是数以万计,身负枷锁的囚徒……而在殿宇最深处,傲然立着一柄玄色战镰!
目光轻抬扫向天幕,很快又落回那道越行越远的身影。
“站住!我还没让你走——”
九方潇忽然起身,紧了紧掌心残折的碧灵,他冲白麟玉道:
“断剑亦是剑,我说过……这一战,绝不会让你!”
……
【第三卷完】
【📢作者有话说】
好了好了,第三卷终于写完啦,太难了太难了真的太难写了[爆哭][爆哭][爆哭]接下来就是最后一卷,争取能甜回来[撒花][撒花][撒花]
📖 第四卷:拂衣落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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