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尘九剑◎
白麟玉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你的师尊,我,还有逸子洺,你以为我们为何都赞同你为妖神献舍?因为你不够强,即便你能生出灵窍,也不过是一个任人牵线的傀儡,一枚受人摆布的棋子,你只配做神明的容器,而不配成为神明……你根本舍不得杀我。”
“不必再试图惹怒我了。”九方潇心口的鲜血涌个不停,声线还带着颤意:
“适才濒死之际,我参透一套新招,取名‘断尘’。这一招,这辈子我也只会使这一次,专为你而舞,你瞧好了。”
雨水和着血污滴滴答答淌落在地,将二人之间的水洼彻底染成一片暗红。
可他手里那柄断剑此刻却亮得夺目,折断的裂口甚至比未折之时更添了不少决绝和凌厉。
“好。”白麟玉横刀在胸,脸颊被雨水打得透湿。
九方潇道:“此招过后,无论结果,你我恩怨情仇,一笔勾销,从此两清。”
白麟玉答:“好。”
两声“好”字狠狠扎进心里。
这种滋味比上一回被人挖心剔骨还要难受得多。
原来悟道竟是如此撕心裂肺的酷刑。
九方潇强用灵力封住胸腔伤口,眼底再无丝毫妄念。
剑与心和,招随身动,‘断尘’绝式刹那递出!
第一剑,裂帛断情丝
第二剑,澜滔斩孽缘
第三剑,焚川销爱恨
第四剑,惊雷鸣不平
第五剑,镇幽诛罪愆
第六剑,擎霄散雾漫
第七剑,崩锁解樊笼
第八剑,破霆正罪冤
第九剑,归寂问苍天
九剑连环,辉彻千古,前不见古人可承其锐,后不见来者能继其锋。
前三式——直刺身前刀者,裂帛,澜滔,焚川,三剑斩尽尘世情缘。
中三式——逆破帝星阴霾,惊雷,镇幽,擎霄,三剑涤清星辰异象。
后三式——怒指九灵仙阙,崩锁,破霆,归寂,三剑劈断仙宫束链。
剑势收敛之际,界墙轰然倒塌,对手重伤倒地,紫薇星重现光明,仙阙罪者尽数涌出,天上人间霎时乱作一团……
雨势渐大。
白麟玉的银甲被剑气击得粉碎,双膝跪地陷进泥浆,只能死死握紧刀柄,凭借月鸾刀勉力稳住身形。
朦胧雨幕中,一人正向他走近,一步一步,走得极轻极慢。
那人的发冠早已不见踪影,墨发肆意垂落,不见半分落魄,尽是桀骜疏狂!而原先被刀气灼伤,被鲜血浸透的金袍,此时此刻正流转着浩渺仙光,神圣高贵,宛如雨中仙,画中人。
遍地尘嚣,他眼里也唯有那一人而已。
白麟玉心头掠过一丝庆幸。
还好‘断尘’九剑那人只愿出手这一回,这般绝美的人,这般绝妙的剑,岂能容旁人窥看半分?
渐渐地,白麟玉神志恍惚,雨帘遮挡他的视线,他只能看清那双碧色的眼瞳,还有那柄唯余三尺的碧灵残剑。
他知道,他这辈子再也没办法报仇,也再也无法拯救族人了。
是他甘于堕落,是他咎由自取,是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本该由他亲手了结的人!
杀了我……求你,杀了我吧。
白麟玉想象着残剑插入胸口的痛苦,喉咙苦涩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九方潇终于走到他的面前,读懂他的唇语,又看到他眼神里暗藏的愤而不屈的倔强。
泪水和着雨水滴在干裂的唇边,白麟玉还想再说什么,下颌却被人用剑锋紧紧抵住。
九方潇用残剑抬起白麟玉的下巴,迫使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被捅刀的人是我,你有什么资格这么理直气壮地瞪我,又有什么资格在我跟前掉眼泪?”
白麟玉牵了牵嘴角,挣扎着低头,沉默地等待利刃割喉的滋味。
“白麟玉,你的这把刀,刺得我好痛啊!”
九方潇眸光一暗,忽而抢过那把立于二人之间的月鸾狂刀,连同着自己的碧灵断剑,一并扔进泥里。
再开口时,话声中尽是居高临下的冷傲:“还有什么遗言?”
白麟玉心里其实有一句,可他说不出话,只能失笑地摇了摇头。
面上黑纱顺着脸颊倏然滑落,九方潇的表情冷漠地近乎阴鸷。
他俯下腰身,一手猛地掰过白麟玉的脑袋,另一手紧紧扣住他的后心,带着几分凶残,近乎粗暴地,狠狠咬向白麟玉的侧颈。
“不,不要……你别……”
极强极重的力量。
白麟玉觉得自己的脖子疼得快要断开了,他本能地想将人推开,可他浑身虚浮无力,轻微的抵抗反而引来了更沉更深的钳制。
很快,脖颈间传来更加钻入骨髓的刺痛,接着便是愈发急促又不容抗拒的汲吮声。
白麟玉咬紧牙关,却不再反抗,他意识到九方潇是在饮他的血。
他掀起眼皮,将目光瞥向那人唇齿间淌落的红艳的血腥,忽然之间忆起几日前看过的那道神旨。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那人想证道,想飞升,他是真的想杀我……
白麟玉颤抖地倒卧在九方潇的怀里,双手也死死地拥住对方的肩膀,自毁一般,放任着他的强索。
身体里的血气正在一点一点流失,他忍不住低咽,又不禁贪恋于这般若生若死的快意。
可比起皮肉之苦,最让他难以承受的是,九方潇竟然会选择这种轻贱的方式杀他——妖神夙天也是这样对待自己的血奴。
这比直接用剑刺死他,还要痛苦,还要耻辱百倍千倍。
原来‘断尘’之剑,真的能将尘念断得干干净净!
濒死之际,白麟玉开始疯狂地回忆起二人在一起的画面。所有过往在脑海中绞作一团,最后沉淀下来的,却只有九方潇对他的好。那些嫁衣下的谎言,月影里的誓约,雪夜中的缠绵,连同那些相守相护,宛若美梦一般的日日夜夜……
如今却全部没入尘埃,统统不作数了。
雨势来得猛,去得也快,不知何时,一道斑斓的虹光已然横跨天际。
白麟玉眼眸上掠,彩色的光芒在视野中慢慢晕开,“阿潇,我是这世间最后一个麟族,尽情饮下我最虔诚的血肉。此后……你便能成神了。”
天际涌出的身影越来越多,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九方潇停下动作,他凝望许久又垂下眼帘,直到怀里的人彻底没了气息,才终于将唇角的血色,也印上他的唇。
……
接下来的两天,天界,人界,乃至魔界,风波迭起,一连发生了很多事。
靖城里里外外的守卫已然换成一批全新的面孔,一个个仙姿挺拔,自带凛然之气,光看着就是一副不好招惹的模样。
这日,城中公馆来了位不速之客。
越妙然一早便气势汹汹地和门口的看守动了手,那几人灵力低微,根本敌不过她,一番争斗后,公馆内又冲出一大波的天兵。
越妙然杏眼圆睁,亮出腰间仙令:“本座乃是天界议事院的神官之一,尔等区区小卒,也敢在此与本座叫嚣?”
谁知这腰牌非但没有镇住众人,反倒让天兵们炸开了锅。为首那人名叫加苑,毫不客气,上前回怼:“我等是九灵仙阙的罪卒,天族圣主的牌子,于我们来说,不过一块无用废铁。”
越妙然的脸色冷了下来,“尔等之意,是要作乱犯上了?”
众天兵吵吵嚷嚷,喧闹声越来越大,加苑压下众人声音,又道:“不过是各为其主,我们只听从仙阙之主的调度!”
越妙然心道,灵霏圣君的骨头都死了几百年了,可她嘴上却仍留有几分情面,“本座前来,正是要见你们的新主。”
天兵们七嘴八舌又是一番争执,越妙然气得脸绿,正要上前开打,却被一声“师姐”拦住了动作。
林鸢从门中探出半个身子,先是冲那群颐指气使的天兵低声说了几句话,后又对越妙然招了招手,示意她跟自己走,加苑见状,立刻使了个眼色,吵嚷的众人这才散去。
一场风波总算压下,越妙然跟着林鸢刚进了院子,没等林鸢开口,就劈头盖脸对着他一顿骂。
林鸢赶紧赔笑道:“师姐息怒,阿潇他不是故意拦你,他重伤未愈,实在不方便见人。”
越妙然火气更甚,声音提高几分:“他差点没将三界搅了个天翻地覆,现在倒说什么重伤未愈?依我看,他分明就是装模作样!”
“哪有天翻地覆,这不好好的嘛?”
“他蔑视天道,斩断九灵仙宫困锁,私放仙阙十万罪囚,天族圣主马上派兵下凡抓他,你居然跟我说什么好好的!”
“真有那么严重?师兄他也没干什么坏事……”
越妙然没有接话,而是颇为嫌弃地瞪了林鸢一眼,随即加快步伐,径直就往最高那幢建筑里冲。
林鸢急忙将人拦住:“师姐留步,阿潇不住那里。”
越妙然疑惑道:“那里不是主殿么?”
“是主殿,不过里面关了人。”林鸢吞吞吐吐,抬手指了指二人面前的一处树影,又道:“师兄住在最里头那座青园,他喜欢清静,平日不许人靠近,师姐你自己去寻他吧。”
越妙然没有追问,足尖一点轻盈飞掠,转瞬便没了踪影。
青园之中树影浓密,枝叶交错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庭中陈设简单,唯有石桌中央摆着一壶刚烹好的热茶。风过叶响,茶香四溢,乍一看觉得阴森森,静下心来,倒能寻到几分清幽之气。
九方潇果然在此等候多时。
见越妙然进园,他便起身相迎,引着她往石凳上坐,旋即又掩着口鼻轻咳两声,含笑道:“师姐莫怪,这几日我接连受创,实在难以抽身,这就以茶代酒,向天族圣主赔罪了。”
越妙然见他面色惨白,透着淡淡的病气,旁敲侧击地说:“师弟形容憔悴,莫非真是昨日受了重创?”
九方潇端起茶盏,浅饮一口,转而道:“师姐想问什么,不妨直言。”
越妙然的语气比适才缓和许多,目光在庭中打量一圈,忽然望见一个贴满符纸的竹箱,正放在树影暗处。
“你真砍了他的头?”
“师姐自己看吧。”
越妙然眉心轻蹙,当即起身走到竹箱前,手中拂尘斜斜一扫,默念几句法咒。
下一刻,竹箱之中缓缓飘出一缕醒目的红发。
竹箱里封印的正是魔罗的脑袋!
越妙然转身回座,又道:“眼下离人魔两界约战之期还剩两日,师弟何必这般急切,仓促动手?”
九方潇不甚在意道:“当日与魔罗定约的不是我,约战之期也非是和我商定的,我是光明正大与他交手,差这两日没什么要紧,反正结果总是一样的。况且魔族精通邪术,若不尽快想办法将其头颅炼化,魔罗仍有重生之机。”
“师弟这样做事,我倒是看不清你的心思了。”越妙然饮下一口香茗,语气仍带着不解:
“先是替北宸国化解早已定下的双星天罚,后又拉拢九灵仙阙的罪囚,继而又借天兵之力困住靖城原有的驻军,现在还要对魔界赶尽杀绝,难道你当真觊觎三界共主之位?”
九方潇眼里笑意更浓:“师姐可真会说笑,我素来潜心修道,从无卷入尘世纷争的念头。此番入靖城,不过是奉了天界神旨,前来捉拿麟族余孽。
只怪我学艺不精,与那麟族交手时,剑锋划偏几寸,这才不慎波及九灵仙宫,误放了那些罪囚。这确实是我的无心之过,还望妙君在圣主面前,多替师弟美言几句,求得宽宥。”
“如此荒唐说辞,骗骗我也就罢了,圣主又怎会轻易相信!?”
“师姐方才故意在门前挑衅叛逃天兵,不也只是向天界做做样子?”
越妙然“砰”地一声将茶杯落在桌上,“你就不怕圣主派人擒拿你,再剿灭那些叛逃的天兵?”
“圣主要真想杀我,就不会派师姐你来与我谈判了。”
九方潇正定神色,也不再和越妙然周旋:
“灵曜做事向来如此,他对灵霏,对夙天,哪一个不是先榨干价值才肯罢休?不管是我,还是罪囚,对灵曜而言都有用处,他想利用我等彻底铲灭魔族。当然,我也乐意顺着他的意,陪他赌一把,师姐便拿这番话向他复命吧!”
越妙然冷哼一声:“你就这么有把握能斗得过灵曜?如若他以为你此番作为是要攻打天族,他随时都能杀了你泄愤。”
九方潇的目光落向眼前茶盏,话声轻了几分:
“罪囚十万之众,灵曜若是派兵来杀,必然要经过天枢议事院多轮商议,最快也要三天才能集结天军,在人间,这便又是三年光景,无人知晓其中又会生出多少变数,我可不会为三年后的事自寻烦恼,师姐亦不必替我忧心。”
越妙然脸色越发凝重,离开之前,像是提醒又像是威胁一般,道:
“与九灵仙阙的罪奴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你最好能如圣主所愿,替他铲灭魔人,否则……”
九方潇笑了笑,暗自咽下口中鲜血:“师姐放心,我定然不会让圣主失望。”
……
92 ? 作茧自缚
◎饲犬◎
越妙然自青园出来后并未即刻离去,这一次她十分谨慎,趁园中守卫换防之际,才隐匿气息,悄然绕去了主殿。
一路避过层层戒备的天兵,眼下殿外却还站着一道红衫身影,体态颀长,容貌与九方潇几近相同,只是周身萦绕着浓重的妖邪之气。
“你是妖骨所化?”越妙然知道面前之人已察觉到自己的气息,索性不再避讳,而是径直现身而出。
红骨丝毫不对她客气,剑气出手,转瞬就要袭来,越妙然见状,再次亮出腰牌,及时向红骨表明了身份。
九方潇虽命红骨看守主殿,可红骨心里一千个不乐意,值守时自然敷衍塞责,如今他听来人竟是神官,还要引荐自己去见天界圣主,心里顿时生出了几分玩乐的兴致,态度也稍稍缓和下来。
他朝越妙然扬了扬下巴:“你不得进殿,有什么话便站在门外对他说吧。”
越妙然心里不忿,却依旧道了声谢,试探着喊了声殿内之人的名字。
白麟玉昨日方才醒转。
他体内的冰火双元自愈能力极强,决战那日受得内伤,经过一番调息已近乎痊愈,不过身上还有两处外伤。
一处是腹部被剑划开的口子,另一处便是脖子上的那口咬痕。
他清醒时,这两处伤痕已被人处理过,只是粗糙地缠了一层纱布,瞧着似乎连伤药都没用心给他涂。
听见越妙然的声音,白麟玉心中不免有些意外,转念细想,倒很快猜透了她的来意——她不是来报杀师之仇,而是来劝他与九方潇联手抗魔的。
果不其然,越妙然先假意探问了几句白麟玉的伤势,之后又将这几日发生的变故一一道来,末了才道,“现如今,三界之内危如累卵,若非你二人合力,怕是难救苍生于水火。”
外界的情况,白麟玉已猜出个大概,圣主打得什么算盘,他心里有数,自然不肯买账,只道:
“数百年前,夙天与我麟族先祖合力抗魔,魔族退兵后,却遭天族挑拨,最终落得个两败俱伤。这一次,我不会再做天界的棋子。”
越妙然反问:“那你打算如何?师弟虽下令,命九灵仙阙叛逃的天兵用术法围困靖城大军,可此番做法绝非长久之计。你的手下不知内情,定会想方设法突围救你,届时难保不会与天兵起冲突!你不与我师弟合作,难不成要让自己人先打起来不成?如此岂不是未与魔族交战,便先败了阵仗!”
白麟玉微微蹙眉,默忖许久。九方潇想同他怎么胡闹都好,可靖城驻军和九灵天兵万万不能动起手来。
越妙然这番话说得不错,白麟玉清楚九方潇的性情,知道那人想做什么,可自己决计不能由着他这般疯下去。
只是……白麟玉抬手拂过脖子上缠得歪七扭八的纱布,一看就知是红骨的手笔。
九方潇留他一条性命,却又不肯见他,显然是真的与他“恩怨两清”了。眼下将他囚于此地,不过是因他这帝王身份,想用他来牵制靖城驻军罢了。
迟迟不见回声,越妙然又自顾自地说下去:“阿潇自幼醉心剑道,从不屑于治下之术,更不曾领兵打仗。魔族骁勇善战,即便驻军肯臣服于他,天兵与驻军联合,人数上仍差了魔军一大截,人族未见得能有胜算。他帮你消解天星异象,亦是帮北宸国承担罪孽,于情于理,你须得帮他才行。”
话及此处,她顿了顿,才又继续道:“更何况,你二人从前的仇怨未尝没有化消的可能?”
“化消仇怨……此话何意?”
“天机不可泄漏,但天道尚有转圜之机,改写前尘往事未必不能做到。”
白麟玉脸上冷色更深,细细揣摩着话中之意。
他心里实际松动了大半,亦直言不讳道:“你来劝我无用,他连见我一面都不肯,恐怕早也不愿再与我结盟。”
越妙然见目的达到,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旋即又恢复成往日高高在上的姿态,语气冷了下来:
“师弟适才已答应替圣主铲灭魔军。本座听闻,你素擅蛊惑人心,是个十足的伪君子,至于他愿不愿意同你合作,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日悬中天。
越妙然离开后,侍从很快送来吃食。红骨凶神恶煞,一把抢过食盒,侍从吓得拔腿就跑,再也没敢回看一眼。
打开食盒,第一层是清蒸排骨配梅子酱山药,第二层是香菇蒸鸡和清炒时蔬,最底下一层盛着一盅冬瓜肉汤,旁边还温着碗白粥。看着清淡,滋味应是不错。
红骨斜眼一笑,心里其实还记着前仇——上回在灵枢冰屋,白麟玉那厮差点一刀砍了他,亏得他灵机一动化为妖骨原形,才勉强拣回一条小命。
一想到这处,红骨便毫无顾忌地将那四菜一汤扫荡得干干净净,最后只往殿内扔了碗白粥,带着几分嘲讽道:
“吃吧,白郎,这便是阶下囚的伙食,你可勿要嫌弃。”
白麟玉望着那碗寡淡无味的白粥,心中竟隐隐生出许多悔意,确切来说,他在捅出那刀时,便已经后悔了。
刀剑无眼,决斗场上,胜负皆在一念之间,更是不容半点犹豫和分心。
碧灵剑断,九方潇心思一片混沌,可他又何尝不是魂不守舍?
等他回过神来,月鸾刀刃已直抵那人心口,再要收势,却是来不及了……
白麟玉坐在案前,神色木然地喝完白粥,米粒熬的软烂,滋味尚算可口,但他尝的出来,这碗饭,明显不是那人亲手做的。
他又记起三年前逸云归为他定下的“天命”——
他本该在两日后与魔罗同归于尽,只要他死,帝星晦暗自能化解,北宸也可逃过天罚。三年来,他日日殚精竭虑,早将身后百年之事都安排妥当了!可到了紧要关头,却被九方潇的突然出现打乱了阵脚……
“红骨,我要见阿潇。”
“过了本妖这关,随便你干什么。另外,你是罪囚,得称我红骨大人。”
白麟玉重重叹了口气,显然是被红骨气得不轻,眼下伤势初愈,他连月鸾刀都不知被人收缴到何处,当然不会傻到和妖骨正面硬碰。
白麟玉取出一根漂亮的羽毛,轻轻摇了摇羽毛尾部的铃铛,片刻后,一只遍身金羽的鸟儿现出形来。
他压低声音对金羽火凤道:“你去和外头那个傻子玩一会儿。”
金羽火凤扇了两下翅膀,意思是说它不敢。
白麟玉弹了弹小凤凰的脑袋,又道:“那待会儿听我号令,你驮着我飞出去罢。”
金羽火凤点了点头,意思是说它同意了。
正说着,红骨突然破门而入,轻运妖力,猛地就将金羽火凤吸至掌心。
“你们在偷偷谋划什么?”
他狠狠瞪了白麟玉一眼,接着张开大口,又指着那鸟儿头顶的红毛,凶巴巴地说:“我这就把你拔去毛烤了吃,看你还敢带他往哪里逃!”
“……!?”
金羽火凤听了这话当场晕厥,小腿一伸,便在红骨掌心装起了死。
白麟玉眼神复杂地瞥了红骨一眼,极为无奈道:“你且放我出去一个时辰,我便教你驱使金羽火凤的方法,这小凤凰日行万里,你想去哪,顷刻间它就能带你飞到。”
……
半柱香后,白麟玉已暗伏在青园的垣墙之上。他随身带了隐匿气息的符咒,这符咒是他母亲生前所传,往日连九方潇都能瞒过,更不必提躲避那些巡查的天兵了。
不过,白麟玉没有立刻在九方潇跟前露面,一来是他觉得那人还在生气,定然不会对他温言相向,二来是青园石桌前此刻还坐着另一人,他还不至于没眼色到去搅扰人家师兄弟的相聚。
园中支着一个燃火的小锅,锅中白花花的一片,冒着鲜香的热气,像是在炖牛骨汤,而那骨汤这会儿正盛在林鸢手里的瓷碗中。
林鸢笑盈盈地跟面前之人说了句什么,那人似乎点了点头,可白麟玉现在这个角度根本看不清九方潇的神情,他猜九方潇兴许也正对着林鸢笑。
当然,他还瞧见九方潇面前没有摆碗,看样子那汤分明是专为林鸢熬的。
人有时侯就是这样,先前看见九方潇冰躯碎裂,利刃穿膛,鲜血淋漓时,白麟玉都没像今日这般悔悟。
直到这一瞬,他想起刚才那碗白粥,又看见九方潇居然会亲手为旁人做饭熬汤,他才真真切切地后悔了,不单悔,心里还憋着股妒火。
原来那人的温柔,也能分给旁人。
他确实是输了,他的计划,骄傲,感情,全部输得彻彻底底,一败涂地!
白麟玉只觉得心思凌乱缠成一团,再也没办法在原地多呆一刻,于是纵身轻掠,一路飞檐走壁,朝城北营房的方位去了……
园中的两人仍在说话。
其实这锅汤本不是为林鸢熬的,林鸢是记挂着越妙然那句“天族圣主派兵抓人”,心里头放不下才过来打探情况的。一进园内,便惊讶于师兄还会煮饭,当即死缠烂打地非要舀一碗来喝。
九方潇面无波澜,只轻声道了句“给我留点。”
林鸢笑道:“那是自然。”
九方潇除了眼底愈发漠然之外,与平日无甚两样,不像是大难临头的样子,林鸢猜出师姐定是故意吓唬他,心下一松,又和师兄聊起抗魔之事。
如今靖城驻军皆被困在营房,而狸魔和白麟玉手下的几位大将,则被关在公馆之下的地牢。
林鸢知道某些事是九方潇的逆鳞,他不会自讨没趣,只将话题往狸魔身上引,说他四叔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夫,想劝九方潇放了狸魔。
九方潇却道,他是魔族,前来靖城绝非偶然,怎可轻易放人。
林鸢便不再强求,不过离开前,九方潇倒是松了口,准他前去暗牢探望。
小锅里的牛骨汤炖了足有三个时辰,里面还放了不少胡萝卜和南瓜,闻着满是清甜的香气。
九方潇将剩下的汤全部盛了出来,给后院里正撒欢的小黄狗端了去。
阿汪像是壮实了一点,毛色鲜艳又柔顺,阳光一照,更显得精神了不少。
见到来人,它先是兴高采烈地绕着他转了几圈,之后才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啃起了牛骨头。
九方潇蹲下身,默默看了小黄狗好一会儿。
阿汪像是感应出主人心绪不佳似的,立刻放下那根宝贝骨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背。
“快吃吧。”九方潇心口一阵刺痛,眸底慢慢晕开更浓的恨意。
不过他很快藏起所有情绪,指尖挠了挠阿汪的下巴,低声说:“好狗儿,往后,我来养你。”
……
93 ? 青园断卦
◎送饭◎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红骨脚步匆匆奔往青园,一跨进屋门,便说他不愿再干那看守的差事了。
九方潇坐在案前,瞧他的背影,像是正在摆弄什么物件。任凭红骨在他耳边絮絮叨叨,他却对来人听而不闻,视若无睹,连头也未抬一下。
红骨忍不住向前挪了几步,气冲冲道:“本妖的话你敢装没听见?你到底在干什么!”
九方潇紧紧盯着满桌子零落铺散的兽甲,淡淡道:“我在算卦。”
“你还会这个?可这兽甲怎么全裂开了?”
红骨手痒难耐,抓起一块裂成三瓣的甲片在掌心来回抛玩。
“那你教教我呗,我也想学算卦。”
九方潇在此坐了一整夜,这会儿终于舍得侧过身,带着几分嫌弃睨了红骨一眼,“放下。”
红骨收敛了些,把三瓣甲片放回原处,阴阳怪气道:
“看你这阴沉沉的面相,八成也是凶卦!说实话,你是不是大限将至了?临死前记得把你们玄阳境的剑法都传授与我,本妖人美心善,回头替你统领天兵,打退魔军,算作给你的报答。”
九方潇原本没什么好心情,听了红骨的话心头阴霾反倒一扫而空,“大清早的,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吉祥话?”
他将兽甲收好,展颜笑了起来,又道:
“不过,看你大脑空空,没想到还算有几分慧根。这卦象确为凶卦,而且是‘死劫临身,生机殆绝,九死无生,相见无期’的大凶之象。”
红骨其实没大听明白,撇了撇嘴,答道:“这些神神叨叨的琐事,本妖没兴趣听。今日是来知会你一声,本妖要去天……要去做斩妖除魔的大事,看守罪囚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九方潇方才没分心留意,此刻才发现红骨的掌心隐隐透出妖气,像是与人刚动过手。
“你打他了是不是?”
“本妖才不会趁人之危,跟那阶下囚一般见识!是他先动手的……我不过是拔了那臭鸟几根羽毛,那厮就要上来与我拼命,他故意往我拳头上撞,我看他分明是要逃跑,而且还想讹赖我!”
九方潇蹙起眉头,想也没想就要出门,一脚跨出门外又蓦地停住,回头问仍站在屋内的红骨:“他逃了么?”
红骨心虚道:“没有啊,他等着你……不是,尚有一队天兵看守,他老实着呢,不敢乱跑。”
九方潇几步折回,重新坐到原处,蘸墨提笔突然开始写字。
半晌后,他把写好的信笺递给红骨:“你帮我带封信,给天族圣主灵曜。”
“你确定是灵曜?你怎么不去主殿?”
“与你无关。”
红骨接过信笺,果不其然当场就给拆开了。
隽丽墨迹间隐约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晕,末尾还注入了一道浑厚的灵力。
“这写的什么,我怎么看不懂……”
话声刚落,红骨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似的,连忙找补:“本妖可没说过要去天界!”
“你看不懂,是因为你不识字。”
九方潇正经神色,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塞到红骨怀中。
“这是我玄阳境至高无上的功法宝典,名为《修真百解》,其中暗藏天机,一般人可看不懂。你替我去天界送信,这本书册便赠你修习。”
“我能读懂吗?”
“当然,此册还能助你开蒙启智,褪去顽劣本性。”
“本妖要学的是剑法,你就拿本破书哄我是不是?”
九方潇心道“还不算太傻”,嘴上却稍显无奈:
“那日与他决战,我不是带你观战了?我当时所使剑招,已是毕生所学之精华。以你这大妖怪的资质,难道还要我手把手地教你不成?”
那招“断尘九剑”确实厉害,红骨将信笺和书册装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旋即又急道:“不用你教,本妖自己也能领会。”
九方潇懒得与他逞口舌之快,只叮嘱道:“去了天界,勿要惹是生非,也少说些蠢话,免得惹人厌烦。”
“你不会是嫌弃本妖给你丢人!?”
“你是你,我是我。替我办好这一趟差事,往后你想游历三界也好,斩妖除魔也罢,都是你的自由,不必再化为骨形,也不必再回我身边了。”
红骨极为不屑地哼了一声,临行前才想起今日来的目的:“他想见你,去看一眼吧。”
……
九方潇最后还是去了主殿。
倒不是因为红骨说的那番话,而是眼下只剩天兵留守——这些人曾随灵霏圣君征讨麟龙,灵霏又是被麟龙逼迫而亡,他们若真把这桩仇怨算在白麟玉身上,由此引得两军交恶,后果恐怕不堪设想。
主殿外是一片开阔郁葱的坪地,矮墙边果然站了一队天兵,约莫十几个人,皆是手握银枪,神色严肃。
九灵天兵之中也分等级,眼前这几位的法力明显强于普通神卒,放在宗门里也是一流的高手。
天兵见九方潇来,便聚拢上前,恭敬地道了声“神君”。
九方潇嘱咐几句,大意就是“殿内之人只可看押,不可为难”。
队中统领应声领命,随即让众人各司其职,各安其位去了。
交代完毕,九方潇转身要走。
倏然间,殿旁的古树间传来几声“啾啾”啼鸣,树影里的鸟儿唤了好一阵,见主人依旧没有回头的意思,鸣声渐渐拔高,最后几乎变成了声嘶力竭的嚎叫。
“……”
九方潇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掉头往古树那处去了。
他抬臂朝枝头虚挥了一下,金羽火凤冒出头来,扑腾着停稳在他的掌心。
小凤凰双翅并用,不停扑闪着羽毛,立刻开始控诉起红骨的罪行。
九方潇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又将视线落向草坪中的那根红毛,总算明白了这只鸟儿的话。它是想说红骨将它最漂亮的,也是唯一一根红毛给拔掉了。
阿凤气呼呼的样子看着既委屈又滑稽,九方潇不由低笑出声,凝起一道灵力,将地上的羽毛安回小凤凰的头顶。
“别叫唤了,已经粘好了,你自己摸摸看。”
金羽火凤埋下脑袋,翅尖的翎羽轻蹭头顶,在确定那根红毛真的牢牢粘妥之后,忽然调转方向,双翼一振撞开殿门,迫不及待地想向另一人炫耀自己失而复得的羽毛。
正当此时,来送早饭的侍从也到了。
这人是公馆中的杂役,没有分辨的能为,只把九方潇认成张牙舞爪的红骨,胆战心惊地将食盒往地上一搁,慌忙道了句“大人请慢用”,便如同耗子见了猫一般,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儿。
“……”
九方潇的目光先落向脚边食盒,之后又扫过洞开的殿门,暗道:事已至此,我便将食盒给他送进门去,免得日后落人口实,说我苛待他这一国之君。
晨光正好,将屋内照得一片透亮。
入眼便是一张大案,笔墨镇纸一应俱全,几大摞书册码得整整齐齐,旁侧矮桌摆着茶具和果盘。
外厅空旷,却无半个人影。
九方潇又往里边走。
适才飞进殿内的金羽火凤趴在窗边圆桌前,正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见人跟进来了,立刻就噤了声,顺着窗户缝又飞向殿外去了。
“吃里扒外的东西。”
九方潇朝着鸟儿骂了一声,转而对着床幔低低说了句“吃饭了。”
后面那句话的声音很轻,也不知帐里的人听见了没有,想了想,便又说了一遍。
纱帐内窸窣声响不断,却许久未听见回应。
心头莫名烦躁起来,九方潇快步冲上前,一把掀开垂落的纱幔:“都什么时辰了,还不起床到底磨蹭什么呢?”
不过,他很快便后悔了。
他今日本不该来此,明知白麟玉故意招引,可他却不长记性,一次又一次落入对方设好的圈套。
他别过头去,将纱幔放了下来,转瞬又和那人拉开距离。
“……阿潇,我起了……在疗伤。”
白麟玉不紧不慢地缠好腰间的绷带,旋即穿好上衣从床幔里钻了出来,像是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冲九方潇道:“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差?”
九方潇难以置信地看着白麟玉,心里气得说不出话来,眼神却不由自主落向那人嘴角的淤青,那伤处很新,想必定是挨了红骨一拳。
来此之前,他原以为白麟玉会彻底失控,还会跟他针锋相对,顽抗到底,却没料到对方竟会主动跟自己示弱。
直到今日,他才真正领会到白麟玉的厉害。
半晌后。九方潇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接着那人的话道:
“我脸色差,是因为你捅了我一刀,差点要了我半条……不,不止半条命,我快死了,这一切全都是你造成的。”
白麟玉只当他说的是气话,他不想多谈此事,惹得不快,于是继续自说自话道:
“上回你帮我涂的药粉,能不能再留一瓶?之前的伤疤大多都消了,可我这两处新伤……腰上的倒还好,脖子上的万一留下圈齿痕,岂不是要惹人笑话?”
白麟玉说话时眸光里藏着淡淡的挑衅,他知道无论自己辩解什么都没用了。九方潇不会再轻信他的话,他只能用这种方式逼着他就范。
九方潇果真扔过去一瓶药,声音虽柔,眼里却是无边无际的冰冷:
“随势而变,能屈能伸,忍常人所不能忍,成常人所不能成。为了保住这帝位,你究竟能无耻到什么地步?”
白麟玉从他身边绕过,在桌前坐定,语气依旧无甚波澜:“无关帝位,是为了天下苍生。”
“真以为我看不透你的心思?”九方潇冷笑一声:“无论帝位还是苍生,不过是冠冕堂皇的说辞,于我而言没什么两样。从前是我看错你了,其实你与灵曜才是同一类人,你甚至比他更冷血,更无情。”
白麟玉无力点头,轻声道:“或许吧,自幼时起,我眼里就只有仇恨,没人教过我什么才算‘有情有义’,如今想来,确实有些对不住你。”
食盒里摆着水晶虾饺,牛肉煎包,还有一碗梅子甜羹。
今日终于见了一点荤腥,白麟玉吃了几口,尝到嘴里竟是说不出的苦涩。
他今日一直故作冷静,强装沉着,可心里却是一阵接一阵的难过。
到了此时此刻,他再也硬撑不下去,再也没办法继续假装云淡风轻了。
分明是他盼着九方潇来,现在又巴不得他快点走,他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如同丧家之犬般的狼狈模样!
“既然吃不下,就别硬塞了。”
九方潇走得更近些,他见白麟玉一脸要吐的样子,忍不住夺过他的筷子,尝了尝二人面前的虾饺和煎包。
“我特意吩咐厨子做的,味道也不算太差,你能不能别摆出一副受我虐待的表情?”
白麟玉勉强笑了笑,“我也不知为何会这样,可能是吃惯了你做的饭菜。”
“……你!!”
九方潇垂眸对上他的目光,眼底愠色一闪而过。
——你竟敢跟我玩这一套。
……
94 ? 宸心粒沙
◎素面◎
九灵天兵虽号称十万之众,实则文武体系兼备,神将之下细分为九阶,文相之下另设有六部,层级井然,纪法严明,俨然一方小国气象。
自十万天族抵达靖城那日起,便布设一道名为“画地为牢”的巨型法阵,此阵足以压制三十万人族大军。
只是这群天兵在仙阙时曾受百年雷劫之刑,而今降临人间,多数仍在修复灵力。虽说天族的文职武将,法力修为皆要胜过人界士兵,可时日一长,难免要生出事端。
九方潇当日放天兵出仙阙,本意是想与之合作,以搭救之恩换其对抗魔族,但求互利共生,两不相欠。
可事态发展远非他设想的那般简单。天兵中以加苑为首的三位神将,还有加芒,加芃两位文相,竟专程带着一柄战镰前来寻他,说是九灵天兵受催动此镰者调遣,明里暗里都想让他承继“圣君”之位。
既然已经叛出天界,又何来“圣君”之说?
九方潇很快勘破这群人的心思:
一来,他们至今仍是天界罪奴,缘因旧主亡故才被迫受制于人,虽急于选出新主,却始终后继无人。
二来,九灵天兵更想壮大自身实力,不愿空耗力气,抵抗魔军,平白为他人做嫁衣。
两相合作一旦变为上下君臣关系,性质就彻底变了。
天兵不食粮草,却要采集地脉灵气,依赖香火供奉。
九方潇若真是接下这等重任,就不得不筹划这些犒赏所需,更要为天兵日后的归宿做谋算。
不过,抗魔之事是他执意要做,故而一番考虑后,还是接下了那柄原属于灵霏圣君的战镰。
神将文相所言非虚,如今这世间果真唯有九方潇能驾驭神兵。只是,他不光镰刀使得一般,也没认得几个天兵,这几天不是在校场练兵器,便是穿梭于天兵驻地,终日奔波,不得清闲。
人族大军疲于战事,加之受此前白麟玉与魔人勾结的传闻影响,眼见天兵降世,军中人心已然略有松动——
实际上,已有一小撮士兵暗生归降之意,无奈仍有一大波忠诚之士,日夜在困阵中吵嚷,唯恐有“逆贼”对他们的陛下不利。
这一日,靖城驻军接连生事,先是有十几名灵力稍强的士兵硬闯逃出,后是军中舆论彻底反转,此前辱骂乱臣贼子谋权篡位的那拨人,此刻竟齐齐高呼释放兵将,两军结盟。
一众天兵可不屑与区区凡人合作,见此情势,差点就要和几个带头士兵大打出手,还好九方潇及时出面制止,这才平息了一场风波。
九方潇料定此事背后必定有人捣鬼,便盘算着得空去质问某人。可那人上回既已撂下那番说辞,九方潇就不能空着手去,于是打算先回青园,亲手做一顿饭菜,当作“见面礼”。
……
九方潇那日离开后,又晾了白麟玉好几天。可白麟玉素来不是坐等时机之人,对方既不来见,他便只得主动来寻。
绕过天兵看守费了一番功夫,到达青园时却不见人影,白麟玉猜到九方潇的去处,也未再去营房查探,而是静候园中等人回来。
公馆之中庭院众多,奈何战火纷扰,大多荒废多年,青园自然也不能幸免。
好在如今的园主已将此地打理得极为漂亮,荒草复容,枯叶焕新,入眼皆是葱茏绿意与绚烂花簇。
等待间隙,小黄狗叼着的一根牛棒骨,蹬蹬两下窜进他的怀里。回眸而望,园中小灶正煨着肉汤,细看之下未放调料,显然不像是给人吃的。
白麟玉想通来龙去脉,嘴角不由自主微微上扬,陪着小狗在后院玩了一会儿。
一晃到了傍晚,不见侍从来园里送饭,白麟玉渐渐觉得饿了。
虽还没吃上九方潇做的饭菜,可他觉得自己也该拿出点诚意,于是另寻出一口锅,决定亲自下厨,以示心意。
九方潇进门时属实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跳,倒不是因为白麟玉从主殿的重重把守下脱出之事,而是惊讶于石桌上摆着的两碗素面。
九方潇压下神色,在白麟玉对面落座,冷声冷气道:“谁准你出来的?”
方才做饭的时候倒没觉得有什么,可这会儿面对九方潇,不知怎的,白麟玉突然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毕竟两人目前仍算是决裂状态,自己这番举动不免显得刻意又讨好。
“吃饭吧。”白麟玉回避质问,递过去一双筷子。
九方潇眸光下移,落在瓷碗上。
这顿晚餐十分简单,就是一碗最平常不过的清汤细面,汤里飘着几朵油花,还放了不少青菜。
九方潇接住筷子浅尝一口,心里漫过暖意,却很快回神,轻轻拧起眉心。
白麟玉见状,又说:“我只会做这个,不喜欢就别吃了。”
九方潇低垂眼眸,缓和道:“比那只烤糊的兔子要香。”
白麟玉怔了怔,眼神渐渐变得晦暗。他很快想起西北灵枢发生的旧事——自那以后,他们便分道扬镳了。
对九方潇来说,二人实际分别了短短三天,但于他而言,已是整整三年。
念及此处,喉咙里便像卡了一根刺,白麟玉想再说什么,却觉得怎么说都不太妥当。
他今日又是带着目的和算计来的,对面那人不可能察觉不到。
两人沉默了好一阵,九方潇终于放下碗筷开了口:
“说吧,这番假意示好,又想从我这要什么?”
白麟玉抬起头,神情认真起来:“我要与你结盟,天兵与人族联手,一同对抗魔军。”
决战之前,九方潇求着他合作他却不肯,现在换九方潇掌控局面,反倒沦到他来求——任谁来看,都是一桩明晃晃的利用,他不知九方潇会如何想他,可这句话他却非说不可。
九方潇似乎不甚在意,饶有兴味道:“凭一碗素面,就想与我结盟?”
话声落下,他也不等白麟玉回应,忽然起身,径直往屋子里走。
落日的余晖洒进室内,将周遭环境衬托得既清雅又柔暖。
松木方桌立于中央,桌上的青瓷瓶里斜插着几株晨起自园中采摘的粉白色绣球花。
九方潇拉开藤椅,姿态怡然对门坐定,旋即对仍站在屋外的人轻声说了句:“来坐。”
白麟玉迟疑地进门,伸手去拉九方潇身旁的藤椅,谁知旁侧之人却忽然抬靴,稳稳抵住了刚被拉动的椅脚。
“我有说让你坐椅子吗?”
九方潇似笑非笑,带着点戏谑,蓦地收回抬起的脚,随即倾靠椅背,为来人留下片空余。
“你竟敢……”
白麟玉的神情经历几番变化。
他瞬间明白,此事已无关二人情分,也非简单的纡尊降贵,而是让他彻底放下帝王身段,去迎合,去取悦!难道那人当真断绝尘念,一丝喜欢都没了,才会如此轻慢于人?
换作旁人,胆敢扣押他的抗魔大军,还敢如此胡作非为,白麟玉早恨不得将其碎尸万段了,可眼下他唯一的念头,只是能和九方潇平静谈判。
一番天人交战,白麟玉最终拿定主意,略显别扭,又带着些笨拙,侧身坐上九方潇的腿,不过那对剑眉,却不自觉越拧越深,他是真的有些慌了神。
“这么不情不愿?”
“我来,是与你谈论正事的。”
“这样就不算正事?三年来你就一点都没有肖想过?”
白麟玉低头无言。这一回明明是他主动招惹,可他的心却跳得比谁都快。
九方潇最乐意欣赏他那副赧然无措的模样,一手揽过劲腰,一手将他的下巴掰了起来。
解开他脖颈的纱布,齿痕果然减淡不少。
重新包扎后,九方潇又将目光转向他脸上的淤青:
“我不是给你药了?嘴角的伤怎么不涂?”
“小伤而已,何必浪费良药。”
九方潇挑眉笑了笑。
修长的指尖轻扫对方唇角,深紫色的淤痕像是被温柔融化一般,一点一点慢慢消失了。
他紧了紧手臂,又问:“腰上的剑伤好些了吗?”
“少说废话。”白麟玉的眉眼间多出许多锋利,突然挑衅道:
“你想如何,尽管来便是,不过这之后,你也得答应我的条件。”
九方潇轻啧一声:“欲擒故纵,承欢献媚,这些手段可不太适合你,你走吧,我不会答应你。”
说完,便松开手,轻轻将人往外推了一把。
怀里的人身子一歪,险些跌下去,好在九方潇只是虚张声势,反手又将他拽了回来。
白麟玉咬牙切齿,气得差点翻脸,转念一想,自己既已找上门,又受他羞辱,哪能如此轻易离开!
僵持之际,九方潇的肩膀不由自主颤了颤,白麟玉忽然记起九方潇昨日那句“我快死了”的话,心里猛地一沉,不禁又替他担忧起来!
万兵之兵杀伐之气极重,当年白麟玉正是将此刀借给猰魔,才得以借魔族之力诛杀丹魄元神。
如今是他伤人在先,九方潇看着脸色惨白,比以往那副冰躯更显虚弱,也不知心口那处刀伤究竟如何了。
白麟玉此时仍伏在九方潇身上,心里记挂着他的伤势,于是覆身向前,伸手探入那层单薄的衣料。
九方潇反应极快,立刻攥住他的手腕,话声里透着些许嘲讽与不耐:
“我们如今都不做夫妻了,你能不能自重点,我只是让你坐,可没让你乱摸。”
白麟玉眼里闪过怒色,终于愤然起身,主动拉远距离。
他本想说“我只想看看你的伤”,问出口的话却成了“那你想与谁做夫妻?”
九方潇怔愣一下,唇边勾起狡黠的微笑。
白麟玉察觉出这话说得暧昧不明,转开话锋道:“此番我是真心想与你结盟,开出你的条件,我们再继续谈。”
九方潇突然反问:“我们上回的盟约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上一回……白麟玉回忆着往日的誓言,心中涌上一股深深的悲凉。
是他自己先扔掉令牌的……
九方潇没有给他思虑的机会,用命令的口吻道:“我的条件,便是要你传位于我。”
白麟玉沉吟半晌,难以置信地问:“你真想做北宸的皇帝?”
“不想。”九方潇如实说:“但我清楚你想,你视若珍宝的一切,我都要抢过来。”
白麟玉冷哼一声,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一句戏言。
那人原是南安的太子,即便往前倒几世,也该做妖族或天族的皇帝,何须跟他抢这北宸的帝位?
白麟玉是一国之君,好歹在疆场征战多年,可每次跟九方潇呆在一块,总觉得自己也变得愈发孩子气,越来越不讲道理。
朝堂之事不是扮家家酒的游戏,九方潇对北宸内政一无所知,岂是他想抢就抢得了的?
白麟玉沉下脸色,未再多言半句,转身出园,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残阳西坠,喧嚣散尽,天地间唯剩一片死水般的冷寂。
又一天过去。
帝业何其之重,苍生何其之要!
寥寥夜色中,九方潇突然顿足捶胸,狂笑不止——
即便他能为他换来四海生平,盛世安宁,可此情此功,落在君心之上又抵得过多少分量?
沧海一粟,秤上轻埃。
不过尔尔。
……
95 ? 江山为聘
◎暗牢结盟◎
这几日,魔界同样乱成一团。
魔族一向恃强凌弱,以强者为尊,昔日魔罗统治之时,便已是群雄鼎立,各霸一方的局面。
明面上众魔虽对魔罗俯首称臣,暗地里其实是彼此较劲,伺机而动,只不过后来为侵略人界,才暂且串通一气,同恶相济,达成一致对外的联盟。
九方潇那日诛杀魔罗之举,对群魔来说,无异于是个难得的良机。
但凡稍有势力的魔族霸主,都纷纷奔赴王都夜煞魔城,一时之间,各路枭雄竞相逐鹿,各显神通,为的即是问鼎魔界至尊之位。
连日厮杀下来,新任魔主虽未选出,可魔界大军却已在内战中折损了数万之多。
众魔当中亦有才情出众,为君献计的智囊,魔王们深知,群魔无首必然会给人界留下可乘之机,于是鏖战几日便又暂且收兵罢手。
几位副魔王经魔界长老调停,重新坐到一处,共同商议起至尊之位的选拔之事。
副魔王们虎视眈眈,谁也不服谁,几番谈判无果,眼见又要开打,那位活了几千年的魔界长老,早已超然物外,始终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在众魔兵刃相向之前,才泰然开口道:
“至尊魔罗在位百年之久,诸位皆是后起之秀,谁能登基,尚需魔神定夺。”
魔界之中不会信奉天界之神,而所谓“魔神”,也不过源于古老的魔域传说,无人见过其真身,平日里虽会例行供奉,实际仅作为一个象征罢了。
副魔王们心中自是有数,可都想摸清那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经历一番折腾,又是祭司做法,又是占卜问卦,长老终于肯向众魔传达“魔神之令”——原来魔罗生前尚有一私生子流落在外,按照人界“子承父业”之说,理当由这位不知名的魔界太子登上帝位。
一位副魔王听闻此言,当即不服,厉声斥骂:“满口胡言!魔族讲求胜者为王!若论血统,又和天族那群蠢货有什么两样!?”
另一位副魔王比刚才那位稍稍精明些,反倒吹捧起魔罗的功劳:
“至尊魔罗魔威盖世,其在位时,诸位皆对他俯首称臣,魔族虽以武论高下,可素来也重情义,依本王所见,还是早日寻得少主,尽心辅佐,如此也好尽臣下之责。”
“此话不错!少主登基,定可统领众魔,杀了那妖人,替魔罗至尊报仇!”
其余的副魔王七嘴八舌,此时才纷纷回过味来:
“找寻魔罗之子”便是那位魔界长老定下的考验。谁能率先寻来少主,届时大可挟天子以令诸侯,成为最后的赢家。
“重情义”不过只是场面话,实际上众魔一个比一个奸诈狠毒。
合议之后,副魔王们迅速展开动作,各自去寻觅合适的人选了,他们心里打的皆是同一个算盘:不论真假,先找个傀儡扶上去再说,更有甚者,竟想诛杀那位“魔界太子”!
魔族长老倒不太担心,他所言非虚,魔界的未来,确实寄望于魔罗之子的身上,且那位魔族少年不日便要现世,待到那时,魔界势必将迎来一番全新的局面!
……
靖城边防之外,原先被魔族侵占的五十座城池,本由魔罗手下一名魔帅统御,听闻群魔乱舞,厮杀不断,加之联盟势力近乎瓦解,魔军不少奔逃四散,那魔帅自然也想前去分一杯羹,立刻带着十多万魔军奔赴夜煞魔城争夺王位去了。
而今前线由副将指挥,只剩不到二十万魔军。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九方潇耳朵里,眼下正是一举夺回人界失地的最好时机!
他未曾领过兵,自然不敢有丝毫懈怠,连夜便召集三位神将,两位文相,共同商量起进攻的对策。
五名天族决策者之中,又以加苑为首。
此人看着年轻,实则也有几千岁了,虽为武将却是文采风流,长相亦是丰神俊朗,一表人材。
若非受到灵霏牵连,如今可能早也执掌一方,坐上仙尊的位置了。
几日相处下来,九方潇看得出加苑在九灵天兵中极具声望。
据说加苑曾跟随灵霏圣君征战疆场多年,对魔界地形颇为熟悉,因而九方潇对他之计策格外看重,又向他讨教许多治军谋略,即便未定下最终的方案,此番也算收获颇丰。
商议过半,加苑抱拳上前,忍不住问九方潇:“不知神君打算如何处置那群战俘?”
“战俘”二字尤为刺耳,九方潇直言不讳道:“本君会设法将他们收编,此战将其作为天兵辅助,共同对抗魔军。”
五位神将、文相彼此对视一眼,似乎对这个答案极为震惊。
三界之中,对待俘虏或杀戮,或奴役,或软禁,或赎买,若论收编,当然也是可行之法,只不过,如今天族力强,人族势大,真要将人族大军纳入己方,不免又要费一大番功夫,可抗魔之战已是刻不容缓了!
加苑欲言又止,只道:“招降之事,恐怕要耗费不少时日。”
九方潇却道:“非是招降,而是结盟。”
这些天他对白麟玉没什么好脸色,心里其实早有了主意,虽痛恨那人无情,但他二人的情仇是小,抗魔大业才是重中之重的要事。
此话一出,对面五人更是拧紧了眉头,纷纷劝解起来。
加芒和加芃异口同声表示反对,另外两位神将虽未明说,眼中却隐隐现出鄙夷之色,心里无非想的是,天族高人一等,怎可和人族相提并论?
眼见九方潇态度明确,加苑又道:“结盟之事还需从长计议,如今魔界大乱,我方进攻,未必需要人族助力。”
话声未落,忽有神卒慌忙来报,说是暗牢出了状况,有人趁乱逃出!
暗牢中关押的皆是白麟玉手下的得力干将,九方潇心下一凛,放下兵书就往暗牢那处赶。
他知道那人来去自如,又专爱和自己作对,眼下除了自己,几乎没人能压制得了!
果不其然,一进入地牢,便看见那冤家神情凝重,正被天兵团团包围。
九方潇身后跟着来了三位神将,皆是气势汹汹,自带气场,白麟玉身后则站着他刚刚放出的手下,其中几位诸如沈集、莫剑等等,还算是九方潇的熟人,虽处于劣势亦是不肯示弱半分。
双方一时剑拔弩张,僵持不下,却都没有妄动。
“狸魔呢?”九方潇一眼看出少了一人,脸色阴沉得可怕:
“不是说那魔人不善武力,怎么一干武将还在,却让他先逃了?”
这话问得是看守暗牢的天兵,回话的人却是白麟玉:“是我将他放了。”
“派人去追。”
九方潇对身后一名神将道,声音听着冷静,眼神却喷出火来。
白麟玉猛地推开身前天兵,天兵银枪出手正要去拦,又被九方潇及时喝退。
众天兵的目光在九方潇和加苑身上来回打转,最终没敢上前,也未继续为难。
九方潇冷声质问:“你想做什么?”
白麟玉答道:“别追狸魔了,把其他人也都放了吧!”
“你凭何能耐,胆敢命令本君?”
“我昨晚去找过你,但你不在青园,情势紧急,今日之举不过想逼你露面。”
九方潇不置一词,抱起双臂,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白麟玉神色微动,妥协道:
“……我答应你说的条件。”
“什么?”九方潇怔愣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为了一个狸魔,你竟然……”
“不是为旁人,我是为了你。”
白麟玉下定决心一般,打断他的话,旋即几步走到九方潇的面前,压着声音说:“随我来罢,我将诏书交你。”
……
96 ? 空诏定盟
◎以花易首◎
九方潇跟着白麟玉回了主殿,原来外厅的大案后还暗设一间密室,空间不大,却摆满了金匮秘册。
眼下密室中只剩两人,白麟玉不再顾忌,径直从书架深处寻出一个精巧宝盒,又轻施灵力解开盒子封印。
宝盒之中果然装着不少书卷,最上面一卷装帧精美,形制特殊,看着像是皇家诏书,白麟玉将它拿了出来,又用眼神示意九方潇近前来看。
九方潇将信将疑靠近几步,目光凝向白麟玉手中的黄绢,缓缓读出声来:
“朕登基四载有余,躬身率师抗魔三秋……然至今未能尽驱敌寇,还天下太平,自觉深愧万民之望,有负社稷苍生,兹决意,禅位于 ,命其续率大军共抗魔寇,以安社稷,抚万民……”
绢布上的字迹隽秀有力,的确是白麟玉亲笔所书,末尾还盖了一道鲜红的国印,当真是货真价实的传位诏书。
只不过,“禅位于”三字后,继任皇帝的名讳和功绩处,却是一片醒目的空缺。
九方潇的视线从诏书转向身旁之人,皱眉问道:“此处为何要空着?”
“我这就题上你的名字。”
白麟玉抬手蘸了一下案前的墨汁。他知道自己在九方潇心中已无信任可言,便也懒得再做辩白,俯身提笔,眼看就要落墨。
“等等——”
九方潇眸色一沉,转瞬便看出其中端倪。观墨迹浓淡,朱印色泽,这份传位诏书显然写就半载有余,绝非是昨夜仓促所书。
“你早有退位的打算?”
白麟玉点点头。
他手上动作未停,不带丝毫犹豫,迅速在空缺处补上了九方潇的名字:
“你替北宸化解双星异象,如今又召来天兵驰援抗魔,论功绩能力,都是承继帝位的不二之选……
过去是我顾虑太多,怕你不善弄权,又对北宸内政不甚了解,可昨夜我……我突然就想通了,此次抗魔大战恰好也是个契机。
如若你能率两方联军成功击退魔兵,民心自会归附,到时不止北宸,恐怕整个人界都要推举你做天下共主,只不过此份诏书,需得战胜之后公之于众,眼下先交你收着。”
“你这是传位,还是给我下套?”九方潇没有接下白麟玉递来的诏书,眼露不屑地说:“谁稀罕做什么天下共主!”
白麟玉略显无奈:“……是你让我传位于你的。”
九方潇想到一事,微微眯眼:“这诏书在我来靖城之前你就写好了,若我不提,你本想传位给谁?”
白麟玉如实说:“沈集。”
“什么!?”
九方潇脱口喝道:“你疯了不成!他是你什么人,你居然要传位给他?”
不过他很快看透白麟玉心中谋算,想也没想抬手将宝盒里剩下的书卷统统翻出——
里面装的根本不是寻常文书,竟是沉甸甸的一摞“治国宝典”。
从定国安邦的治世方略,到规范朝局的诏令政书,更有详尽到每一处关隘的、针对魔军的策略兵法和布防图册。
未来的储君若依此领兵施政,至少可保北宸百年安定。
“我没有子嗣,北宸帝位自当是选贤能者居之,沈集是随我征战,立下赫赫战功的开国功臣,我若……”
白麟玉放下毛锥,有些气恼地退后几步,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九方潇步步紧逼,凑上前去,盯着他的眼睛质问:“你若什么?我要不来靖城,你会如何?你是不是想与魔罗同归于尽?”
“魔罗不死,这场仗至少要再打三年,到时不光会死伤无数,民不聊生,最后免不了还要向魔族割地纳贡,屈膝求和!双星天罚因我而起,我这样设计,不过是顺水推舟,一举两得!”
“你想杀身成仁,以身殉道,你心怀大义,你这么有担当,这么了不起,怎么偏要对我见死不救?那日我冰躯碎裂,你为什么要把我扔给那个目的不纯,满口虚情的仙尊?你就真不怕,我至此留在天界,再也不回来了!?”
九方潇言辞激烈,双目通红,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无法抑制地想将满腔的愤怒一股脑地全部发泄出来!
白麟玉没想到九方潇会如此激动,怔怔地看了半晌,旋即缓缓低下头去。
没人知晓这三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他甚至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到深夜,一想起九方潇独自困在洺岫仙阙,他就难受得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他恨自己面对天道无能为力,恨自己无法为爱人修复身躯,所以他只能逼迫自己硬着心肠,狠一点!再狠一点!
直到三年过去二人重逢,再历经那场生死决战,两败俱伤的濒死之际,所有强撑的执着和伪装瞬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可白麟玉从不会在九方潇面前表露半分脆弱,沉默了很久,在对面的人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才低声说:
“我怕,我也没料到……没料到你还能再回到我身边。”
九方潇只觉得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突然转开眼神,强作镇静地追问:
“你为北宸做了如此多的谋划,你未来的计划里……有没有我?”
“有。”
白麟玉的声音里藏着一丝急切。他从满桌的书卷里翻出一份缣帛,九方潇方才未曾细看,这会儿才认出那份帛书竟是他的小弟,九方御所写:
“朕之皇兄潇,惨遭奸佞构陷,朕一时昏聩,误信谗言,致使骨肉相残……
今追悔莫及,特搬此诏,以为皇兄昭雪冤屈……”
白麟玉道:“我向南安纠合兵力时,曾逼着九方御写下这份‘罪己诏’,虽说是些敷衍的套话,但在南安国境内,总算能为你正名平反。本想着再借你一队人马,日后助你夺回南安帝位,如今一看,你也用不上了。”
“确实不用!”九方潇一脸嫌恶地将那份假惺惺的‘罪己诏’扔到一边,心里恨不得再踩上两脚。
他想起什么,忽又一把抓过白麟玉刚才写好的那份传位诏书。
退位……
那人拼死打下的江山,凭什么拱手让给旁人?
“别再让我见到这东西了!”
九方潇指尖倏地腾起火焰,立刻吞噬了那片明黄色的绢料,等白麟玉回过神来,传位诏书已被烧成灰烬。
“你……这是何意?”
“北宸的帝位,算我让还给你了,你安心坐稳这个位置,不准再传位给任何人,另外重拟一份别的文书给我。”
“……”
白麟玉觉得这人越发无理取闹,一会逼着他传位,一会又变卦不让他传。
他压着脾气问:“要拟什么?”
“你看着写,我若满意了,就答应与你结盟。”九方潇丢下这番话,头也不回地转身出了密室。
白麟玉愣在原地,心头百转千回。
不知怎地,此时此刻他突然后知后觉,明白了许多事,比如九方潇为何急于同他约战,为何会咬他一口,为何趁他昏迷之时除掉魔罗,又比如,昨日的那句“来坐”究竟是何用意!
白麟玉望着面前绢布,先是盖上自己的私印,想了想,又觉得不太正式,索性便将北宸的国印也重重地印了上去。
片刻后,他满心忐忑,走出密室。
九方潇已然收敛戾气,如同无事发生一般,站在窗前,好整以暇地逗着金羽火凤玩!
白麟玉轻叹口气,走到他身边,将诏书铺展开来,认真问:“这样你满意吗?”
九方潇回头瞥了一眼:“空的?”
白麟玉扯着嘴角笑了笑:“嗯,你想写什么都行。”
这个答案……倒也勉强可以接受。
九方潇不知这话是真还是假,也不懂为何白麟玉一夜之间突然就妥协让步,但那人既说了让他随便写,他就还敢相信这份迟来的承诺。
两人虽未再多言,但心里都清楚,这次的盟约算是定下了……
回程时,九方潇一路心不在焉,脑子里全是密室里铺了满桌的书卷。
那人早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九方潇开始自责担忧,渐渐地,又生出几分后怕一般的庆幸。
回到青园,松木桌前的瓷瓶里,粉白色的绣球花被人换成了一捧五颜六色的秋海棠,看样子是今日清早有人特意摘来的。
九方潇微微一怔,拿起花束轻轻嗅了嗅。白麟玉适才说,昨夜曾来青园找过他。
这花……是送给我的?
心里泛起一丝欣喜。
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妖!
九方潇脸上阴晴不定,在园里逡巡一圈,这才发觉原本在花圃低下埋着的,那个封印魔罗头颅的竹箱竟然不见了。
“……”
拿束花来换颗人头,真是笔亏本的买卖。
九方潇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地走回屋内。
可白麟玉偷魔罗的脑袋做什么?
不对……他今日还放跑了狸魔,那人定是将竹箱交给了逃走的狸魔!
近日魔界传来不少流言。
九方潇倚在桌前,指尖虚抚过那捧娇艳无比的秋海棠。倏然间,低笑出声。
原来狸魔,竟是魔罗的私生子么?
……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潇潇(托腮沉思):那人刚才说他没有子嗣……会不会是在暗示什么?
阿玉(耳根通红,手忙脚乱):你、你想太多啦!根本没有那层意思……
吃瓜群众(搓手八卦):啊啊啊啊啊啊!你们生不了宝宝~那以后的皇位谁继承呀???
阿玉(浑身炸毛):不需要,不必要,我拒绝!民主国度选贤举能!!
潇潇(前仰后合,灵光乍现):你好,这里是玄幻世界!实在不行,可以用泥巴捏一个嗷~
97 ? 双主合兵
◎谈判◎
第二日一早,九方潇便依约前往靖城驻军大营。
昨日他已下令释放暗牢里的人族大将,又安排天兵撤去了那道困锁士卒的“画地为牢”法阵。
此刻营中恢复如常,已然开始列阵练兵了。
因白麟玉事先颁下严令,两军结盟的消息很快传遍全军,所以士兵们见到九方潇来访巡视,并未强烈抵触,反而敬畏十足。
“陛下治军有方啊!”
九方潇抬手指向校场中操练的几人,云淡风轻地对白麟玉道:
“前些时日,那几位还带头闹绝食,我好吃好喝地待着,他们却一口一个‘灭世妖人’,恨不能与我拼命,今日碰面,倒将我视作救世的神君了。”
白麟玉心中暗道“他果然会记仇”,面上却依旧沉稳,解释说:
“士兵们只怕沦为俘虏,与其再树新敌,他们更盼着能和实力强劲的天兵结盟。我麾下大将皆是信得过的心腹,不会计较片刻得失,你尽管放心,我们的诚意不假。”
“如此最好。”
皇帝登基多年,后宫除却皇后始终空悬,加之昔年那些沸沸扬扬的流言,人族中揣测出他二人关系的不在少数,自然不敢再持有异议。
九方潇清楚其中缘由,也不愿多谈,困锁大军之举实为换来联军的主导权,此番目的得逞,自当见好就收。今日不过来此混个脸熟,人族士兵终究依靠白麟玉指挥。
真正的难题在天兵那边,二人在驻军营房呆了半个时辰,便又火速动身,一同赶往城西的天兵营地了。
九灵之主的位置九方潇没坐几天,一众天兵与他半路结识,非是跟随他的亲信,对于结盟一事,反对声浪极高,甚至闹出不小的风波,只是九方潇态度明确,不容置疑,才有了今日这场与五位主事的会谈。
到达营帐门口,九方潇忽然拦住白麟玉,直言不讳说:“九灵天兵内部尚有三位神将,两位文相主事,他们未必会松口同意结盟,况且你是麟族,依我看,还是不露面为好。”
白麟玉执意要去,只道:“他们的支持不重要,你和我站在一处就足够了。”
“你这么会说话,怪不得连魔罗的私生子都要围着你转。”
九方潇的语气里带着淡淡的讽刺,听不出对“私放狸魔”之事的责怪,反而透着股明显的酸意,说罢,不等白麟玉辩解,便先人一步踏入议事营帐内。
两位文相加芃、加芒,两位神将陆杳、陆谦,见到九白二人进来,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方才躬身向九方潇行礼,又朝白麟玉微微点头示意。
九方潇看出少来一人,明知对方故意冷待,却依旧不动声色。
白麟玉和他并肩而立,此处是九方潇的主场,他只默默观察着,也瞧出今日之事比预想中更加难办。
一番客套过后,两位神将面色沉郁,始终沉默,倒是年纪较长的两位文相一唱一和,说了很久——
一会儿称赞白麟玉是人界贵主,年少有为,一会儿又感慨九灵仙阙历经风霜,命途多舛,却偏不将话题往正事上引。
九方潇不愿与之周旋,打断二人道:“此番结盟,本君心意已决,不知各位有何见教?”
对面几人深知绕不过去,沉默一会儿,由加芃率先开口:
“我等对白氏贵主尤为敬佩,只是日前偶闻他之身世……”
话及此处,他刻意顿了顿,抚膺叹道:“贵主先祖乃是麟龙,麟龙一脉与我九灵之间纠葛极深,若要联盟,恐怕会违背灵霏圣君本意啊!”
加芒立即附和道:“联军贵在齐心,灵霏圣君遭麟龙逼迫含恨而终,即便我等答应结盟,余下的十万天兵顾念旧主,难免会与人族大军产生冲突。”
加芃二人搬出灵霏,摆明了是要压九方潇一头。
九方潇的脸色愈发难看,却未立刻发作,转而看向两位年轻的神将,又问:“你们是何意见?”
今日不见加苑身影,来的这两位辈分低于其他几人,在这种场合自然没有太多话语权。
陆杳拱手抱拳,上前一步:“三位神将同心并力,加苑将军昨日为‘画地为牢’收阵之事耗费不少精力,眼下尚在调息,不如过两日,我等再请神君过来,另行商议?”
九方潇脸上笑笑,语气却冷了下来:“去请加苑将军来,本君可助他调息。”
对面四人神色犹豫,谁也没有行动,只有加芒上前打圆场道:
“人族和天族分属不同阵营,事缓则圆,欲速不达,贸然结盟怕是不利,还请神君暂等几日。”
谁都能等,唯独时机等不起。
九方潇清楚他们的心思,此举无非是在逼他妥协。
可他从不是任人摆布之辈,丝毫不肯让步,又沉声说了遍“去请。”
此时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对面几人不敢再推辞,陆谦刚想动身去请,帐帘却被人从外面掀开,来者正是加苑。
一进帐中,加苑立即单膝跪地,语气比其他四人更加恭敬:“属下因伤来迟,绝非有意轻怠,万望神君见谅。”
九方潇纹丝不动,既未问他伤势,也没有扶他起身,过了半晌,突然一挥广袖,抬手召出一柄玄色战镰。
圣君神兵在前,对面四位脸色大变,赶紧跟着跪在加苑旁边。
九方潇眼底飞快浮现一丝异色,淡声道:“诸位请起。”
五位主事缓缓起身。
谁知下一瞬,一道玄光倏然扫过,未等众人反应过来,那把战镰已直直钉在了营帐中央。
九方潇退回白麟玉身侧,眼神紧盯战镰,对众人道:
“荒啸战镰乃灵霏圣君之物,本君所习则是剑道,这几日虽勤练苦修,可始终不得神兵要领。
今日看来,该是各位一开始便认错了主,这就将荒啸战镰原样奉还,本君与九灵众弟子本也萍水相逢,如今缘分已尽,诸位趁早离开北宸国境吧。”
此话一出,最震惊的不是五位主事,而是白麟玉——九方潇这般行事,无异于拿九灵圣君的位子,来换与人族结盟的一线机会。
这世上,恐怕没几个掌权者,敢做出如此疯绝的举动!
白麟玉双眸微亮,忙对九方潇传音:“一方霸主的地位,怎能说不要就不要?”
九方潇神色清冽,扬声答道:“本就孑然一身,何必在乎虚位。”说完,便拉着白麟玉的手臂往外走。
其余五人摸不透九方潇的想法,但早也看透天界圣主利用的心思。九方潇若真甩手不干,无仙主庇佑,灵曜定不会善罢甘休,十万天兵更不能再回仙阙了。
两位文相迅速权衡利弊,一左一右急步上前,转瞬将二人拦了下来。
“神君留步——”加芃放缓语气:“此事若不牵涉麟族,兴许尚有商榷余地。”
九方潇回眸问:“左相所说,莫非想让白氏贵主隐于屏后,退居次席?”
加芃只笑不语,向右相递去眼色,加芒连忙应和道:
“不错,如此既能得人族助力,又可稳定天族军心,实为两全之策,只是要委屈白氏贵主,暂让兵权了。”
言毕,两位文相的目光齐齐落在白麟玉身上,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白麟玉对此早有预料,他们的意思便是他不能露面掌兵,而将兵权暂交人族大将。白麟玉默然思忖,亦不愿让九方潇为难,那人本是自傲不训,难受管束,又有通天的能为,换作平时早该发作,今日却为了自己一再退让,忍气吞声。
他心中微动,生出几分妥协的念头,低声对九方潇道:“结盟要紧,这样不算最坏的结果。”
九方潇未理会他的话,冷然开口道:“既是人界贵主,本君怎能让他受半点委屈?我那日救天兵脱困,便当替麟族后人偿债了,诸位不必再拿麟族身份一事做文章!”
这话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两位文相顿时哑然,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九方潇显然失了耐心,又冲白麟玉道:“走吧。我再想别的办法帮你借兵,道门行不通,我便去求佛门,佛门若推辞,我还可以去求我的母族。再不济,我将妖界、冥界统统翻个遍,三日之内,一定给你答复!”
他起初仍看着对面,说完转向白麟玉,才察觉身旁的人眼神复杂,甚至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愧疚和感激。
九方潇心下一动,传音道:“……随口说说,怎么还当真了?”
白麟玉怔了怔,目光变得极为柔和,回道:“我演的。”
九方潇偷偷瞪了他一眼,二人眉目交谈间,三位神将终于也端不住了。
陆杳、陆谦立刻上前,跟着将已经跨出帐外的两人拦住。加苑再次跪地,言语变得更为恳切:“请神君收回荒啸战镰,我等一切听从神君安排。”
文相们还想讨价还价,却被加苑用眼神喝止,另两位神将则是异口同声重复着加苑的说辞,纷纷表态尽忠。
九方潇轻嗤一声,懒得分辨这群人是真心还是假意,他此刻攥着白麟玉的胳膊,干脆地拽着人跟他一道走到荒啸战镰前,伸出另一只手紧紧握住镰柄。
战镰受到灵力感应,立刻散出一层耀眼仙光。
“灵霏圣君生性良善,想必亦不忍看见人界遭逢魔祸,各位既有诚意,本君亦愿意承接圣君遗志,日后庇护九灵弟子,世代不受天界欺压。即刻传令下去——两军联盟今日即成,众人齐心共抗魔寇,功成论赏!”
言毕,九方潇看向身旁。
白麟玉心领神会,正定颜色,接着他的话道:“战时,九灵天兵可取北宸龙脉地气充盈灵力,抗魔功成之日,朕会下令由人族为天兵修建庙宇,供奉百年香火,以答谢诸位助力之恩!”
五位天兵主事这才松动神色,连连领命谢恩。
“还有一事,本君要向各位说明——”九方潇眸底掠过几分狡黠。
白麟玉疑惑之余,耳畔忽又响起另一道军令:
“即日起,白氏贵主之令即是本君之令,凡违者,如同叛我,绝不姑息!”
……
98 ? 退而后进
◎梅子◎
大战在即,结盟之事既已敲定,帐内几人即刻开始商定起作战策略。
人族沦陷的五十座城池错落分布:
遥北关附近的十五座城池位于靖城以西;
自西向东,是以落日城为核心的二十余座城池;
而剩下的十余座城池则呈狭长之势,沿丹炎州一带铺开,一路延伸至魔域边境的黑岩城。
九方潇命五位主事落座,又摊开地形图,向白麟玉细述此前拟定的战术。
“按原计划,当分三路进兵,力求速战速决,夺下先机;同时,另遣精骑直扑魔域黑岩城,待前线得手,便乘胜追剿,将魔军赶至黑岩城三千里之外,而后驻守防线,根除威胁。”
当初定下此策,本是基于天兵独自作战的情形,即:
三位神将各领一部,强攻三大战域,再由九方潇率精锐奇袭黑岩城,打魔军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人族大军加入战局,兵力配置自然要重新规划。
人魔大战历时三载,魔族之所以杀之不竭,皆因其暗设邪术,魔罗生前得一法器,名为‘魔辛焱’,依其布阵,能使战死的魔军借得来世寿数,起死回生。
白麟玉道:“我已派人查实,‘魔辛焱’便设在黑岩城,若能将其摧毁,可大大减少我方损耗。”
九方潇日前也听得‘魔辛焱’一事的情报,经白麟玉确认,心里有了底,又问:“这么说,你是同意此战术了?”
二人交谈时,五位天兵主事皆各怀心事,面上虽恭敬,实则态度强硬,是否真心臣服还是两说。
疆场交锋向来凭真刀真枪立世,欲让其彻底心服,还得多费几分谋算。
白麟玉心知今日九灵天兵已退让不少,此时若直言己见,恐怕又要引出一番冲突,便对众人道:
“魔界内乱,前线空虚,如今战机虽好,却不是冒进之时。几十万魔军尚存于后方,朕对天兵内部不甚了解,人族兵力如何分配,待与潇君讨论之后,再与各位定夺。”
加苑闻言起身,替众人道:“原定出兵之期是在三日之后,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二位议事了。”
……
五位主事离开后,营帐中只剩他们两人。
九方潇暂时松了口气,偏头看向白麟玉,疏懒道:“有什么话,现在可以与我说了。”
白麟玉本是坐着,听了这话,突然站起,一个擒拿探住身旁之人的肩膀。
不及九方潇反应,已将他反扣向二人面前的矮案。
九方潇不明所以,回头睨了那人一眼:“刚给你分了权,你就这么对我?”
白麟玉的声音听起来极为认真:“你适才那番言论,真是随口说说?”
“嗯,逢场作戏而已,千万别……”
话还没说完,九方潇感到背上一沉,原来身后的人忽然贴了上来。
他正要发问,却发觉白麟玉的手也开始不老实,摸索了半天,竟然开始动手解他的外衫。
“……”九方潇咽了下唾沫,强装出一副心如止水的姿态。
“白麟玉,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只答应同你结盟,可没答应你别的事。”
白麟玉继续动作,态度稍稍缓和:“我看看你的刀伤。”
九方潇的双手被反绞在身后,勉强挣动两下,上半身便被褪了个干净。
他冷哼一声,带着点埋怨道:
“你我决战都过了多少天了,现在才想起来看伤,换做旁人,尸骨怕是都化得没影了。”
这些日子分明是九方潇刻意闪躲,但听了这话,白麟玉心里却越来越愧疚,他没多辩解,只将对方的身子翻过来摆正,细细观察起他心口的伤势。
刀伤自前胸贯穿后背,显然伤及心肺,此时虽已愈合大半,然而,白皙紧实的胸膛前还留有一片深灰色的阴影,那是道凶残的爪印,看着不妙,像有煞气残存体内。
九方潇见他凑这么近,心中烦躁起来,不耐道:“那刀伤好得差不多了,这煞毒与你无关,我自能化解。”
白麟玉却想到,九方潇刚跟自己打完,转头就跑去与魔罗决战,后怕之余,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可有伤到别处?”说着,又想替他检查。
“没有。”九方潇如实道:“不知为何,魔罗的实力比先前弱了不少,我只与他打了半日,便斩下他的首级……”
他顿了顿,未继续往下说,想等着白麟玉跟他坦白“私放狸魔,以花易首”之事,沉默半晌却久久不见回应。
白麟玉的心思全在九方潇体内残毒,他虽不善医术,可简单诊视后,也能确定其并无内伤,于是又从怀里掏出半瓶药粉,顺着那爪印的轮廓,轻轻用灵力涂抹开来。
白麟玉指尖的灵力很热,触及皮肤又有些发痒。九方潇极不自在地朝后错了错,嗔怪道:
“我给你药粉,是为了让你再拿回来给我做人情的么?”
白麟玉答非所问:“那日是我不好,你若还生气,回头捅我一刀也行,反正我的月鸾还在你那儿。”
九方潇恍然大悟:“你这般献殷勤,原是为了月鸾刀啊!”
白麟玉道:“不是,你要喜欢我的刀,直接拿去熔了铸剑都行,算我赔你的碧灵。”说完,便继续闷头上药,直到药敷完,也不见起身。
九方潇看穿他的心思,故意刺激道:“你再不放开,我就喊非礼了。”
白麟玉先是蹙起眉头,而后想起往事,忽又低笑出声:
“你喊便是,外面的天兵可都是你的手下,一会儿将那五名主事引来,正好让他们笑话,我一点不在乎你的名声,想来你更不在意了!”
九方潇惊得说不出话来,只在心中暗想:从前只要稍一逗弄,那人就脸红耳热,怎么如今学得这样坏了。
白麟玉想问什么,却又害怕将话说得太死,索性缄口不言,等着九方潇主动让步。
一人想撑身坐起,另一人反而制得更紧,两人僵持片刻,肢体相触,欲念渐盛,都有些按耐不住。
九方潇目光下移又上掠,此刻终于舍得轻发掌力,挣出手腕,一把将人推开,带着几分调笑道:
“怎么还贼心不死呢?”
白麟玉看着九方潇不慌不忙把上衣穿好。他脸上已现出窘色,可忍不住心念作祟,想了想还是先开了口:
“阿潇,我收回之前的话。我想与你重修旧好,想和你厮守终身,现在还来得及么?”
“晚了。”九方潇从地上爬起来,不冷不热地说:“我厌倦了,对你早没了感情,陛下还是自重吧。”
白麟玉听见“厌倦”二字,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若九方潇真对他无情,又怎会趁他昏迷之际偷偷杀了魔罗?还有这结盟之事,分明也是那人一早就盘算好了的。
白麟玉站起身来,急声争辩:“你就是对我有情!不过想让我低头罢了,现在我妥协了,我让步了,我想和你并肩同行,你得给我机会,这一次,我绝不会放手……”
“不会放手?”九方潇笑了笑,顺势从袖口摸出个四方纸袋,扔进白麟玉的怀里:“以你的作派,此战功成之后,说不准会联合狸魔一起对付我,再替他报那‘杀父之仇’!”
白麟玉打开纸袋,里面装的是几块梅子糕,气得将那吃食摔在桌上。
不过,见九方潇一脸酸溜溜的模样,他立刻反应过来症结所在,于是又压下火气,沉声解释说:
“上兵伐谋,其下攻城。魔界乃百足之虫,一场战胜,不代表日后再无威胁。狸魔主张休战,我放他走是想借力打力,换得止战休兵!我此番不仅要速胜此战,更要谋得人间百年安宁。”
“无所谓,我只打这一仗,以后的事与我无关。”
九方潇坐回案前,摆出即刻赶人的架势:“待我确定战略,会着人知会你。”
白麟玉见他拒人千里,气得心口发堵,拂袖转身就要往外走,掀起帐帘时,忽然回头一望,只见九方潇气定神闲,竟然真的拿起地形图,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胸口的火气瞬间涌上天灵盖。
白麟玉立刻调转回头,三两步跨到九方潇面前,隔着桌案俯身揽过他的脖子,想也没想,狠狠咬住了他的嘴唇。
“你你你……唔……”
九方潇差点被人扑倒,碧眸闪烁几下,也窜起火来,虽未真的反抗,却死死地盯着白麟玉的眼睛。
他本想问“你是不是听不懂我的意思?”
不知怎的,身体却不听脑子使唤,突然抱起白麟玉的腰,将人从案前捞进怀里,失神一般,热烈地回应起对方的深吻。
一番推搡拉扯,唇齿厮咬后,血腥气伴着炽热的喘息,渐渐融于彼此口腔……
脑海中翻来覆去。
一想,我怎能这么轻易就饶过他?
再想,万一他日后跟我翻脸,又该如何是好?
三想,他今日所言意切情真,实在不似作假!
沉吟三思之际,怀里的人猛地撤离几寸,别过头去,似乎沉沉缓了口气。
九方潇此刻也装不了从容,脸颊越发滚烫,像是妥协,又像是试探一般道:“陛下今日倒是很放得开。”
白麟玉仍被他托着,眼下才后知后觉感到局促,只得微微侧身,一只手搂紧九方潇的肩,另一手则将那包散落在地的梅子糕重新捡回桌,清了清嗓子,刻意引开话题说:“我如今最讨厌这东西。”
他随即想起一事,接着又道:“想吃你一顿饭而已,怎会这样艰难!”
“急什么……”
九方潇眸光微顿,轻轻蹭了蹭白麟玉的下颌:
“等着就是,还能亏你不成?”
……
99 ? 荒庭夜语
◎魔刀旧约◎
夜里,街巷。
九方潇和白麟玉自营帐折返青园,二人行至中途,忽见一鬼祟身影自暗处闪过,还专往巡防疏漏之处钻。
九方潇一眼辩出那是林鸢,心里疑惑:如今这城里尽在他掌控之下,师弟顺畅出入自是无人敢拦,林鸢又何必这般藏头露尾呢?
九方潇目光停驻片刻,突然醍醐灌顶,立马急步跟上前去。
白麟玉伸手拦他,“阿潇,别追了。”
九方潇轻哼一声,抓住白麟玉的手臂:“为何阻拦?你在怕什么?”
说完便拉着他一道尾随,白麟玉无奈只得依他行事。
他二人的脚程比林鸢要快,不得不刻意放慢脚步,几番兜转之后,只见林鸢忽然闪身,跨入一处废弃民宅。
九方潇认出那是自己初来靖城时的落脚处,位置极为隐蔽,大门外偷偷站着一人,是那会儿给他们师兄弟带路入公馆的仆从。
九方潇心中猜想证实大半,想也没想,立刻破门而入——
院中二人闻声回头,同时望向门口的两位。
刹那间,八目相对,片刻无言,周遭氛围转瞬凝滞!
林鸢满脸惊慌无措,先是心虚地朝九方潇点了点头,之后瞥见师兄旁边站着的竟是白麟玉,顿时薄唇微撇,阴沉脸色。
院子里的另一人则悠哉游哉,正是狸魔!
目光迅速扫过门口,那魔人竟对来者淡然一笑,又朝林鸢轻声说了句“稍安勿躁”。
白麟玉微微颔首,极为罕见地冲林鸢称了声“义兄”,林鸢却不领情,冷声质问:“你为何又来缠我师兄?”
“师弟,我还没问你这番行径是什么用意,你怎么倒先问起他来了?”
九方潇见此场景,立刻想通其中缘由:
狸魔称其不善武力,虽不知话中真假,可若无内应,也绝无可能这么轻松便绕过天兵围困。
定是白麟玉让林鸢协助狸魔脱身,这二人同为猰魔义子,纵然有嫌隙,可狸魔毕竟是他们名义上的“四叔”。
一个个的,胳膊肘竟都朝外拐!也不知到底欠了谁的,在场三人分明是一伙的,反倒显得自己像个恶人。
九方潇心里冒火,睨了白麟玉一眼,上前几步,语气不善地对狸魔道:
“跑了便罢,为何不回魔界,却仍留在靖城?”
他本已默许白麟玉私自放人,可狸魔而今就在眼前,断然没有再给他逃跑的道理,九方潇收敛神色,做好了大打出手的准备。
狸魔本是坐着,闻言突然起身,坦然道:“我不走,是为了等潇君你来。”
林鸢此时反应过来,狸魔原是将自己当作引师兄前来的钓饵,眼里带着点埋怨,低低喊了声“四叔”。
“阿鸢,让我和你师兄单独说几句话。”狸魔含笑道:“还有,我与其他魔将并非亲兄弟,你以后也不许再称我‘四叔’了。”
林鸢不知狸魔的真实身份,心里只想着自己不是猰魔的亲子,即便不是真正的叔侄,也可认他作叔父,为何狸魔非要让他改口……
疑惑之间,其余三人已往屋里走,林鸢拦下白麟玉,急道:“四叔要和师兄说话,你凑什么热闹?”
“义兄,协助狸魔的事,我要谢你。”白麟玉顿了顿,话锋一转,故意挑衅:
“不过……我与阿潇重归于好了,他如今爱我护我,什么都听我的!你省省力气,别再打他的主意。”
“我何时打过师兄的主意?”林鸢气得骂了句“小人”,可他只敢嘴上厉害,心里还是怵着白麟玉,只得留守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三人进了屋。
狸魔落座后,立刻变幻成全新的形貌。
一头墨发染上鲜红,灰瞳愈发透亮,原本柔和的五官突然变得更为年轻锐利,眉眼间虽有些许魔罗的影子,却比他的父亲俊美得多。
九方潇冷冷一张脸,对此早有预料,他见白麟玉跟进来,便拉着那人同自己一起,坐在狸魔对面。
狸魔不再绕弯子,抬手召出把血色长刀,“砰”地一声拍在桌上。
白麟玉瞬间警觉,九方潇却不甚在意,面不改色,紧紧盯向对方。
狸魔的音色比伪装时多了几分低沉:
“这把泣血魔刀,是潇君当年赠予我二哥狞魔的。二哥又将这王者之刃留给了我,不知你当年的那番承诺,如今还作不作数?”
九方潇此前听闻狞魔三年来销声匿迹,便问:“你二哥他现在何处?”
“许是退隐深山,亦或许……”狸魔感慨道:“二哥于我如兄如父,也是最先替我隐瞒身份的人,因着这件秘辛,有些人不会放过他。”
九方潇不清楚魔界那些恩怨纠葛,却记得他自己说出去的话。
他当年向狞魔将许诺魔界霸主之位,也是看在其心中存道,不会滥杀——狸魔既能从狞魔手中承继魔刀,想必也同他兄长志向相投。
九方潇又想起白麟玉同样说过狸魔反战,便道:“当日承诺说到做到。只是,待你登临魔位之后,我更希望人魔两界止战停戈,安宁相处。”
说完,偏头瞄向身旁之人,白麟玉有所察觉,眸中多出一丝忧色。
狸魔闻言一笑,颇为爽快,化出本薄册,顺着桌面推向九方潇:
“既如此,潇君当年所寻之物,我亦依约带来了,还望此战过后,潇君能替本尊扫清登基之路的障碍。”
九方潇锁起眉头。
这是白麟玉的命册。
当年之约,便是以魔界至尊之位为筹,换得这本小小的命簿。
只不过眼下情势变化,这册子,九方潇也不再需要了。
抬眸扫了一眼,示意白麟玉将其收好。
白麟玉一愣:“你不想看看吗?”
“看了又有什么意思?”九方潇道,“你说你不是逸子洺,我信你便是。你我之间早有不少仇怨,若我再从中找出一桩新的,我们这盟约,究竟是结还是不结了?”
“没有新的。”白麟玉神色复杂,顺势将命册收起来。
事已谈妥。
九方潇要走,狸魔却道:“我还有几句话,想同陛下说说,潇君应该不会介意吧?”
“……介意得很。”
九方潇眼神一凛,欲言又止。
那人是一国之君,总不能在旁人跟前落他的面子,最终忍下脾气,冲狸魔道:
“一码归一码,你若想报杀父之仇,日后尽管来寻我。”
狸魔眼底飘过难以言明的情绪,冷嘲热讽地问:
“据说潇君在南安国做太子时,还背负着‘悖逆犯上’的罪名,难道是我听错了,莫非你与你父皇的关系很好?”
九方潇的周身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杀意。
白麟玉沉声道:“你若执意揭人伤疤,我们的合作也可作废。”
这句话是对狸魔说的。
白麟玉既然能逼九方御写下那份‘罪己诏’,定也从小弟口中得知不少南安皇宫的旧事——
那些蜚语流言,陈年过往,说不上好,也谈不上坏,不算卑劣,也不见得磊落,却是他心头的另一根毒刺。
曾令他心底戚然,死不瞑目。
九方潇怔了怔,默然离去……
见人离开,狸魔的话声缓和下来,收起魔刀,旋即恢复成平日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
“妖神夙天夺舍成功,麟族才有一线生机,关键时刻你却放弃杀他……他知道你这么喜欢他吗?”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能如何。这一世,他救过太多人,不该为了偿还前世的罪孽而死。”
白麟玉面上冷色不减,继续道:“麟族之事是我的责任,我会再想办法解决。”
狸魔眼里泛起精光,提醒道:“猰魔他……尚留有一道后手。”
“什么后手?”
狸魔虽困于靖城,亦由眼线口中得知不少妖祟的传闻。
但他不愿多言,只道:“你且牢记,交战之时,你万万去不得魔域黑岩城。”
……
回到青园,已是深夜。
九方潇将白麟玉挡在门外。
回屋一趟,半晌后,拿给他一把狂刀。
白麟玉回过神来:“你叫我来此,就是为了归还月鸾刀?”
九方潇双手抱臂,贴近几寸,挑眉试探:“不然呢?你还想做什么?莫不是想赤手空拳,上阵杀敌?”
白麟玉知他有意捉弄,眸光转暗,猛地将月鸾塞回九方潇怀中:“我就是打算赤手空拳!”
话声落下,扭头便走,气冲冲地回到主殿。
微柔的月色带来一抹光亮。殿内寂静,落针可闻。
关上门的一瞬,突然被人从身后环住,鼻间随之传来熟悉的香气。
“你这寝殿如此宽敞,为何偏要和我挤那小园子住?”
白麟玉蹙眉拍开九方潇的手,低声反问:“你耍我玩是不是?”
“不是……我只是有点怕。”
白麟玉以为他说的命册之事,呼吸一沉,转过身去,搂住他的腰。
九方潇用下巴抵住白麟玉的肩,顿了片刻,温声宠溺道:
“明日你陪我练刀,给我喂招如何?那把荒啸战镰,我使得很差……”
“你天资聪颖,无论何事,皆是上手就会,还有你练不好的兵器?”
“哪有你说的那么神?”
九方潇忍不住打了个呵欠,又道,“名剑轻盈,可那镰刀却又重又沉,我手腕痛得都快断了。”
白麟玉替他揉揉腕骨,疼惜道:“那就别练,趁着尚有时日,还是拿月鸾去铸剑为好。”
“你平日刻苦勤修,每日寅时刚过便要去练武,怎么却哄着我半途而废?”
“可能是我太贪心了。”
“贪心?”九方潇一脸不解。
“我在乎的事太多,总想着护佑众人周全,只可惜……”
白麟玉话未说尽,反手拽着九方潇就往内厅里带,边走边催促说:
“罢了,如今没什么可惋惜的,再不睡,该到我练刀的时辰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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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 ? 枕戈话别
◎并肩同行◎
几番狂风暴雨后。
声响渐渐淡了下去。
薄雾弥散,天光熹微。
白麟玉被窗缝透进来的光线晃醒,望了望外面的光景,眼下已到了辰时。
虽不必上朝,可如今大敌当前,怎能耽于床榻,贪睡到这个时辰?
心里暗骂一句“美色误人”,再一转头,才发觉枕席半空,身旁的人早已不知所踪。
他们太久未有接触,光是回想夜里的温存,就让人耳根隐隐发烫。
那个人很疯……力道越来越重,就好像要将过去三年欠下的一并补回来,教人沉醉其间,痛快淋漓。
白麟玉本是一副强者姿态,此时又怎可容得自己在温柔乡中回味消磨?
轻轻笑了笑,正要翻身下床,寝殿的门突然响了一声。
白麟玉一时不备,双腿乏力,浑身酸痛,险些踉跄倒地,还好一双臂膀及时伸过,他被人稳稳托住了。
“……”
“很疼吗?”
九方潇正经神色,想将人抱上床,不出所料,被白麟玉抬手稍稍推开了。
白麟玉没接话,闻到对方身上还带着晨风的凉意,皱了皱鼻子,生硬地问:“你刚去校场了?”
九方潇道:“去给你做早饭。”
“嗯。”白麟玉看见桌上的食盒,抬手示意他去桌前等着。
九方潇依言而行,不再多问,只一双碧眸紧紧跟着,看他穿衣,洗脸,漱口,最后缓缓走近,端正地坐在案前。
桌上摆好了饭菜,酥鸡、焖鸭、灼虾三道荤菜,搭配着拌笋,鲜菇,焖薯三碟素食,再加一盅肥白的鱼羹,足足六菜一汤,旁侧还温有一壶热酒。
白麟玉先是一怔,随即问他:“早饭弄这么丰盛作什么?”
九方潇道:“一会儿得去营地练兵,怕是没机会给你做饭,总不能一直欠着你的。”
“日后再补也不迟,不差这一时。”白麟玉不甚在意地说。
他将菜挨个尝一遍,虽是城中常见的食材,却被那人做得有滋有味,格外爽口。
不过,他见九方潇没有动筷子的意思,便顺势将调羹往旁边一错,朝他嘴边递去一勺鱼汤,“尝尝,这是我最爱吃的。”
九方潇回过神来,张口饮下,旋即又牵住白麟玉另一只手,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顿饭下来,二人没怎么说话。
白麟玉觉得九方潇今日总爱盯着自己看,却又沉默少言,也不知在琢磨什么,玩笑地追问:
“那你方才是什么意思?我这会儿心情好,看在这桌菜的面子上,你只要说出来,我便依你。”
九方潇眼尾飘起笑意,伸手轻轻一带,果然将白麟玉揽进怀里,指尖贴着他的背脊来回抚触,“你瘦了好多。”
“嗯……”白麟玉忍不住打颤,勉强稳住声线:“还想……?”
九方潇摇摇头,埋首在他脖颈处蹭了蹭,轻吻那道已然淡得看不清的齿痕。
“你能不能叫我一声夫君?”
他的怀抱很暖,很有力,声音却极为轻灵,几乎快要听不见了。
白麟玉一时情动,回抱住九方潇的腰,哑声道:
“夫君,昨晚不是才叫过?不光叫了夫君,还叫了……你告诉我,你还想听什么?”
“说一句‘喜欢’。”九方潇声息微顿,接着说:“骗人的也行。”
喜欢。如今再看着这个人,白麟玉可不止是喜欢,甚至说得上是十成十的心爱,是掩饰不了的倾慕。
他的语气无比认真,又有些情不自禁:
“阿潇,你说得对,从前你我相处日短,还有太多太多事没有一同经历。此役过后,我再也不愿和你分离,我不光想和你并肩战斗,共攀险峰,更想与你走遍天涯,赏人间万景。我这么说……你能懂吗?”
白麟玉鲜少表露心迹,忽然说得这样直白,只觉得脸颊烧得更厉害了,他直起身子,猛地抓起眼前的酒壶,狠狠灌了一大口酒。
“我懂。”
九方潇夺过酒壶陪他饮下一杯,清酒入喉,眼底渐渐浮起一片朦胧的水雾,分不清是被酒气熏然,还是在极力含着泪光,美得令人心软。
酒意上头,白麟玉索性主动凑过去,啄了下他的嘴唇,关切道:“怎么一回事?你有事瞒我?”
九方潇胸膛微微起伏,只重复他的话说:
“我也不愿与你分离。”
……
二人抵达校场,白麟玉陪着九方潇练那把荒啸战镰。
他原以为九方潇只是自谦,可战了几回合后,才确定那人耍镰刀的动作,竟真的不似使剑那般轻盈连贯。
休整的间隙,白麟玉蹙眉问道:“你体内灵力略有滞涩,可是那煞毒所致?”
“非是如此,之前的伤势都已痊愈。”
接过镰刀那日,九方潇同样得了一本秘籍,招式本身没有问题,他修习得很快,却总感到差点什么,难以使出全力。
他凝神调息片刻,接着对白麟玉道:
“想来荒啸战镰与天兵一样,并未认我作主,也不肯任由我驱使。
天族与魔界势不两立,九灵天兵能齐心抵御魔军,却未必肯听你调遣,你领兵时,还需多费些心力,收服军心。”
“听我调遣?”白麟玉一愣,转瞬猜透九方潇的心思,“你想让我统帅天兵?”
“我那日不是对五位主事说了,你我同为抗魔联军的统帅?”九方潇偏着脑袋看他,“我从没打过仗,抗魔联军由我指挥,才真要误事。”
白麟玉紧张起来:“你想将联军主力交我,孤身一人去黑岩城?”
九方潇收回眼神,跃下演武台:
“不算孤身一人,我会带上加苑和林鸢,再领一队精锐。陆杳和陆谦心思单纯,凭你的手腕,不怕差遣不了这二位神将。”
“不行!魔域黑岩城危机四伏,我们二人同行,合兵缓进,待攻破三大战域,再突袭黑岩城。”
“‘魔辛焱’一日不毁,魔兵便会源源不断,杀之不竭,这样下去,只会平白虚耗联军战力。
你在前线拼杀得越激烈,黑岩城的防守就越空虚,这一次,我们虽兵分两路,可也是协同作战,彼此策应。”
狸魔那日已明说黑岩城暗藏后手,白麟玉自己去不得,又怎可让九方潇替他涉险。
他虽知九方潇的安排有理,却仍坚持道:“那就先去黑岩城毁掉‘魔辛焱’。”
“时机等不得,我此行去黑岩城,少说也得十多天。”
白麟玉快走几步,上前拦下九方潇:“你我二人之力,用不了那么久。”
九方潇停下脚步,欲言又止道:
“狸魔离开前,跟林鸢坦白了师尊的下落,师尊的元神及尸骸就在黑岩城,但无奈散落各处。毁掉‘魔辛焱’后,我需和林鸢一道作法,收回师尊的遗骨……这是我们师兄弟的责任。”
白麟玉的神情瞬间复杂,丹魄神座所为之事间接导致麟族灭族,与他亦有不共戴天之仇。
他知道九方潇说这番话不是想问责,而是想挽回,顿了顿,沉声道:
“那便换我去黑岩城,此事是我的罪责,我将月鸾借给猰魔,才害得红鳞蛟龙中刀败亡。”
“你的罪责更是我的责任。”九方潇强词夺理道:
“一是设法使师尊复生,以偿授剑之恩,二是替爱妻承罪,化消往日之怨。双责加身,黑岩城我是非去不可了!”
白麟玉眸光微动,极力保持镇静,他知道自己拗不过九方潇,却也不肯妥协,坚决道:
“十天之内,我必荡平魔寇,届时与你在黑岩城汇合。猰魔早已布下暗棋,我绝不会放你独自应对——
你等着我,这一战,我定要与你并肩。”
九方潇呼吸一沉,低声道了句“好”。
……
三日时光过得飞快。
这些天,二人驻守营地,枕戈待旦,白日里练刀、点兵,夜里则和联军将领拟订战略。
总算是万事俱备,整装待发。
出征前夜,九方潇收到了白麟玉送的两件礼——
一件是他先前心灰意冷时,埋在宁海洞府的结盟令牌,眼下又被白麟玉寻了回来;
另一件则是一柄通身玄黑,寒光慑人的锋利长剑,不知他从何得来。
“玉”字刻痕的血迹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看起来比刚拿到时还要光洁通透。
九方潇将玉令收入袖中,目光投向那柄黑剑,继而转向身披银甲、意气凌云的一人。
“这剑又是谁的?”
“我幼时林善送我的,本来是把黑刀,被我重铸成剑。”
白麟玉解释说,“战镰你用不习惯,暂且用黑剑换手,危机时刻此剑或许还能护你平安。”
原来,猰魔多年前曾缴获一块玄异黑铁,本要给亲生子铸剑,可那孩子不幸夭亡,那块精铁便传给白麟玉,打了把黑刀。刀身缺有一角,算作林善丧子的遗憾。
九方潇今日同样穿一身轻甲,气质锋利,眉眼之间却透着淡淡的眷念。
“猰魔是你与林鸢的义父,我不会伤他性命,留给你们处置。”
他若有所思地接过玄剑,转而叮嘱白麟玉道:“疆场上万事小心,休要再做‘以伤诱敌’的蠢事。”
明日便要天各一方,说完话,他忍不住将白麟玉拥进怀里。
不知怎的,此时此地,在抱着那个人的时候,他想起青园那道凶卦,忽而明白了自己的天命。
秋风肃杀,黎明将至。
临别之际,他在心中轻道:
历经千帆,到了最后一战,我也只想与你并肩。
我和你一样贪心。
也想与你踏遍烟霞,赏尽人间美景。
可我没法陪你的时候,千万护好自己。
别让我惦念,别让我……放心不下。
……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啦,正好三十万字啦啦,感谢宝子们的陪伴[撒花][撒花][撒花]鉴于我不会写战争场面,写了估计也没人想看,所以下一章会直接进入正题,继续走剧情了[可怜][可怜][可怜]之后就是大boss登场,患难见真情[紫糖][紫糖][紫糖]甜甜蜜蜜步入婚姻殿堂(bushi)[狗头][狗头][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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