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事大捷◎
血月高悬。
九方潇与白麟玉分别后,率领一千精锐御空疾行,天兵银甲熠熠,严整如流,绕开人族失落的五十座残城,直奔魔域边防的黑岩城掠去。
沿途虽未撞见魔军主力,可魔界地形诡谲,丛林叠嶂,烟气弥漫,一行人披荆斩棘费了几日功夫,才终于登临黑崖之巅,将黑岩城全貌收入眼底。
空气中透着尸臭和腥味,这座古老的魔城仿佛已经腐朽了几千年。
城中心矗立一座黑压压的宫殿。
宫殿敞顶,殿内阴森空阔,邪煞之气甚巨,汇聚成遮空蔽日的血雾,那处正是血祭台,也是‘魔辛焱’的藏匿之地。
九方潇心中一紧,整座宫殿防守疏松,唯有魑魅魍魉游荡其间,早已不见活物的身影,平静之后明显是早已设好的杀局。
抗魔联军在前线厮杀了五日,不知又有多少忠魂已埋骨焦土,无论如何,今日也得硬闯一遭。
他抬手拿出黄符,用灵力简单勾画几笔,将画好的符纸交给林鸢,又变出一面玄布包裹的宝镜。
“一路过来,师尊遗骸已寻到大半,拨你五百人,拿着这面‘唤魂鉴’去找剩下的部分。”
林鸢点点头,眉眼间隐约露出茫然之色。
九方潇还不放心,又问:“招魂的敕令,你可还记得?”
林鸢回过神来,答道:“师兄放心,我原先来过魔界多次,招魂之事我定能办成,不过……待你毁去‘魔辛焱’,我们要在哪里汇合?”
九方潇神情凝重起来:“办完事你自行回靖城,如有需要,我再传讯与你。”
林鸢猜不透九方潇的心思,匆忙应声,走之前嘴唇动了动,吞吞吐吐的样子,一看就想为猰魔求情。
九方潇余光瞥了眼天兵,递给林鸢一个“不必多言”的眼神,林鸢这才领会,当即带着一半人离开了。
九方潇和加苑继续赶往血祭台,沿途虽有零星几个魔人拦路,却都是些不堪一击的虾兵蟹将,看来此地早已变成一座空城。
众人未费吹灰之力,一路杀到了殿前。
越是靠近血祭台,那股凶煞之气便越是浓重,直让人呼吸凝滞,头晕目眩。
九方潇挥手喊停,示意天兵原地布防,守住退路,旋即挑出十几个修为精深的将士,随他一道踏入那片魔氛四溢的大殿。
再往深处走,气氛诡异到了极点,九方潇心里腾出莫名的不安,这殿内的布局,空气中的躁动,竟让他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他心中早有定数,自己的死劫就落在血祭台之上,但此刻真的站到这里了,他总觉得,成功摧毁‘魔辛焱’之后,还有一场更沉更重的危机,正在等着他……
不光是他,甚至要将所有人都拖入黑暗无底的深渊!
九方潇转头对加苑道:“‘魔辛焱’是整个魔界的魔气源头,一旦动手毁之,必会引起轩然大波,届时若情况不对,你无需管我,先护着其他人突围离开。”
说完,全身灵力凝于掌心,目光锁定祭台,周身金光闪烁,好似抱定誓不罢休的决心。随行天兵见状,默契散开阵型,替他护法。
哪知就在这时,加苑突然开口,淡淡称了声:“潇君。”
九方潇神色紧绷,听他改了称呼,微蹙一下眉心,等着他往下说。
加苑神色如常,上前一步,和九方潇拉近距离,话声很轻,只他们二人能听得到:“九灵天兵肯听你调遣,我却不会臣服于你。”
“紧要关头,加苑将军真想在此处与本君为难吗?”
“我只信奉强者,可你不是,灵霏圣君也不是。”
九方潇笑出声来:“没人在乎你信奉什么!”
他不想与加苑废话,想要纵身越向头顶那团血雾。
哪知加苑突然紧攥他的肩膀,用一种近乎悔恨的声音,冲他吼道:
“灵霏!灵霏……并非自绝而亡,他、他是为了……你和他,你们!根本不配成为九灵仙阙之主!”
……
另一端。
抗魔联军虽有四十万之众,但人族中伤残过重、灵力不济者占去五万,能战之师实则只剩三十五万。
传言魔族为争王位,混战激烈,而今狸魔横空出世,更是往热油里添了一把火,前线魔军早已成了各自为战的一盘散沙。
然而,抗魔联军虽人数占优,可白麟玉此番出征,却采取了保守战略。
先是留了五万人族驻守靖城,稳固后防,后再拨出五万天兵缓慢跟进,以此保障粮道及薄弱,自己则亲率二十五万大军疾速突进。
而这二十五万人里,有二十万是他一手培养的亲信部队,大军势如破竹,一举拿下遥北关、落日城,接连收复三十余座失地城池。
另外五万天兵,则有陆杳、陆谦姐弟统领。天兵借御风术疾行,先于人族大军抵达边界腹地,沿着丹炎州一带布下防线,展开攻势。
一时之间,抗魔联军两面夹击,直逼得魔军腹背受敌,溃不成军。
双方开战以来,白麟玉和九方潇只通过一次消息。
那是在九方潇奔赴血祭台的前一夜,沙场空旷,秋风让人无比清醒,天上的星星亮得格外耀眼。
白麟玉找了块无人高地,敲响令牌,刚唤了声那人的名字,就被远方传来的关切声打断。
九方潇问:“有没有受伤?”
白麟玉避而不答,只淡声道:“战事顺利,不日便能与你相见。”
“保重……”九方潇顿了顿,又道:“我等着你。”
“好。”
三言两语,寥寥几句。两人匆忙结束对话,便各自忙碌,投入眼前战事。
转眼到了出征的第八日。
魔军大败,白麟玉已与陆杳、陆谦如约汇合,五十座城池尽数收回,二十五万抗魔联军伤亡甚微,正赶往人魔两境的边界地带驻扎。
眼下有两件大事最为紧要:
一是防备前线溃散魔军起死回生,卷土重来,二是要警惕夜煞魔城的副魔王们回过味来,率兵接应。
魔界复生之术需两日才可凑效,而夜煞魔城的魔族距离前线也有两日之遥,如此一来,整场战事的胜负,就算全压在这两日了。
白麟玉出征以来几乎未曾合眼,这两天更是日夜操劳,运筹帷幄,终于拟出一道万全良策,如此,就算‘魔辛焱’之事出了岔子,也能为抗魔联军争取缓和的余地,挡住魔军反扑之势。
诸事安排妥当。
白麟玉伏在案前小憩。
醒来后已是深夜,疲惫没有减去半分,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伸手摸入怀中,取出“潇”字令牌,轻轻叩了扣,果然像是石沉大海,没有丝毫反应。
或许睡了,或许正忙。
他将令牌握在掌心,闭起眼睛假寐。
想了想,仍觉忧心不已,于是寻出一张军中用的传讯符。
指尖划出灵力,等了三刻,还是未有消息传来。
他们有几日没联系!?
三天……还是五天?
最近战事繁杂,白麟玉竟有点记不清了。
可想念的心却越发清晰。
不止是今日,过去三年里,他几乎日日都在这般思念中度过。
那是一种掺杂着不安的期待,那时九方潇尚在天界,而白麟玉自己则筹谋着如何稳定乱局,又该如何与魔罗同归于尽。
他每天都盼着九方潇回来,却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回来。
他计算着自己和魔罗的约战之期,时而想着,若能在赴死之前再见爱人一面就好了,时而又劝自己,不见也罢,免得到时狠不下心。
后来,九方潇真的回返人间,白麟玉心里高兴,甚至已到了狂喜的地步,可他却再一次将那人推开了。
他无数次地想跟九方潇表明心迹,他想告诉他:
你是妖神转世,却并未做错什么,错的人是夙天,是我,我想利用你的命换万千麟族的重生,但我失败了。
临城时,你的眼睛变成白瞳,那是召唤妖神的最佳时机——
也是我唯一一次,对你动了杀念,可我终究下不了手,往后,也永远不会再有那样的念头。
我可以为了你放弃麟族,可以为了你去死,却唯独没有勇气再同你相伴、相守。
我怕良心谴责,怕无颜面对麟族先祖。
我是懦夫,是混账,是困于血脉和责任的囚徒。
是我一次又一次放开了你,眼睁睁地看着你冰躯碎裂,我却无能为力,我护不好你,我真的好难过。
阿潇……我爱你,我求你,原谅我。
……
这番话,白麟玉最终没能说给他听,只能一遍遍在梦中呓语,盼着能求得他的宽宥。
再后来,九方潇要他禅位,一开始他只当无理取闹,晚上他去青园寻人时,入眼却见到空荡荡的床榻。
白麟玉便躺在他的床上。心里明知九方潇只是去了营地,但他却无法抑制地想起他们一起经历的所有过往。
撕心裂肺的不安与思念,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怕九方潇真的狠心离开。
他怕他再次失去那个人。
于是他妥协了,让步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以往的每一次退缩,每一次推拒,都变得荒唐可笑,他们明明可以携手并肩,一起扭转命运的!
还好,如今他们又在一起了……
白麟玉就这样坐在帐中,半眯着眼睛,胡思乱想了一整夜。
他受了点皮外伤,几日不眠不休,不知不觉倒真的有些困了。
半睡半醒之间,隐约看到一道英挺的身影,掀开帐帘,疾步朝他走过来。
那个人还是那般好看,全身上下,从发梢到衣角,无论哪个角度,怎样看都好看,叫他舍不得移开眼。
白麟玉撑开眼皮,惊喜地笑道:“阿潇,你回来了!”
“嗯。”九方潇也笑了笑,声音柔得像化开的涟漪,“我太想你,便提早回来了。”
接着,不及白麟玉反应,对方已俯身贴近,紧紧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赖进他怀里,在耳边低语呢喃:
“我好累,想回家了,我们一起回去,好不好?”
“回家?”白麟玉贪恋着他身体的温度,就好像他此刻真的在自己身边一样,“你想回南安?”
“北宸。”九方潇亲了亲他的耳廓:“我们回北都王城。”
“现在吗?”
“现在。”
白麟玉没法拒绝他的要求,两人并肩出了营帐,金羽火凤振翅飞翔,载着他们在天际遨游,冲破无边夜色。
俯瞰大地,万家灯火,一派祥和。
今夜的王城人声鼎沸,比过节时还要热闹,九方潇拉着他在熙攘人海中穿梭。
前路茫茫,也不知究竟要往哪里走。
白麟玉攥紧九方潇的手,生怕稍一卸力,就被人群冲散。
前方的人突然停了脚步,踏上一座弯月拱桥。
白麟玉循着他的目光,灯影柔暖,情丝绵长,光晕将河面铺成一条流光溢彩的长带。
脑海中蓦地想起那人很早之前说过的话,“你想不想和我一起放灯?”
九方潇眼里满是笑意,重复他的话问:“你想不想?”
“想。”白麟玉几乎脱口而出,转头望向桥底的商贩,接着问:“你喜欢什么样的,我这就去买。”
“最漂亮的。”
“好。想想待会儿要许什么愿。”
白麟玉松开九方潇的手,发疯一般朝人潮中挤去。
他走得很快,不愿再和那人分开瞬息,害怕这一松手,就会和他彻底走散。
真好啊。
战事大捷。
我的阿潇,他真的回到我身边了。
——即便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稍触即碎的美梦。
可这一次,他不愿清醒,他宁愿溺死在这片虚妄中,也不愿再醒来。
心里又乱又急,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是喜悦,是庆幸,是哀伤,是悔恨,所有的情绪密密麻麻缠成一团,堵得他根本喘不过气来。
“小玉,你是我的妻子,我不怪你,可我再没什么可以留给你的了。”
白麟玉闻声回头,月桥上依然人头攒动,他最牵挂的身影却已消失无踪。
……
天刚蒙蒙亮。
白麟玉猛地睁开眼,呼出一大口气,坐在案前缓了半晌。
营帐内冷冷清清。
他起身洗了把脸,拭去眼角的泪痕,望着水中的影子,脸色苍白,眼里尽是血丝,狼狈的不成样子。
帐外嘈杂。
没过一会儿,耳边传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不用想也能听出来人是莫剑。
白麟玉正定神色,快步走出营帐:“发生何事?如此匆忙。”
“陛下!”莫剑单膝跪地,急声道:“前线急报:魔辛焱已毁。”
白麟玉抬眼,迅速扫过黑岩城的方向。
天空中涌动着无数鲜红的光流,伴着朝阳徐徐升腾,整个天幕美得惊心动魄,亦透着几分血色的凶残。
“他呢?有消息吗?”
“这……”莫剑头垂得更低,他当然知道陛下问的是谁。
白麟玉心下一沉,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莫剑躬身磕头,据实禀报:“潇君他、他……未能从血祭台脱身!!”
……
102 ? 夙念来生
◎妖神临世◎
白麟玉头脑昏沉,尚未回过神来。
昨夜那场绮梦,美好得不像话,以至于他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听清莫剑口中的话。
“把话说清楚,什么叫‘他未能脱身’?”
莫剑答道:“‘魔辛焱’摧毁之际,爆裂的威力波及整座黑岩城,如今城中魔氛如墨,生机殆绝,寻常士兵难以寸进。今日一早,空中侦察的灵禽传来消息,血祭台……血祭台已被炸得粉碎,方圆百里,恐是尸骨无存。”
白麟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未寻到踪迹,不代表他脱不了身!他是灵霏圣君与妖神夙天的转世,功体灵力更是冠决当世,哪有那么轻易就……”
无论如何,他说不出那个“死”字。
怔忪之际,莫剑突然上前,嘶哑地唤了一声“陛下!”
白麟玉身形微晃,厉声追问:“灵禽!是不是灵禽发现了什么?”
话刚出口,才瞥见莫剑手中还藏着一物,想也没想,本能地夺了过来。
展开那方玄色的锦缎,入眼之物却是再熟悉不过。
半块染血的玉令。
断裂处粗躁不堪,显然是受到强烈冲击才被生生炸开,玉令四周卷着一层沉郁的魔气,白麟玉不过是这么轻轻一握,掌心便被灼出焦痕,可见,爆炸时的魔威相当骇人!
令牌上的血迹虽已干涸,却像是被人反复揉搓才沾上的。
细嗅之下,血渍当中还夹杂着淡淡的幽香。
那个人的灵力特殊,就是带着这样清甜的气味,旁人模仿不来。
白麟玉忽然想起,九方潇那天收到这失而复得的令牌时,眼底掩饰不了的珍视与柔软。
若是他还有一丝力气,又怎会将玉令弃落在魔城?
他是伤重难支,还是说,他真的……
白麟玉觉得心脏像被捏碎了一般难受,他素来冷静自持,可到了此时此刻,脑子里竟开始不由自主地揣测起最坏的结果。
“发现尸骨了吗?”
“灵禽还在搜。”
“传下军令,暗卫即刻整装。”
白麟玉想亲自去黑岩城寻人。刚踏出半寸,却又顿住脚步。
他心急如焚,恨不得抛开一切,立刻奔赴爱人身边,可眼下他还不能走。
战事告捷,余波却未平。
‘魔辛焱’虽毁,可魔界尚有反扑之势。何况那些九灵天兵,若知晓九方潇下落不明,指不定要生出什么乱子。
近则需肃清残敌,筑建防线,远则要安抚失地,重塑秩序。
桩桩件件,大大小小的事皆关乎民生安稳,天下存亡,哪一件看起来都比寻一个人更为重要。
可如果今日深处险境的人是他,九方潇又会如何做?
一想到此处,白麟玉感觉心口在滴血。
他对九方潇的情意,从来都不及那人给他的十分之一。
“你和陆谦各领一队人马,速去血祭台搜救。”
白麟玉顿了顿,压下喉咙里的苦涩,旋即恢复成平日威严的神色:
“再去传沈集,夏鸿雪,还有联军的诸位主将,统统都召来,朕要即刻与他们议事。”
……
白麟玉又在营地呆了一日一夜,才处置完他能想到的所有事。
今日,是他与九方潇分别的第十天,他一直记挂着那个十日之约,心里不断想着,九方潇既说了要等他,就绝不会食言。
动身往黑岩城之前,他见到了在帐外等候多时的冥九。
白麟玉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果然,当他摒退帐内众人后,冥九抬手一挥,召出九方潇留下的荒啸战镰,那柄能号令九灵天兵的神兵。
“他为何没带上战镰?”
“主人在战镰中注入了一道神力。”
冥九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按照九方潇事先的安排,解释道:
“主人说,若是天兵生乱,这柄荒啸战镰,或许能帮陛下解一次围。”
白麟玉猛地想起九方潇梦里说过的话:“我再没什么可以留给你的了。”
原来,这便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物吗……
白麟玉没办法强作镇定,轻颤着接过荒啸战镰,熟悉而强大的力量渐渐漫入掌心。
他很快回想起更多的画面,九方潇早对他说过“自己快要死了”,他们那场近乎疯狂的情事,那顿丰盛无比的早餐,还有临别之际,那人眷恋不舍的眼神。
所有细节串在一起,分明是一场早有预谋的作别!
可是大战在即,他满脑子都是排兵布阵,荡清魔寇,那时他无暇分心,或者说,他隐约察觉到九方潇举止的异常,却根本没往深处想……
在江山社稷面前,那个人的喜怒哀乐,从来不会被他放在第一位。
白麟玉压着声音问:“他还说了什么?他早就预料到会有今日,是不是?”
冥九不会说谎,只是照实道:“主人身上有一道死劫,便应在那血祭台上,前些日子冥府殿主曾让我提醒过他,主人当日也亲自卜算验证了……”
原来他早已知晓自己命不久矣,可他是九方潇啊,是那个凭一剑之威就搅得天地变色、乾坤失序的九方潇!
这样的人,怎可能轻易赴死!
“十年前,主人在浪舟山经历过一次死劫,只是那时他之命火尚未燃尽,侥幸得以脱险。可这一回,情况怕是比上次更凶险。”
是啊,十年前他就死过一回,连灵霏和夙天都难逃死劫,他又怎会例外……
但白麟玉只信亲眼所见的事。
他捕捉到冥九话里的迟疑,不留余地,继续追问:“你怎知情况凶险?凡人修道,死劫千年难遇,他怎会在十余年间连遭两次?把你知道的所有事,如实告诉我!”
“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三年前你探入冥府之事……”
作为冥灵,冥九见惯了阴阳两隔,此时竟也破天荒地露出一丝惋惜之色:
“那时陛下命数散尽,是主人以自身寿数为引,为你结下续命金印,此印本是悖逆轮回的阴司禁法,冥皇铁面无私,不会容人挑衅冥界法纪。今日的这场死劫,便是当日的报应……”
“……你说什么!!?”
白麟玉只觉脑中轰然一响。
当日的报应……
这和让九方潇替他承受死劫又有什么区别?
但九方潇不知道的是,昔年冥府发生的一切,不过一场赌命的游戏!
白麟玉并非失智之人,更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刚入冥府就砍倒魂天柱。
他与殿主韦洲早有几分渊源,幼时那只伴身的冥犬,便是殿主来人界收魂时相赠。
那日他先是骗九方潇替他引路,后又孤身闯冥府,为的只是向韦洲讨得莜夫人的魂魄。
韦洲自是不肯,搬出冥界铁律要他以命来偿,二人讨价还价、僵持不下之际,忽而得知九方潇到来。
韦洲知他二人相识,便提议道:
“不如我们打个赌,本殿主先划去你之寿数,算作抵偿莜夫人的性命。若你有本事叫九方潇替你续命,此事我便作罢。九方潇原是神祇转世,与天族圣主同辈,冥皇也得让他三分,日后追究下来,本殿主正好拿他交差。”
白麟玉那会儿只将九方潇视为垫脚的棋子,因着心底那点戏耍仇敌的念头,便答应与韦洲合谋演了一出戏。
后来九方潇真的搭救,莜夫人才成了临城祸事中唯一的幸存者……
白麟玉未曾想到,当日那场轻飘飘的赌局,竟会在今时今日要那人用性命来偿。
——原来他从不是什么赌局的赢家,而是将深爱之人推入深渊的罪魁!
冥九后来又说了什么,白麟玉已然听不清了。
待冥灵离开,他在帐中翻出九方潇的碧灵剑。
这把残剑是他出征前找那人要来的,本打算战事结束后,再寻最好的铸剑师去修。
九方潇很专情,此生只用这一把佩剑。
十多年前,剑者身陨,碧灵自毁,而如今,碧灵剑断,剑者何尝不是毁去了剑心?
九方潇笑说他使不好镰刀,是因荒啸战镰未曾认主,可到了今日,白麟玉却突然想通,其实那人心中也只有碧灵一把兵器,就像心里只放着一个人,再也容不下其他。
若是碧灵名剑未断,他是不是……是不是就能逃过这场死劫?
九方潇虽未怪他毁剑,可白麟玉不是没有想过补偿,除了修剑,他还偷偷筹划了许多事。
九方潇待他太好,救过他的性命,给了他冰火双元,替他诛杀至尊魔罗,还为他保下这百年安稳的江山,而他不该只留给九方潇一把断了的残剑。
他也想对九方潇好,想和他过些寻常安稳的日子,想用往后的漫漫岁月,一点一点偿还那个人的情意。
他从不信天道,可这所谓天道,偏偏给他开了一个最残忍的玩笑。
他曾经不择手段算计的、狠心伤害的、恨入骨髓的仇人,恰恰也是这辈子最喜欢他的,待他最好的,叫他无法割舍的爱人。
如今,他好像真的要失去他了。
……
万幸的是,九灵天兵并未因九方潇失踪而生出骚动。
两名文相从后方匆匆赶来,在看到白麟玉营帐中立着的那柄荒啸战镰后,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可能是惧怕神兵的威煞,也可能是白麟玉眼下的模样太过吓人,任谁也不愿触其逆鳞。
白麟玉整个人仿佛在刀山火海里滚过几遭,待他从痛苦中回过神来时,人已站在黑岩城外了。
浑身的力气像被抽干,他只能麻木地朝着血祭台的方向走。
整座魔城被‘魔辛焱’残存的煞气包围,毒得连莫剑和陆谦都受到内伤,寻了半圈已是支撑不住,更别提手底下那些灵力低微的普通士卒了。
白麟玉只得命众人留守魔域外围,孤身一人潜入腹地。
行至中途,他碰上了林鸢。
林鸢体内有丹魄神座的万年灵丹,正护着几人慌不择路地往外逃。
他手下的五百精兵大多折损,见到白麟玉前来,如同见到了救命稻草,差点没扑倒在白麟玉面前。
“白……陛、陛下!”林鸢涕泗横流,哽咽着说不出一句整话:“救救我师兄,他在、他还在血祭台!‘魔辛焱’爆炸时威力太大,我害怕他,我怕他……”
“他不会有事。”
白麟玉的语气异常坚决,这话不光说给林鸢,更是说给他自己听。
他伸手将人扶稳,料想林鸢与九方潇应是兵分两路,没再多问,只将目光投向林鸢怀中的唤魂鉴。
林鸢霎时警觉起来,踉跄着后退了几步,“你、你不会还想、还想对我师尊不利……”
白麟玉微微摇头,声音又沉又冷,“若你尚未找齐尊师的遗骸,我可以帮你去寻。”
林鸢结巴道:“齐……齐了。”
白麟玉知道问不出什么,只道:“我沿途清扫出一条退路,你循着我的刀气,速速带人离开,去魔域外围与莫剑他们汇合。”
林鸢擦干眼泪,神色里隐隐透出阴色,他由猰魔抚养长大,性情被荼毒得有些扭曲,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问:
“你会救义父吗?”
“不会。”
……
暗夜降临。
血月自浓雾中升起,悬挂在漆黑天际,像一只昭示死亡的眼。
白麟玉终于抵达血祭台,此地早已崩毁成一片废墟,看不见半个人影。
断壁残垣之间,尽是焦尸和枯骨,毫无落脚之处,也辨不出亡者的容貌。
不过,白麟玉能察觉出,那些幽夜里飘荡的亡魂,非是九方潇率领的天兵,更像是腐朽了千年的冤鬼。
只要未见到遗骨,那便仍有希望。
白麟玉继续深入,每一步都踏得更加艰难,手中的月鸾刀受到煞气冲撞,变得越发躁动不安。
他挥出一记快刀,锋芒所向,将周遭妖祟尽数清场。
瓦砾当中巡过三遍,无数次呼喊那人的名字,不知疲倦地催动着手中的传讯符,却始终未得到半点回应。
凶煞之气席天灭地。
渐渐地,他开始体力不支,只得扶着狂刀,就地坐在残阶前调息。
他不会放弃。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即便九方潇只剩一缕残魂,他也不会再让他孤身躺在这血淋淋的荒殿!
他要带他回他们的家,就算一命换一命,他也要让那人重新活过来。
白麟玉抬起眼。
血祭台的上方原是一团红得发黑的血雾,而今藏匿其间的魔辛焱被毁,血雾随之炸开,将整片天际染成了流淌的血河。
废墟里没有,他就飞去天际找。
白麟玉纵身一跃,朝头顶那片最浓重的红色奔去。
身体在血雾当中游荡,口鼻被血腥气填满,五脏六腑几乎要被煞毒搅碎,肝肠寸断也不过如此。
意识消散,视线模糊不清。
太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听见自己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不过很快,周围的一切变得嘈杂,拼杀声,嘶吼声不绝于耳,恍若坠入另一个时空!
白麟玉不敢停歇,也不知自己究竟找了多久。
微微睁开眼,目之所及,是一片荒颓的古战场,妖氛魔影,遍布其间,诡异得教人心生骇然。
方才明明是跃向云端,如今的靴底却踩着成堆的白骨。
再往前走了几步,眼前的混沌逐渐散开。
血月仍在,只是比原先更红更亮了。
月下的白骨堆中,慵懒地斜坐着一道身影。
那人抬起一只手,露出一段青玉般莹润的手臂,双指轻轻攥着另外半块玉令,正对着血月举在眸前,似乎想借着月色,看清令牌上破碎的纹路。
白麟玉的心猛地一颤,他认得那道背影的轮廓。
眼前之人已卸去一身轻甲,此时正穿着那件素爱的玄色长袍,墨发散落,垂于腰边,极美极冽,像一朵被尘世遗忘的霜花。
他找到了。
他真的……找到他了!
白麟玉来不及喜悦,快走几步,大声呼喊着心上人的名字:
“阿潇——!”
面前的人应声站起,缓缓回眸。
只是这一次,白麟玉要失望了。
咫尺之遥。
在他看清那双漂亮的眼瞳后,脚步忽然顿住,明亮的笑容转瞬僵在脸上。
他终于明白,为何自己来不得黑岩城!
那道身影的主人,踏着血腥,自前世而来。
那根本不是他的阿潇。
而是他这辈子最深最沉、是埋在骨血之中,永远不愿再见的梦魇!
他是妖神。
——妖神,夙天。
……
103 ? 绝境逢生
◎血祭台◎
“夙天……妖神!夙天!”
白麟玉眼前骤黑,心里泛起阵阵恶心。
他从没想过,竟会在这个时空再次遇到这个嗜血魔头。
血腥的记忆瞬间蚕食他的神经,可他很快又被另一个残酷的现实击溃——
眼前这具躯体是九方潇的,他绝不会认错。
夙天的眼瞳开始渐渐泛白,但瞳孔的边缘还凝着一点尚未褪尽斑驳的碧色。
这意味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正朝着白麟玉最恐惧的绝境坠落。
所有的侥幸,逃避及难以置信,在这一瞬,似乎终于迎来了一个早该预见的结局。
夙天夺舍成功。
原来妖神临世,便是猰魔留下的后手!
而他的阿潇,已经死了……
白麟玉自小背负灭族之祸,早把自己活成了冷血薄情的模样。
如今他好不容易后知后觉,想学着去爱护一个人,却连这点渺茫的希望,都被彻底打碎。
刹那间,怒火直窜九重天!
不仅要烧尽几百年前的血海深仇,更要焚透失去爱人的锥心之恨!
白麟玉提刀上前,周身灵力冰火相织,几乎是倾尽毕生所学,对准夙天的方向轰出一记霸道狂招。
夙天此时仍把玩着手中的半块玉令,他不知那是何物,只感受到一阵凶狠刀气,不偏不倚袭向自己的心口。
“将玉令还我。”
白麟玉不能容忍,夙天霸占九方潇的身体,还攥着他们的信物。
“你的……?”
夙天眼底空芒一闪而过,然后,毫无意外地,轻松避开了那道攻击,即便他还没有完全适应这副躯体。
“你是麟奴。”
妖神口中挤出几个字,语气中尽是鄙夷和嘲讽。
话音未落,便以一种鬼魅的姿态,突然欺至白麟玉的面前,自上而下,迅疾凶猛地斩落一道掌风。
只不过,白麟玉也险险躲开了。
夙天恼怒不已,眼前的这只麟奴明显比他预想的强了不少,他绝不允许自己的权威被蝼蚁挑衅。
但是,两人离得近了,他很快识出这只麟奴的身份,即将划出的第二道掌风霎时收敛了三分,凌厉的杀意转而演变为戏虐猎物的散漫。
“原来你长大后是这副模样。”夙天勾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如今,你还想屠神么?”
白麟玉听懂了夙天的话。
他至今仍清楚地记得幼时被妖神黑焰灼烧的痛感,来到此间后,猰魔费了一番功夫才治好了他全身的伤疤。
而后来的逸子洺,早已换上了另一个人的皮囊。
他不再是小孩子,也不会再惧怕任何妖佞!
周遭的弥障被刀气冲散,视线开阔起来。
眼前站着的是麟族真正的仇人。
白麟玉终于认清,这片白骨森森、血迹涔涔的古战场,原是几百年前妖神屠戮麟族的主阵地。
这里是幻境……?
不完全是。
这是猰魔精心设计的召唤妖神的仪式。
眼前之景不过是随着妖神降临而化出的虚象,夙天掌控新躯尚需一段过程,必须赶在血雾散尽之前阻止他彻底复苏。
白麟玉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出刀却不再有章法,只凭借最原始的本能步步逼近,朝着对手的死穴劈砍,刀势汹汹,凛冽得令人胆寒。
可妖神夙天,乃是三界之中空前绝后的最强堕神,是真正残暴、毫无恻隐之心的妖魔。
即便眼下实力不全,也绝非轻易能敌。
几番凶斗之后,白麟玉渐落下风,胸口剧烈起伏,不断喘着粗气,每一次挥刀都比先前更显艰难。
夙天却是游刃有余,精力渐盛。
他停下动作,妖瞳里忽然浮起贪婪的精光,带着几分掠夺感,不紧不慢地打量起眼前的对手:
“本君想尝尝,你的血,是什么滋味?”
那样的眼神比死亡的恐惧,更让白麟玉感到作呕。
他手腕一沉,携着夺命的狠劲,再度纵身扑上,刀刃直逼夙天面门。
夙天徒手接刀,突然扯过锋刃,整个人借势凑得更近,目光愈发肆无忌惮,掠过白麟玉脖颈间的皮肤。
他看清那处极淡的咬痕,轻哂着冷笑:
“你被人尝过了。”
“滚开。”
白麟玉怒骂一声,猛地发力拽回刀柄,竭尽全力摆脱了夙天的钳制。
胸腔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愤懑!
夙天分明与九方潇长着同一张脸,可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却叫白麟玉恨不能将其撕碎。
“你不是我的麟奴。”
夙天低头看向掌心,白皙的皮肤被月鸾划出一道很深的口子,鲜血淋淋,深可见骨。
他耐心耗尽,逐渐生出杀意。不过,仍带着点戏弄,将另一手握着的玉令掷在地上,轻碾着靴底,将那信物踩进污泥。
“那个叫阿潇的,他死的很惨……”
夙天神色忽变,瞥了眼不远处的一座白骨堆:“你下去陪他吧。”
他动了真格,掌气一出,天上的月亮瞬间被妖氛染透,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白麟玉缓缓闭上眼。
他本就同九方潇一样,偏好险途,不惧生死。
此番前来,早也交代好军中诸事,心中存着几分赴死的决绝。
在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前,他向魔域外的军营飞了一道传讯符,接着,毫无保留散出全身功力,硬生生挣脱妖风束缚,狠狠劈出一招破天绝式。
这一刀,力道之猛,气势之强,连身经百战的妖神都不免暗叹三分!
夙天身形微顿,向后退了半寸,唇边溢出一点血迹。
他杀念更盛。掌心裹挟的妖力疯狂涌动,足以让白麟玉瞬间毙命。
白麟玉深陷妖氛漩涡,口鼻被那股无形的力量缠紧,难受得快要窒息,根本无法动弹。
上一回直面这般致命的威胁,还是三年前对抗魔罗,可妖神之力不知又比魔罗强盛了多少倍!
这一回,再也不会有人拼了性命替他抵挡了。
他放弃了心底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
既然他无法替九方潇报仇,那便陪着他吧……
上穷碧落,下至黄泉。
至此生死相随,永不相离。
可谁也没有料到,睥睨众生的妖神,今日竟也尝了一回受挫的滋味。
夙天急掠而上,利掌如刀,毫不留情地对着白麟玉的脖颈攻去,准备发出终结性命的最后一击。
这一招,曾拧断过无数麟族的脖子,唯独在今日失手落空!
“把你的脏爪子给我挪开——!”
别想碰他一根头发丝!
轻盈剑气倏然扫过,锋芒贯日,恨不得将那只本属于他的皓腕齐齐斩断。
下一瞬,声音的主人骤然转向白麟玉,话中戾气尽散,极为轻柔地说了句“别怕”。
那个声音是!?
白麟玉心中激荡,根本来不及惊喜。
“……阿潇!”
而另一头的夙天,略微迟疑一下,终于撤开几步,掌风转向,与那沛然剑气轰地相撞。
灵气妖力交锋,顿时爆发连串巨响,视线所及,皆被灼目光芒笼罩。
白麟玉收摄心神,循着话声的方向迅速掠至那人身侧。
“阿潇,你、你还活着……”
“不是说好了,等着你来找我?”
九方潇抓过他的手臂,将人拦在身后。
白麟玉回握过去,觉得那人的臂膀不似平日有力,摸起来的触感反倒轻飘似鸿毛。
“这是你的元神?”
“嗯,魔辛焱爆炸威力过大,震得我元神离体,夙天这才趁虚而入。”
九方潇刚跟白麟玉解释一句,对面的夙天已是极招上手,漫天妖氛朝着两人径直袭来。
“以二打一,岂不是欺负了你这妖神!”九方潇提高了声量,急忙喊停:“既是你占了我的肉身,按道理该你我单挑,三招定胜负,输家就此消失!”
“原来他是你的奴!”
夙天目光在九白二人身上逡巡,周身妖芒变得愈发沸腾:“你之气息与本君同源,为了区区卑贱麟奴,竟敢找死与本君作对?”
妖神不止痛恨麟族,更想将眼前这个与他相貌相同的转世之人彻底撕碎。
九方潇觉得那“奴”字尤为刺耳,未及细想,陡然出剑!
白麟玉想助他一臂之力,可九方潇身姿如电,已与夙天交手过了一招。
那把玄剑用起来不怎么顺手,九方潇又受魔辛焱重创,第一招自是处于劣势,待到第二招时,更是接连呕出数口鲜血。
白麟玉紧握狂刀,战意升腾,做好了殊死一战的准备,孰料脑中却突然飘来一句传音:“打不过的。”
白麟玉一愣,瞬间领会九方潇的用意。
夙天没将眼前两人放在眼里,便是天族圣主率众亲临,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不过,他心里惦记一事,出招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
“本君的麟奴,何在?”
夙天这话是对着白麟玉发问,九方潇也想听听那人的说辞,于是稍稍分心,偏头瞥了白麟玉一眼。
逸子洺的过去或许是阿玉,但现在的白麟玉,绝不会是逸子洺。
那人的身世,九方潇早就猜到了。
白麟玉答道:“逸子洺死了。”
夙天又问:“死于何处?”
“我与他最后一次碰面时,他说他想回妖神殿。”
白麟玉顿了顿,反问一句:“愿赌服输,你可还记得与他的约定?”
又是一场赌局。
以命为注的豪赌,赌的是世间无辜者的生机。
夙天微怔,眼里浮起一抹难辨的情绪,第三招迟迟没有发出。
九方潇突然轻笑出声,话锋一转:“白麟玉,他可不是我的奴。”
他念及此前于妖骨所见之景,眸中露出轻蔑之姿,又道:
“俯仰天地,却只知‘主奴’二字。妖神夙天,你真的好可怜!”
夙天闻言勃然暴怒,他此生不怕战败,最怕被弱者怜悯。
那样的目光简直是对神明的亵渎!
浩瀚妖力再无保留,掌风过处,只搅得天崩地坼,风云激荡。
但妖神功体尚未复原,如此动用真气反倒伤及自身。
他觉察出九方潇是故意激怒,转而收敛气焰,蛰伏着等待一个致命的破绽!
也就在这僵持的刹那。
九方潇与白麟玉对视一眼,刀气剑气霎时合一,可这番看似凶狠的攻伐,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虚招!
与此同时,金羽火凤喷出炽天烈焰,既遮挡妖神视线,又化作一道护障,载着两人冲破血夜,顺势脱逃。
……
三刻之后。
九方潇和白麟玉终于遁出那片阴煞血雾。
妖神临世,使得黑岩城的煞气比先前浓重了数倍,邪灵妖魔横行密布,入眼之处尽是沉沉死气。
好在妖神未复全力,尚被血祭台所缚,两人勉强暂得喘息。
金羽火凤将他二人放在一处隐秘废墟,九方潇还未站稳,便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
肉身被夺,元神同样遭到重击,方才不过是在妖神面前,强撑着做做样子,实际早已没了丝毫战力。
他抚着前胸,微微抬手,想问白麟玉要回前几日那条新送的帕子擦血,手在半空悬了半天,却久久不见对方回应。
莫非疆场厮杀,不慎弄丢了……?
九方潇正待开口,怎知白麟玉竟突然扑将上来,对着他的肩膀撕咬了一口。
这元神之躯轻飘飘,软绵绵,抱起来很舒服,一嘴下去像吃了口棉花。
白麟玉没怎么用力,脸上却带着一股悲愤的狠劲!
九方潇吓了一跳,赶紧将人搂过,轻轻捏了捏他的下颌。
“怎么回事,还有谁欺负你?”
白麟玉缓缓摇头,颤声道:“我还以为你死了……”
九方潇有些不知所措。
平日里白麟玉一副强硬姿态,这会儿竟是毫不遮掩,明显就是在哭。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真切地看见白麟玉掉眼泪。
这样直白的脆弱,也让他的心里一阵阵地发紧。
“冥九说,你身上应有一道死劫。”
白麟玉将头埋得更低,紧紧贴着九方潇的胸膛,似乎想确认他的心跳,“你不知道,那死劫,其实是一场游戏,是我、是我骗了你……”
九方潇闻言一愣,替他抹去眼泪,漫不经心地笑说:
“‘死劫’也是劫,我已然化解了。”
白麟玉明显不信,一脸正色地急声质问:“你原来跟我说过,不会让我守寡,你到底还记不记得?”
“……”
等不到回答,他又威胁着补了一句:“你若敢食言,我就……”
剩下两个字,他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淡淡描了个口型,便偏过头去,气冲冲地不再看他。
九方潇却听明白了。
“你是……认真的?”
“自然是真的!”白麟玉假装沉着,放低了声音:“反正找不出别的法子威胁你。”
言毕,不太自然地拿出帕子,小心翼翼地替九方潇擦去唇边的血迹,随后轻握他的手腕,匆匆渡去一道灵力。
九方潇见他眼睛仍在泛红,喉咙滚了滚,带着点捉弄道:
“你这样子分明是故意勾我,若非眼下情势凶险,真想与你幕天席地……”
白麟玉微微拧眉,不等他说完,忽然发力将人按倒在地,随即俯身跨坐,带着几分强势,狠狠地覆上他的唇。
“……”
白麟玉心里乱作一团。
而今的境况显然危急到了极点,可脑子里再也装不下魔域的兵祸、妖神临世的恶果,只被那人的模样占得满满当当。
九方潇倒是没怎么多想,很享受这份得来不易的亲昵。
他确实逃不过一死,只是听到某人的呼唤,心里放心不下,硬是从鬼门关里挣扎着爬了回来。
他早已不是孤身一人,当然不肯就这么轻易赴死。
静默半晌,只余下缠绵的呼吸。
最后,待终于亲够了,他才撒娇似的蹭着白麟玉的脑袋说:
“你来救我,我真的好高兴。这辈子,下辈子,永生永世你都只能是我的人,改嫁之事想都别想。”
……
104 ? 赦罪谈兵
◎谈判◎
两人依偎着调息了片刻,稍稍恢复体力。
按道理天已经亮了,那轮红月却依旧悬于天际,将整片天幕晕染得昏暗无比。
九方潇睁开眼,瞧见怀里的人呼吸平稳,眉头却越蹙越深,便收拢手臂,低头轻轻碰了碰他的额角。
妖神临世,无疑是这场战事最大的变数,夙天几乎承继了灵霏圣君所有的力量,人族大军在他眼里不过是蝼蚁草芥,弹指之间便能收割数万性命。
更棘手的则是九灵天兵的立场,他们本非真心臣服,如今的妖神又是灵霏白骨所化,比之九方潇而言,显然更有力量操控荒啸战镰……
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夙天踏出魔域一步——那恶魔嗜血成性,若没了麟族的血可吸,定会转头扑向人界,届时人族的下场将与麟族无异!
九方潇越想越觉得头脑发痛,几不可察地叹出一口气。
白麟玉这时恰好醒了,见那人真真切切地守在身边,而非前几日抓不住的梦中虚影,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安定下来。
不过,他立刻发现九方潇的脸色竟比调息之前还要差,不禁又替那人担忧。
白麟玉从九方潇怀里坐起来,调整下姿势,将肩膀递了过去:“阿潇,你来靠着我休息一会儿。”
九方潇冲他笑笑,视线似有若无地瞟向天际那团不日就要散尽的血雾:“不了,该去处理要事了。”
白麟玉不让他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问:“你想不想……吸我的血?”
先前九方潇受刀伤时,就是靠着咬他这一口才缓过劲来,想来麟血定能助他缓解伤势,如此总好过看着他强撑。
九方潇俯首靠近,温热的呼吸落在白麟玉的颈侧。
“可以吗?”
“来吧。”
下一瞬,白麟玉便感受到那人柔软的唇瓣,紧紧贴了上来。
这次没有刺破皮肤的痛感,只单纯留下一片缱绻的痕迹。
“亲亲就能好,用不着饮血。”
“……刚刚才亲完,怎么又要亲。”
“方才是你主动亲我,现在换我来亲你。”
“你总能有理。”
“你不喜欢?”
“喜欢。”白麟玉看着他的眼睛,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颤。
“我也喜欢。”九方潇没给他平复的机会,指尖探上他的唇瓣,懒着声音道:“还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浪舟山那次,你怎么救得我?”
“不是将妖骨给你了?”
“妖骨可修复不了冰躯,你得让我看看那绮梦珠。”
“这……”白麟玉眼神闪烁一下。
九方潇不依不饶道:“我都知道那禁制符文便是归魂印了,究竟有什么不能看的?”
白麟玉被人问得面红耳热,最后颇为无奈,低声说了句“明知故问。”
……
两人又闹了一会儿,才收敛神色,说起正事。
白麟玉说,他已向军营传讯,集中兵力,在魔域边界一带建立防线,两人先回营,之后再想办法对付夙天。
九方潇却让白麟玉先走,他须先往血祭台废墟,找寻加苑那一队精锐。
这一次白麟玉说什么也不肯和他分开,九方潇拗不过,只得妥协。
魔辛焱爆炸之后,众人被那气浪震得四散分离,好在两人此刻所在的位置离血祭台不远,没费什么功夫,便寻到了重伤的加苑。
加苑领着的几百号天兵伤亡惨重,余下的幸存者见了二人,赶紧跟着,同他们一道回了军营。
……
踏入帐内,九方潇立刻摒退左右,变了脸色。
白麟玉见状,察觉情况不对,急声追问起缘由。
九方潇长话短说。
原来那日他到达血祭台,正要出手摧毁魔辛焱之际,加苑突然上前阻拦,差点害得他被魔煞吞噬心智!
如今细想,加苑早已知晓九方潇的死劫,只是不知他为何贸然说出“灵霏圣君非自绝而亡”的话来。
眼下只剩三人。
九方潇眸色深沉,望向榻上动弹不得的加苑:“妖神而今被困魔域血雾,你应当也看见了。”
加苑没料到九方潇能从黑岩城活着回来,满脸浓重的颓丧,与平日那副神采奕奕的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他吞了九方潇递来的药粉,这会儿才能勉强开口。
“妖神……夙天,不配当……九灵、九灵之主……”
“你那日说我与灵霏不配做圣君,如今又说妖神不配,看来是你早有异心,想坐九灵仙阙的主位?”
“不重要。”加苑苦笑着摇头,像是看淡了生死:“夙天临世,我们谁都活不了……人族,天兵,你与我……都将、都将成为妖神利刃下的亡魂……”
“你与猰魔是否勾结?”
“猰魔他算什么东西?”
加苑顿了顿,重重吐出一口浊气:
“我没想过害你……我说那番话不过想、不过想拦着你自寻死路……你和灵霏一样伪善……从不会考虑九灵仙阙的存亡,你们根本、根本不配做九灵之主!”
九方潇沉声道:“灵霏死后,九灵仙阙遭受百年雷劫之苦,这就是你为九灵考虑的结果?”
加苑反驳道:“那是……意外!若非灵曜发现端倪……九灵仙阙早已登临绝顶,成为天界第一大仙门!”
九方潇向前走了两步,微微俯身与他平视,“谋害灵霏的事,还有多少人参与?”
话声未落,加苑怒吼一声,急道:“不!不关旁人的事——”
白麟玉听得心头一紧,刚想追问,却见九方潇似是心中有底,又朝他递来一个沉稳的眼神。
加苑猛地咳出大口黑血。
他挣扎着从榻上翻身坐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两人,凶戾得要将他们生吞活剥。
白麟玉上前两步,一把摁住加苑的肩膀,“我可没潇君那么好脾性,若你不肯交代,今日宁可错杀,也不会容你活着走出这间帐子。”
他素来果断,此刻知晓加苑欲对九方潇不利,是真的起了杀心。
加苑仿佛想起什么,又似乎被白麟玉的气势震慑,怔愣许久,说出一句让对面两人始料未及的话。
“我要跟他单独谈谈。”
这话是对九方潇说的,眼睛却瞥向白麟玉。
“你跟他谈什么!?”
九方潇拧紧眉心,提高了音量:“用我去威胁他,还是想抓着他来要挟我?”
白麟玉道:“有什么话,当着我二人的面说便是,我与阿潇心意相通,轮不到你来挑拨。”
“心意相通……?”加苑摇头冷笑:“九方潇对你有好感,只是被你的麟血吸引,麟龙一脉食尽天神血肉,你那麟血里藏着他前世的气息,这世间若有第二个麟族,他根本就不会多看你——”
“闭嘴!”九方潇忍无可忍,揪起加苑的领口,对准他的脸使劲砸出一拳。
他强压着情绪,没有说出更难听的话:“我今日来此,不是为了听你胡说八道的!”
不过,短暂愤懑之后,脑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难不成你也是麟族!?”
加苑神色一变,却道:“能入九灵仙阙的,皆是纯血天族。”
白麟玉想起一桩旧事,沉吟半晌,目光突然锐利:“你是由麟族抚养长大的,对不对?”
此话一出,加苑的脸顿时变得扭曲不堪。
白麟玉心知触及症结,与九方潇交换眼神,继续向加苑施压:
“我幼时曾听族中长辈说起过一则旧闻,当年天族与麟龙势同水火,征战不休。便有麟族中人,专门捡来天界弃婴抚养,这些孩子即使根骨有缺,但若勤修不辍,成年后亦能重归天界。”
话及此处,白麟玉的声音沉了下来:“而你……便是其中之一,后来更成了麟族安插在天界的细作,我猜的不错吧?”
“无稽之谈!”加苑眼里露出疯狂之色,话虽这么说,可他的身体却轻晃一下,瞬间暴露了他的心虚和挣扎。
九方潇终于明白加苑在血祭台所言之意。
“灵霏虽被麟龙逼得自戕,却也是因你设计而亡。”
逸云归曾对他说,麟龙暗中设下圈套,天族又有反叛内应,这才使得灵霏战败。
原来加苑,就是那个暗藏在天界的麟族内应。
闻言,加苑低低笑了起来,既有自嘲,又带着深深的绝望。
他再不说话,不知是死咬着秘密不肯松口,还是伤势过重,已没了发声的力气。
僵持了半晌。
九方潇忽对白麟玉道:“你手中还留着登仙金榜吗?”
白麟玉闻言一愣,旋即点了点头。
三年前的玄阳境幻阵,在九方潇前去明心殿时,逸云归的确将登仙榜给了他,只是未有天判笔题名,不过一卷无名空榜罢了。
加苑起初面如死水,可听到“登仙金榜”几个字后,神色骤然一振。
九方潇的语气却更加沉重:“九灵仙阙的五位主事和那十万天兵,向来以你为首,我不管你是天族血脉,还是麟族细作,今日只一个要求——九灵天兵不再藏私,全力助我设下困阵,炼化妖神。”
加苑低垂着眼,有气无力地咳了一声:“九灵天兵不会听从妖神调遣,亦不会与之为敌。”
“若我以‘赦免叛罪,重归天界’为诺呢?”
听了这话,加苑的表情瞬间凝固,怔忡过后,紧绷的态度果然有所松动。
比起逗留人间,九灵天兵心底期盼的,始终是重回天界,寻个更安稳的归宿。
这一点,九方潇早就知道。
“出征之前,我命红骨向天族圣主送去一封信,请他赦免尔等雷劫之刑及叛逃之罚,灵曜他……答应我了。”
“你说什么!?”
加苑猛地抬头,再也没办法保持冷静。
他幼时是无根无萍的弃儿,后来又成了被麟族随意摆布的棋子,终其半生都在寻求能容身的认同,比任何人都更怕颠沛漂泊。
九方潇面色稍缓,如释重负地说:
“天族圣主已将灵霏圣君原来的天判笔借予我,这支笔与议事院长老所持不同,无名额之限,不管是谁,只要被它点中,便能即刻飞升,无需再等机缘。
我确非九灵之主的合适人选,但也不会让你们无端卷入人界动荡,此战过后,九灵天兵或是随我留居人界,或是想重归天族,全凭自愿。
当然,无论你们选择哪一处,皆如此前所言,可取龙脉修炼,享百年香火。”
加苑嘴唇微张,半天说不出话来。
白麟玉静静听着他们交谈,虽未多言,可神情愈发复杂。
他心里想的是,叛逃之事非同小可,以天族圣主的心机谋算,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就答应赦罪,那人一定允诺了别的条件。
九方潇见目的达成,拉着白麟玉转身欲退。
二人走到门口时,身后忽然传来近乎崩溃的嘶吼:
“灵霏死前就知道我是细作,可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却什么也没做……我恨他!恨他就这么无牵无挂、干干脆脆地死了……”
九方潇脚步微顿。
他没听完加苑往后的话,只攥紧身旁人的手,头也未回决然离去。
……
【📢作者有话说】
哦呼!争取三章之内完结[加油][加油][加油]
后几章会交代真相,填一些坑[笑哭][笑哭][笑哭]
番外可能会有现代架空背景的……
当然,更希望这个故事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所以下一篇会开同系列的,cp是灵曜x林鸢,敬请期待~[捂脸偷看][捂脸偷看][捂脸偷看]
105 ? 凤啸魔途
◎前世今生◎
当日夜里,旷野之上。
人族大军已在魔域外围燃起万千薪火,一道凝聚着无数人力的结界缓缓自地面筑起,定名“织天为网”。
此阵有两层深意:一来可协助天兵,与他们那道“画地为牢”困阵上下配合,织就无懈可击的天地樊笼;
二来亦是在天兵失利的最坏情况下,用以抵挡妖神、守护人界生灵的最后一道铁壁防线。
这一整天,九方潇并未再向九灵天兵施压,只是静静观望其态度。直至此刻,五位天兵主事终于按捺不住,表示愿意倾尽全力,与人族大军一同抵御妖神。
天兵整装待发,九方潇抬手召出荒啸战镰与天判笔,只将此前“点化成仙”的承诺再度复述一遍,以安众心。
加苑伤势已稍缓,显然是深思熟虑后才做出决定,面上又恢复了往日那副臣服模样,适时上前一步,扬声鼓舞士气道:
“夙天乃是屠戮无辜、亵渎灵霏圣君遗骸的邪神!此战,我们不光是为护佑人界,更是为告慰灵霏圣君而战!”
“为圣君而战!!”
“为灵霏圣君而战!!”
众天兵闻言,眼中瞬间燃起战意,士气大涨,纷纷御空而起,朝着黑岩城上空疾驰而去,不多时已就位列阵。
至此,由抗魔联军合力结成的锁神困阵彻底成型。按计划,只需将妖神困锁三天,便能将其彻底炼化。
一切安排妥当。
可这三日里,必须确保妖神不会破阵而出,因而九方潇与白麟玉两人,需即刻重回血祭台,与妖神夙天展开最后的较量。
临行前,九方潇见到林鸢,得知丹魄遗骸已被尽数寻回,面色终于松缓几分。
他先是安排林鸢协助夏鸿雪看顾“织天为网”,之后向唤魂鉴中散了一道灵力,那宝鉴的铜面上隐隐勾出一圈虚影,随即回应一般发出细微嗡鸣。
“师尊生机未绝,三日后若我未能归来,你就拿着这唤魂鉴去天界找师姐求助,想办法替师尊重塑身躯。”
“师兄!”林鸢陡然提高了音量,这番话说得倒像托孤似的,他看出九方潇肉身被夺,元神像是极不稳定,心里不是滋味,话到嘴边却不知怎样开口。
九方潇缓声道:“你如今的剑法早非一般修真者能及,玄阳境未来诸事亦须靠你承继,往后且沉下心来,勿要事事与人争锋。”
他之前没跟林鸢说过这些话,出口才觉多了几分老成,自己都有些不自在。只轻轻叹出一口气,就转身离开了。
……
白麟玉带领一队战力最强的精锐,早已在营帐外肃立等候。
九方潇冲他笑了笑,两人一前一后乘上金羽火凤,其他人则纷纷驱使灵禽,一群人浩浩荡荡朝魔域那片血雾飞去。
金羽火凤远胜寻常灵兽,不过片刻便将后面的队伍甩了一大截,即便如此,抵达血祭台仍需一炷香的功夫。
行至中途,白麟玉突然开口问:
“天兵赦罪一事,你答应灵曜什么条件?”
九方潇不甚在意说:“未许什么条件,大抵是看着灵霏的面子,灵曜才不再追究。”
白麟玉不信,又道:“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你耐心听着。”
九方潇坐在他身后,将人稳稳圈在怀里:“不急,过了这关,以后再谈。”
白麟玉心中一沉,语气更加坚决:
“可我就想现在说,等你听了,再决定要不要同我一起殉道赴死。”
他知道九方潇跟他想的一样,纵然今日战死在魔域,也绝不会让妖神踏出血雾半步。
九方潇却道:“我只想与你同生,才不要和你共死。不过,你要想说便说吧,我好好听着。”
白麟玉深吸一口气,声音放得更低:
“阿潇,我是逸子洺的前身,亦或说,我和他本是同一人,后来却因机缘巧合遭受不同境遇,才成了如今这般既同根又相异的两个人。”
九方潇怔了怔,随即将人揽得更紧,静静盯着白麟玉的侧脸,听他道出二人前世今生所有的纠葛。
……
原来,从前那个名叫“阿玉”的麟族小孩,在等来妖神,又被黑焰灼伤以后,确实被夙天带回了妖界。
按照命定的时序,阿玉会像其他麟族一样,被关在万妖谷的囚笼里,日复一日地承受饥寒的折磨。
直到十年后,他再次见到妖神,会接过夙天递来的“新皮囊”,彻底舍弃自己“阿玉”的身份,变成那个深陷魔障的“逸子洺”。
逸子洺的一生,都在竭力供养夙天的妖骨。
起初,他还盼着借妖骨之力倒转乾坤,救回族人;可一次次的失败,令他渐渐意识到,妖骨之力只是夙天汲取麟血的诱饵,根本无法改变既定的命运。
而在无尽的摧残与屈辱之中,他迷失了心智,如夙天期待的那样,变成了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手上沾满同族鲜血的妖佞。
后来,夙天与他设下一场以命为注的赌局。
那时的逸子洺,早已不在乎族人的死活,赌局的真正目的,不过是想惩罚夙天,让这位睥睨尘寰的妖神,也尝尝他所受的痛苦。
只不过,他虽赢了赌局,眼睁睁地看着夙天在他怀中惨死,却依旧没得到他想要的报偿,更没能得到一星半点的解脱。
妖神陨落的那一刻,他心中的空洞反而愈发放大,他更加偏执更加痛苦,恨不得要让世间所有人为他的执念陪葬!
直到几百年后,逸子洺偶然得知,夙天的转世已在南安国降生,还拜入了月玄圣君门下。他才突然想通,当年定是另有人窃取了本该属于他的真正的神力!
夙天还是灵霏的时候,虽常自谦为“圣君”,实则非寻常仙君可比,而是独一无二、拥有开天造物之能的神祇。
神明陨落本该引发时序重铸,受妖神之恶无辜惨死的生灵也该借此逆转宿命,尽数得赎。
然而,几百年来,现世的时空却安稳如常,纹丝不动。
逸子洺找到丹魄神座时,觉察出丹魄用来搭建修仙幻阵的金色阵眼,正是源于夙天当年从灵霏身上承继的神力。
再联想到妖瞳与妖骨皆出现在妖神转世之人的身上,他当即猜透正是丹魄偷走神力阵眼,才导致重铸出错,间接害死了他的同族。
面对逸子洺的质问,丹魄却称,这一切皆是天族圣主授意。
逸子洺得知丹魄性情古怪,却醉心剑道,毕生都在寻找更强的对手。几番算计之下,丹魄又心中有愧,果然答应与他合作,约定借金色阵眼之力召唤妖神降临,拯救无辜性命。
逸子洺那时哄骗丹魄说,只要在献舍者身上刻下归魂印,便能操控妖神心智,若丹魄不敌夙天,他便会出手相助,届时二人联手诛灭妖神,便能换取下一次重铸时空的机会。
可丹魄未曾料到,逸子洺从没想过除掉妖神,他召唤夙天,并非为了族人,只是为了宣泄那积压了几百年的恨意,满足自己报复的私欲。
也正因如此,妖神的恶念才会附于九方潇之身,酿成了玄阳境那场阵毁人亡的惨祸。
丹魄得知真相后悔恨交加。拼尽毕生修为,舍弃了肉身,勉强阻止了妖神夺舍,保住九方潇的性命。
而逸子洺计划落空,便将所有恨意都发泄在夙天的转世——九方潇身上。
结局便是他亲手将九方潇剜心剔骨,把那具残破的身躯扔在了浪舟山的冰川之下。
可事情并未就此尘埃落定,逸子洺再次回到玄阳境时,看着满地疮痍,享受着戮杀的快意,可无意间他也发现了金色阵眼隐藏的穿越之力。
他虽无力改写前事,但却借着这股力量,再次回到了妖神尚在的时代,回到了过去的万妖谷。
在冰冷的囚笼里,他见到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个叫“阿玉”的,眼里已经没有一丝生气的小孩。
逸子洺将阿玉带回了百年后的时空,将他从妖神手中救出,转手却又交给当时最邪恶的魔族抚养。
他还带着阿玉去浪舟山看了一场大雪,指着冰底的尸骨,对那孩童说:
“你的仇人夙天早在这里转世。而这个叫九方潇的人,会在十年之后重生。到那时,你要想尽办法利用他、羞辱他,夺取他身上的神力,再亲手杀了他。用我们麟族的秘法归魂印,让他替妖神献舍,再控制杀死妖神,换取族人重生的机会……”
而在如今这个时空,在仇恨与算计中长大的阿玉,便是此刻九方潇身边的白麟玉。
万幸的是,纵使背负着灭族之仇,白麟玉终究没有变成逸子洺手中的提线木偶。
直到后来的临城事件,他与逸子洺彻底决裂,分道扬镳。
那之后,逸子洺便再次借着金色阵眼的力量,回到了百年前的妖神时代,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九方潇先前其实已猜中大概,但白麟玉亲口证实这些事,心头还是不受控制地烧起一团怒火,逸子洺将众生命运玩弄于股掌,除了玄阳境和临城那些枉死的生灵之外,不知还有多少性命死于他手。
听到最后,他又不免有些头皮发麻,恶心得作呕,还好白麟玉没被猰魔与逸子洺掌控心神,否则他们二人今日的结局,恐怕会与妖神及逸子洺无异。
九方潇收敛情绪,不解道:“以逸子洺的性情,应是睚眦必报,为何没有与你为难,反倒突然回了妖神时代?”
“我猜,可能是因他见到了母亲……我们的母亲。
几番轮回后,母亲在此间投了胎,有了新的身份和境遇,我与逸子洺那时在临城见到了她——便是莜夫人。”
白麟玉转过身子,抬眼观察身边人的表情,轻声接着道:
“逸子洺设法替莜夫人恢复前世的记忆,还和她有过一次详谈,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那以后逸子洺或许真的醒悟了几分。”
“……原来如此。”九方潇想起莜夫人从前相赠的那支素白兰簪,脱口道:
“你母亲的转世……那她岂不是早就知道我们二人的关系!?”
白麟玉的神情不太自然:“是你自己跟她说的……你是我的夫君!”
“……”
九方潇也觉得尴尬,一时语塞,低下头将脑袋埋进白麟玉的肩窝。
说完这些往事,白麟玉心中其实仍在忐忑,继而解释说:
“除了我的身世,这其中的很多事,也是这三年间,我一点点拼凑前因后果才查到的……
我不想瞒你,可我和逸子洺即便经历不同,但毕竟同出一源,我恨他冷血,却也会感激他从夙天手里救了我,我们骨子里有些东西都是相似的,我不愿让你知道我这般不堪,怕你知道我的自私算计,就不再待我……”
九方潇猛地抬起头,打断他的话:“你不是逸子洺,我也不是夙天,他们的纠葛与我们无关,我们两个在一起会有很好的结局。”
白麟玉思忖半晌,想到什么,眼神逐渐晦暗起来:
“阿潇,我不能事事把你放在第一位,我配不上你对我的好……”
九方潇蹙起眉头,半天都没说话。
夜风吹过,凉意更甚,金羽火凤锵鸣一声,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宽厚的背脊微微一晃,两人颠簸几下,便撞在一起,凑得更近了些。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九方潇顺手凝起一个暖炉,忽然塞进白麟玉的怀里,“冰川之底又黑又冷,可我们初见时,你却给了我手炉。”
白麟玉一怔,茫然地问:“就因为这件小事……你就喜欢我了?”
说完,眼底隐隐浮现失落。
九方潇轻哼一声,眼神变得温柔且认真,那个人素来精于谋算,可在感情事上偏偏又很傻。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是这世间唯一的麟族,更不在乎你的权柄和地位。若你非要我说个缘由,那我觉得我们很默契,很般配,很合得来。
跟你在一起,不论做什么都顺意,又舒服又畅快。我见到你时,会忍不住欣喜,会发疯一样心动,见不着你时,会魂不守舍,会心不在焉,满心满眼只有你的影子。我不会对旁人这么柔声细语,只想缠着你撒娇,我说不清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但我想护你周全,想与你白首不离,我就是……很爱很爱你。”
九方潇话声微顿,又补了一句:
“我很强,强到用不着你事事将我排在第一,不然的话,你岂不是真成了天天围着美色打转的昏君了!”
白麟玉更加难为情,越听脸越红,痴痴地望着对方的眼睛。
他突然开始后悔,竟在此时同九方潇说了这么多话。
他动摇了,甚至连方才心里那份决绝几乎都要散尽——
他也想和眼前之人厮守终身,哪里还舍得跟他一起赴死……?
九方潇同样是头一回如此直接地表白心意,这会儿只觉得心间荡漾,喉咙发紧,索性将人放开,别过脸去不说话了。
“可我还是很想保护你。”
白麟玉倾身靠近,低声耳语道。
直到金羽火凤飞离,两人踏上血祭台后,才又渐渐收拾心情,恢复平静。
没走几步,九方潇便察觉到一丝魔气,他偏过头,和身旁的白麟玉交换个眼神,心中已然明了——
那缕气息,正是源于猰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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