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丽没想到他口中的“正经”, 居然是这个话题。
她说:“你好像对我的男朋友很有意见。”
“不是好像,”严君林纠正,“是‘很有意见’。”
“你之前还在说, 我们的感情和你没有关系。”
严君林扶了一下眼镜。
在他沉默时,贝丽发力了。
“我们现在住在一起已经很尴尬, 你还这样说。李良白对我很好, 他对我, 甚至比爸爸妈妈对我还好, ”贝丽说, “只要是我想要的,他都能满足,我不喜欢他抽烟, 他就立刻戒了——你不可以这样说他。”
“那我呢?”
这句话令贝丽开始慌乱。
她提心吊胆地观察严君林。
谢天谢地, 他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暧昧的意味,依旧是那张冷淡严肃的脸,依旧是对任何事漠不关心的平静。
贝丽说:“我们已经结束了。”
“我是说,我从不抽烟;烟鬼的戒烟就珍贵, 从不抽烟的——算了, ”严君林停一下, 镜片下的眼睛黑若静水潭,“我不在乎你对我的评价。”
此刻的对话突然变得艰难,他衡量着每一个字, 斟酌着用词,以达成平衡。
曾彻夜亲密的前男女朋友, 半路兄妹,合租室友。
他在贝丽的注视下,像一杯水缓慢结成冰。
“你不必特意提醒过去, 这么多年,早就没感觉了,”严君林语调平静,“你说早就放下后,我一直以哥哥的身份与你相处。”
贝丽强调:“表的。”
“即使今天在这里的人是张祥或者张宇——我没说错名字吧?”
“没有。”
她放心多了。
“好,”严君林颔首,“但凡是个男人,都不会对受欺负的妹妹坐视不管——他是不是对你动过手?”
“没有!”
“那你锁骨为什么会受伤?”
——等等!
贝丽猛然意识到他的异常来源。
但她绝不能提杨锦钧,太奇怪了,那样的话,还要再解释一遍——代课,考试出糗,作弊失败,威胁——
每一个环节都是她的尴尬处刑现场。
如果人生是场电视剧就好了,她现在可以给严君林直接看回放。
“是我自己磕碰的,”不想解释,贝丽简单撒谎,“你对李良白有很大的偏见。”
“什么样的磕碰会让锁骨淤青?”严君林不相信,他凝视贝丽,皱眉:“不是他动手?”
他目光太锐利了。
浓而长的眼睫毛,年少时,贝丽常把他的近视误读成深情;时过境迁,历经锤打、成熟后的严君林,眼皮更薄,眼窝更深,眉骨更高,注视人时,压迫感更重。
贝丽知道这个谎言太容易被戳破,心一横,手一掐,她说:“难道我们情侣之间的小情,趣,也要讲给你听吗?”
严君林微微后移,与她保持距离,眼神冷下来,打断她:“无聊。”
贝丽糊弄成功,停一下,她想,这样很没有礼貌,又再度向严君林表达谢意。
“多谢表哥的关心,”贝丽尝试用称呼拉近距离,“我知道你担心我,但请放心,我也不是傻子,被打、被欺负,我都能感受到——”
“吃饭,”严君林打断,“吃饭时聊天伤胃。”
不知怎么,贝丽发现他心情更糟糕了。
截止到吃完饭,严君林没有再和她交谈一个字。
这很符合他的性格。
责任感重,会关照家人和朋友,但责任范围外的东西,他都漠不关心,只保持基本礼貌。
严君林有多么护短,贝丽早就感受到了。
初一那年,贝丽刚搬家,和严君林做了邻居。
彼时贝丽刚从小镇搬到城市里,普通话讲不好,口音重,分不清“C”和“CH”、“S”和“SH”,有人嘲笑,她心里难受,自己躲起来偷偷练,一日傍晚,撞到推奶奶回家的严君林。
贝丽来不及擦脸上泪痕,捂着眼睛,小声叫哥哥好。
严君林问清楚缘由,第二天,那个嘲笑她的男生就登门道歉,嗫嚅着,解释不是故意的,只是想通过嘲笑引起她的注意力。
求她和严君林说说好话,他知道错了。
贝丽立刻拿出积攒很久的零花钱,买了舍不得吃的漂亮小蛋糕,登门送给严君林。
搬到这个陌生的城市里,她很害怕、怯懦,没有一个朋友。
她认为严君林是个值得信赖的好大人。
眼巴巴地望着他,贝丽祈求,问,以后可不可以“罩”着她。
就算不罩着她,也可不可以不欺负她?这个小蛋糕就是她上交的保护费,她攒了很久零花钱,这是能负担起的、最好的小蛋糕。
严君林没有粗暴对待这份孩子气的心意,面对她小心翼翼的礼物,他笑着收下,点头说好,以后有什么困扰,都可以找他。
一块小蛋糕,换来的照顾超乎贝丽的想象。
贝丽的爸爸是狱警,不常在家,妈妈经常加班,住在学校宿舍,贝丽一个人住,很容易被人盯上。
一天晚上,她独自走夜路,被人骚扰,贝丽怕极了,但对方比她更先哭喊出声。
默默跟着她的严君林一拳下去,打的对方满脸血。
打完后,严君林平静报警,说有人试图猥亵未成年少女,被发现后慌不择路掉进沟中摔得很惨——好像牙也掉了。
爸妈工作忙,姥姥不识字,奶奶在老家,无人给她开家长会,严君林去开;学校组织春游活动,归校时大巴车坏了,只能让各家家长接孩子,严君林来接。
从那时,严君林就贯彻了贝丽整个青春期的生长痛。
某个夜间起,贝丽的小腿会莫名其妙地抽筋,手臂慢慢显露浅浅生长纹,膝盖突然的酸疼,乳,房发育时的胀痛,隐秘中悄然生长的毛发,像一株春笋,在努力顶开压在身体上的石头。
早晨照镜子,贝丽发现脸上开始有烦恼的小红痘,甚至还有浅浅的斑点,消下去没几天,又会慢吞吞冒出来。
她情绪波动越来越大,不能安然入眠,睡前开始焦虑,总会在中午时莫名烦躁,又在秋冬的下午四五点心情低落。
贝丽一点点长高,一点点发育,她知道自己似乎在渴望些什么,以当时的心智却分辨不清,只能忍受着这一日又一日的生长痛,躁动的青春期,她心中连绵的梅雨季。
严君林以稳重可靠的的邻家大哥哥形象,成为她雨中的一把大黑伞。
家里灯坏了,贝丽不会换,手足无措地去敲严君林的门;洗手池管道堵了,敲严君林的门;门锁卡住了,钥匙丢了,网线连不上……
一直到后来,贝丽敲响严君林的门,上了他的床。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事,严君林都满足了她——因为那一份小蛋糕带来的责任。
他吃下了,并作出照顾她的承诺。
贝丽喜欢他的责任感,也讨厌这种责任感;这段朦胧不成熟的恋情,始于她利用了他的负责,也终结在她发现严君林只是负责。
她不要负责,她要爱。
她要毫无保留、哪怕疼痛到刻骨铭心的爱,她要人爱她,要纯粹的爱。
李良白提供了。
贝丽从不贪心,她索要的只是一点真心的爱,哪怕它为数不多,但只要一点点,只要足够纯粹,就足够了。
她知世间事,不会事事遂人愿。
李良白真心不多,但愿意全部给她。
工作之外,生活之余,他乐于同贝丽玩乐,他从不吝啬对她的爱意表达,也大方地提供资源。
贝丽承认,同李良白恋爱后,她见识到更大的世面,接触了很多普通大学生决碰触不到的东西。
他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第一时间和她分享、带她去体验。
如果没有李良白,贝丽不会在科莫湖旁的别墅庭院悠闲晒太阳,也不可能在托斯卡纳摘下刚成熟的葡萄,去酿属于她的葡萄酒。
冬季,在格施塔德,李良白手把手、不厌其烦地教贝丽滑雪。冰天雪地,早上一醒来,贝丽就听到李良白叫她,木屋之外,他亲手堆了两个雪人,一个戴着他的帽子,一个系着她的围巾。
学业和工作上也一样,李良白为她规划铺路,尽心尽力;他甚至提出,让贝丽直接进入白孔雀,是她自己感觉不好,委婉拒绝。
他的底线也分明,不能闹得太过,允许小打小闹,拌嘴吵架,但不能得寸进尺、做事不体面。
恋爱到如今,两人从未冷战过。
无论什么争执,只要其中一人主动递台阶示好,另一人就顺势下来,绝不让问题发酵出严重后果。
和这些相比,贝丽认为自己可以包容李良白的控制欲。
爱本身就需要宽容。
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
她想要李良白炙热的爱,就不能指责他的爱太过窒息。
所以贝丽需要想个理由,来解释锁骨处的淤青。
她对着镜子,打厚厚一层遮瑕膏,远看还行,但李良白最爱亲她、咬她,吸吮,胸口,断然不可以。
李良白吃一嘴遮瑕后,一定会笑吟吟地问她,是不是想毒杀亲夫呢贝贝?
这么大的淤青,又是谁弄出来的呢?
——杨锦钧力气怎么这样大!
贝丽烦恼地皱眉。
她的两任男友人品都不错,床品也是,严君林不用多说,因为看着她长大,他亲密时也有点端着,很少会爆粗口,就是从小喜好踢足球,攀岩,耐力强,她受不了的时候,会立刻停下来哄。
李良白虽口味重花样多,喜欢道具捆绑,dirty talk,也只是情,趣,不会伤害肢体,手铐也都是特别定制,和她皮肤接触的,都是柔软的獭兔毛,绝不会磨破她。偶有几次做的过分,就算她哭出来不停,也不会留下这么重的痕迹。
没有一个人像杨锦钧这样,没轻没重。
她花了一小时思考怎么遮盖痕迹,想到办法后,又花了两小时思考明天的工作,该怎么利用那个“病毒”。
贝丽坐起,拿出纸笔,开始听会议录音。
次日清晨,咖啡点单,贝丽又排在孔温琪身后。
这一次,她们的咖啡和三明治同时做好。
两人一同回公司,边走边聊。
贝丽提前分析过会议谈话,知道孔温琪想要推进那个和漫展合作的营销策划,但目前还在斟酌人选。
她主动请缨,表示想要加入。
“大一时,我就加入过学校的二次元社团,是一名资深动漫爱好者,”贝丽开始面不改色地说谎,凭借调查来的资料说,“国内出名的漫展,我也参与过多次,对他们大致流程有了解。我对这个营销策划很感兴趣,希望温琪姐能给我一个机会。”
孔温琪笑着答应。
半小时后,炜姐面色难看地叫走贝丽。
“策划案是你写的不假,但,能写出来是一回事,落地实施又是一回事,”炜姐警告,“如果你只是想给履历镀镀金,我建议你现在就去找温琪姐,说你想放弃。”
“我想做,”贝丽说,“请给我这个机会。”
她不想再做一个打杂的实习生了。
她要留下来。
之前,这种念头还没那么强烈,贝丽也在想,实习期满就主动辞职,可是,被窃取策划案这件事令她不甘心,Coco后续的做法更让她恼怒。
她贝丽也不是软绵绵没有脾气。
到底是谁搞的那个病毒,是谁窃取了她的东西,是谁在暗中搞鬼。
炜姐顾忌关系户,不肯细查,想要息事宁人,贝丽不要。
别人不出手,她就自己去找幕后黑手。
炜姐依靠着办公桌,双手抱在胸前。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她说,“如果你现在想退出,我去和温琪姐谈,说我留着你有用,你不用过去。”
贝丽还是坚持加入。
炜姐不再劝她,在贝丽离开后,她摇头,自言自语。
“就没见过这样的关系户。”
……
去见李良白之前,贝丽去刮了一个痧。
刮痧范围极大,除了背部,锁骨以上,一直到脖子,到处都是青青紫紫的淤血。
这下,锁骨处的淤青彻底不明显。
李良白被震撼到。
他摸一摸,更心疼:“痛不痛?因为上火?多喝些凉茶就好了,怎么……哎,我都舍不得碰,怎么被刮成这样?”
“刮痧特别去火,”贝丽说,“效果挺好的,本来有点嗓子痛,现在彻底好啦。”
李良白不赞成,他将人抱在腿上坐着,亲了亲那些淤紫,越亲越向下:“下次别去刮了,瞧瞧给我们贝贝弄的,青青紫紫的,疼,不如找我,我来灭火,随叫随到,任劳任怨。”
贝丽推开他肩膀:“和你更疼。”
“只有疼?没有爽?”李良白笑,桃花眼亮而惑人,“上次谁那张小小嘴馋到口水滴答?”
他嗅了嗅贝丽的头发,闭眼:“这几天忙,见不到面,我睁眼闭眼都是你,是不是给我下迷魂药了贝贝?怎么让我这么想你。”
手指不紧不慢地陷进去。
贝丽吃痛,哼了一声,又被他很好地安抚了。李良白有一双修长的手,和舌头一样灵活,贝丽再钢铁也能化作绕指柔,她意动情也动,看着李良白的脸,只觉好幸福,他这样爱她,她也同样爱他。
“贝贝今天好热情,”李良白声音低下去,“馋成这样,一摸就知道饿了很久,自己也没玩对不对?真乖,知道等着爸爸来喂你,来,帮爸爸把衬衫纽扣解开。”
这一天,直到凌晨两点,贝丽才沉沉睡去。
连续几天的高强度工作,加上今晚的加班,长时间的提心吊胆,勾心斗角,她终于放松下来,侧躺着,握住李良白的一截领带,睡得香甜。
李良白安静地看了她很久。
天真的、无知的贝丽,温柔又残忍,聪明且笨拙。
她根本不知道,新鲜淤青和旧痕的区别,即使尝试用刮痧来遮盖,也是叠不住的。
他伸手,拨开贝丽的头发,仔细看她的脸,脆弱小巧,睡觉时格外不设防。
看她恬静睡容,李良白一天的工作疲倦,全部烟消云散。
他精心呵护着她的成长,给予她优渥条件,看她一天比一天更开心、健康。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贝贝?
你想要的,我都给你。
这场恋爱中,李良白心中唯一的芥蒂,就是贝丽的那个初恋。
他甚至没想到,她居然早早地谈过恋爱,还早早地和另一人有过珍贵体验。当贝丽告诉他时,那一瞬的李良白是茫然的。
随后涌起的,是疯狂的嫉妒。
他不动声色,从毫无防备的贝丽处知道,她的初恋去了美国工作,两人的分开也有异地阻碍这一因素。
是她主动追求了初恋,也是她,在意识到对方不爱她后,主动提出分手——那个贝丽不肯透露姓名的男人,可真是个有眼无珠的家伙,也幸好有眼无珠,李良白衷心祝福他早日瞎掉。
他能感受到,那段感情中,贝丽受伤不轻,她的敏感,对爱的渴求,不安全感,都源于这段糟糕的初恋,但没关系,他会让贝丽重新发现爱情的美好。李良白对生活品质要求极高,对爱情也同样,他喜欢浪漫舒适的爱情,并乐于去创造。
他们天生就是一对。
如果那个该死的初恋不再出现的话,一切都如此美妙。
李良白起初疑心严君林就是那个“初恋”。
他的长相很符合贝丽审美,贝丽夸过帅的男明星,都有严君林的影子。第一次见面时,李良白就想赶走他;
更何况,严君林和贝丽是同乡,也曾在美国工作过一段时间——最重要的一点,贝丽每次见到他,反应都极其不自然。
尽管是表哥,严君林对待贝丽,也不像对表妹。
但很多人都肯定地告诉李良白,贝丽追求的男人叫做陆屿,初恋就是陆屿。
对方现在也在美国工作,出国时间,和贝丽所说的也对得上。
无论如何,今晚都会有结果。
李良白轻轻抚摸贝丽的脸庞,这张年轻、漂亮、生动的脸,他一见到就喜欢。
差人拿走她的帆布袋,让吴振江给她打电话,把袖扣放进她包中,她拒绝,也不急。
按兵不动,再布一局。
和她交情极好的舍友去白孔雀应聘,留下来,等一段时间,等她放松警惕,再让那舍友闯个小祸;为了让她对李良白有印象,这祸不能大也不能小,也必须由吴振江去做,以她的小头脑,一定知道要去求谁——
李良白观察过贝丽很久,在她对他毫无印象时,就已经熟知她性格,知道她不会坐视不管。
他有千万个主意,能让她主动走向他。
日日夜夜的精心培养,怎能容忍他人染指?
“贝贝,”李良白靠近她,闭上眼,细细闻她皮肤上的味道,很淡很淡的,独属于她的香气,“贝贝,我好喜欢你。”
贝丽困极了,缩缩脖子,含糊不清,一声呢喃。
他穿衣下床,走出卧室,走到露台,取出藏起来的香烟,含在口中,点燃。
火光明灭不定,映照着他冷冷的脸。李良白一手夹着烟,吸一口,眯着眼,缓慢吐出烟圈,一边打出电话。
“陆屿?”李良白声音含笑,“刚下飞机?现在在哪儿?有没有时间聊聊?”——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更新鸟!!!
多大梨的入V前三天惯例,更新24h内都会掉落小红包包~[猫爪]祝宝宝们食用愉快哇!!!
另:
李良白有个擅长游泳的设定,肺活量还蛮强的。
而贝丽喜欢的运动,你们肯定都猜不到[让我康康]
第15章 风满楼 山雨欲来
看见陆屿的第一眼, 李良白就想到严君林。
细框金属眼镜,淡漠的表情。
其实二者长相并不同,严君林浓眉大眼, 陆屿五官更柔和,更苍白, 也更瘦, 但散发的气质和严君林别无二致。
山林一般的人。
这并不妙。
陆屿如今就职于meta, 条纹衬衫蓝牛仔裤, 典型的湾区工程师衣着。
他父亲心脏有问题, 想约国内某知名专家手术,一直抢不到号,李良白出面, 请专家额外多加一台手术, 日期就定在附近——陆屿今天赶回国,也是为了这个。
他很感谢李良白的帮助,李良白笑着说,都是校友, 况且两人也不是没有交情。
当提到贝丽的名字时, 李良白清楚地看到, 陆屿变了脸色。
“贝丽是我的女朋友,”李良白含笑,“她提过你。”
陆屿脸色变了又变, 最终举起酒杯:“都过去了。”
人的微表情无法掩饰。
李良白若无其事地询问陆屿状况,最终, 话题绕回到他父亲的心脏病手术上。陆屿僵硬的笑容再维持不下去,停了许久,他才哑声问。
“贝丽现在还好吗?”
陆屿讲起往事, 他与贝丽都是同德人,但不太熟。
第一次见她,还是搬家时——陆屿的爸爸把旧房子卖给了贝丽家,那时候贝丽瘦瘦小小,不起眼。
再后来,就是贝丽考上大学,严君林叫了陆屿来,三人一起吃饭。
这点和贝丽说的对上号,李良白想,贝丽说起过,她和初恋认识的时间很久。
陆屿继续说。
彼时严君林已经毕业,贝丽刚入校园,一团稚气。
陆屿和严君林关系不错,一口应承,没想到对方口中的邻家小妹妹这么出挑,当时就有些心动。
只是,陆屿已经准备去美国发展;事业和爱情,哪个更重要,陆屿还是能分得清。
但贝丽向他告白了。
说到这里,李良白微笑着说好了,往事不要再提。
他的手指压在寒光闪闪的餐刀上。
“这么多年了,”陆屿心中惭愧,“一想到那时候的事,还是觉得愧疚。如果不是我——我当时太年轻,年少轻狂,没轻没重,犯了很多错。”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看李良白神情,又聪明地选择遮掩。
毕竟,做的那些事情,的确上不了台面。
一晚,陆屿忍痛拒绝了贝丽的表白,告诉她,他准备去美国工作。
他一夜没睡,辗转反侧,又觉错过实在可惜;况且,事业和爱情未必不能两全。
次日清晨,陆屿迂回地打电话给严君林,想要请他参谋参谋,该如何抉择。
一向靠谱的严君林,在接到他电话后变的格外沉默,许久后,告诉陆屿。
“选择工作吧,”严君林说,“因为我已经和贝丽交往了。”
那时的陆屿才意识到,原来严君林早在背后盯着贝丽了。之前想不通的也全想通,为什么贝丽总夸他戴眼镜好看,原来贝丽的“喜欢”,不过是喜欢他也有某种特质。
被背叛的愤怒令陆屿做出一个极坏的举动。
在那一刻,他恶意地问严君林:
“你知道她昨晚刚向我告白吗?你知道她选择你,是因为你像我吗?”
……
这句话最终会酿成怎样后果,陆屿清楚。
果不其然,贝丽和严君林的恋情并未持续太久,就宣告分手。
再之后,陆屿就不在意了。
午夜梦回,也会想,如果当时答应了贝丽的表白,现在又是怎样景象?
都过去了。
陆屿不清楚李良白帮他的原因,起初还以为,只是校友间的互帮互助,利益交换,毕竟他在湾区混得也算风生水起;但当李良白提及贝丽时,一切都明了。
在这一刻,陆屿的羞愧感抵达巅峰。
他对不起贝丽。
贝丽还这样不计前嫌地帮助他,她是无辜的——当初,严君林虎视眈眈,她一个小女孩懂什么,说不定也是被严君林骗走,懵懵懂懂地谈恋爱。
现在她交了新的男友,新男友有权有势,相貌好又多金,这样很好。
陆屿会祝福她。
李良白漫不经心,问:“严君林呢?”
陆屿说:“什么?”
“严君林和贝丽,”李良白说,“是不是关系很好?你有没有听说过,贝丽追求过他?”
“绝对不会,”陆屿摇头,给出肯定的回答,“贝丽没有,但反过来……有没有,我就不清楚了。”
说到这里,他喝了一杯酒,辛辣入喉,心中百感交集。
“都过去了,”陆屿说,“贝丽是个好姑娘,您真幸运。”
李良白突然问:“冒昧地问一句,你近视多少度?”
这个问题很奇怪,陆屿愣了下才回答:“差不多一千五百度。”
自嘲:“摘了眼镜就什么都看不清。”
回答完后,他发现,眼前这个谦逊有礼的男人,眼角细纹因笑容更深:“难怪。”
陆屿没听懂。
分别前,陆屿给了李良白一个盒子,说是一个小礼物,想请他转交给贝丽。
李良白微笑着应答,出门后就丢进垃圾桶,擦了两遍手。
什么东西,还敢拿来送贝贝。
贝贝可不是垃圾回收站。
他在凌晨回到住处,贝丽还在睡。
李良白开了夜灯,伸开手,在她眼前挡着光,低头,细细看她锁骨上的淤青,显而易见,是用力勒出的痕迹,小臂?还是?
试着比了几下,确定了,对方身高在185—190之间,站在贝丽身后,胳膊压在她锁骨处拖拽,淤青面积大且边缘模糊,她应当有挣扎,力气这样大,多半是个男的,也不排除经常健身的女性。
李良白不悦。
他平时多宝贝她?扇臀部都舍不得下重手,她膝盖淤青后立刻热敷,消退前绝不会再让她跪坐着。
他又想抽烟了,无法满足的欲和愤怒,急需平息。李良白低头,看见贝丽头顶柔软的发旋,头发散开,可怜的,柔顺的。
李良白从不会戳穿贝丽的谎言。
也从不会相信。
她都把自己搞成这样,一身他疼爱到不忍动的嫩皮,被刮出大面积青青紫紫,疼痛的谎言,已经付出了代价。
知道疼,下次就绝不会再犯。
贝丽是个很谨慎的小刺猬,受过伤的陷阱,绝不会再去踩第二次。
但如果强来,她反而会用力竖起一身尖刺。
无论如何,确认了严君林只是对贝丽爱而不得后,李良白轻快不少。
贝丽不会在那个地方住太久。
他已经为贝丽选好新的住处。
……
贝丽早晨差点迟到。
起床太晚,幸好李良白这个公寓离她公司很近。
匆匆忙忙坐在工位上,就听到孔温琪亲切地叫她:“Bailey,过来一下。”
贝丽正式加入了这个和漫展的合作项目。
项目由数字营销部的孔温琪牵头,还有整合营销部、品牌部的参与,会议一场接一场地开,因涉及到和漫展的合作,所需的物料审核比上次的新品发布会还严苛。每次会议提出新问题,就有一堆东西需要重做,加班更是家常便饭。
一星期过去,贝丽瘦了三斤。
李良白做好的旅行计划,也被贝丽暂时搁置了。
“下次吧,下次,”贝丽守在打印机前,一边盯着海报打样,确认色差,一边给他打电话,“我这段时间好忙呀……等忙过这段时间,下次一定。”
李良白笑:“今晚也没时间吃饭么?我今天和程程他们出海海钓,钓了条八斤的海鲈鱼,晚上我妈亲自下厨,大姐和诺拉也来——唔,爸还邀请了杨锦钧。”
“不了,”贝丽说,“刚刚设计师生气了,我得去调节矛盾,今晚就得定稿,没时间了——嗯?杨锦钧为什么也去?”
“你想来了?”
“不要,”贝丽拒绝,“他差点让我舍友挂科。”
李良白闷笑:“他就是这样较真,没事,以后和他接触也不多,不用怕。”
贝丽心有余悸:“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接触了。”
她身上淤青还有淡淡的黄痕呢。
“这么讨厌他,幸好你当时没去他公司,”李良白笑,“记得吗?当时你差点就选了他们公司——他刚升职,现在是JG的大中华区副总裁。”
贝丽有印象了。
MX集团下有多个奢侈品品牌,珠宝钟表,时装皮革,护肤彩妆……近几年风头正盛,又收购了不少其他品牌,贝丽所在的Lagom就是其旗下之一。
JG是精品时装的翘楚,是MX押的大宝,近两年“老钱风”盛行,JG大火,离不开MX的顶级营销策略。
她当时也拿到了JG的offer,市场营销实习生。
幸好没有去。
贝丽庆幸。
差点就和杨锦钧进了同一个公司。
尽管她目前的工作也谈不上轻松。
连续四天加班,终于,在周五晚上,当设计师再次抱怨电脑频繁卡顿时,贝丽站出来。
“是不是中病毒了?”贝丽问,“要不要请数据安全部的同事来检查一下?”
这话一出,Coco蹭一下起身。
“算了吧,”她脸色不好,对贝丽说出事发后的第一句话,“都这么晚了,麻烦他们过来也不好吧?再说,都加班一个小时了,早点做完更重要——”
“看一下而已,”贝丽说,“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Coco拉下脸:“什么叫耽误不了多少时间?炜姐安排的任务,今天就得完成。你再问问大家,是不是都累了一天、想早点下班?”
设计师的电脑在这时黑屏,她郁闷极了,重新开机,也开始怀疑:“可能真有病毒,今天死机三次了,也耽误时间……我赞同让数据安全的同事过来。”
Coco啪一声,把杯子放在桌子上,这一声惊动了炜姐,她问清情况,直接说明天再说,今天先把手上工作做完。
“炜姐,这活没法干,”设计师抱怨,“每次死机都要重新做,真不行,太折磨人了。”
炜姐说:“你可以及时保存,多保存几次。”
“炜姐,我建议不要等明天再办,”贝丽认真地说,“如果真有病毒,那这就是一个很大的安全漏洞。文件和方案泄露,被窃取更机密的资料,还有我们每个人的账户资金安全……这很严重。”
炜姐听出她的意思,侧身,看她。
Coco突然不说话了,闷闷坐下。
蔡恬举手:“我也赞同Bailey,炜姐,从昨天起,我就感觉工作电脑经常卡顿。”
“她要是不提,你们怎么一个个都不说?”炜姐冷冷问,“是真卡顿还是给工作效率低找借口?好了,明天再——”
“今天就查吧,Bailey说的对,数据安全必须重视。”
孔温琪和煦的声音传来。
不知何时,她站在门口,笑着看里面众人:“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炜炜,今天就加班到这里吧,大家都辛苦了。我让Luna去找数据安全部的同事,今天和明天,检查一下大家的电脑。”
离开公司时,蔡恬一直在笑。
她亲昵地挽着贝丽手臂,夸她真的好厉害,连温琪姐都能为她撑腰。
贝丽不习惯面对这种热情,找了个借口跑掉。
她还是开心的。
开心到想要为李良白做一顿晚饭,上次拒绝了他海钓的鲈鱼,贝丽想要补偿他。
采购完毕,上了吴振江的车,她又接到李良白的电话。
他好朋友田峰过生日,晚上开趴,问贝丽要不要去。
贝丽拒绝了。
她不喜欢太嘈杂的音乐,会吵到耳朵疼,也不喜欢彻夜狂欢;开始工作后,贝丽就熬不动夜了,彻夜左爱也伤身体——以前严君林难道不累么?他哪里来的体力?
今天上班很累,她更想和喜欢的人一起,吃顿暖和的饭,再亲亲抱抱,相拥而眠,睡个舒服的好觉。
李良白不勉强,既然贝丽不去,他叮嘱她,在家里好好睡觉,想吃什么就打电话点,白孔雀那边有人专门往公寓送餐。
贝丽不想给他增加心里负担,没说已买菜的事,认真开口:“如果你去参加朋友派对,那我就回我那边住啦。明后天双休,天气预报晴天,我想晒晒被子。”
一句“晒被子”把李良白逗笑了,他说好,乖乖晚安。
贝丽让吴振江将车开回住处,帮她把食材全拎上去。
她今天买了很多海鲜,不能存放,最好今天就吃。
思考片刻后,贝丽挽起袖子,开始处理。
刚将五花大绑的大闸蟹放进蒸箱,加班的严君林就回来了。
一推开门,他就看到了满桌子的食材。
桌子放不开,还有些放在地砖上,依靠着桌腿。
秋日的夜晚渐渐起了寒意,贝丽听到门铃响,一探头,看到门口刚换鞋的严君林,他的眼镜上蒙了一层白色的雾,正低头摘下。
“怎么了?”严君林问,“你打算开超市?贝丽小卖部?”
“我买菜买多了,”贝丽主动邀请,“今天一起吃饭吗?”
浪费食物好可惜,贝丽的爷爷奶奶常讲小时候的忍饥挨饿,这让她对粮食有一种天然的敬重。
严君林颔首。
现在,没有冰冷镜片的遮挡,浓长睫毛下,他眼神柔和了许多。
脱下外套,放下包,高高挽起袖子,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他进了厨房:“我来做。”
贝丽主动让出位置。
她知道严君林的手艺有多好,毫不夸张,从小吃到大,在他这里,就没吃过一顿难吃的。
打开水龙头,凉凉的水哗啦啦冲在球生菜上,严君林侧脸,忽然道谢:“谢谢你。”
贝丽说:“其实我要谢谢你才对,多亏你之前提醒我,说不要贸然把病毒的事情说出去——今天我用上了。”
她下定决心,以后真把严君林当表哥。
严君林说:“当时你太激动了,其中道理,等冷静下来,你自己也能想清楚。”
贝丽说:“不管怎么样,还是要谢谢表哥。”
严君林拿着球生菜,在水龙头下沉默地冲洗,直到冰冷水流在菜叶上打下痕迹,他恍若大梦初醒,湿淋淋的手关掉水龙头。
“多亏表哥坚持带着姥姥体检,才能查出带状疱疹,”贝丽一边回想,一边说,“现在,工作上,表哥也帮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才好。”
越说,她越意识到,这段时间,明里暗里,严君林帮了这么多。
“你已经报答了,”严君林低头,镜片下,一双眼睛浓黑内敛,停隔几秒,他才继续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记得我农历生日;拎这么多东西上楼,是不是很重?”
贝丽瞬间安静。
她甚至不知道今天是农历几号。
但现在,直接说出来显然不太好……
借花献佛吧。
她不想今天变得很尴尬。
“我想表哥不爱吃甜,”贝丽找补,“所以就没订生日蛋糕——”
“你不是爱吃么?一个人能吃一大块——不用迁就我,”严君林说,“我刚刚订了,一会儿就送过来。”
OK,fine.
贝丽低头调酱汁,又听严君林叫她名字:“贝丽。”
贝丽抬头。
他轻声重复:“谢谢你。”
温柔的暖黄色灯光,充满整个厨房。
在这一刻,贝丽无措地察觉,在高大的对方眼中,瘦弱的她值得信赖。
而这份信赖却源于一个误会,虽然美好,却也建立在谎言之上。
她被此刻温情冲击,像赤,身裸,体站在瀑布下,狂暴水流之中,格外脆弱。
是不是不该撒谎?
贝丽陷入懊恼的两难。
……
吴振江见到李良白时,李良白的额头上已经贴了三张贴纸。
他们聚在一起打牌,不赌东西,只比输赢。
平时李良白稳赢,但今天朋友生日,为了寿星高兴,他不动声色,多放了几次水。
吴振江俯身贴耳:“贝丽小姐已经到家了。”
“嗯,”李良白说,“她今天加班很晚么?”
“是的。”
“姓严的那家伙在不在?”
“不在。”
“唔,”李良白放心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牌,头疼该怎么出、才能让头脑不灵活的朋友继续赢,“你也回去休息吧。”
吴振江没走,踌躇片刻。
李良白抬头:“怎么了?”
“贝丽小姐今晚买了很多菜和海鲜,准备给您亲手做晚餐,”吴振江没忍住,“知道您在这里玩后,她特意嘱咐我,不要提这件事。”
李良白一颗心都化了。
他放下牌,站起来。
田峰懵了:“干什么去啊大少爷?没打完呢?你不玩了?蛋糕呢,生日蛋糕不吃了?”
“吃个屁,”李良白笑骂,“不吃了,我女朋友等着我回家吃饭呢。”
他叫吴振江:“振江,我刚刚喝酒了,辛苦你再加个班,送我到贝贝那边。”——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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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明枪暗箭 夹枪带棒
去见贝丽之前, 李良白用掉了十条漱口水。
来不及换衣服,他用除味喷雾,想遮盖残留烟酒味, 又喷香水,呛得吴振江不停打喷嚏。
直到贝丽楼下。
陈旧的户外楼梯, 不远处传来孩子的笑闹声, 空气中有淡淡饭菜香气, 混杂着油烟味, 转角处, 李良白看到周围窗子都亮着灯,月华似水,一蓬烟火, 他心下一动, 忽觉,和贝丽一同住在这里也不错。
带了一束花,荷兰刺芹,火焰兰, 洋牡丹, 铁线莲, 粉鹅掌。
玫瑰太俗气,李良白不送。
按响门铃。
叮——咚——
贝丽满面笑容地打开门:“这么快——”
李良白捧着花,含笑看着贝丽:“Suprise!”
可爱的小女友的笑容像速冻了, 与惊喜相比,更像受到惊吓。
“田峰不是过生日吗?”贝丽问, “你不去玩了吗?”
她的脑子嗡一下,心想完蛋了。
李良白一手捧花,一手揽住她, 亲亲她柔软的头发、一直在眨的眼睛。
越过贝丽,他看到了餐桌上的菜。
蒜蓉生蚝,油焖大虾,清蒸螃蟹,爆炒鱿鱼,香辣蛏子,口蘑蒸蛋,芦笋炒百合,中间还有一盆玉米萝卜排骨汤。
“这么丰盛,”李良白贴着贝丽的眼皮,想舔一舔她那转不停的慌乱小眼睛,心中暖意融融,“做这么多,累不累?都够四个人吃了。”
贝丽尝试推开他:“别在这里。”
“害羞什么?”李良白低声,耳鬓厮磨,又爱又怜,“先吃饭还是?这里又没其他人——”
“让一让。”
冷淡的声线打断李良白的动作,他顿住,将满脸红的贝丽搂在怀里,按住,侧身,失望地看到严君林。
李良白心中暗骂一声,心想这人来得真不是时候。
应该等他和贝丽吃完饭、再吃完贝丽后再回。
他还是笑着打招呼:“表哥好。”
在李良白怀里的贝丽,在这一刻,希望整个地球都炸掉——不行,太反派思想了——她怎么不能突发恶疾原地去世。
李良白说出让贝丽更想变反派的话。
“好巧啊,表哥,刚下班?——一起吃吗?”
他注意到严君林拎着的盒子,包装很不错,四四方方,看起来像个蛋糕。
严君林换鞋,径直迈入,将生日蛋糕放在餐边柜上,脱下黑色外套,露出里面的浅灰条纹衬衫,取出手机,发消息。
一切处理完毕,才从容不迫地看贝丽。
贝丽像个猫冬的小老鼠,闭着眼,躲在李良白怀里,惨兮兮,也气人。
“我不介意,”严君林盯着贝丽,“你呢?”
李良白没解读这句话的意思,疑惑一声嗯?
贝丽能怎么说。
严君林希望她能怎么说。
她想说今天是个好日子大家凑巧聚在一起是为了庆祝表哥的生日——大家一起桃园三结义吧,三人一条心黄土变成金——
贝丽的语言系统要坏掉了。
她的大脑不足以应付如今的复杂状况,妈妈生她的时候,也没给她装此类事件的解决方案。
她、死、机、了。
没等到贝丽说话,严君林侧身,一层层拆开蛋糕包装,露出里面的奶油小蛋糕,他亲自去取的,一点都没碰坏。
圆圆小蛋糕,侧面裱出一层层优雅花边,犹如礼服裙摆,最上层点缀着草莓、薄荷叶,优雅又漂亮,像小公主的下午茶。
李良白搂住贝丽的手微微一紧,他眯起眼。
无事献殷情,非奸即盗。
严君林为什么突然送给贝丽蛋糕?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严君林又喂过她多少次?她怎么什么都吃?一点都不挑食?吃坏了怎么办?
贝丽没想到严君林会买这么可爱的蛋糕,毕竟她在成年时才知道,严君林完全不爱甜食。
一颗糖就能齁死他。
但现在她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李良白牵着贝丽的手,走过去:“蛋糕?”
严君林取出蜡烛,还有蛋糕店送的配件,生日蜡烛,他安静地折那个写着“生日快乐”的王冠。
李良白笑容更大了:“表哥是不是记错了?贝贝生日不是今天。看来还是平时工作太忙,连这个也记——”
贝丽: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严君林折好王冠,平静地戴在自己头上。
李良白不笑了。
他看向餐桌。
那上面已经摆好餐具,两个骨碟,两双筷子,两个勺子,相对坐着,两个人的位置。
“今天是我生日,”严君林说,“我和贝丽做了菜,刚好,你也到了——一起吃么?”
说到刚好时,他有个停顿,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还是面无表情。
李良白微笑:“哦?做了那么多菜,是为了今天给表哥庆生么,贝贝?”
他细细地摸贝丽的手,顺着她手心发抖的掌纹慢慢摸,温和:“原来你一开始说晚上庆祝,是这个。听振江说你买了很多菜,我连饭没吃就赶过来了,还以为是贝贝想亲手给我做饭——原来不是么?我误会了?”
贝丽被他摸得瑟瑟发抖。
她想说些什么,可左右为难,说什么都不对,只能保持沉默。
隔着镜片,严君林目光锋利如刀:“你先给他打过电话?”
贝丽沉默五秒钟,豁出去了。
“今天表哥生日,”她向李良白投去求救视线,“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不如开开心心地吃个饭吧,反正做了这么多,两个人也吃不完,三个人刚刚好——我找找打火机,点生日蜡烛。”
一边说,一边挪,她看准厨房方位,想要逃跑。
“不用找了,”严君林将蜡烛插在蛋糕上,“李良白有。”
贝丽:“啊?”
“抽烟的人,”严君林说,“身上一定会有打火机。”
李良白笑:“我已经戒烟了,表哥。”
“是吗?”严君林意有所指,“可能是我闻错了。”
贝丽条件反射,下意识去闻李良白外套,后者不动声色,后退一步。
她抬头,疑惑。
李良白说:“可能是振江抽的。”
贝丽说:“可是吴振江……”
可是吴振江从不抽烟啊。
李良白好似没听到,环顾四周:“这房子确实有点小了,只有一个卫生间,表哥住在这里也不方便。刚好,我一朋友在这里买了房子,离这就几十米,现在空闲着,正在出租——表哥要不要搬过去住?更方便。”
“谢谢,我现在就很方便,”严君林将蛋糕端正摆在餐桌上,将蛋糕刀塞到贝丽手中,“切吧。”
李良白始终盯着。
他清楚看到,递刀时,严君林碰了贝丽的手,还拉了她衣角——不动声色,将贝丽从他身边拉走。
她在肌肤相触的瞬间剧烈颤抖。
贝丽手足无措地握着蛋糕刀,站在桌边。
比起切蛋糕,她现在更想切腹自尽。
谁能救救她救救她救救她——
她大脑一片空白,呼吸缺氧。
眯起眼,李良白说:“贝贝不方便,毕竟男女有别,是吗?”
严君林先于贝丽回答:“我是她哥。”
李良白说:“这话说的,表哥就不算男人了?”
严君林终于看他。
“姨妈让我照顾贝丽,”他说,“毕竟我们是一家人。”
这一瞬间,李良白想让严君林的父母离婚。
但离了也不是什么好事,没了兄妹这层约束,对方指不定会干什么事。
陆屿还是走得太早了,不然,现在把他弄到这里,看严君林还能不能笑出来。
人在愤怒的时候会增加对烟的渴望。
李良白无意识搓了一下手指,忽觉严君林的确碍眼,他甚至比贝丽的初恋还要碍眼。
餐厅的灯是温馨的暖黄光,严君林站在贝丽身后,为她切蛋糕做参谋。
贝丽手握蛋糕刀,犹豫着,不知怎么才能下第一刀;她的头顶刚好到严君林下巴处——这个身高差距。
李良白冷静地想到贝丽胸口的痕迹,那个她极力遮掩的淤血。
再看严君林。
目测188,也可能189,衣袖挽起,从手臂肌肉线条判定,有一定健身习惯,力气应该不小,男的。
愤怒令李良白冷脸。
今日这饭,决计吃不下去。
“不用切三等分,”严君林说,“划十字,切四等分。”
贝丽机械地问:“为什么要切四份?”
——多的一块要给谁吃?四糕杀三士?
李良白说:“贝贝,跟我回家。”
“哪个家?”严君林波澜不惊,“贝丽家在同德,你订票了?”
李良白真想一拳砸在他脸上。
“不切了,不吃了。”
李良白来拉贝丽的手,对视时,他能看到贝丽的惊恐,像个应激的小猫——理智在急速下坠,此时此刻,李良白只想将人带走,带回去,狠狠责罚。
还是平时太过纵容。
贝丽开始自暴自弃,太好了,把她带走吧,只要能从这种窒息场景中离开,狠狠do一顿也没什么。
谢谢你,李良白,不愧是我的男朋友,我等会儿再慢慢向你解释——
事与愿违,严君林出手了。
他挡在贝丽面前,将人护在身后,警告:“离我妹妹远点。”
“妹妹?”李良白被他的不要脸气笑了,“什么妹妹?让开,贝贝。”
他对贝丽露出完美的笑:“听话,回去。”
贝丽被他笑容吓到了:“……蛋糕刚切好。”
李良白的这个表情,她很害怕。
上一次,李良白这样笑,还是半年前了。
大三下半学期,有一节选修课需要二人搭档,小组作业。贝丽和一个男同学分到一组,一整个学期,两人都在为拿到高分而努力——结课时,男生请了她一杯咖啡,忽然隐晦地告白。
好巧不巧,那天李良白刚好去接她,当场撞见。
那是贝丽第一次经历angry s*x。
激烈刺激,爽倒是挺爽的,贝丽矛盾地喜欢李良白在那时表露出的独占欲,从侧面证明了他有多爱她;另一面,她又害怕,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窒息边缘的冲击,痛苦,愉悦,危险,恐怖,惊悚,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她甚至分不清,后面不停流出的,到底是泪还是水。
李良白推崇极致,爱要极致,性,爱也要极致,做什么事都是大张大合。
贝丽经常感觉,她才是爱中跌跌撞撞的初学者。
“三个人怎么分四块?”李良白笑,“晚上吃甜食容易长胖,谢谢表哥了,咱们回去——”
话音未落,门铃响起。
贝丽终于解脱了。
她跑过去,去开门。
——无论门外是贞子俊雄伽椰子、哥斯拉异形抱脸虫,她都会面带笑容欢迎您大驾光临。
“哟!丽丽啊!”
欢乐的声音响起,二表哥张宇拎着一箱酸奶,他热情洋溢:“要不是严哥给我发短信,我都不知道今天过生日,一收到消息,我就赶过来了,没晚吧?哎——这位是?”
他看着李良白。
这个陌生的男人令他感到迷茫。
——不会是小姨又结婚了?
——新表哥?
“贝丽的同事,”严君林介绍,“一起来吃饭。”
同事。
贝丽不敢想李良白会有多愤怒。
但她没勇气公布李良白,张宇是个出了名的大喇叭,今晚公布,明天妈妈姨姨舅舅姥姥七大姑八大姨……都会知道。
她承受不起那种后果。
尤其是妈妈,她对贝丽谈恋爱这件事,深恶痛绝。
短信轰炸,不间歇的电话,还扬言带她去医院做检查……贝丽不敢再来一次。
“哦哦哦哦哦,”张宇热情地与李良白握手,“我是贝丽的表哥,张宇,平时朋友都叫我大张,大宇,都行。”
李良白很慢地露出笑:“表哥好。”
“你看起来比我大,就甭叫哥了,那多不好意思,别客气,啊?”张宇笑,一看这一桌菜,感慨,“真好啊,做这么多菜,蛋糕也切好了?对了,表哥,你上次说的那个事……”
趁张宇和严君林说话,李良白拽住贝丽的手,将她狠拉出门外,嘭一声,关上门。
“解释一下。”
李良白站在露台上,寒风吹着他漆黑的衬衫,那双桃花眼不笑了,冷冷的,暗暗的。
他尽量控制情绪:“今天是他生日?你是为了给他庆生?”
“我买了很多菜,才接到你的电话,不做的话,就浪费了,”贝丽说,“刚好,他说今天是他农历生日,以为我买菜是给他庆生——”
“今天农历几号?”
贝丽愣了下,摇头说不知道。
“他是哪一年哪一天出生的?”
贝丽说出了时间。
“你被他骗了,”李良白说,“今天压根就不是他的农历生日,后天才是。”
贝丽:“啊?”
她拿出手机,确认——真的不是。
“贝贝。”
李良白叫她名字,欲言又止,烦躁地侧过身,他又转过来,看她,压着怒气:“你表哥在这里,今天这饭是你做的,我会吃。”
不仅要吃,还得给真二表哥张宇留个好印象。
“但是,你必须要搬走,”李良白沉沉地说,“这是我的底线。”
贝丽还没说话,严君林打开门:“吃饭。”
这是贝丽吃过的、最珍惜的一道饭。
她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会猝死。
死前的她会珍惜每一口美食。
李良白和严君林的对话惊悚至极,一个礼貌地喊表哥,另一个客气地称呼李先生,文质彬彬地互相揭短。
贝丽被迫听。
她真不想知道李良白刚刚抽烟喝酒还打过牌,也真不想知道严君林其实早就可以给她电脑装防护软件却没装——到现在为止,几乎隔一天,贝丽都会主动敲严君林的门,请他查看她电脑是否中病毒。
她真不想知道这些。
只有二表哥张宇,快快乐乐,没有烦恼。
“这螃蟹好吃啊!”
“这生蚝美味啊!”
“嘿嘿!”
……
快吃完了,贝丽主动提出收拾餐具,被严君林拒绝,她看不下去张宇和严君林两人整理,还在坚持,李良白面带笑容、插上一句。
“让表哥做吧,贝贝,他骗了你,现在心里一定很内疚吧。”
严君林站定,冷冷地看李良白。
张宇哆嗦一下,犹豫很久,才小声说:“那个,你们都知道了?”
三个人,六只眼,齐刷刷地看向他。
众目睽睽下,张宇不安地搓了搓手,硬着头皮。
“唉,前几天,那个陆屿的确和我吃过饭,还让我给丽丽带一封信,我想,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就别再提了,也不想让丽丽伤心,所以呢,就没提……”
贝丽震惊:“陆屿?”
李良白不悦:“还有?”
严君林皱眉:“什么信?”
“嗯嗯嗯,信在我家里,”张宇向贝丽道歉,“对不起啊,明天我就带给你,我没想隐瞒,就是觉得——”
“不要了,”贝丽能受得住两次s*x,也能勉强受得了两次angry,但决承受不住双倍的angry s*x,她飞快地说,“都过去了,麻烦表哥帮我撕掉吧,我不看,谢谢。”
“哦哦,”张宇还是愧疚,“你不生气就好啊,丽丽,这几天我心虚的都不敢找你……”
李良白不走,他的意思很明显,要接贝丽回去住,无论如何,今天晚上,贝丽都不能留在这里,他们需要好好谈谈。
谁知严君林四两拨千斤,主动提出李良白和张宇顺路,让他送张宇回去。
张宇个没脑子的,没等李良白答应,就乐呵呵地说这那多不好意思——车停哪儿啦?
贝丽又是拜托又是作揖,好不容易,才求了李良白勉强同意。
重返客厅,严君林在厨房围着围裙刷碗,贝丽愤怒地走到他背后。
“你为什么要骗我?”她指责,“今天根本就不是你农历生日!”
“不好意思,记错了,”严君林没转身,继续刷碗,“你呢?既然你知道这是误会,为什么没有澄清?为什么没有纠正我?”
贝丽瞠目结舌:“你!”
“意识到被骗,你敢直接找我对峙,为什么不去找李良白对峙?你不是说,你们关系融洽正是热恋期么?你能对我说真话,却不敢向他提起——哪怕一点?”
“……”
“我们都别装了,”严君林转过身,直截了当地说,“别再自欺欺人,李良白不适合你。”
贝丽说:“我讨厌你这种教训的语气。”
“电视上,表哥对表妹不都这样吗?”
“哪里有?电视上表哥表妹还能结婚呢,你也学吗?”
长时间的寂静。
贝丽狼狈地发觉,她的语言系统好像真的出了问题,才会为了拌嘴说出这么没有条理的话。
严君林沉稳开口:“矜持一点,注意素质。”
贝丽气得转身就走,她不会摔东西,一是浪费,二是还要收拾;更不会动手打人,贝丽对严君林最狠的一次肢体伤害,是他第一次终于完整进,入时,她痛到咬破了他手掌,咬得鲜血淋漓。
“长久的爱需要双方坦诚相待,”严君林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很显然,你们都有很多事情瞒着对方。”
贝丽愤怒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为什么你像个恋爱导师,来评判我和李良白的爱情?你说爱需要坦诚相待,那你又做到了吗?当时我们恋爱时,我们又都做到了吗?”
“所以我得到了失败的教训,”严君林理智地说,“我以为你会成长。”
“我现在的确成长了,”贝丽说,“就是因为成长了,所以我现在谈恋爱一定找会玩会笑、会哄人会说情话的!绝对、也千万不会再找木头疙瘩!”
她情绪激动:“我讨厌你!”
贝丽不会说脏话,这是她能表达愤怒、最严重的词语。
严君林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他没有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
他忽然想赞同贝丽的说法——语言是有力量的。
它有极大的摧毁力、伤害力。
超乎人的预期。
“我知道了,”他颔首,“晚安。”
贝丽哽咽着跑回自己房间,用力关上卧室门,惊天动地的一声。
她关上门后就后悔了,担心楼下或隔壁的邻居会生气,这里隔音效果很差。
一边哭,贝丽一边写道歉短信,打算等邻居上门时读给他们听。
幸好没有。
一直到她流着泪睡着,都没有人来指责扰民。
但第二天,严君林就离开了这里。
贝丽不在乎。
她告诉自己,他和你真的没什么关系了。
她在房间里睡了很久,又在中午惊醒;
李良白发短信过来,说让吴振江来接她,去他那里。
贝丽做好接受怒火的准备,可是没有。
李良白和她在公寓里玩了很久的牌,他亲手教贝丽那些游戏,各类纸牌规则,麻将,还有其他桌游。
他也承认在抽烟,尽量控制,一周也就六支左右——还在慢慢的戒断中。
贝丽低着头,有些失落:“可是你和我说,你已经戒了,你在骗我。”
“人无法在纯氧中生存,任何东西,太纯粹都会适得其反——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小秘密,”李良白微笑,打出一张纸牌,“就像你,贝贝,我就没问过你,你和陆屿、还有严君林的过去。”
贝丽悚然:“你都知道了?”
——他知道严君林的真实身份了吗?
她手中的牌握不住了,慢慢向李良白方向倾倒。
“你当初追陆屿追得还真是人尽皆知,”李良白从她纸牌中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放下,“连你的二表哥都清楚。”
贝丽喃喃:“……可能真是个笑话。”
严君林一直将她当邻家妹妹,从来没有过男女之情,她曾想,一直做兄妹也不错,后来却不甘心。
她不敢真的表白,担心严君林被她吓退,从此后再不理她。
只好借着“帮我追求陆屿“的名义,主动靠近严君林,试探他,引诱他。
结果证实,勉强的爱情没有好果子吃。
“你那时候还小,喜欢上混蛋不是你的错,”李良白打出一张牌,又看贝丽牌面,再抽一张,就像自己和自己打牌,“我介意的不是这点。倒是现在,我清楚了,为什么你会患得患失——第一次恋爱就是和陆屿,的确会很难信任男人。”
贝丽怔住。
此刻,她有些庆幸,李良白的调查方向偏移。
谢天谢地,李良白还不知道严君林才是她的前男友——她果然是个坏人,在这个时刻,竟然还在庆幸这点。
李良白一手出牌,另一只手按住贝丽的牌面,将她的牌全都放在桌上。
“你赢了,”他笑,“我们贝贝大获全胜。”
贝丽没有丝毫获胜的欣喜。
她清楚,这是他一个人的牌局。
“贝贝,”李良白垂眼看她,伸手,“过来。”
贝丽走过去,安静地侧坐在他腿上,脸贴在他纯白衬衫上。
李良白很喜欢这种抱坐的姿势,揽住她的肩,搂着她的双腿,握着她的双手,就像年长者抱着孩子,能完全控制她的行动,每一步,每一下,每一处。
李良白低头,满意极了。
“贝贝,”他说,“什么陆屿、严君林,我都不在乎,只要你全心全意地爱我。”
贝丽想,半年前,他也是这么说。
一边强制让她gc,一边告诉她,他喜欢她这时的表情,因为她此刻的脑子和眼睛中只有他。
“贝贝,”李良白温柔的唇贴在她脖颈上,“人们给初恋赋予太多意义了,事实上,初恋并不全是美好,也不能意味着什么,它只能代表你选择了一段感情——我不介意,你的初恋并不是我。”
贝丽忍不住颤栗。
半年前,李良白一边掐着她的后脖颈用力,一边问,贝贝,你和前男友也曾这样吗?
“我爱你,你和我才是最配的,”李良白柔声,慢慢吻她的脸颊,鼻尖,嘴唇,“贝贝,别抖,别害怕,乖,分开……真棒。”
贝丽突然产生了畏惧,她想要推开李良白,但推不开,他俯首于她脖颈处,含住她大动脉处,细细地嗅,感受着她的脉搏、心跳、血液流动。
脆弱,易碎,珍贵,宝贝。
平时都舍不得。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就真当他瞎了,得寸进尺。
李良白轻轻咬一口,微笑:“今天换个安全词吧,贝贝,把‘很痛’,换成‘别停’。”——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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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李良白不接视频电话,也是在抽烟[让我康康]没有宝贝们想的那么可怕
第17章 甜美的欲 爱,亲密,控制欲
贝丽发觉, 她也没那么了解李良白。
交往的第一个月,李良白就带她见家人、朋友,她一直认为这是被重视的表现, 非常开心。
但很快,贝丽发现, 自己很不适应李良白的生活, 两人观念有着极大分歧——除却专心打理的餐厅品牌之外, 李良白也在做投资。
和很多职业投资人不同, 他将其视作一场游戏, 钱是他的游戏币。
“金钱是为人服务的,别当钱的奴隶,”李良白这样告诉她, “无论是盈利, 还是亏损,给人带来的情绪都有阈值,越看重钱,这个阈值会越低——更容易失控, 丧失理智。”
贝丽不知道李良白有多少钱, 她只知道, 和李良白那些朋友相比,他是最不会为金钱发愁的那一个。
像他们这样家境优渥的,在这个年纪, 大部分人的现金流大多紧张,家里盯的严格, 不怕消费,就怕被忽悠着投资创业。
李良白朋友遇到什么棘手事,都会向他求助。
贝丽不同。
她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小镇, 小镇不是特别保守,也没那么开放;优生优育政策下,她的出生让妈妈张净承受了极大压力。
父母选择保住工作,也选择让她成为独生女。
张净好强,对贝丽寄予厚望。
从小到大,她任何一种有违“好孩子乖乖女”的行为,都会被立刻阻止,批评。
小时候不和别人比吃穿不许比美,只能比学习比成绩。在张净眼中,“虚荣”是最大的罪过。
最窘迫的还是初中,贝丽从小镇转到城市,读一中,最好的公立学校,同桌笑着问贝丽,她的鞋为什么是NLke?
体育课,运动会,贝丽一直穿那双鞋,祈祷它快快坏掉,这样就可以换新的,不必再被嘲笑。
终于等到它烂了鞋底。
当张净说明天再去批发市场时,贝丽鼓起勇气,说不想去那里了。
“你去的那个鞋店卖的都是假货,”贝丽请求,“我想去专卖店买,不用太贵,八九十也可以,我不想要假鞋了妈妈。”
张净火冒三丈,骂了她一顿。
上学的时候不能爱美,什么叫真什么叫假,太攀比了;穿双好鞋能考高分?能上清华北大?我看你就是堕落了!
十二岁的贝丽在卧室里哭了一下午,直到晚上,张净叫她去吃饭。
“吃饭吧,”客厅昏暗的灯光中,妈妈的身影落在门上,微微驼着背,头发潦草,满面疲态,“吃完饭,我带你去专卖店买鞋,你想买什么牌子的?”
那一刻,贝丽充满愧疚,她发现自己是个糟糕的坏小孩。
她后悔弄坏那双鞋,不该在下雨天穿着它踩水。
成年之前,无数件此类事塑造了贝丽。
她家庭的经济状况,和母女关系一样,不好不坏,夹杂着痛苦的妥协、频繁的争吵。
李良白不是,认识他之前,贝丽想象不到,会有一个家庭,保存着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照片,也想象不到,原来父母争吵是正常行为,孩子不必会被迁怒,也不会应激到发抖、流泪。
她很羡慕李良白,羡慕到会幻想,如果她拥有他的一切,该会多么美妙。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如此轻松,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切。
“贝贝,”李良白喘着,叫她,发狠地按住她的腰,按住扇了两巴掌,声音清脆,但不重,他收着力道,低头亲吻她肩膀,“别跑,我快到了。”
似是感慨,他呢喃着,你真好。
贝丽感觉不是很好,人在濒临边缘时很难控制自己,李良白也一样。
就像跑步,射箭,打牌,最后阶段会格外用力,她小声说求求你,李良白嗯一声,摸着她的下巴,将手指塞到她嘴里。
“乖孩子,别怕,”他温柔地安抚着,实际上并没有变得温柔,“别着急,马上就全给你,别咬这么紧,好热情啊贝贝,这么舍不得我离开,好棒。”
贝丽闭上眼。
她混沌地沉溺,错乱又茫然。
没有晒被子。
晴朗的这一天,贝丽一直在李良白的公寓里,直到晚上,也没回去,错过了一整天的美好阳光。
数不清的次数。
次日,贝丽的耳机坏了,要去买新的。
她坚持不让李良白送,要自己挑自己买。
李良白知道她的坚持。
刚交往时,约会途中下雨,贝丽衣服被淋透,李良白直接让销售带了衣服上门,供她一件件挑选。
大学时的贝丽对时尚、奢侈品一窍不通,当得知那条不起眼的薄薄小裙子要五位数时,她惊慌到想把所有礼物都退还给他。
太昂贵了。
她还不起。
直到现在,贝丽也不希望自己的衣食住行,都由李良白大包大揽。
“经常用的东西,要选能力承受范围内最贵的,”李良白看她犹豫,微笑,“选这个吧,你戴上更好看,颜色也衬你。”
贝丽照镜子:“好看是好看,但是它的价格,是另一个的两倍哎。”
“嗯?”李良白弯腰,看镜中的她,笑,“你几乎每天都要用,对不对?”
贝丽点头。
自从准备申请去法国读研后,通勤路上,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听《RFI-Journal en francais facile》,努力磨耳朵。
“那就这个,”李良白拿起,“廉价品能给你带来的快乐,只在付钱的那一刻。高频使用的东西,你每次用的时候都会开心。”
贝丽陷入苦恼:“但我这个月工资花了很多——”
“我送你。”
“不要,”她飞快地抢回耳机,“你这个月送我的礼物已经超标了。”
贝丽严肃地和李良白谈过,送她的礼物不能太贵,但两人对“贵”的理解有误差;李良白对生活品质和用品有极高要求,也断然不肯将就——无奈,只好约定,每个月送的礼物不能超过三件,再多了,贝丽就有严重的心理负担。
她会感到歉疚,像负债,重重的的人情债。
“就当透支下个月,”李良白头痛地叹气,“贝贝为什么总要分这么清楚?”
他的心情很好。
“没有床上解决不了的事情”,这句话对他最适用。
每次满足之后,李良白都会变得无比宽容。
贝丽坚决自己结账。
中午吃饭,李良白选定一家法餐厅,主厨曾在Epicure做了十年,两人吃饭,桌旁站了三位侍应生服务。
贝丽不习惯这样的用餐,外人在场时,她都没办法和李良白自在地聊天。
蟹肉鲜甜,蓝龙虾嫩软,嫩嫩的鸽子配着浓郁的酱汁,一切都很好吃,她珍惜地一口口吃掉;
侍应生倒酒时,她认真说谢谢,这样局促的礼貌,李良白一直看着她笑。
多么惹人疼爱。
他决定不再逼迫贝丽,稍微多给她一些空间。
严君林的错,和她没什么关系。
“刚刚吃饭时,你为什么一直在笑?”
车上,贝丽疑惑地问李良白:“我不应该对侍应生说谢谢么?”
“不需要,我们付小费给他们,这是他们应该的提供的服务,”李良白说,“从这个角度来看,应该他向你道谢。”
她第一次听这种说法,愣住。
贝丽说:“我不习惯,下次不要来这里吃饭了好不好?”
“贝贝,你要习惯,”李良白抓住她的手,微笑,“你要习惯别人对你好,才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对你好。”
冷不丁,贝丽想到一件事,关阳阳曾说,她第一次进奢侈品店的时候,特意带了一个昂贵的包,但SA还是一眼认出,她并非目标客户,接待态度十分冷淡。
对方是怎么识别出来的呢?衣着?头发?鞋子?皮肤?还是不自然的神态?
某次意大利度假,李良白午睡醒来,和她去散步,逛着逛着进了珠宝店。
那天两人装束都很随意,李良白甚至穿着夏日纳凉的衬衫和短裤,皱皱巴巴的亚麻,还踩着拖鞋。
但SA笑容满面地接待了她们,亲切温柔,将店中唯一一套高珠取出,请贝丽试戴。
是哪里暴露了李良白的财力吗?
贝丽现在明白了,或许就是他的心态。
对什么都不在乎,不在意他人看法,不想讨好任何人;
金钱就是游戏币,生命就是要各种新鲜体验。
冒险,刺激,绝不循规蹈矩。
他这种随性的生活态度,曾对她有着莫大吸引力。
可是,在这一天,贝丽忽然发现,她所向往的生活,其实并不是她真实想要的。
她没办法融入李良白的爱好、朋友圈和家人群体,也没办法真如李良白所说,轻描淡写,认为所有的服务都可以用钱来交换,礼貌又疏离。
她做不到。
从小到大的教育不允许她忽视活生生的人。
猴子捞月,镜中观花,隔着一层东西时,它看起来总是那么美好。
原来她也逃不开叶公好龙的结局。
“怎么了?”李良白问,“你在想什么?”
贝丽说在想该怎么写工作总结,垂下眼。
——在此刻确定,她与李良白,的确没有走在同一条路上。
羡慕归羡慕,可李良白的现在,并非她渴望拥有的未来。
刚交往时,贝丽对两人未来并不乐观,小说、动漫、电视剧,在经济状况大的两人间设下重重阻碍,家人,工作,变心,她都想过。
却没想到,她第一次产生分开的念头,会在这个下午。
没有争吵,没有矛盾,没有过错,一切温柔,风和日丽。
“晚上教我做菜好不好?”李良白忽提起,“昨天太混乱,我都没仔细品尝你的手艺。”
贝丽迟疑:“其实我会的不多。”
张净厨艺普通,她能拿出手的几个菜式,都是向严君林学习的。
李良白不在意这个。
他从未下过厨房,这是他第一次对“做饭”产生浓厚兴趣。
贝丽习惯的那种“烟火气”,李良白认为自己未必不能提供。
兴致勃勃地和贝丽逛超市,买菜,看到贝丽往购物车放青椒,李良白饶有兴致地问:“这个要做什么?青椒炒蛋?还是青笋?”
“青椒炒肉,很好吃,”贝丽认真挑选着蔬菜,忽然停下,俯身,将青椒放回展柜,道歉,“对不起,忘记你不吃辣了。”
李良白抬手,重新将青椒放回车内:“想吃就吃,我也尝尝。”
贝丽还在比较四种生菜,努力回想它们的名字,以及口感——哪一种更适合做蔬菜沙拉?
李良白推着购物车,笑着看她。
她还在观察,比较,思索,长马尾柔顺地垂下,耳侧有一小撮头发不听话,搞怪地翘起。
现在她手中拿着生菜,比挑选珠宝时更认真。
这是一种很新奇的体验,小女朋友仔细挑选食物,她一直不擅长选择,却在这个时刻,有了坚定的自我。
温馨中,李良白冷不丁想起,昨天餐桌上的菜。
爆炒鱿鱼,蒜蓉生蚝,香辣蛏子,油焖大虾,芦笋炒百合和玉米萝卜排骨汤这两道本该清淡的菜中,都奇怪地放了辣椒。
贝丽很少吃辣。
刚刚她道歉,说“忘记你不吃辣了”。
——究竟是谁爱吃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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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啦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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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排练爱情 分手需要练习
周一, 刚进公司,贝丽的发型就获得五个同事的一致夸赞。
头发是李良白编的,他看了几遍视频教学, 给她编了公主发,甚至还用上卷发棒, 两侧夹两个小发夹, 丝绒底, 镶嵌着亮闪闪的水钻。
他很满意, 拉她去落地镜前照, 笑着说真是漂亮的小公主,贝丽却不想看那个镜子,镜面太过光亮, 飞溅的痕迹没被完全擦净, 她看一眼就会想到,昨晚如何被他自后抱着张开。
“发夹很漂亮,”蔡恬也夸她,“听说安全部同事加班排查, 发现了不少问题, 病毒感染特别严重, 有的甚至还会自动盗窃信息……等会儿,温琪姐肯定会着重表扬你。幸亏有你坚持,不然大家还不知道呢。”
贝丽站起身, 问:“我去打咖啡,你要吗?”
她要靠咖啡来提神, 一杯不够,这两天除了睡就是那个。高精力人群扛得住,她扛不住。
“不了, ”蔡恬说,“公司咖啡机的咖啡太苦了,我喝不下。”
等咖啡的间隙,贝丽才看到房东的短信,说要换一台冰箱,问她什么时候在家,以便送货师傅上门。
贝丽发消息,今晚八点以后都在家。
房东回得很快,说不用了,严君林在,已经更换好了。
咖啡做好了。
贝丽喝一口,苦到皱紧眉头。
上次后,他们一次都没见过。
算起来,昨天才是他真正的农历生日,也不知道他是和谁一起庆祝。
严君林不喜欢嘈杂纷乱的社交活动,闲暇时间要么在家中休息,要么去踢足球、攀岩,爬山;朋友算不上不多,也不算少,和谁关系都不错,人脉广泛。
“Bailey!”蔡恬叫她,“温琪姐要开会,快点来呀。”
这次开会,一向和蔼的孔温琪大发雷霆。
经过排查,整个部门的电子设备都被一种隐秘的病毒感染,无一幸免(在严君林提醒下,排查前,贝丽忍痛,又用了一次带有病毒的U盘,感染过自己电脑)。
而病毒的源头也清楚,是Coco的电脑,根据解析文件显示,她电脑中的病毒,是最早存在的那个。
Coco一直低头发呆。
“一次又一次地强调数据安全,保密,你们全当耳旁风!”孔温琪训斥,“不要以为这是一时疏忽,不是小事!幸好这次没有发生泄露,否则绝不是批评这么简单 !”
会议结束,贝丽继续和设计师沟通,反馈修改意见,跑腿送文件,缝里插针,联系对接的博主,回复自媒体选题,写公关卡片,校对媒体稿件,讨论圣诞节的官号文案……她现在干的活更多、更杂,忙到脚不沾地,反而有种踏实感。
来Lagom实习的前三天,她一直在工位上闲着,没有活干,也没人指派工作给她,贝丽一直提心吊胆,担心突然被通知明天不用来了;现在排得满满,各种琐碎的工作,人一忙,心倒松了。
好友宋明悦点评过,说她这是天生牛马命。
贝丽不这么认为,她反驳,闲着的时候,人会有更多时间思考,而多思易焦虑;当忙起来,就没时间去焦虑。
就像现在的贝丽,就没有任何空闲去思考,该怎么和李良白谈一谈,谈什么。
她意识到,两人之间的确存在着严重的问题,非常需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但现在的她,有些畏惧谈完后的结果。
要么尝试共同解决,要么一拍两散——在那之前,贝丽会坦白和严君林的过去,这件事在她心中压的好重。
她也需要时间,去找新的房子,单方面的违约还要付房东违约金,还有,如果申请去法国读研,这些年攒下的钱还不知够不够,又该怎么说服妈妈……
心事重重中,蔡恬亲密地递来一杯咖啡:“Bailey,我有咖啡券,买一赠一,请你喝。”
贝丽说:“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啦,折扣券,请你的,”蔡恬笑,“反正我一人喝不了两杯,拜托你帮我分担一下啦;每次早餐都见你点这个,今天我也试一试,确实好喝。”
她同贝丽闲聊,说孔温琪想辞退Coco,但被炜姐拦下了;后面Coco大概不会继续留在营销部,继续留在Lagom,换个部门工作,或者直接离开,这都还不确定。
蔡恬毫不遮盖对Coco的不喜欢,原因也清楚——Coco之前就不喜欢蔡恬,私下没少和人说蔡恬装说她用假货;要知道,人能感受到这种恶意,话语也都会长着翅膀。
渐渐地,两人就这样默契地互相讨厌。
这和贝丽没什么关系,无论任何人找她吐槽,她决不会顺着说下去,而是转移话题。
严君林提醒过她,在职场上,说任何话之前,都当作有录音笔在;要考虑清楚,不能当着所有人说出的话,就不要出口。
蔡恬的吐槽中,贝丽感觉胃很不舒服,一直在痉挛,抽痛,她说了声抱歉,匆匆去卫生间,一阵干呕,什么都没呕出来。
离开时遇到孔温琪,后者关心地问一句,贝丽抱歉地说是老毛病了,谢谢关心。
的确是老毛病,都说胃是情绪器官,所有的焦虑、忧愁,都会令贝丽没有胃口,干呕。
她读高中时,焦虑发作,也是这样,很难吃下东西,全依靠严君林变着花样做菜。
“没事就好,”孔温琪宽慰,“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谢谢温琪姐。”
孔温琪转身走,又停下,叫她:“对了,下午我要去宏兴谈事,如果你工作不忙,就叫上小恬,一块去。”
贝丽本以为Lagom的总部大楼已经算得上漂亮,没想到宏兴的沪城总部更是气派。
她曾在法语新闻上看过它的介绍,由世界级建筑大师Jean亲自操刀设计,结合中国古代城市建造王城规划理论,参考其中城市布局,划分九个区域,做了一整个院落式建筑,总高十七层,总面积超43万平方米。
单单是提供给员工的健身游泳、放松按摩,就占据了一整层。
蔡恬一直悄悄和贝丽咬耳朵,她简直是个移动的信息储存器,讲宏兴的职级划分,最低的A4开始,年薪四十五万起步,她有学长通过校招进去,听说第一年年终奖就能拿到8万。
贝丽终于理解了那个“A”的含义,原来是划分等级的前缀。
努力回忆,上次李良白说严君林在宏兴是A多少?11还是12?
她说:“我还以为是小红书上的那个资产划分,A7家庭A8家庭之类的。”
“不是那个,”蔡恬笑,“如果能在宏兴达到A8,听说每年光股权激励就能拿到四十多万,哎,还是选错行业了。”
这种场合,实习生来了,能做的事情也不多,还是孔温琪想带着她俩出来听听,就像小时候,爷爷奶奶会带着孩子去市集购物。
宏兴对接的负责人要和孔温琪私下谈,贝丽和蔡恬两人孤零零坐在会议室里,忽然听到外面有争吵声。
蔡恬眼睛毒辣,看一眼,坐正身体,激动地拉贝丽:“快看,外面有个超级无敌大帅哥!”
贝丽看了。
哦,是表哥。
她还是第一次见工作状态的严君林,深灰色衬衫,只解开最顶端的一粒纽扣,金属银扣头黑色皮带,一丝不苟的穿搭,简单又严肃。
他身材好,天生的宽肩窄腰,又爱运动,肌肉紧实,穿衬衫时,身材颀长,文质彬彬,脱下后才会露出——
贝丽不能再想了,越界了。
他们现在只是普通兄妹关系。
蔡恬八卦,偷偷将玻璃门打开,外面的动静得以全部传入。
一个中年模样的人正在训斥三个年轻人,劈头盖脸,听起来,像是某个程序出了问题。
严君林伸手,挡在那些人面前,阻止他继续骂。
“你情绪稳定一点,”严君林平和地说,“这点小问题,不至于。”
“什么叫不至于?”那人气急败坏,“他们都干什么吃的?我去街上随便拉条狗敲键——”
“Don。”
严君林打断,面色凝重。
他正低头看手上的文件夹,瞥一眼男人,继续看,修长的手指翻开纸:“如果真要划分责任,验收者应该也脱不了关系——这一块,我记得,是你的人在负责?”
那人一下子被噎住了。
“你连这种小问题都解决不了?一点错误就让你这样——”严君林说,“抱歉,可能我错估了你的能力。”
没有人能扛得住严君林这张嘴,那人果真败下阵来。
蔡恬忍不住感慨,羡慕:“真是好领导啊,能扛事,还能和其他部门的人battle;不像有的人,出了事只会甩锅,把事全推给实习生。”
贝丽想问她怎么看出年轻人是严君林的下属,又不敢说话,怕严君林发现她。
那天吵架后,她还在尴尬。
一边气他骗自己,气他嘴毒辣,一边又承认,他拆穿了她的自欺欺人。
在李良白面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渺小的。
严君林让她无法继续视而不见。
玻璃门外,走廊上,那个中年人被毒走了。
严君林转身,看身后仨年轻人,两男一女,最左边的男的,已经开始哭了,不哭出声,觉得丢脸,一手摘下眼镜,用另一只手腕擦眼泪。
“哭什么,”严君林没骂人,笑着安慰,“像话么?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没事,工作上谁都会犯错,这点小bug不要紧。别理他,他是在借题发挥,你们今天倒霉,撞枪口了。”
“老大,对不起,”女生也哽咽了,“刚刚开会,你还为了我们吵架……对不起。”
“要把工作和个人情绪分开,”严君林说,“有时候,就是得用冲突来解决问题,别有什么心理负担。”
说到这里,他拍拍哭泣的男生肩膀:“行了,都回去吧,下次注意就好了,这件事我处理,客户那边有我担着——瞧瞧你们,怎么都哭了?”
仨年轻人又哭又笑地离开,严君林皱着眉,专注看那几页纸,边看边走,从贝丽和蔡恬坐着的会议室经过。
“小时,你过来——”
下一秒,严君林后退一步,退到会议室玻璃门前,停下,摘下眼镜,眯了眯眼睛,又重新戴上,仔细看向贝丽。
蔡恬:“嗯?”
贝丽站起来,打招呼:“哥。”
一个奶油黄卫衣的男人探头,看见贝丽,眼神都直了,目瞪口呆。
“哇塞,老大,你妹妹?专门来看你的?”
严君林伸手按住他的脸,将他往旁边推,推走。
“嗯,我妹妹,”他简短地说,“来探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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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真假分析 镜片后的眼睛
贝丽的“探监”持续时间很短。
从开始到离开, 严君林只和她说了四句半。
“出什么事了吗?”
“嗯。”
“没人安排茶歇?”
“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别给他微信——我妹还小,不谈恋爱。”
最后半句,还是对小时说的。
小时的眼睛都快直了, 被严君林皱眉叫走。
贝丽发现,严君林比她想象中更忙, 手机几乎不停在震动;他右手中指指腹有几道黑色的墨水痕迹, 看起来像刚匆匆忙忙写了东西;脸上有淡淡疲倦感, 显然没有午休。
人已经走到门口, 又折返:“对了。”
贝丽说:“哥。”
“张宇昨天打球摔伤手, 轻微骨裂,打了石膏固定,我昨晚去看过, 你不用担心, ”严君林说,“别告诉家人。”
贝丽说好。
严君林看一眼蔡恬,又对她说:“今晚加班吗?”
“应该不吧。”
“嗯,不加班就早点回家, ”他说, “有事叫我。”
他离开了。
宽肩窄腰的身材最适合穿衬衫, 背影更显挺拔,双腿修长。
当着人家妹妹的面,蔡恬不好意再口吐狂言, 只表达羡慕:“有哥哥真好啊,我从小就想有哥哥, 可惜只有弟弟。”
印象中,蔡恬在部门聚餐时提过自己是独生女,不过也可能是表弟堂弟。
贝丽解释:“他是我表哥。”
“表哥也好啊, 表哥更好了,有人疼你照顾你,你也不用担心会被分走资源,简直太棒了……”
有人敲响会议室的门,送了茶点过来,姜撞奶,冰激淋球,水果拼盘,开心果拿破仑酥,树莓奶油面包卷。
意外的是,还有几个碱水小面包,比市面上卖的更小,小小的很可爱。
贝丽吃不下甜腻的东西,拿了一个吃。
蔡恬调侃:“如果在Lagom留不下,我就往宏兴投简历——Bailey,你也帮我问问咱表哥,有没有内推的机会,哈哈。”
手机震动,严君林又发来新短信。
「走的时候给我发条短信,如果下班时间差不多,我带你回家」
前一句刚说过,贝丽看了看,明白他的意思。
蔡恬在,严君林不能直接地说出后半句。
那样会暴露他们住在一起。
贝丽:「收到」
严君林:「请切换成生活模式」
贝丽:「知道了!!!」
不到二十分钟,贝丽又被迫切换成工作模式。
孔温琪结束谈话,还不到五点,几人一起回公司。
刚好,有合作的大博主来公司参观,去接待的大部分都是实习生,贝丽订饮品甜点,检查赠品化妆包的样品,还要陪着介绍,帮忙拍vlog……
一直到晚八点,她才到家。
边走边回复李良白的短信。
他想订两人去巴黎玩的机票。
贝丽拒绝了。
她想先谈谈,谈完后,明确好方向,再去巴黎也不迟。
现在的贝丽已经预料到结果。
李良白不会为了任何人改变,他的妥协都有底线;就像贝丽,她也没办法真的如李良白所有期待,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她其实做不到,满足不了。
等他回来,再好好谈一谈。
李良白今上午飞去深圳,约莫五天后才能回来。
贝丽一整天胃都不舒服,没吃晚饭,上楼梯时,一抬腿,一痛。她伸手捂了捂,尝试用掌心去暖暖。
有杯热水就好了。
不想点外卖,她没胃口,也不想打电话让白孔雀送饭,太兴师动众了——算了,今晚不吃饭了。
打开门锁,开门瞬间,先闻到热腾腾的食物香气。
餐桌上已经摆好饭菜,青蓝色格子餐垫,一碗米饭,一碟虾仁滑蛋,一碟娃娃菜蒸肉,一碟清炒莲藕片。
“洗洗手,过来吃饭。”
严君林坐在长餐桌一边,屏幕上的光落在他镜片上,一小块幽幽的光。
他已经换了衣服,浅灰色圆领长袖卫衣,深灰色运动长裤,看到她进来,身体微微后仰,伸个懒腰。
“这些都是你的,我已经吃过晚饭,”他说,“你今天胃痉挛,不适合喝粥,这几天最好吃些容易消化的东西,油炸的、容易胀气的,最好别吃——咖啡也别喝了。”
贝丽问:“你怎么知道我胃胀气?”
她把包放下,脱掉外套,去卫生间洗手,不解:“谁和你说什么了吗?”
不应该,她工作上的同事,和严君林不可能有什么交集。
而且……好像只有孔温琪发现她不舒服。
贝丽确定自己没告诉过其他人。
“观察,”严君林说,“很简单,下午见面时,你无意识捂胃好几次。”
贝丽惊愕:“啊!”
她洗干净手,坐在餐桌前。
严君林还在看电脑,一手在键盘上,另一只手握着鼠标,神情专注。
“有话直说,”他头也不抬,“别一直看我,我会害羞。”
贝丽就没见过他脸红。
她说:“我怕说话会影响你工作。”
“你坐在这里,说不说话,区别不大。”
“嗯……对不起,”贝丽组织好语言,开始为那天的话道歉,“我不该说讨厌你,那天晚上的事情太奇怪了,也很突然,我不应该讲——”
“那你讨厌我吗?”
“什么?”
严君林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开,落在她身上,直视她的眼睛。
他重复一遍:“那你讨厌我吗?”
贝丽飞快摇头:“不。”
“那就不用道歉,人都会说气话,我也会说,气话都不算数,”严君林双手离开键盘,他扶了一下眼镜,“没有哥哥会真生妹妹的气。”
“但第二天早上,我没看到你,还以为你被我气走了。”
“项目出了点问题,临时加班,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生气——”他解释,又慢慢地皱起眉,叫她名字,“贝丽。”
“什么?”
“什么时候开始,你变得这么小心翼翼?”
贝丽愣住。
“我看过你的朋友圈,很快乐,”严君林说,“我以为你和展示出的一样开心,现实似乎不太一致。”
贝丽转移话题:“下午只聊那么几句话,你就能看出我胃不舒服;那,除了这个,你还能分析出什么?其实你很适合做中医。”
想到这里,她思维发散,好像不止中医,警察,侦探,算命的,他都可以。
细致观察是一种就业面广泛的天赋。
“先吃饭,快凉了,”严君林答非所问,“要不要热热米饭?”
贝丽拒绝了。
他合上电脑,把它放在一旁,背倚靠着餐椅,安静地看她吃饭。
贝丽食欲不佳,吃的东西很少,速度也慢,但吃饭速度慢了,这样很好。
严君林想到两人一起读的那所中学。
从初中到高中,从半封闭式管理到完全封闭、军事化管理,课间大跑操,排队等待时手里也要拿着单词本,吃饭时间被严苛地压缩到半小时内,这半小时还包括了走到食堂、洗手、排队打饭、去卫生间,再回教室。
执行这种严格校规时,严君林已经在读高三,贝丽才刚读初一。
他常听贝丽讲少女的烦恼,吃饭速度必须很快,导致她胃消化能力变差,吃饭不是一种快乐,而是争分夺秒的任务;学校强制性要求所有人住校,不许走读,那她如果中午洗头发,那么就得放弃午饭或晚餐。
现在,她终于可以慢速吃饭了。
不用着急地赶去上课。
在贝丽快吃饱时,严君林才说:“你那个同事,蔡恬,不要和她关系太亲密。”
贝丽问:“你看出什么了?”
“她一直在对你假笑,擅长伪装,”严君林说,“当然,如果你们没有利益冲突,工作上伪装自己无可厚非;但不要交心,别尝试和同事做朋友,不要和她讲你的私事。”
“你怎么看出她在假笑?”
“看眼睛,这里,”严君林指指自己眼镜,“有意识控制的面部肌肉和自然微笑时不同,眼睛周围的肌肉很难被刻意控制。还有一个判断点,真笑的持续时间短,而假笑往往持续更久,更突兀。”
这样说着,他向贝丽做了个示范:“现在就是假笑。”
贝丽很感兴趣,请求:“你能真笑一下吗?”
“可以,你讲个笑话。”
“什么东西一开始是绿色,然后会突然变红?”
“苹果?”
“不是。”
“虾?”
“错了。”
“红绿灯?”
“No。”
“股票?”
“不对。”
“正确答案是什么?”
“多邻国。”
严君林静静地与贝丽对视。
片刻后,他说:“对不起,这个笑话太冷了,我笑不出来。”
贝丽努力想,还有什么能让他笑?他会接受地狱笑话吗?
以前他们随便聊聊,严君林就会笑出声,怎么今天失灵了?
果然,上班会绞杀人的幽默细胞。
现在的她已经无法让人开心了。
贝丽很沮丧。
“换个话题吧,”严君林说,“你已经想好什么时候和李良白提分手?”
这话题换的太快了。
转折极其生硬,比新疆放置三天的馕还硬。
“这也是你观察出来的吗?”贝丽被震惊到,“这个要怎么观察?”
“看来你真这么想过,”严君林说,“不然,某人已经开始愤怒地指责我,不该诅咒她的感情。”
贝丽追问:“你怎么发现的?什么时候发现的?”
“现在,刚才那两句都只是猜测——你的反应证明了猜测正确。”
灯光下,餐桌上,两人面对面。
金属眼镜框有淡金色光芒,镜片后的一双眼睛黑沉沉。
贝丽说:“你真该被国家征走,去当专门的审讯人才。”
“可能没那个时间,”严君林停一下,“我现在要等军事研发部门把我绑过去,好研究如何用语言恶毒地攻击敌人。”
说到这里时,贝丽发现了问题,她两只手压在餐桌上,身体前倾,靠近他。
这样的近距离让严君林有些不适应,他下意识往后:“怎么?”
“你的眼睛,刚刚周围肌肉在动,”贝丽不可思议,“很短暂,只有几秒——你在笑!你居然在笑?”
她难以置信:“我们在讨论我分手这么难过的事情,你为什么会笑?竟然还偷笑?”
“哦,我刚刚听懂了你的那个冷笑话,一开始是绿色,后来变红,是多邻国,”严君林冷静,“真的很好笑。”
——天啊,他的反应也太迟钝了。
——看来幽默细胞被杀死的打工人不止她一个。
贝丽重新坐回去。
“你平时一直在用微表情观察人?”她问,“那,这样的话,看到很多人都在演戏、很多人都在口是心非,会不会感到很不舒服?就像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中,无法真实地做自己,会不会感到很压抑?”
“动植物也会伪装自己,变色龙逃避伤害,猪笼草捕食虫子,伪装不是坏事;人人都在装,人人都在演,能混的风生水起的,也都是会演戏、敢装腔作势的人。”
严君林一只手压在电脑上,骨节分明,他微微仰脸,灯光在镜片一角留下光亮,看不清他的眼睛:“况且,我很忙,没那么多时间去观察每个人。”
“骗人,”贝丽说,“那你怎么这么仔细地观察我?”
严君林看着她:“你说呢?”——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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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巴黎,巴黎 惊吓?惊喜?
贝丽想摘掉他的眼镜, 镜片让她无法看清他的眼睛,它像一个面具,或者, 透明的柏林墙。
她不敢深想,因为有男友;严君林的一句反问, 戳破了欢声笑语的气氛;她惶恐地反思, 这样和他吃饭聊天, 是不是很不对?是不是应该和他保持更远的距离?
李良白会生气。
也担心自己多想, 因为严君林曾对人说过, 他会对她负责到底。
贝丽太害怕被规划为“责任”的爱了,它总能让她想起妈妈。
妈妈一定是爱她的,但这份爱并不是因为“你是贝丽”, 而是因为“你是我女儿”。
妈妈的爱是有标准的, 考高分,表现好,乖巧听话,那就是值得被爱的女儿;
成绩下滑, 会麻烦到妈妈, 不听妈妈的劝诫, 那就是“我怎么生出你这个白眼狼”。
被爱不是因为她这个人,而是因为她的某种社会身份。
比如,如果换另一个人, 不是贝丽,是贝美, 贝宝,贝什么,和严君林一起长大, 无论什么性格,他是否也会照顾她?就像对她一样?
两个人都没说话。
贝丽盯着桌上的菜看,她刚刚吃掉了半碗米饭。
窗外一声尖锐的猫叫,离冬天越来越近,这个季节是猫咪发情的热潮。
贝丽说:“我和李良白——”
“你是我妹妹,当然要关心。”
严君林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地打断她,像给断裂的绳子上打一个结。
“我答应过阿姨,要照顾你。”
说到这里,他笑了一下。
持续时间超过五秒,眼睛周围肌肉毫无波动,假笑。
贝丽鉴定完毕。
她起身,收拾碗碟,严君林阻止她:“我来。”
贝丽说:“我不能白吃。”
“不算白吃,”严君林说,“上周三你丢过垃圾,更换了垃圾袋。”
“顺手的事。”
“现在也是顺手的事,”严君林起身,将剩菜倒进深口盘中,把剩下的叠在一起,“放着吧,我一起洗——我量了橱柜尺寸,买个洗碗机,以后我们吃饭更方便。”
“我可能不会再和你一起吃了。”
严君林握着筷子:“经常加班?晚餐要在公司吃?”
“不是,”贝丽说,“因为我们这样好像有些越界了。”
“那你男朋友管得真够宽,整个太平洋都归他管?”
“……”
“算了,反正你们快分手了。”
“……我没说要分手。”
“是吗?你和我提分手前,也经常这个表情。”
“……”
严君林把碗碟摞在一起,转身往厨房走去。
“其实我准备去法国读高商,”贝丽说,“我们这个行业TOP都青睐留学经历,我想去读研,给学历镀镀金,等回国后工作,对之后求职、晋升都有帮助。”
严君林没停下:“嗯。”
——也是面临异国时谈分手,怎么李良白走的流程和他一样。
倒掉剩饭,拧开水龙头,冲掉盘面残渣,按压洗洁精,小小厨房满是柠檬的香气。
她的声音冲破了柠檬泡泡。
“所以,我不会在这里住很久,大概住到实习结束,就要返校了;这份实习工作也要做完,我不想留在现在的公司,可是很需要这份履历;因为我是纯语言生,在专业上有劣势,只能堆经验——面试官会参考实习经历。”
“钱够么?”
“啊?”
“我有同事的孩子在法国念商校,提过学费的事情,”严君林问,“你的钱够么?”
“我试试去冲全奖和学费减免,”贝丽说,“我的目标院校学费高了点,不过奖学金给的也很慷慨。从大二起,我就一直在实习做履历,也在努力拿高绩点,拿奖学金应该没什么问题。”
“生活费呢?”
“实习时攒了很多钱,我一直在控制开支;嗯,也可以和妈妈沟通……”
最后一句话说得没有底气。
贝丽不确定妈妈会不会支持她出国。
毕竟,前几天,妈妈还在给她推同德的国企、事业编招聘公告。
“看来你已经有规划了,”严君林说,“很好,我支持你。”
贝丽说:“所以,洗碗机——”
“我也要用,”严君林背对着她,“一个人吃饭也需要洗碗,我不擅长从锅里徒手抓饭。”
“嗯,谢谢你,今天很好吃,晚安。”
“等等。”
严君林叫住她。
贝丽转身。
“如果阿姨不支持你,或者钱不够,可以来找我,”他说,“让妹妹读书的钱,我还是有的。”
“谢谢。”
贝丽走到卧室门前时,听见厨房里一声清脆破裂声。她停下脚步,犹豫片刻,还是没有过去。
严君林弯腰,将不小心碰掉的盘子捡起。
圆圆的白瓷盘,刚好从中间一分为二,他试着拼了一下,严丝合缝地合拢,乍一看还是完整的,细看,无法忽视的裂缝。
只要手稍稍一松,又是两块残破的瓷片。
他沉默许久,将它丢进垃圾桶。
打开水龙头。
哗啦啦——
捧着冷水,洗了脸,贝丽无精打采地照镜子,打哈欠,开始扒开眼皮,戴美瞳。
又是忙碌的一天。
下午开会时,孔温琪笑吟吟,说再忙过这几天,就给她们放假,实习生轮休,每人能得到两天假。
贝丽的假期刚好连着周末,整整四天。
她只想等假期时好好睡一觉,如果天气晴朗就更好了,一定要晒晒被子。
算起来,李良白也差不多要回来了。
等她休息好,刚好有时间向他坦白。
完美。
好不容易熬到项目结束,最后一天下午,孔温琪特意订了茶歇,贝丽的胃还没恢复,只吃了些芒果果切,就去茶水间接热水。
茶水间中,Coco和另一个女生在等咖啡。
刚进去,贝丽就听到Coco的笑声。
“你看她朋友圈发的那些书单没?土死了,不知道发出来做什么。”
“装都装不到位,你说她也真是的,天天穿高仿,还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贝丽没看两人,径直接热水。
“就当养了个电子宠物呗,”Coco继续说,“一个餐厅发两次朋友圈,十八张图!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吃的什么呢,人均不到七百的水平,连白孔雀都比不上,吃这种店也值得炫耀——”
水满了。
贝丽停了一下,看向Coco。
“背后讲人坏话会让你有优越感吗?”
Coco眼神冷淡:“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贝丽说,“方案究竟是买的,还是盗窃的?”
Coco讽刺一笑:“你是不是只想着讨好上司、脑子出问题了?什么方案,我听不懂。”
旁边女生看清贝丽,愣了下,害怕地拉Coco衣角,小声说别惹她,她后面有人。
“你说别人的坏话,似乎和我没关系,但你能讲别人不好,也会说我的不对——我不喜欢被人背后议论,”贝丽说,“你有什么不满可以直接提,而不是一边看别人朋友圈一边在这里当成笑料讲,实际上,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可笑。”
其实她今天不用出头。
可贝丽忍不住。
她不知道Coco在说谁,只是这种嘲讽的语气,勾动起贝丽对窘迫初中的回忆。
她很不喜欢这种行为。
停了一下,贝丽才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怎样才算你口中的‘值得炫耀’,或许对方只是因为饭菜好吃而开心,不在意价格高低,单纯想分享;还有读书,难道爱读文学巨著才值得分享?可开卷有益,只要主动阅读就已经很棒了。”
Coco说:“你在这里装什么?”
“眼镜脏了,看什么都脏;你有权利批判别人的朋友圈,我也有权利批判你的言论,”贝丽说,“依照你的标准,分享的东西不够昂贵,就算装么?如果人人只有月入百万、豪车别墅才能值得高兴,那普通人是不是连开心的权利都失去了?”
Coco说:“就你会说。”
“你也可以反驳我,”贝丽端着热水,“但光明正大点吧,你这么漂亮,别做这么难看的事。”
Coco烦躁地瞪着她。
果然,下午,Coco就来找茬了。
贝丽负责美化的新品推广的一个PPT,本来是产品部同事对接,Coco却找上门来,揪着一个页面“字迹不清晰”,大发脾气。
贝丽等着她骂完。
她想了一下,严君林会怎么处理这种问题?这种工作上情绪不稳定的同事——
“你情绪稳定一点,这点小问题,不至于。”
Coco生气:“这是小事吗?啊?是小事吗?”
“如果你将这种东西定义为’大事’,看来你的能力也不过如此了,一个字体颜色的事情就能让你这样,”贝丽努力面无表情,模仿严君林,“抱歉,可能我高估了你的能力。”
Coco气急败坏:“你——!”
“我已经按照你的要求改好了,现在正发给对接的同事,三个版本,她都已经接收,”贝丽说,“真不好意思,我才知道你连这种事情都处理不好,以后我一定避免,不让你为难。”
Coco被毒走了。
蔡恬捧着咖啡,目瞪口呆:“你被你表哥上身了?”
贝丽笑了笑,婉拒她的零食分享,说胃还不好,吃不下。
忍不住观察,她发现蔡恬现在笑得很开心,是真笑。
严君林教的小技巧都还蛮有用。
至少,现在的贝丽有意无意会去判断对话者情绪,她以前从不会深入思考,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现在不一样了,她发现,原来大家都在表里不一——这不是一个贬义词,没有人不需要伪装自己。
“直来直往”也是一种人设。
部门里最心直口快的同事,在面对上级时,也绝不会说出一个不合适的字。
她发现孔温琪每天都笑眯眯,实际上没有真正笑过;炜姐虽然天天板着脸,但每次笑都是真的。
贝丽将这件事分享给严君林,他回复的很简单。
「我就知道,福尔摩斯后继有人」
贝丽:「福尔摩斯平时生活一定很累」
严君林:「真好」
严君林:「知道百年后你关心他累不累,恐怕他会感动到掀棺而起吧」
贝丽想了一下那种场景。
一字一字敲:「还是不要了」
周五下班早,她回到住处,倒头就睡。
次日被李良白电话叫醒,中午十二点,严君林去公司加班,大好的太阳晒在贝丽脸上,隔着手机,李良白声音含笑。
“贝贝,下楼,”他说,“我在你楼下,走,带你去吃好吃的。”
贝丽以为白孔雀又研发了新菜式。
刚好,她也要和李良白谈谈。
直到车一路开到机场,她才意识到不对劲:“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巴黎,”李良白笑,“惊不惊喜?”
贝丽脸都白了。
“护照,还有衣服——”
“都在我这里,我带上了,上次用完后你没收起来,行李也打包好,缺什么等落地再买,”李良白揉揉她脑袋,“终于有时间陪我们贝贝了,开不开心?这一次,吃喝玩乐,我都安排好了,不用担心。”
一下飞机,贝丽干呕了好几次。
胃痉挛是心理问题,只有坦白才能解决。
在巴黎谈话?这显然不适合。
——万一真的谈不好、双方决定分手,李良白会不会扣掉她的护照?她还能不能回国?
最近,连小红书和抖音都开始推送一言不合就强取豪夺囚禁play的短视频了,晋江这样小众平台的“猜你喜欢”类别,也都是强制爱。
现在的贝丽不太喜欢。
她很担心。
落地后,贝丽吃不下法餐,柔美的鹅肝和法式蜗牛都不能缓解她的胃部问题,她简单吃了几口,就放下刀叉。
李良白也不吃了,直接结账走人,带贝丽去了一家中餐店。
这家中餐做的饭菜也普通,至少不适合她。
贝丽不想让李良白担心,努力多吃了些。
好不容易,刚找到进食状态,又被不速之客打扰——
杨锦钧。
巴黎比沪城降温更快,他穿着一条黑色长风衣,将深灰色羊绒围巾搭在椅背上,苦涩的墨水味混着新鲜木头香,裹挟着泠冽的冷空气。
贝丽抬头看到他,差点条件反射喊老师。
“就知道你在这里,”杨锦钧看手表,“快点,我赶时间。”
李良白不着急,笑吟吟介绍:“正式介绍过吗?我都忘了,这是我女朋友兼未婚妻,贝丽,Bailey,准备来巴黎读书,以后可能要麻烦你多多照顾了。”
杨锦钧说:“少说废话。”
李良白就像没听到,继续介绍:“贝贝,这是我大学同学,杨锦钧,英文名字是——”
“Leo,”贝丽小声,“我知道。”
她还知道他疑似被迫害妄想症。
——或许他因为打低分收到过学生的死亡威胁。
杨锦钧终于冷冷看她一眼,不耐烦极了,用指节敲敲桌子:“要谈就快些。”
李良白说:“你还是这么急性子。”
“我们换张桌子,”杨锦钧突然说,“——谁知道她会不会录音?”
他对贝丽的印象极差。
非常恶劣、不知悔改、极其嚣张、演技高超、善于伪装、表面柔弱的一个骗子。
仗着一张清纯可爱的脸为所欲为。
李良白征求贝丽意见:“贝贝?”
“去吧,”贝丽不想再表演吃饭很香了,“没关系,我可以坐在这里玩手机。”
杨锦钧冷脸旁观。
——看,她巴不得他们走,还故意表现得这么通情达理、善解人意。
可怜的李良白,这么一阴险狡诈的老狐狸,也会阴沟里翻船、栽到这小骗子手中。
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变态遇变态,纯属活该。
“嗯,”李良白起身,临走前,叮嘱,“乖仔,我一会就回来,你就在这里坐着,别和陌生人说话;陌生人主动搭讪,你就假装听不懂法语——也可以假装听不懂中文;不要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服务员送上来的也别碰,在我回来之前,你只能吃桌上这些,任何食物,只要离开视线范围,就别再——”
“够了,我们只是换个房间而已,”杨锦钧不悦,“你在干什么?送孩子上幼儿园?怎么不告诉她,想上厕所要对老师举手?”
李良白置若罔闻,俯身亲吻她额头:“想去卫生间就找服务员,或者忍一忍,等我陪你——我很快就会回来。”
Jesus.
杨锦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陷入恋爱的男人真是恶心——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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