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很轻，轻到穆慈恩怀疑这两个字只是她的幻听。
眸光怔怔，她慢慢转过了脑袋，眨了眨眼睛。
害怕？
腿蹲久了发软，索性，她直接坐在了地上，缓声问：“怕…什么？”
她的声音有点哑，微微发颤的尾音，分不清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在作怪。
“十拿九稳的你，还会害怕。”
此时此刻，男人半跪在她面前，姿势和在猫房争执后一模一样。
她看见他继续收紧指尖，骨节处泛着淡白的色泽。
“你还记得，在马场，你对Victor说了什么吗？你提到了，合格称职的丈夫，也提到了无能自私的丈夫。”
“听到这几个词的时候，我根本没有勇气问你，我作为你的丈夫，在你心中，又是什么样的。”
郑烨生轻轻地说着，额前一缕发丝滑落，挡住了他晦涩的眸底，恰如马场比赛的那天。
“你指责郑晋谦，身为丈夫却没有履行好自己的责任，连自己的妻子也保护不了，你看不起他不择手段把人娶到自己身边，又不好好珍惜。”
“而我…在惶恐中……”他轻呵了一声，每个字都带着浓重的涩意，艰难从喉间吐出，“只觉得自己没有比他高尚多好。”
顿了顿神，郑烨生抬眸，温柔又狼狈地注视着近在咫尺地穆慈恩，喉结隐忍地滚动，低下了自己的脊背。
一声叹气化在了喘息间，他伸出手，缓慢又小心地蹭过了她的面颊，动作无措中又有几分小心翼翼。
“我觉得自己和他一样，明知身边群狼环伺，风波未平，明知现在不是最好的时期，给不了你期待的自由和安稳，却还是忍不住，把你拉入了局中。”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浓重的自嘲，“我以为，让你远离这些计划，远离勾心斗角，就是保护。”
“可是在我自以为的保护里，我看见你在不断委曲求全，也越来越抑郁。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让你开心一点，也让我们这段婚姻，可以持续再久一点。”
“如果一段好的感情，是让两个人都成为更好的自己，那么之前的我，不仅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让你去成为更好的自己，更不知道，怎么找到更好的我。”
“你说你讨厌被约束，讨厌那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事实上，我也不喜欢。但在年复一年的压抑里，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伪装，还是适应了。”
“我连自己，都看不清，又怎么能给你，一个安稳周全的未来。你当时是对的，我们之间，意外总比未来先来。”
卧室内昏色的光落在他的侧脸，在半明半昧中勾勒着他紧皱的眉宇，和绷成一条线的下颌。
穆慈恩的睫毛颤了颤，眸光忽闪忽闪，仍有自己的脸颊贴近他的掌心。
眼前男人就在十厘米的距离外，触手可以碰到的地方。
可在这短短十厘米的距离里，她看见了他们过去的回忆。
相对着的，痛苦的，哭泣的争执。
他们不止不休，好像一定要论输赢对错。
一直以为，他们之间都有一面透明的墙，打不破，也拆不散，他们只能隔着墙看着对方，哪怕十指相贴，额头相触，也无法真正向对方走进。
可是现在，她觉得那面墙，终于塌了。
“因为你，我才意识到，自己就是一个自私的人，我知道穆家给你安排相亲，我怕你嫁给别人，所以坚持谋划，让你嫁给我。”
“我看着歇斯底里，情绪崩溃的你，固执得还是要去维系着脆弱的婚姻。”
郑烨生的手开始颤动，若即若离的指尖停留在穆慈恩的脸颊侧边，抖着蹭过了她细腻的皮肤，一举一动中藏起的，是难以言喻的酸涩情感。
他像一个参与者，拼命要拽住他们消亡的婚姻，又像一个旁观者，无能为力见证着婚姻与她一起枯萎。
“你说，这些话……我怎么能与你坦白，用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坦白，自私的丈夫，还是卑劣的暗恋者？”
最后几个字落下，郑烨生闭上了眼睛。
那些憋在心底的愧疚与悔恨，爱怜与憎恶，像潮水般汹涌而出，一瞬间将他吞没了。
他只能跪在她面前，和教堂中那些做祈祷的人一样，渴望自己被赦免，渴望得到超脱。
这件事一直压在他心里，压得他快喘不过气。
他一边向着她靠近，又一边向后退缩，怕多爱一分被人发现，又怕少爱一分被人误会。
对于心理医生的催眠，他是有准备的，坚硬的钻石能让他保持清醒。
可是没想到，这位心理医生问的问题，那么低级。实话没有不能说的，谎话也没有什么好编的。
力气一轻，郑烨生向后收回自己的手。
下一秒，他的手被人握住了。
穆慈恩的手心是温热的，甚至带着些许薄汗。她的手指把他握得很紧，生怕他会猝然抽离的模样。
“我的疑问，终于被解开了。”
她红唇弯了弯，明光落进她的眸底，漾开了晶莹的水光，却没有泪水滚落下。
“我以前总以为你情感淡漠，对什么都不在意，只关心你的计划，你的母亲。没想到……”
“其实，听见你这些话的时候，我应该是生气的，并且，会想办法远离你。”
穆慈恩的声音很柔，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没办法，我也没想到，你这份感情，这么浓烈，偏执，我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回应你好一点。因为，你是第一个，对我有这样感情的人。”
郑烨生唇抿得更紧了，低着脑袋，仍旧没有抬眼。
作为在外，习惯了掌控一切事情走向的人，他在此刻，只会低头，沉默等着判决。
“可是我没有那么生气，你知道为什么吗？”穆慈恩眼尾弯了弯，眉心却是蹙起的，连同眸底的水光，宛转闪烁。
她低低呼出了一口浊气：“因为，我也是一个自私的人。”
“我自私的希望，我的爱人，爱我能比我爱他多一点。你说我是恃宠而骄也好，得寸进尺也好，我就希望，能得到你，全心全意，百分百的爱。”
这是占有欲也好，胜负欲也罢，她都不在乎了。
挺好的，她也不用那么困扰，思考到底是生理喜欢还是真的喜欢，思考她动心了他却只是责任怎么办。
穆慈恩笑着挑了挑眉，牢牢拽住了郑烨生的手：“所以，之前的误会，都解开了。你，记忆也恢复了，对吧？”
郑烨生抬眸，紧紧盯着她的眼睛，没有说话，也是默认了。
几乎是立刻，穆慈恩展开了笑颜：“好了，现在我们是一条船的同盟，你越这样，越说明你不会背刺我，我也越放心，把我的同盟，长期的进行下去。”
郑烨生眸底闪过一丝错愕。
“离婚协议先撕了吧，我觉得没必要了。”穆慈恩说着晃了晃郑烨生的手，“你快起身拉我，我腿有些麻。”
她语气自然得好像只是谈论明天的早餐该吃什么。
郑烨生完全愣住了。
她执着让自己给离婚协议签字，反复磨蹭让他离婚的事，还历历在目。即使失忆的时候得到了她的承诺，知道离婚协议的事可以往后拖，但也没想到她会……
他迟钝地站起身，同时用力将女人从地上拉起来，心里想着事，他没注意锻炼健身的手能使力几分。
穆慈恩的腿麻得厉害，被大力拉起，整个人都失去平衡，不自觉超前踉跄。
霎时，郑烨生温香软玉抱了满怀。
四目相对，周遭空气沾染了袒露心声后的暧昧温度。
温热的掌心贴着柔软的腰肢，隔着轻薄的衣料也能感受到烫得惊人温度。
穆慈恩慌乱又羞涩地眨了眨眼睛。
她记得有句话是怎么说得来着：精神无限接近之后，会渴望身体接触。
“站稳。”男人的嗓音低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不管要做什么，先去把离婚协议撕掉吧。”穆慈恩仰头看他，弯着眼睛笑。
“等一下……”郑烨生错开了她盈盈目光，表情认真又严肃，也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
“我们之间，一年之约……”
“你也知道，意外总比未来更早到，一年之约，不重要了，你今天这些话，在我看来，比约定和离婚协议更重要。”穆慈恩大大方方地迎上郑烨生的目光，没有犹豫地再次牵起了他的手，“走吧，我可以当着你的面撕掉它。”
手拉人却没有拉动。
原来男人站在原地没动，指尖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
穆慈恩不明所以歪了歪脑袋，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可以不用这么着急，一年之约既然是我们共同的承诺，就让它存续下去吧。”郑烨生垂眸看向了两人交握的。
一前一后的两道影子，被完整投影在了厚重的窗帘上。
“郑家的斗争还未平，离婚协议是你的退路，而且，我不希望你因为一时心软和开心，做下了草率的决定。”——
作者有话说：老郑：扭捏.jpg
第102章 Chapter102爱意历久弥新不……
穆慈恩扯了扯唇角，下意识哼出了一声笑：“……”
是被气的。
郑烨生还是那个郑烨生，如假包换的不解风情。
深吸一口气，她松开他的手，笑眼弯弯地磨了磨后槽牙：“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出尔反尔，草率行事的人，是吧？”
一边说，她一边朝前逼近一步，两道影子的距离短了几厘米。
郑烨生：“我……”
穆慈恩：“也是一个，只能同甘，共不了苦的人，对吧？”
她说着又朝前迈步，和郑烨生影子的距离越缩越短，两个人快要脚尖对着脚尖。
注视着她缓缓向自己逼近，郑烨生抿了抿唇，眉心轻拧着，似乎在斟酌如何回答。
沉默间，空气中飘来了一股幽幽的甜香，沁人心脾。
“我不是这么觉得，我的意思是……”
“我确实容易这样。”郑烨生后面的话未出口，穆慈恩已经踮起了脚，正正对着他。
女人挺翘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下颌，温热的呼吸拂过了他紧绷的颌线。
下意识，他的目光下敛，顺着移到了近在咫尺的嫣红唇瓣，喉结微微滚动，他没有躲开。
“你的担心，很有道理。”穆慈恩眸底的笑意泛着一丝嗔怪的冷意，也含着几分较劲的小心思。
“有道理”这三个字，她咬得很重。
郑烨生眼波轻闪，眸底清晰倒影着眼前人的笑颜：“嗯？”
“就按照你的意思，一年之约先留着，离婚协议，我也留着。”穆慈恩一字一顿强调，“当然，按照计划行事，我们还是分房比较好，这次……”
向上扬眉，她伸手攥成拳，不轻不重敲在了他的胸膛上：“说什么，我也不会让你越线了。”
郑烨生垂眸看了一眼她攥紧的拳头，对她不痛不痒宛如撒娇的敲打分毫未放在心上，低眉失笑：“好。”
炙热宠溺的视线有形滑过。
穆慈恩被盯得不太自然，即使达成了目的，也因为他答应得太爽快的态度，感到不满意。
嘴角向下撇了撇，她直接后退半步，伸手摆了摆：“晚安。”
郑烨生注视着她，低低颔首：“晚安，Machoupette。”
能得到她的首肯，被允许向她靠近，已经是最好的赦免，至于其他，他愿意徐徐图之，缓缓求之。
想到了什么，在穆慈恩快要离开房间的刹那，他喊住了她：“阿慈。”
穆慈恩不明所以回头：“嗯？”
“你只有一年之约一次机会。”从容弯唇，他温声提醒。
她看见了全部的他，接受了全部的他，那么，就真的没有反悔机会了。
眼珠转了转，穆慈恩没有犹豫地点头：“好！”
——
日升月潜，香港的四季好像除了盛夏就是初秋，时间的界限被模糊了，几个月的时光说快不快，说慢也不慢。
穆慈恩觉得自己和郑烨生在谈恋爱，萌生这个想法之后，她自己也觉得
好笑得不可思议。
可事实上，自从郑烨生跟她坦白了心里话之后，他们之间的隔阂好像消失了，甚至向彼此更靠近了……
没了制约后，郑烨生商业版图越扩越大，暗中拔掉了集团里不少蛀虫，行事愈发雷厉风行，那些老派势力被逐一肃清，集团内部的风气也为之一振，因为上涨的股价，即使有质疑声也慢慢被销声。
工作室那边，穆慈恩作为刚入职的小实习生，大家没有因为她的身份，刻意关照她，或者专门为难她，虽然每天工作很多，但是是正常的工作量。
华兆集团风波未平，按照计划，她担任了和盛源地产合作项目的设计师，一面推进项目，一面暗中观察陈睿，再把她查到的蛛丝马迹告诉给郑烨生。
有关郑晋谦的证据收集得七七八八，只差时机，他问到了许月盈的下落，但碍于郑太的警告和自身势力被打压，不敢轻举妄动。
郑太那边仍在负隅顽抗，因为手里筹码丢得太多，两边儿子实在不成器，郑烨生又是雷霆手段治下，董事们身为明眼人，不再敢轻易附和，即使她不时在项目和董事会上作妖，但都没有翻起大浪。
Kathy一直在北京，节假日的时候，穆慈恩和郑烨生拜访完穆家人后，会一起过去陪伴她，次数多了，虽然穆家不会正面去探望Kathy，但是会送去一些礼物表示关心。
许月盈虽然怀着孕，但通过营养师的调理，身体越来越好，不像以前消瘦得如同纸片人一般，在感染下，她也渐渐开始参与工作室的设计项目，重新找到当年的热爱。
所有的事，似乎都慢慢回到了正规。
傍晚的霞光把天空染成了橘粉墨蓝的渐变三色，霓虹的灯光逐渐亮起，璀璨的维港前，再次驻足了一批又一批的过客。
结束了工作室的加班，穆慈恩疲惫地坐进那辆普罗旺斯紫的保时捷里。
她是觉得这辆车太高调了，每次上街都能吸引很多目光，甚至网上不少人把车和她联系在一块儿调侃，连穆家也千里迢迢电话给她，提醒她低调。
但她不管。
这是她老公送的。
只是可惜，彼时，只要没有会议和出差，都会带一束花来接她下班的男人，出差在美国。
想到这里，穆慈恩百无聊赖地用手弹了弹放在车后座，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
车转过了十字路口，手机震动声传来。
看见来电人的名字，她的红唇不自觉向上弯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Hello？”
“下班了？”男人低磁悦耳的嗓音透过听筒传来，语调缱绻温润，“花，收到了吗？”
听到这里，穆慈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忍住了嘴角笑意：“你可不可以有些新意呀？虽然花的样式种类是在变，可是，稍微也换点其他的吧？”
“我记得，太太喜欢。”郑烨生的话顿了顿，尾音里藏着几分温柔的笑意。
“第一次收到，我当然喜欢。”说着，穆慈恩不客气地把卡片从花里拿了出来，咬了咬牙，“但也不用每次，都写bb我好钟意你吧？”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带着无奈的纵容：“爱意历久弥新不好吗？”
磁磁的笑声烫在耳畔，穆慈恩别开脸望着即将落下的夕阳，整个人因为不好意思，耳根泛着淡粉。
从模糊的车窗上看见了自己羞涩的模样，她默了。
郑烨生越来越会哄她了，她也越来越习惯和他一起的生活了。
他们之间相处，因为分房禁欲，居然走向了纯情？！？
轻咳了两声，她特意支开话题：“明天是什么日子，郑生没忘吧？”
“什么日子？”好像在明知故问，那边郑烨生不疾不徐地反问。
穆慈恩指尖不满弹了弹玫瑰花瓣，字正腔圆蹦出三个字，含着威胁：“你说呢？！”
一声沉闷的笑意透过电流钻入了耳畔，震得人酥酥麻麻的。
“我当然记得。”郑烨生的声音里掺了点不易察觉的笑意，“我在这边是处理盛源的事，等我回来后，我会起诉郑晋谦。”
“当年火灾的事我已经查到了关键证据，再根据陈睿的口供，我相信，郑晋谦很难翻身。”
“阿慈…”那边郑烨生停顿了一秒之后，缓声问，“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会定下一年之约吗？”
穆慈恩挑了挑眉，指尖剐蹭过了幼嫩的花瓣：“嗯？”
“不是给我足够多的考虑时间吗？”
郑烨生：“其实也有……”
他的话没说完，眼前突然晃过一道刺眼的远光灯，紧接着，车剧烈刹车，穆慈恩没拿稳手机。
下意识，她蹙起眉，转过了头。
只见后面有一辆黑色迈巴赫，猛地加速，直直朝她的车尾撞来！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撞击声炸开，车尾瞬间凹陷下去。
随着这下撞击，穆慈恩的身体狠狠往前冲。
等到平衡后，她难以置信回头，在极近的距离里，看清了开车人——郑晋谦。
“太太？！”司机明显惊魂未定，“后面有…有辆车……”
“我看见了，继续开，和他拉开距离。”穆慈恩第一时间没有去捡手机，反而有条不紊地提醒司机。
车身晃得厉害，玫瑰花从后座掉落，花瓣洒在了地上。
“阿慈？”
“你那边发生什么了吗？”
掉落的手机里传来了郑烨生着急的呼喊声。
“郑晋谦，他在追车。”穆慈恩努力保持着冷静去回应郑烨生，弯腰伸手去够手机。
迈巴赫又一次撞击来了。
比上一次更狠。
“应该有群众报警。”穆慈恩酿跄着朝前腰疼得厉害，保持着理智分析情况，安慰着，“你不用太担心。”
话音未落，迈巴赫又重重撞来，直接将保时捷逼到隧道角落，右后视镜被狠狠剐掉了，发出了一声尖锐又刺耳的响。
“太太，后面那辆车，是…是不是真的想撞死我们！”司机脸色惨白，猛打方向盘，哭腔都快溢出来了。
穆慈恩回头，不知道是心里作祟，还是真的看见了迈巴赫里的人。
郑晋谦正红着一双眼睛，像地狱来的恶鬼，死命地盯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两章或者一章正文完[狗头叼玫瑰]（我真的要死了，好奇怪咳嗽好些了鼻子又堵了[爆哭]）
第103章 Chapter103“你…是谁啊？……
“砰——”
穆慈恩眼睁睁看着，郑晋谦开着迈巴赫，又死死朝前狠戾地撞来。
霎时，金属刺耳的扭曲声，混着轮胎摩擦地面传来的尖锐爆鸣声，在隧道里荡出了回音。
被迫，她脑袋狠狠撞向了前面，一阵尖锐的眩晕袭来。
因为是山路，道路空旷，还没等她缓回神，车又狠狠朝左边漂移。
郑晋谦居然实名开车撞人！
脑中一阵轰鸣。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支撑到警察来，抖着手腕，她给郑烨生发去了定位。
“阿慈，你别怕，附近有大路吗？”电话那边传来了郑烨生温和又隐约焦急的声音，“我们保持通话状态。”
听筒那端的声音时远时近，隐隐听见了他在焦急吩咐什么。
“没有，郑晋谦恐怕是特意守在这条路的动身的。大概他已经知道你在美国是要做什么，所以现在要孤注一掷。”
听筒那端声音又远了几分，她好像听见郑烨生气急说了一句什么。
也许是脏话，也许是感叹词，她知道，他也很乱，但是不愿意扰乱她的心神。
穆慈恩咬了咬唇：“还能拖一会儿……”
“我现在在往机场赶，我的人正在赶过来，别害怕。”郑烨生低低安抚着，嗓音有些哑。
穆慈恩带着嘲讽抓紧了安全带：“还好，总比泼汽油造火灾强……”
郑烨生低斥：“胡闹，听我说，如果条件允许，你现在双手撑住前排座椅靠背，身体向后仰贴紧座椅，双腿屈膝抵住前排座椅底部，这是突发状态下，能降低撞击伤害的动作。”
无奈抬了抬眼确定目前的情况，穆慈恩按照他说的，抬起了手：“好，我相信你……”
话音未落，迈巴赫再次猛烈地撞了上来，强大的撞击力道，直接震碎了保时捷的后挡风玻璃。
“还能撑多久？警察现在应该在赶来的路上。”穆慈恩咬着牙，强撑着冷静对着司机开口，只是尾音隐隐发颤，“你稳住，别慌……”
玻璃飞溅，堪堪擦过了她的侧脸，手臂……
同样因为惯性，司机的脑袋重重磕到了方向盘上，车失控朝着前方开去。
就在这时，迈巴赫再次加速，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了过来。
这一次，在失控中，它没有撞到车尾……
保时捷撞到了路边的山体护栏上，穆慈恩的身体被巨大的惯性甩向旁边，脑袋重重砸在车窗上。
似乎有温热淌过。
连疼都意识不到，眼前昏黑，她好像下坠进了无光的深海中。
——
这是很长很沉的一个梦，在一片混沌中，穆慈恩感觉自己穿梭了重重时光，回到了清大的一个午后。
那天，她穿着新买的淡紫色的连衣裙，戴上她最喜欢的珍珠耳坠，披散着头发，去找自己舅舅。
裙摆处点缀着的白色小花朵，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摆动。
她是来宣战的。
她对自己的论文很满意，她相信她那位老古板舅舅一定没有察觉到问题。
校园台阶一层又一层。
她兴致勃勃地从拐角处过来，在做完坏事后，她总有足够多的精力去面对家里的老古板。
影子蹦蹦跳跳，蝉鸣绕到耳畔。
抬眼的一刹那，她望见了一个影子，正从他舅舅办公室出来。
目光被吸引了。
男人穿着一件熨帖齐整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了一小截白皙又精致的腕骨，黑色西裤包裹着修长的双腿，周身透着一股沉稳矜冷的气息。
这人……
背影看着真好看，甚至是莫名其妙的眼熟。
不过她闺蜜孟羡今说过：“背影杀手，口罩杀手，氛围杀手，在生活中无处不在，如果你帅哥雷达不灵，那么不要轻易尝试。”
她雷达一向不灵的，并且，从他舅舅办公室出来的人……
她可不敢认识。
没想太多，她收回了自己目光，兴致勃勃向着办公室门口跑去。
想到了教他们的讲师也在这边，她故意大声喊了一句不避嫌的：“舅舅～”
很奇怪。
穆慈恩发现自己从身体里抽离出来了，在进办公室之后，她忽然切换成了第三视角，驻足在了办公室门口。
困惑的几秒钟里，她看见背影转过了身。
光从云层中透出，慢慢悠悠投掷来，惊鸿一瞥。
……
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穆慈恩费力地掀了掀，刹那，头顶刺目的白光射进了眼底。
脑袋疼得要命。
她尝试动了动手指，下一秒，温热的掌心覆了上来，隐约能感受到，那人的动作，带着克制地颤抖。
彻底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俊美又疲惫的脸庞。
男人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面料贵重的深黑色西装皱巴巴的，平日里一丝不苟的领口也起了褶皱，下颌处冒出的青茬，在冷白皮肤的衬托下，显得人格外憔悴。
眸光怔怔，她望进了那双漂亮的异色眸，清明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心跳慢了一拍，她张了张有些干裂的唇，音未发出，一杯水递到了嘴边。
“感觉怎么样？头痛不痛……我去找医生。”男人温沉的嗓音轻柔得不像话。
穆慈恩眨了眨眼睛，安静地喝了一口水，润着嗓子和涩涩的唇瓣。
她看着男人给她递完水后，立马起身找来医生，又有条不紊对着护工交待注意事项。
他忙前忙后，她任由医生检查了半天，天都快暗了，病房内才重新回到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状态。
“不用太担心，只是软骨组织挫伤，脸上的小伤口，不会留疤的，轻度脑震荡，休息休息就好了。”男人心疼又爱惜地伸手，若即若离碰了碰她的脸颊。
“对不起，我应该一时陪在你身边的，发生这样的事，我……”
感受着他的动作，和自责的情绪，穆慈恩又眨了两下眼睛，懵懵地望着他的眼睛：“你…是谁啊？”
瞬间，郑烨生噤声了，蹙了蹙眉心注视着她，眉眼里有错愕，也有担忧：“你……”
穆慈恩又懵懵接着问：“这里…是哪里？”
郑烨生抿了抿唇，很快就从震惊中恢复：“你现在记得什么？我…是你的丈夫。”
“你等我一会儿，我让医生来帮你做一个全面的检查……”
眼睫不明所以颤动了两下，穆慈恩直直拉住了郑烨生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份娇意：“我不喜欢那些医生，我也不喜欢被人围着。”
“我现在，记忆全是模糊的，只觉得你很眼熟，我叫什么名字？是一个什么样子的人？”
她晃了晃郑烨生的手，偏圆的眼睛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亮，清软的上目线带着娇憨的弧度。
郑烨生眸光微闪，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小心翼翼地用已经拆了石膏，能活动自如的右手，握住了她的手。
“你叫穆慈恩，是一个很好的人。”
每一声的字音都很轻，也缱绻着温暖的爱意。
“很好的人？你是发好人卡吗？”穆慈恩眉骨拢着，把手从他的手中挣脱开了，“你真的是我的丈夫吗？”
窗外乌云密布，阴雨连绵，三号风球的天气，连鸟鸣也听不见，寂寂里，只有呼呼的风声，和雨点敲窗。
郑烨生伸手，缓慢地俯上了她拢起的眉心，眼神无奈又温柔：“在我刚学中文的时候，词汇太多，我就用好，坏，和不好不坏三种词定义词汇的含义。”
“美丽，聪明，善良是好；低落的时候看见你会变得开心是好；今天见到了你，明天也想见到你是好；觉得这个世界上，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也是好。”
“在我眼睛里，你的存在就像好字的集合。”
穆慈恩指尖无意识地向内缩紧，抠住了病服的袖口，耳廓晕染开了一抹嫣红，小声嘟囔：“你这甜言蜜语……”
“我怎么会喜欢甜言蜜语的人？”
雨声敲打着玻璃窗，奏出了噼里啪啦的乐响，这些声音，反倒衬得病房里格外安静。
郑烨生低磁笑了一声，眸底盛着深深的笑意：“我最开始，也不知道怎么去表达，也吝啬于去表达。”
说着，他的指尖顺着她的眉心缓缓滑落，轻轻描摹着她的眉眼，然后是鼻梁。
“可是，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我发现，我的太太口是心非，其实是喜欢我去直白向她表达心意的。”
“我们之间好不容易解开了误会，我不想又有新的误会产生。”
最后，他的指尖划到了她细碎的鬓边，将有些乱糟糟的发丝，捋到了她的耳后。
发丝扫过了耳后的肌肤，惹得人心尖痒痒的。
穆慈恩睫毛忽闪，偏过脑袋躲开他的触碰：“我问的，是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答的，是你眼中，我是什么样的人，这不一样。”
郑烨生嘴角动了动，摇了摇头，眉眼里满是纵容：“你很好，不需要我的认可，也不需要别人的认可。”
“而且，这不是你想听的答案吗？”
穆慈恩极快眨眼，反应过来了什么，不太自然地轻咳了一声：“你…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我对你开了一个玩笑，我们就扯平了，你也不用自责了。”——
作者有话说：吓死老郑了
（明天正文完结后，做一个抽奖，然后更番外，明天包正文完的[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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