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锦钧的心情很糟糕。
最近诸事不顺, 昨天在歌剧院卫生间上厕所,隔间的人居然在do;
国内几个学生成绩不佳,不幸落在及格线下, 鉴于他们已经在读大四,他短暂地起了怜悯心, 并为此付出代价——不得不花一小时重新审视试卷, 勉强多给几分, 好让这群笨蛋能够顺利毕业;
晚上突然下雨, 放在阳台通风散味的书被淋透;更倒霉的是——半夜睡到一半, 床塌了。
今天来见李良白,赶上罢工抗议,二十分钟的路程延长到一小时, 距离开会时间不足两小时, 李良白居然还和他的小女朋友卿卿我我、黏黏糊糊!
李良白想和杨锦钧谈长期的合作协议,杨锦钧有意向,没立刻给出明确答复,思考如何令自己更得益。
“你还不了解我么?我们同学这么多年, ”李良白笑着说, “难道信不过我?”
“就是因为老同学, 才信不过你,”杨锦钧并不客气,冷嗤, “你以为,我会忘记你上学时干过的事?”
杨锦钧对酒精过敏, 还挺严重。
当时无论什么聚餐,他都滴酒不沾,有人整蛊他, 故意往杨锦钧饮料中放酒;杨锦钧毫不知情,喝下后,起了一身的红疹,呼吸困难,是隔壁吃饭的李良白开车,将他及时送往医院就诊。
杨锦钧对李良白大为改观。
在此之前,两人意见不合,杨锦钧瞧不起这些空虚傲慢的富家子弟;李良白欣赏他能力,几次拉拢、邀请加入,都被他拒了。
但这件事后,杨锦钧接过李良白抛来的橄榄枝。
临近毕业,道不同不相为谋,分别之际,提到这段往事,李良白才微笑着告诉他,事实上,那次杨锦钧被整蛊,源于一次打赌——
“我只是随口说说,觉得很有趣,”李良白笑着说,“没想到他真的做了。”
自此,杨锦钧对和“李良白”沾边的一切都抱有警惕。
事实也的确如此,之后工作上,涉及和李良白合作,都要谨慎。
李良白的确能带来巨大利益和名气,有这个能力,也有着恐怖的“我只是觉得有趣”——后者更恐怖,谁知道他疯起来能做出什么?
这东西从不把人放在眼里。
在李良白的世界里,似乎,除他之外,就没有活生生的人,只是工具;为他提供服务的,陪他玩乐的,具有挑战性的工具。
现在,李良白居然交了女朋友,真是不可思议。
杨锦钧还以为他会无情无欲到死。
但今天,杨锦钧先被膈应死了。
李良白格外痛快,杨锦钧已做好讨论一小时起的准备,但他没有回驳条件,只在重大问题上简单聊聊,就痛快敲定。
杨锦钧开始反思,疑心是不是条件给太好了。
——李良白的盈利空间是不是更大?
“贝贝还在外面,”李良白签完字,说,“她一个人会害怕。”
杨锦钧说:“害怕?你把她放出去,她能从香榭丽舍骗到蒙马特。”
“你对我有意见,我不介意,”李良白不笑了,“对我女朋友尊重点。”
“你让她尊重一下我吧,”杨锦钧想到“姐夫”就是一股无名火,她简直寡廉鲜耻,“算了。”
告别时,杨锦钧的耳朵再次饱受折磨——李良白就一大尾巴狼,现在装的像个小绵羊,温柔地说贝贝真棒坐在这里等我这么久,等会儿给我们贝贝送个漂亮礼物。
呕。
还贝贝,怎么不叫宝宝呢。
杨锦钧一秒都不想多站。
太恐怖了。
恋爱这玩意太恐怖了。
也不嫌肉麻。
他要快走,别被传染。
临走前,杨锦钧去拿自己的风衣外套,瞥了贝丽一眼。
她还是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柔粉、淡粉、浅粉,米白,四种极其相近的颜色一层层拼起她的渐变长裙,每一层真丝裙边缘都坠着宽大柔软的蕾丝。
穿得倒乖巧。
李良白握住贝丽的手,在她耳侧笑着低声说话,不知说了什么,她一张脸瞬间红彤彤,像个熟透的蕃茄。
杨锦钧穿上风衣,头也不回地离开。
今晚就吃番茄肉酱意面。
他突兀地决定了。
直到黑色身影消失在门口,贝丽才大大地松一口气,她很畏惧杨锦钧,不仅仅因为他是老师,还有他曾强行拖她进房间那一次。
锁骨又要痛了。
“贝贝?”
“什么?”
李良白问:“你是不是很怕他?”
贝丽不确定:“大学生怕老师,应该很正常吧?”
——她更怕被李良白发现,杨锦钧曾弄伤她。
解释起来太复杂,李良白对待她身边的异性,向来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
李良白笑。
“害怕老师很正常,”他说,“今天早点休息,你看起来很累。”
贝丽担心床上会更累。
李良白花样太多了,他不是那种喜欢快速满足的人,他中意边缘控制gc,推迟快乐抵达的时间,延长她攀至顶峰的愉悦过程,不仅仅是对她,对自己也是。
他认为需要辛苦、阻碍、差一点才能获得的东西,期待越久,块感就越高。
事实也如此,但这种快乐令人筋疲力尽。
今天没有。
沙发上,李良白罕见地禁欲,和她一起看了部老电影,《小鬼当家》,聪明小孩斗笨贼,合家欢的喜剧片。
看到一半,贝丽就睡着了。
她做了一大堆乱糟糟的梦,梦到自己向李良白认真坦白,他勃然大怒,撕碎了她的护照和打印出的申请资料,逼她删掉严君林所有联络方式、卸载了多邻国,把她关在酒店里,扬长而去。
异国他乡身无分文的感觉太可怕了,贝丽一想到要徒步回国,就忍不住流下眼泪,泪花啪啪掉着,朦胧中,听见严君林的声音。
“哭什么?就这么喜欢他?”
他的眼睛沉沉,又问:“你真爱他么?”
贝丽记起了,那是“向陆屿告白”的当天晚上。
还是严君林送她去的。
她别扭地暗示好几次,说如果你不想让我和陆屿在一起,只要说一句话,或者说个’不想’,就这两字——我就立刻放弃。
严君林一直没看她。
那天晚上,他心事重重,一直没有笑意。
他说,可你不是喜欢他吗?
——不是要去告白,贝丽骗了严君林,她只是想和陆屿告别,毕竟对方不久后也要去美国,她希望对方能和严君林互相关照;陌生国度,贝丽不想让严君林太孤单。
陆屿很局促,几次欲言又止;更麻烦的是,他真以为,她要表白。
怎么会这样。
听着陆屿拒绝和道歉的语言,她没办法说我不是想追你,你误会了。
贝丽又尴尬又想哭,等陆屿走后,严君林进来,一如既往,寡言少语,让服务员端走陆屿用过的杯子;新饮料重新上桌,他沉默地喝掉整杯,摩挲着杯子,才说了句别哭。
她哽咽着说我喜欢你。
严君林垂着眼,说我是严君林,不是陆屿。
贝丽不敢看他表情,双手捂眼,擦泪说我就是喜欢严君林。
严君林闻了闻她的杯子,确认她没喝酒。
“我们在一起吧,”放下杯子后,他主动握住贝丽的手,“做我女朋友好不好?别哭了。”
贝丽无数次懊恼过那一晚。
她道德绑架了严君林,用眼泪击败他,半强迫逼他负责。
试探失败后的贝丽,太害怕失去,严君林送她回家,她不肯,一定要去严君林家中住。
贝丽知道,他快离开了,她还能用什么留住他呢?她那时太小了,认为爱情就是全部,严君林是对她最好的人,她想要他一直对她好——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想要爱。
她想要严君林爱她,独一无二地爱着她。
几乎丢掉所有害羞心,被放弃的恐惧战胜了一切。
关灯后,贝丽只穿严君林的睡衣,赤脚,进了他卧室,掀开被子里爬进去。
严君林果然被她的大胆吓到,他反应太激烈了,激烈到她一碰就起,尴尬地不想让她发现,又不能推开,他不敢碰,但也不能真纵着她马奇上去,只能后退,退到差点跌下去。
严君林拒绝她,很快又抱着她,喘着说这不是她的问题,别沮丧,别难过,其实他也想,但这里什么措施都没有,不能这样,至少别这么仓促。
彼时,他很容易脸红,身体很热,像巨大的火炉,手臂的肌肉硬邦邦,其他部位更硬更结实,沉默地任由她好奇触碰,偶尔会闭眼,缓慢地呼吸,伸手阻止她,说别动,他快忍不住了。
严君林太克制,自我压抑,又对她很纵容。
“……贝丽?”
贝丽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睛上蒙着一只手,替她挡着光,适应好一阵,意识渐渐回笼,她嗯一声,哑着声叫了声李良白。
又过一阵,他才移开手,抱着她,让她脸贴着他胸口,他的下巴蹭着她额头,轻轻拍着肩膀。
她竟有浓浓的、出轨后的悔恨和歉疚。
“睡迷糊了?梦到了什么?”李良白柔声,“你一直在叫好痛。”
贝丽冷汗涔涔:“我说梦话了?”
“嗯,”李良白声音带笑,“你说好粗,又说难受,不要再进了,是梦到我了吗?贝贝?”
贝丽说:“我不知道,我全忘了。”
她的胃又开始痛了,像一种自责,她怎么能梦到这种事情?现在,李良白对她越好,她越愧疚。
承受着道德的深深谴责。
怎么可以做这种梦?
忍不住捂住胃。
“还是胃痛?”李良白下床,去倒热水,“我打电话,联系医生。”
“不用啦,小事,”贝丽阻止,“可能没休息好。对不起,我刚刚是不是吵醒你了?”
她担心地道歉,李良白已经端了热水回来,坐在床边,拿着杯子,让她小口小口喝。
“明天早上不去杜伊勒里公园了,先去看医生,”李良白说,“我有个朋友。”
温水缓解了胃部的不适,贝丽问:“经典的’我有一个医生朋友’吗?”
李良白没听懂:“什么?”
“没事,”贝丽笑,“睡觉吧,谢谢你。”
李良白吻了她额头:“胃痛的话叫我,别一个人忍着。”
她的胃在醒来后恢复正常,也终于明白李良白为什么要带她来巴黎。
这里聚集了很多奢侈品公司,美妆界的TOP企业,他人脉广泛,能介绍她认识很多法国总部的人;在她念完高商后,无论选择是否回国发展,这都是不可多得的社交场合。
还有她想申请的商校,他有朋友在这里工作,会针对她的资料,给予更详细的指导。
唯一的遗憾,是不能享用很多美食。
李良白和她一起逛中超,选商品。
他搜索到养胃的中餐菜谱,依照着买食材,满满当当,挽起袖子,笑着说要下厨,给她做美味晚餐。
贝丽是场外指导。
她说:“——腌肉要用玉米淀粉。”
“菜谱上只写了用淀粉,”李良白仔细看,“不如我们贝贝仔细。”
贝丽被夸的不好意思,认真:“其实很容易区分,红薯淀粉黏性最强,用来勾芡;土豆淀粉的直链淀粉含量高,拿来挂糊油炸更容易起酥壳;玉米淀粉细腻,吸水性强,所以拿来腌肉最合适。”
李良白比照着菜谱腌肉,称赞:“咱妈真是好厨艺。”
“啊?我妈妈做饭一般——”贝丽说,“这些是我朋友教的。”
李良白花了两小时,做出两菜一汤,这是他第一次独立下厨房,贝丽非常捧场,努力吃得干干净净。
她吃饱了,李良白也吃饱了。
坐在地毯上,两人继续看电影,李良白揽着她,问想要什么圣诞节礼物。
贝丽不确定——圣诞节时,两人还能不能在一起?
“我什么都不想要,”她说,“不要了,对了,我下周可能要加班,晚上不能陪你吃晚饭。”
“在公司吃吗?”
“嗯。”
好久没动静,贝丽抬头:“你是不是生气了?”
“怎么会?”李良白桃花眼弯弯,含笑,“没有。”
贝丽没办法判断他是真笑还是假笑,他笑容很大,时间很长,眼睛也的确弯弯的。
“口是心非,”她说,“你如果介意的话,可以告诉我的,我会努力挤时间——”
“好的,”李良白笑着躺下,“我口是心非——贝贝什么时候改名叫了‘是心非’?”
贝丽迟钝地发觉,他讲了很黄的东西。
她轻轻捶李良白胸口,被他握住手,一拽,倒在他身上。
李良白的眼睛很亮。
“乖乖贝贝,”他哑声,“来,坐上来,坐在daddy月佥上。”
贝丽担心自己会清洁不到位,会不会很奇怪?会不会有味道?她拒绝了,又被他半哄半骗着、迷迷糊糊坐上去。
李良白教她,坐也要做得正,可以前后动,左右蹭,但别躲别跑,不听话、企图逃避只会被抓住咬。
无论如何,这一次,结束后,贝丽感受到了,李良白的确有游泳天赋,他肺活量极高。
他促狭,去亲她的唇,换来贝丽不可置信的尖叫。
“科普里说,这种东西的成分里可能会有……”贝丽说不下去了,双手捂着嘴,“不要亲我。”
“假的,”李良白故意逗她,“没味道,要不要尝尝?”
“不要,你快去刷牙漱口。”
贝丽推他去卫生间,她的脸颊红扑扑,没什么力气,很困。
真好,今晚李良白没有边缘控制,她很快就得到快乐,一点都不累,马上就能好好睡一觉,就像紫薇,太棒了,贝丽发现口也不错。
李良白笑,不再闹她,去洗漱。
再回来时,贝丽已经睡着了,还在说梦话,说什么“晒被子”。
他没惊动,轻手轻脚,拿起手机,离开卧室,出去打电话。
“孔温琪,”李良白笑,“我想问问,你上次说看到贝丽在卫生间干呕,是什么时候?哦,一周啊……她这样很久了么?”
“嗯,就是胃不好,可能工作太忙了——不不不,我知道你是好心,不想让她累着,一开始才不给她派活,我都知道。贝丽就是上进,后面你做的很好,让她多接触接触,挺好的,是我一开始没想到。”
“好,我知道了,我会考虑,再见。”
……
通话结束,李良白下意识想抽支烟,已经含在口中,冷不丁想到刚才贝丽抖着腿无力坐下的表情,又一笑,将烟掐断,和剩下的一起、并着打火机,直接丢进垃圾桶。
戒了。
抽烟也没什么意思。
欲,望没纾解,李良白睡不着,也不想吵到她,坐在沙发上看杂志,翻几页,看不进去,丢在一旁,他张开双臂,仰面叹气。
这次也算是好好哄哄她了,给她的一点小奖励。
昨晚她多半是梦到两人初回,那一天,李良白差点撞错地方,她说很痛,哭了很久,好不容易才安抚好。
恐怕还是有心理阴影,之后李良白注意多了,每次都把她哄得神魂颠倒。
这种事情,就是该两人一起享受。
也奇怪,李良白渐渐发现,比起他自己快乐,他更想看到贝丽抵达那一点时的表情,她的所有反应,都能给他带来莫大的心理愉悦。
这可比低级的身体快乐高级多了。
冷不丁,李良白又想起那个碍眼的严君林。
——要不要趁这个时刻,回去就哄着贝贝领了证?
对她而言,法律和道德是最好的约束。
想到这,他换了个坐姿,皱着眉,手撑着头,大拇指轻轻地揉太阳穴。
贝丽之前很少胃痛,她最近一周,为什么会频繁干呕?
她不肯去看医生,真是普通胃痉挛么?
李良白确定自己和她每一次都做好安全措施,不会出意外。
还有——如果张净手艺一般,那贝丽向谁学来这些做菜技巧?
不会又是那个初恋陆屿?
怎么老是他?——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更新啦!
宝宝们,本章依旧掉落200个小红包包~
第22章 醒悟 原来只是李良白为她布置的过家家……
在巴黎的最后一天, 贝丽计划买些伴手礼。
三个舍友,一个好友宋明悦,还有妈妈, 送给她们的礼物不难选,早就挑好了。
为难的是, 要送同部门同事什么。
毕竟是美妆护肤行业, 护手霜等不在考虑范围内, 也不适合送的太昂贵。
最终选定一家手工巧克力, 贝丽依照同事喜好, 选择了不同口味巧克力和糖果。
付款时,李良白突然笑吟吟地问店员,是不是价格算错了?怎么刚才那个法国女士只购买一盒, 反而比购买多盒的单价更低呢?
店员立刻去核实, 道歉说对不起,的确算错了,忘记计算折扣。
等待店员打包装盒的空隙,贝丽夸赞。
“你好厉害, 这么快就能核实清楚, 我以为你不会在意这些。”
“我只是有点钱, 又不是傻,”李良白说,“出去玩留点心, 有些人故意结错游客的帐单——贝贝啊,看看你, 以后一个人在巴黎怎么办呢?”
他感慨,看着贝丽的脸,展柜旁开着暖黄的灯, 照的她脸上一层细细绒毛,水蜜桃一样,懵懂好骗,就要来这里读书了。
好可怜。
怎么会这样可怜。
贝丽说:“你总是把我当小孩。”
“不是小孩是什么?”李良白怜爱地说,他看见店内张贴着魔法风格的海报,笑,“如果真有变小药水,我就该把你变小,出门时装进口袋中。”
贝丽说:“那太糟糕了,我可能随时被东西压死。”
——如果李良白没这么富裕的话,她还可能会在他挤地铁时被挤扁。
李良白不喜欢她说死字,嘘一声。
做生意的都讲风水吉利,贝丽改口:“可能随时被东西压坏。”
“压坏?”李良白低头,贴着她耳朵,以极小的声音,说极下流的话,“你要坏的话,也只能被我X坏。”
贝丽蹭蹭蹭后退好几步。
幸好店员们都在专心打包,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也没人懂中文。
不知道怎么回事,最近的李良白太热情了,贝丽感觉对方就像刚开荤那一阵,格外地依恋她。
这令贝丽更不好意思坦诚。
路上遇到一老奶奶在兜售她的手工品,用毛线编织、钩出的胸针,算不上精细,但配色很大胆、出色,贝丽忍不住驻足,在两款胸针间犹豫不决。
李良白询问价格。
老奶奶年纪大了,耳背,听不清楚,李良白耐心地重复了好几次,她才笑着说,十五欧元一个。
李良白告诉她:“我全要了,请帮我全包起来。”
走出几十米,贝丽看着李良白拎着的袋子,还在震惊:“全买了?”
“嗯。”
“因为看老奶奶可怜吗?”
“嗯?”李良白疑惑,“为什么你会认为我可怜她?”
“因为她戴的眼镜框坏掉了,用胶带缠起来继续戴,”贝丽说,“应该是经济拮据,头发全白了,听力也有障碍。”
“的确经济拮据,”李良白话锋一转,“所以,你不认为刚刚她的表情很有趣吗?”
有趣?
为什么会觉得有趣?
贝丽想了很久,意识到他说的“有趣”,是指老奶奶那一刻表现出的欣喜。
“一点钱就能让她露出那种感恩戴德的表情,”李良白握着她的手,说,“很有趣。”
贝丽说:“我还不能理解这点……但是,你能帮到她,这也很好。”
她不能深想了。
别人的反应,对于李良白来说是有趣的。
今天还好,他付钱,老奶奶卖出商品,双方都开心——那,如果有一天,他的快乐,是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呢?
贝丽急忙阻止大脑的活跃,不想恶意揣度男友。
宋明悦还在英国读书,她要在巴黎将伴手礼寄送给她。
在书店挑信纸写信,贝丽写了满满两张,已经落了款,又意识到,忘记重要问题——她忘记祝福宋明悦学业顺利。
这很重要,宋明悦每天都为能否顺利毕业而发愁。
愁眉苦脸地放下笔,贝丽准备再去买两张信纸,誊抄一份,李良白问清楚,笑了。
“写在这里,”他指着名字旁边的大片空白,“加个‘PS’,祝福语写上去。”
贝丽说:“会不会显得不够重视?”
“写在这里才是最重要的东西,”李良白说,“写在前面,她反而不会刻意注意。单独写在‘ps’后的,她一定会逐字读。一封信,最重要的就是开头和结尾,这是人最先看到的地方。”
贝丽想了想,很有道理,低头,在空白处写。
落地时已近黄昏,今天是工作日,料想严君林不在,李良白送贝丽上楼;行李,购物袋,都是他拎着。
玄关处,贝丽俯身换鞋,还没起身,李良白的吻就落下来。
灯没开,她被亲的喘不过气,踉跄着撞到鞋柜,哗啦一声,碰掉上面的托盘,里面的钥匙和酒精棉片落了一地,她只能说求求你,说了好几次,李良白才低喘着松开。
“周末去我家吧,”他说,“我们一起吃饭。”
贝丽抓住他衣袖:“我有事情要和你谈。”
她快忍不住了。
“再等等吧。”
李良白拨开她一缕发,刚才接吻时,它就挡在两人唇之间,像一道绳索,刮得他嘴唇痛。
他不喜欢贝丽身上出现会伤害他的特质。
“今晚有个会,我必须要过去,”李良白说,“明后天我也不在这里,顺利的话,周五就能回来。”
贝丽说好。
李良白没有立刻走,他仔细看了这房子,以往一直忽略的老洋房,厨房打扫的干干净净,显然一直有人用——严君林一直在下厨?他做饭很好吃么?
这一晃,李良白注意到冰箱上贴着的东西。
贝丽也看到了。
是严君林写的留言便利贴,他的字铁画银钩,很好认。
「你放在冰箱里的鲜奶已过期,我丢掉了,下次买东西前留意保质期;
冰箱里的蔬菜有西红柿、鸡蛋、豆腐、金针菇和鲜牛肉(购于早市),香菜和香葱在厨房,想动手做就随意食用;
雪糕在右边最下一格,糯米糍在雪糕上一格。
PS:你要好好吃饭,注意保护胃,少吃冷饮」
贝丽盯着那个“PS”。
普通的表哥应该也会这样叮嘱表妹吧?
严君林为什么要在这么一句普通的话之前加“PS”?
李良白摘下便利贴,扯着嘴角笑:“真仔细啊这个表哥。”
贝丽这次发现了。
假笑。
把便利贴揉成一团,重重丢进垃圾桶中,李良白侧身,亲昵地揉乱贝丽的头发。
“很累吧贝贝?等会儿我让人送餐过来,吃完再好好休息。”
贝丽点头。
她开始害怕李良白这种笑容了。
“我们贝贝的手不是做菜的,”李良白抚摸着她的掌心,“以后别再进厨房了,好吗?”
贝丽说:“可是我不吃饭会饿死啊。”
“我让人给你送,”李良白微笑,“保证饿不到你的小肚子。”
贝丽想,必须要坦白了。
她越来越心虚,他最近也越来越奇怪。
这样下去,不到一周,就会出大问题——
等李良白开完会,她再忍一忍,不能影响他的工作。
次日,贝丽早早去公司,在每人工位上放了伴手礼和祝福卡片,包括炜姐和孔温琪,以及孔温琪的两个助理。
这种小礼物果然获得大家的欢迎,尤其是蔡恬,甜甜地说,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巧克力。
Coco也拿到了,但她更希望贝丽不会送给她、刻意地略过她。
贝丽还是送了。
也写了卡片,祝她工作顺利,和其他同事一模一样。
Coco认为这是一种极大的羞辱,她决不会吃那份巧克力,也不想被人看到她也有。匆匆忙忙地把巧克力盒子塞入抽屉中,她的高跟鞋还崴了一下,更不开心。
真是晦气。
下午,Coco和贝丽又吵了起来。
六人组的小会议,讨论一个圣诞小套组的赠品形式,Coco参考两个奢牌彩妆出圈赠品案例,提出赠送结合品牌logo设计的吊坠或定制发夹。
贝丽不赞成这个建议。
她说:“这两家奢侈品牌的经典logo本身就是最强大的营销工具,在消费者市场中认可度很高,我比较过它们的彩妆线赠品,其实质感并不算好,大家乐意为赠品购置套组,也并非是赠品本身,而是那个标志性的符号。Lagom是单一的彩妆品牌,品牌logo也不具备——”
“是吗?”Coco语气生硬地打断她,“难道我们就不能将经典符号成功转化成视觉吸引力?”
贝丽尽量将情绪和工作分开,平视她眼睛:“可以,但这并不是一个圣诞赠品就能完成的问题。这不是两者并行的关系,而是有先后顺序——先讲好故事,再售卖,而不是先想着把商品卖掉,再去讲故事。”
炜姐说:“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延续之前的赠品惯例,根据调研数据,我发现化妆包和小镜子是最受欢迎的赠品,因为它们足够实用,”贝丽说,“但我建议,不要再用之前的设计,放弃大直接印刷的品牌大logo——”
“你对我们品牌的logo设计有意见吗?”Coco说,“它哪里惹到你了?Bailey,你是不是有点太自以为是了?”
“请你冷静一些,谢谢,”贝丽说,“我们还在讨论。”
炜姐也叫了一声Coco,示意她坐下。
“继续讲吧,”炜姐对贝丽说,“你的想法。”
贝丽讲了很多,前几天,在巴黎看展和逛商店陈列时,她冒出很多点子,那些吸引她走进去的店,一定都有独特化、鲜明的风格。做赠品也一样,保证实用性的同时,也要丰富、有新意,比如前段时间和漫展达成营销活动,现在可以做的东西有很多,可以放吧唧的包挂,或者做谷美展示的亚克力卡框……
炜姐初步订下赠品方案,采纳了贝丽的建议,也没完全采纳,她需要往上报,再开两次会,才能定稿。
会议结束,炜姐叫了Coco和贝丽,去她办公室谈话。
Coco先开口,说贝丽在针对她,她只是正常提建议,为什么贝丽要否决?
“我不会把个人喜恶带到工作上,”贝丽说,“即使是炜姐提出那个建议,我给出的回答也不会变。倒是你,Coco,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我只是好意提醒你,别那么强硬。”
“如果真是好意提醒,你应该私下告诉我;公开讲出来的批评,不是好意,是羞辱。”
Coco说不出话了。
炜姐头疼地说:“Coco,工作上的争执很正常,你的确不应该在会议上对Bailey说那种话——道个歉吧,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不能再过去了,”贝丽说,“方案丢失可以轻飘飘地’过去’,大规模病毒感染也可以’过去’,开会时羞辱同事也要’过去’?难道我们数字营销部是火车站吗?每天都是过来过去?”
“Coco,”炜姐突然说,“你先出去。”
Coco闷闷不乐地离开。
只剩下贝丽一个人。
炜姐关上门,拉上窗帘,疲倦地捏了捏眉心。
许久后,她才抬头,看向贝丽。
贝丽做了两个深呼吸,终于说:“我不知道,您为什么一直在袒护Coco。”
说到这里,她还是委屈,虽然告诉自己,不要情绪化处理问题,不要流露真实感情,这只是工作,不要对同事和上司真心实意。
“您之前看重蔡恬,后来看重Coco,”贝丽说,“从入职到现在,我想,我也一直在努力工作,努力完成任务,我不明白,为什么您对我一直有意见——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吗?为什么怎么都不能令您满意?”
“看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炜姐慢慢地说,“——你知道吗?群面时,我就注意到了你。”
贝丽站得笔直。
“面试那天,你穿了一件Chloe的衬衣,我本对你不抱有期待,富家女总是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和懒惰的手,吃不了苦,受不了累,但你表现还可以,营销人需要感性,只有经历过生活、富有同理心的人,才能具备洞察力,做好能令人共情的内容,你具备这些特质,”炜姐说,“但是,你的想法又太保守,似乎在有意’融入别人’,试图加入别人,反而丧失了自己的想法——我最后给你打了低分,因为我认为你不适合做Marketing。或许其他品牌需要你,因为它们可以用品牌文化来塑造你,而我不需要,我想要一个具备创造力的员工。”
贝丽意识到问题。
“您没有录取我?”她说,“所以,我的群面是失败了,对吗?”
一个恐怖的答案正在接近她。
她不敢翻存在真相的下一页。
炜姐颔首。
“我们计划中只招聘两名实习生,我选定了蔡恬,还有另一个女孩,她的名字是张华——当然,这并不重要。群面结束后,我刚确定名单,温琪姐就通知我,她要往我们部门里放置一个实习生,因为要还一个人情——对方和白孔雀有关系。”
贝丽嘴唇发干:“是我吗?”
群面结束后,她和李良白一同吃晚饭。
李良白问了她的面试情况,贝丽沮丧地说表现有点糟糕。
“是Coco,”炜姐平和地说,“我很欣赏张华,于是向上申请,讨论,多争取到一个实习生名额。”
贝丽明白了。
李良白不喜欢她之前收到的两份offer。
他极力建议贝丽去Lagom。
如果那次她面试Lagom失败,贝丽的备选是JG。
杨锦钧目前任职的JG。
“温琪姐转手把这个名额给了你,叮嘱我,要好好照顾,不要给你安排太多工作——这份实习经历,只为给你一个光鲜的履历,”炜姐说,“你也和白孔雀有关系,我不清楚你的底细,也不想去弄清楚。我做了很多努力,都没能让张华进入Lagom,而你和Coco,进公司后,我一直都在公允地对待你们。”
贝丽喃喃:“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
“你还好吗?”炜姐问,“Bailey?”
她的表情变了,欲言又止,蹙着眉,看着贝丽。
贝丽摇头说还好。
她无意间转脸,看到旁边的镜子,里面照出她的脸,涨红,不停流眼泪。
怎么办啊。
原来她的努力工作,被上司欣赏,终于被委以重任——始终是一场骗局。
原来只是李良白为她布置的过家家而已。
没有人在意她的真实能力。
没有人在意——
作者有话说:很好,又又又到了我擅长的领域[星星眼]
众所周知,小黄梨非常擅长写小脸通红的情节,也很擅长写脸红脖子粗的争执~[猫爪]
我特意看书进修了吵架技巧和能力!!!
我就是世界上最擅长(写)吵架的大黄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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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对峙 一触即发
从早晨起, 李良白的右眼就一直在跳。
父亲认为这是一种不祥的征兆,他却不这么想。
遇到贝丽的那一天早晨,他的右眼第一次开始跳。
那种开业仪式, 李良白其实并不想要,毕竟图个吉利, 也就安排了。
天气太热, 活动又定在室外, 李良白笑着夸了布景, 又低声告诉助理, 问问是谁安排的,这么热的天策划户外活动?没点脑子么?
他只是象征性地剪一下,已经约好和朋友打网球, 并不打算在这里浪费时间。
就在这种极热又潮湿的天气中, 他一眼看到贝丽。
和其他的礼仪小姐相比,贝丽的旗袍明显不合身,上身紧绷绷,腰那里又宽松太多, 空荡荡;很显然, 是个临时过来的小倒霉蛋, 只能穿不合身的衣服和鞋子,脚后跟都被磨破了,脸晒得通红, 也一声不吭,可可怜怜, 特别老实。
李良白第一次发现“老实”这个词语存在的合理,在此之前,他一直认为, 它可以和“愚蠢”、“窝囊”划等号——但,不,贝丽太适合这个词汇。
有点笨拙,又很努力,哪怕被欺负了,也会默不作声地忍下去,内心叛逆,也仅存在于内心,像水,滔滔不绝、可以包容万物的水。
吴振江机灵,发觉他一直在看贝丽,立刻调整次序,安排她站在李良白身边。
离近了,李良白才发现,她年龄不大,年轻,那些浓妆遮盖了她的年龄,她看起来应当还是个大学生。
离得近了,李良白还闻到她身上的香气,不是香水,很好闻的桃子香,将熟未熟时的味道。
闻起来很舒服。
有人撒花瓣,贝丽就呆呆地站着,睫毛歪掉了,她一直苦恼地眨眼,像是努力把它抬上去,滑稽,也可爱。
李良白很喜欢。
越了解就越喜欢。
他很少会倾注如此多的心血,新奇,也愉悦。
她对未来职业没有明确规划,和很多大学生一样,不会找实习,找的课外兼职也是东一榔头西一锤子,李良白完全想象不到,她怎么会在大一时去海底捞做服务员,又怎么会干家教、模特、礼仪小姐……这么多乱七八糟的零工。
很勤奋,可惜没有目标,勤勤恳恳小蜜蜂,蜜巢却空空。
没有人为她指路,李良白可以。
李良白教她怎么选实习。
外语系未来的职业规划不外乎几种,翻译,教师,国际贸易,出版编辑或外交、记者——他用了一下午时间和她复盘、聊天,建议她利用假期,多试试几份专业性能强的实习。
“多尝试,尝试不一定能让你找到最喜欢的工作,但能让你知道自己不喜欢什么工作,”李良白鼓励,“放心投简历,实在不行,来我这里,我给你安排。”
贝丽抗拒被安排。
她很没有安全感,总认为他们未来会分手。
这点真不好。
李良白只能迂回地为她托底,利用人脉牵线搭桥,默不作声,帮她争取实习名额,假装让她去面试,实际上是内推。
一切进展的很顺利,包括贝丽进入Lagom。
她自己的确拿到两份offer,但在团队全男性的情况下,她进去后基本只能打杂。
另一份工作在杨锦钧公司,李良白不想在对方面前暴露软肋——他不能让杨锦钧发觉,可以通过贝丽拿捏他。
这种行为,简直是给对手递刀。
只好随便找个理由让她拒绝,什么理由呢?只能给她一份前景更好、更加体面的实习机会。
如果不是严君林的忽然出现,贝丽会在毕业后自然留在Lagom,留在一个风险最小、同时又最容易出业绩、奖金优渥的部门中,每日上班光鲜亮丽,漂漂亮亮,无忧无虑——会有人永远为她盯着晋升的位置,规矩之内助她一步步升职加薪;这些运作隐秘,表面上也合乎规定,将来即使离开,这些东西也能助她在新公司谋取到不错的职位。
她若想努力工作,也会有人暗中为她大开权限,助她顺利;即使搞砸了也不要紧,总有人为她兜底。
李良白所结识的人,都是如此培养女儿。
他自认已经尽心尽力,甚至超过预期。
还会有谁比他更疼爱贝丽么?不会了。
贝丽想要的一切,他都能满足。
像情人,像父亲。
李良白唯一用过心的宝贝。
偏偏来了一个严君林。
起初,李良白只当严君林是爱而不得,但昨晚开完会后,按摩时,冷不丁,他想到一个问题。
那天,四个人一同吃饭,那一桌很多辣椒的菜肴,是不是为严君林准备的?贝丽以为那天是严君林的生日?
他没听说过同德人爱吃辣,传统的北方菜系中,也不是以重辣出名。
按摩的师傅力气重了些,李良白皱眉说轻点。
师傅连声道歉,诚惶诚恐。
他是个老师傅了,按了二十多年,精于推拿,只有一只眼可以看见东西。
李良白是常客,也是最古怪的客人,从不聊天,只是按摩休息,但付费大方,还会有额外小费。
因此,按摩师傅一直很尽力。
恰好,吴振江打来电话,说陆屿的父亲术后恢复良好,听说李良白如今在杭,想请他吃饭表达感谢。
李良白说:“没时间,你替我拒绝。”
吴振江说好。
“等等,”李良白闭着眼,又改了主意,“你和他说,我明天十一点到两点之间有时间,可以一起吃午餐。”
他一直在回避“贝丽和初恋的甜蜜”这件事,假装它从未存在过,毕竟她如此生涩害羞,就像只属于他。
但近期,李良白顾虑更多——有严君林在前,贝丽难道会爱上同类型的陆屿?这显然不对,无论从颜值、身材还是谈吐,严君林更像贝丽会选择的追求对象。
她那种性格,能让她下定决心去追求的,必然不能“将就”。
很快与陆屿再次见面。
为了父亲手术,他瘦了不少,精神状态明显好很多,对李良白满怀感激。
菜单递过来,李良白翻了几页,自然地问:“你吃不吃辣?”
陆屿愣了一下,才回答:“可以吃的——良白哥点喜欢的就行,我不忌口。”
李良白知道了,他不爱吃辣。
真是糟糕的回答。
他很久才去翻菜单下一页。
“贝贝爱吃辣,”李良白盯着上面一道菜,“我还以为同德人做菜都喜欢放辣椒。”
“没有,”陆屿轻松了很多,笑着解释,“她爱吃辣吗?我想,可能因为她初中时常去严君林那边吃饭,严君林口味重,能吃辣,她就也能吃了。”
李良白微笑着颔首:“原来是这样,难怪。”
难怪。
贱种。
点了几道菜,有一道辣椒炒肉,李良白尝一口就放下筷子,说这个肉做的不好,不够嫩。
陆屿也尝了口,他很少吃青椒,只夹一点,品了下,连连点头,难得有能点评的机会,他说。
“的确做的不好,这肉前期没有用淀粉腌过,所以不够嫩。”
李良白悠悠:“贝贝还教过我,说腌肉要用土豆淀粉——”
“是玉米淀粉,腌肉用玉米淀粉,勾芡用红薯淀粉,油炸用土豆淀粉,”陆屿笑,“哥你记错了。”
“哦,”李良白喝茶,他吃不下一点辣,这种东西在深深破坏他味蕾,他含笑,“你和贝贝找一个师傅学的?”
“严君林教的,”陆屿苦笑,“那时候想快出国了,想吃正宗中餐就得自己做,所以学了不少。贝丽什么时候学的,我不太清楚,可能是他们谈恋爱期间吧——哥?”
李良白被茶水呛住,侧过身,咳了好几声。
陆屿忙叫服务员倒水拿毛巾。
李良白咳了很久,温和地说没事。
他拿起来手机看一眼,面色凝重地说抱歉,工作上有事要处理,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先失陪了。
陆屿将人送上车。
一上车,副驾驶座的吴振江问,去哪里。
后排,李良白烦躁地解领带,几下解不开,恨恨地拽下,满面怒容:“狗杂种。”
吴振江转身,扶了下眼镜。
他现在的镜框和严君林的很像。
“你眼镜戴很久了,也该换一换,”李良白说,“回沪后去Lunor挑一副吧,我报销。”
吴振江说好的谢谢哥给我换眼镜。
领带握在手中,李良白额头青筋毕露:“送我去贝丽住的地方。”
“现在吗?”吴振江小心翼翼确认,“但是您下午还有——”
“你帮我找理由改期,我现在要去见贝丽,立刻。”
冷冷的风降临南方大地。
贝丽站在炜姐办公室中,极力调节情绪。
她不想哭的。
太丢脸了。
这么大人了,为什么还是这么容易掉眼泪。
她忍了很久,没忍住,炜姐给她倒了杯水,贝丽哽咽着说对不起。
现在看起来肯定很糟糕,贝丽想。
不然怎么炜姐都开始对她温柔了。
炜姐没有打断她哭泣,也没让其他人进来,五分钟后,她才开口,语气和缓很多。
“抱歉,我之前对你有误解。但今天对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别继续和Coco斗气。我不清楚、也不知你们的后台是谁,背后又是谁——实习期眨眼就结束,再过段时间,Coco会被调到产品部,你没必要为了一时赌气,毁掉自己的履历。”
贝丽说:“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是被塞进来的,我一直以为,我是凭借自己能力——”
她说不下去了。
天啊这简直就是场闹剧。
她早该想到了。
她早该想到的。
“我已经看到了,”炜姐说,“我认可你。”
贝丽抬头。
炜姐垂首看着她:“你的群面表现确实很糟糕,实习前期的表现也平平无奇,令人失望;但是,你的工作态度值得肯定。近两周,你做的也很不错,变的更大胆,也敢去积极争取——所以,我收回之前的话,你适合做这份工作,我也能看到你的工作能力。”
贝丽的心脏被一双暖融融的手捧起。
“谢谢,”她说,“谢谢你。”
“英雄不问出处,既然你可以胜任,又何必去刨根问底?”炜姐说,“和Coco相比,你已经做得很出色。有些时候,生活就是需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你的男友为你安排了这份工作?”
贝丽说:“我不确定,但应该是。”
“如果我是你,想继续这段感情,为了长久的发展,绝不会去质问他,而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别露出那种表情,Bailey,给予你工作机会,总好过摧毁你,”炜姐隐晦地提醒,“不过,归根究底,这都是你们的私事,作为上司,我只希望你能处理好,别影响到正常工作。”
贝丽说:“好的,谢谢。”
“给你放个假,”炜姐看了看表,“你今天可以早点下班休息,回家好好睡一觉吧,我希望明天能见到精力满满的你——不用担心下班打卡,我替你记出外勤。”
贝丽说谢谢。
除了谢谢,她想不到更多词语。
她没有选择立刻下班,难过归难过,但不能将工作都推给同事去做。
不能带着情绪工作,贝丽告诉自己,不要让私事影响到工作。
贝丽用了一小时完成今日任务,期间躲去卫生间哭了三次,每次哭完,脑子都是空的,太阳穴突突地痛。
她坐在马桶上,难过地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一定要找李良白,对,今晚就去杭找他,她一定要当面问清楚。
但贝丽又担心,李良白是不是说过,今晚要谈重要的事情?她这样去,会不会影响到他合作?
白孔雀餐厅员工很多,工作后,贝丽越能共情上班的人,她不希望大家都在努力推进的项目,因为老板的私事被耽搁。
那样太糟糕了。
她不可以任性。
贝丽一边心疼自己,一边又委屈,哭也不能出声,害怕吓到同事,她现在没有任何精力去应付关心,无论是否出于好意。
现在,她承受不起别人的丝毫情绪。
真希望自己是个隐形人,不要被任何人注意到异常。
化妆品不防水,美瞳也要摘掉。
贝丽翻出墨镜带上,遮挡住,就说熬夜熬的眼睛红,看屏幕也疼。
离开公司时,严君林也发来消息,问她今天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严君林:「同事带了老家的藕,很不错,你想吃莲藕炖排骨,还是莲藕乌鸡汤?」
贝丽想拒绝,他下一条又发过来。
严君林:「还有姥姥寄来的花生,她亲手种的,就一点,说一定做给你吃」
贝丽没办法拒绝了。
上次寒假,姥姥给她带了几个腌好的咸鸭蛋,是她散养的鸭子,每一粒蛋黄都是满满的油。
她小心翼翼,每一粒都吃的珍贵。老人年岁渐长,做的每一个食物,贝丽都不忍辜负。
贝丽:「排骨吧」
严君林:「我下班后去买新鲜排骨,今天晚些到家,等着我」
贝丽:「好的,谢谢你」
她哭到没有力气,大脑是空白的,情感让她想立刻去高铁站,去见李良白;理智又告诉她别这么冲动,不要耽误他的工作。
结束工作后,贝丽红肿着双眼,回到住处,发现露台上多了一盆菊花,紫龙卧雪,舒展妖异。
推开门。
贝丽看到李良白。
他姿态舒散地坐在沙发上,正在看电视,科教频道,正在播放自然界纪录片,广袤无际的草原上,两只灰狼为了争夺地位而撕咬打架。
弱肉强食,物竞天择。
贝丽手中的包直直落在地上。
她问:“你为什么会有我房子的密码?”
“看一次就记住了,”李良白笑,“贝贝,下次输密码时,最好用手挡一挡。”
贝丽看着他。
他还是那么英俊,和初见时一样,褐色卷发,亚麻混纺的浅灰意式西装,淡蓝色衬衫,配一条棕色格纹领带,松弛随意又优雅,总是微微笑着,目光温柔,礼貌又体贴。
“过来,贝贝,”李良白向她伸出手,笑容更大了,“让我抱抱,我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更新鸟!!!
[让我康康]
其实想在作话里大谈特谈,但又觉得没必要!宝宝们看文文吧[让我康康]想表达的都在文里了
[垂耳兔头]
无论是严君林、李良白还是杨锦钧,包括贝丽,都有“缺点”的,人无完人嘛[让我康康]
但宝宝们发言注意措辞嗷,很直白的语言是会被审核删掉的[心碎]晋江的AI审核是触发关键词就自动删掉了[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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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强吻 我们结束了,就这样。
今天堵车格外严重。
从一个红绿灯路口到下一个红绿灯, 车满满当当,一辆又一辆,排成长龙。
等待时, 严君林接到贝丽姥姥的电话。
带状孢疹还是留下了后遗症,老人常感觉疼痛。
前段时间, 严君林联络到一个有名的老中医, 定时给老人针灸, 三次后, 神经痛感大大减轻。
姥姥身体不痛了, 也更高兴。老人家孤单,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又关切地问, 小丽呢?小丽现在还好吗?这几天她没给家里打电话, 说前几天去法国玩——好玩不好玩?
严君林笑着说她挺好的,让老人别担心。
通话结束,严君林看了眼窗外,黑夜一层层蒙上, 太阳渐渐下坠。手搭在方向盘上, 前方刺目的红灯照进车内, 他从后视镜中看到自己的脸,严肃的双眼,冷感的眼镜, 一半反射着红灯红光,像一种危险的警告。
他早知道贝丽交了新男友。
分手后, 严君林就已做好不再回来的打算,等定居后,再将母亲接过去;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宏兴出了高薪挖他,诚意满满,恰好,他也受够了疯狂抱团、不停塞人的印裔同事,直接跳槽,先是在宏兴北美担任副总经理,一年后,又升总经理。
如此快的升职速度,全凭严君林苦心经营。
和他技术相等水平的人,都不如他懂人脉交际;与他同样擅长人脉交际的,都不如他技术高。
前途一片光明时,严君林的母亲病情忽然加重,她患有严重的精神分裂,年岁越长,症状越重;姥姥姥爷也渐渐年迈,离不开人的照料。
严君林果断提出申请,调回宏兴本部,回国照顾家人。
前程重要,家人更重要。
更何况,他能走的路又不止一条。
大厂沉疴积弊,各种派系,内部斗争复杂,严君林清楚地看见,上升渠道越来越有限,他早就有离开宏兴的打算,带团队一起走,另起炉灶,只等时机。
分手后的这些年,严君林一心只想立业,从未考虑过成家。
他也没再想过和贝丽复合——在见到她之前。
贝丽提分手时的模样太决绝,决绝到严君林甚至开始恨她。
恨她践踏他的自尊;恨她怎能主动靠近、又快速抽身离去;恨她不爱他,也不肯继续假装爱他。
居然还找了那样的男友,独裁,精明,欺骗她,愚弄她,真是自寻苦吃。
严君林提醒自己,你并非拆散他们,你只是在帮助表妹。
贝丽太容易被“爱情”蒙蔽,当时看不清陆屿,现在看不清李良白。
作为兄长,你有义务帮她看清对方真面目。
所以,合租是“意外”,同她现男友起冲突也是“意外”,现在,顺便一起吃晚饭,也是意外。
——希望今天超市能有足够新鲜、适合炖排骨的藕。
想到这里,严君林看了眼腕上的表。
这个时间,贝丽应该到家了,现在在做什么?
是不是刚刚踩在玄关地毯上,换上她那双新买的、毛茸茸兔子拖鞋?
贝丽踩着毛茸茸的拖鞋,弯腰,为换下的鞋喷除菌喷雾,整齐摆好。
手一直在抖,贝丽的肢体受激烈情绪催动;不由自主地想到李良白的调侃,说她骗不了人,内心所有想法都浮现在脸上。
“表哥还没下班?”李良白依旧躺在沙发上,笑着说,“沙发有些旧了,要不要换个?”
贝丽直起腰:“当初Lagom群面,我没有通过,是你安排我进去的,对吗?”
李良白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并不意外,微笑:“谁在我们贝贝耳边嚼舌根了?”
“我占了另外一个人的名额,对不对?其实那天我落选了,”贝丽走进他,最难开口的是第一句,越靠近,她的话语越流畅,“你联系了孔温琪,对不对?你早就认识她?你让我挤走了其他人——”
“什么叫做’占’?”李良白笑吟吟,“我不喜欢你这个用词,那个职位就是你的。”
“我能力不够!那次面试,我失败了!”
“什么叫做能力?你进入Lagom实习,我能让白孔雀和Lagom合作,这就是你的能力。你还记得自己的职位么?公关和策划也是你工作内容一部分,”李良白看着她,“如果是另一个人进去,我想白孔雀绝不会与Lagom签订协议,新品发布会也绝不可能在白孔雀举行——从这方面看,她的能力并不如你。”
“你在强词夺理,”贝丽指责,“这不公平。”
“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有些人生下来就不用为金钱发愁,有些人一出生就家徒四壁、父母不合;生不公平,死也不公平,生了同样的病,有人可以在医院接受最好的治疗,有人凑不齐治疗费只能回家等死——贝贝,你怎么会想着寻求公平呢?造物者都做不到的事情,我们难道就能做到?”
说到这里,李良白终于站起来,他走到贝丽面前,亲昵地捧着她的脸:“我们和他们不一样。”
“谁是‘我们’?‘他们’又是谁?”贝丽问,“在你眼中,我们也不是公平的,对吗?”
她试图隐藏起来的东西,终于在此刻揭开。
双方权力不对等,地位失衡,无论谈什么样的感情,再甜蜜,也不过是另一种隐秘的服从性测试。
“我也要为你的付出感恩戴德吗?”贝丽深吸一口气,“就像你说的,你只要付出一点点钱,就能换来他人露出那种表情,现在,也需要我对你笑吗?需要我对你说谢谢吗?”
李良白慢慢皱眉。
“你怎么能说这种奇怪的话?贝贝,难道我对你还不够好么?”
他有些烦躁,意识到两人陷入某种奇怪的纠缠,解不开,理不清,他更烦躁了。
“Lagom并不是我唯一的选择,我明明收到了其他offer;JG并不比Lagom差,面试官也很欣赏我,我完全可以去一个双方都满意的平台,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手段让我进Lagom?”
“去JG?”李良白笑出声音,“去做杨锦钧的员工?你知道吗?贝贝,他绝对是你不想共事的上司,你去他手下,只会被骂到抑郁自闭。”
贝丽说:“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选择了错误,”李良白说,“我在帮你修正。”
贝丽的胃又开始痛了。
她后退一步,离开李良白的手,拒绝他的触碰。
“你今天来质问我为什么,我很意外,”李良白侧脸,环顾四周,仔细看着这房子的装饰,“在我看来,你还没有笨到会问这是为什么——能为什么呢?我想让我的女朋友生活得舒服点,工作也顺利些,就这么简单。”
贝丽说:“你怎么能说得这么理所应当?”
她快哽咽了。
“难道不是吗?”李良白问,“我没有要求你放弃工作,没有告诉你,我来养你,那样很愚蠢,我不希望你变成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漂亮小傻瓜。世俗意义上的事业成功能给人带来很多自由,或许你现在感触不深,等到家庭聚会、或同学聚会,什么都行,你留心观察,对于那些成功者,很多人都会自觉避开令她(他)尴尬的话题,因为大家都清楚,对方有能力;相对应,你也去观察一下,有些人遭受到的难堪、为难,是不是也都是故意?”
贝丽摇头:“你在偷换概念,你怎么知道我靠自己不可以成功?”
“当然,你当然可以,”李良白又露出真诚的笑容了,“我不过是让这个过程更顺利,规避本不应该存在的波折——今天上班是不是累了?我给你倒杯水。”
贝丽说:“不用,谢谢。”
李良白仍去倒了水,将杯子塞进她手中:“你需要,你的嘴唇都裂了。”
贝丽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你看,就是这样,你总是强行将你的观念加给我,打着好意的幌子,让我没办法拒绝。我现在不想喝水,也拒绝了,你还会把它端给我,告诉我,这是为我好。生活上是这样,工作上也一样。”
“如果我们互换,你是我,面临同样境地,你会不会安排这份工作?”
“我不会。”
李良白又笑了,就像面对一个发脾气的小孩子。
他宽容地说:“因为你还没有真正感受过权力。”
贝丽把杯子放在桌子上。
她一口都没有喝。
“你当然可以对我讲很多道理,但那些人生阅历都是你的,不是我的,”她抬头,看着李良白,坚定地说,“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无能,我自己能做好的事情,不需要别人来帮忙。我不需要你来共享经验,就算是被嘲笑不切实际,就算要失败好几次——那也是我选择的路。抗打击能力不是听你说几句就能有的,你不要再揠苗助长。”
“有我在,你认为你会经历什么样的风雨?”
“如果以后没有你呢?”贝丽说,“人生之中存在很多可能。”
“如果以后没有我,”李良白颔首,“这点可以分成两部分讨论,一,我意外去世,你能分到我一半的财产,你拿这笔钱买下整个Lagom都绰绰有余,只要你不沾赌和毒,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二,你我分手,作为前男友,无论你遇到什么问题,我依旧能帮你出面摆平;不喜欢Lagom,我也可以帮你安排其他工作。所以,你不必幻想要面临风雨,即使全世界再发大洪水,只要抓紧我,你就有了诺亚方舟。”
贝丽一动不动。
“你只是年纪还小,还不明白,”李良白伸手,握住她的后脖颈,四指张开,亲昵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虎口卡住她发红的耳垂,大拇指按在她脸颊上,怜悯地说,“我也知道你还小,和我在一起很委屈,这些孩子气的话,你说了也不要紧,我不会因为这个生气。只是你太爱钻牛角尖,为这点事苦恼?大可不必——你在想什么?”
贝丽喃喃:“我在想,原来你给的这些东西,我都不喜欢。”
李良白微微地笑了:“我给你送那么多礼物,每一件,你都说收着不安心。那我只好帮助你工作,你不肯进白孔雀,也没关系,只要我有能力,怎么可能对你放任不理?对你来说,一份体面稳定的工作,的确要比珠宝首饰更有价值,即使以后分手,它们也算是你的托底——别再和我谈公平,所谓公平,只是用来愚弄底层人的。你告诉我,如果世界上每种职业都值得推崇,人人都平等,为何医生不让孩子去种地?人人都虚伪,只有你,我的宝贝,你将别人的道德粉饰当成真心实意。”
“你不是帮助,是安排,”贝丽声音发颤,“你没有问过我的想法,我在想什么,我想要什么,原来都不重要吗?”
“你不是有选择困难症么?”李良白笑,“当初面临选择时,你也不坚定。贝贝,如果你足够坚持,当初就不会寻求我的建议。”
“可是我只是寻求建议,不是要你替我做决定。”
“有区别吗?”他问,“哦,我忘了,区别在于有人告诉了你。假如你不知道这件事,那你现在还认为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对不对?你看,既然结果正确,就不要在意过程。”
贝丽发现自己无法在语言上战胜他。
李良白太镇定了。
他并不认为自己有错。
错的人似乎是她。
贝丽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起,低头,拿出看,聊天界面上跳动着“严君林”的名字。
李良白也看到了。
他平静地命令:“你自己关掉,和我摔手机,选一个。”
贝丽选择拒听。
“但我还是知道了,”她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对不起,今天我突然发现,我并不了解你。我们——”
“喝水吗?”李良白突然打断她。
他侧身,握了一下水杯,试试水温:“水凉了,我再去倒一杯。”
贝丽不能再被他打断、蒙混过去了。
她跟在李良白身后:“我们的价值观并不一致。”
“世界上不会有一模一样的两个人,双胞胎也不能。”
“我们分手吧。”
啪——
清脆的破裂声。
李良白将水杯重重摔在地上,玻璃碴四下飞溅,在灯下闪着熠熠的光。
他看着贝丽,笑容不见。
贝丽意外自己这么突然地说出口。
她以为自己还会说很多很多。
但刚才的谈话让她意识到,她不可能说服李良白;而他所展露出的思想,也不是她赞同的。
这不是谈话就能解决的问题。
就像一个坚固的房子,必然不能有两块无法相容的根基。
“你怎么敢对我提分手?”李良白冷冷一笑,“贝贝,是不是我每天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你就真以为能瞒住我?”
贝丽说:“什么?”
“因为严君林?你的初恋,你的表哥,你的室友,他还有什么身份?你没告诉我?”李良白问,“——严君林,他还对你做过什么?”
贝丽被他吓到了,愤怒:“你在说什么?”
“他搬进来这么久了,你和他有没有过什么?”李良白盯着她,“他有没有强迫过你?你最近一周频繁干呕,真是胃不舒服么?”
贝丽不可置信:“公司里有人监视我?”
她忽然醒悟:“你早就怀疑我,你怀疑我不忠,却什么都不说!”
这一刻,贝丽突然明白,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见到本该在外地的李良白。
他赶来这里,另有目的。
“我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允许你有不便对我的说出口的东西,”李良白说,“我今天是来找严君林的,我会问清楚他。如果你刚才不提分手,我也绝不会讲这些不利于感情的话——”
说到这里,他问:“你呢,你的隐瞒又是为了什么?说。”
“我怕你生气,”贝丽说,“我不想被你强迫搬家,我想等实习结束。”
“你假定我会生气,所以直接放弃了沟通,”李良白脸上没有半点笑意,“你暗示我不能接受这点,等到我发现,你也可以说出‘我怕你生气’,所以,你把问题全都算在我头上,是不是?”
“……”
“既然知道我会生气,为什么还会这么做?”李良白逼问,“为什么?”
“是啊,既然知道我会生气,你又为什么插手我的工作?”贝丽问,“我刚刚想清楚了,我为什么会这么做呢?因为我知道,等你发现,或者我提前坦白,说清楚,就没事了,我不会为此付出承受不了的代价。就像你,你知道我会生气,但你也知道,我不会生气很久,即使真的愤怒,你也不会付出代价——对不对?所以我做了,所以你也做了,我们都有错。”
“你明知道我眼里揉不得沙子,”李良白的手贴到她后背上,将她整个人往自己身上按,另一只手掐着她的脸,“感情中的忠贞能和工作上的小事相比?”
“那是我的工作,不是你眼中的小事,那是我努力的生活,不是你的游戏!”贝丽大叫,她极力挣扎,扭脸,仍被李良白死死地掐着脸,被迫看他,“我没有出轨,我和严君林什么都没做——”
“是吗?”
李良白忽然松开她,贝丽后退几步,发现手机已经到了李良白手中。她扑过去,想抢夺,但失败了。
他点了几下,看着手机屏幕,念。
“同事带了老家的藕,很不错,你想吃莲藕炖排骨,还是莲藕乌鸡汤?”李良白讽刺一笑,“同事带的莲藕?说不定就是他下班路上临时买的。”
“你还给我!”
贝丽伸手,抓了个空。
李良白高高举着手机,居高临下地看她:“姥姥寄的花生,他下班去买新鲜排骨——谁家表哥表妹像你们这样?和夫妻有什么区别?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表嫂了?啊?”
贝丽说:“你疯啦?”
“我给你一次机会,”李良白说,“现在,立刻收拾东西,跟我回去。不,等严君林下班,你亲口告诉他,你讨厌他,你最厌恶他,你从没有喜欢过他,他是你最失败的一段感情——你就一段感情,那就是,他是你耻辱的初恋,你完全不爱他。”
贝丽震惊:“你在说什么胡话?”
“记不住没关系,我给你写下来,你背,你很聪明,两分钟就能记下来,”李良白说,“说完后,拿水泼他的脸,泼完后,我就忘掉这件事。”
“你好像没有清楚情况,”贝丽说,“我要和你分手。”
李良白停下了。
“如果我想和你继续下去,我可能还会继续向你解释,讨论,想让你心无芥蒂,”贝丽看着他,慢慢冷静了,“但是,我想和你分手了,那这些就毫无意义。”
李良白垂着眼,忽然笑了:“又发小脾气。”
他将手机还给贝丽,亲昵地揉揉她耳垂:“瞧你,一点小事,怎么就闹成这样?怎么能说出分手这么冰冷的话?你就忍心?”
贝丽说:“我可能没有你擅长辩论,但感情从来不是辩论赛,不是谁赢了谁就占上风。”
她突然想明白了。
如果李良白将其视作一场养成游戏,那么,不是只有他可以按下终止键。
她弄不懂游戏规则,但是她随时都可以选择退出。
李良白低头,凑到她脸颊旁,轻轻用他的脸去蹭贝丽的脸颊,像表达亲昵的小猫咪。
“你只是太冲动了,太生气,”李良白说,“好,等会儿严君林回来,你不用泼他,也不用说那些话。今晚去我家,我们好好聊聊。”
贝丽说:“我们结束了,就这样。”
后脖颈骤然一痛,她啊出声,李良白一手按住她后脑勺,另一只手捏其她下巴,迫她仰脸。
“闹脾气也要适可而止,”李良白说,“亲亲我,跟我回家。”
贝丽抿嘴。
三秒后,李良白强行吻住她。
贝丽用力捶他肩膀,尖叫声出不了,他吻得又狠又急,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踢打猛推,快要窒息前,他终于分开,微微喘着气,李良白情绪也不稳定,再也伪装不出笑意。
贝丽捂着嘴,终于不再压抑。
“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有没有尊重过我?我喜欢什么,想做什么,都不重要,你眼中只有你自以为的’正确’,可我完全不在意——”她崩溃大叫,“我不喜欢这样!”
我不喜欢别人的“这是对你好”。
我喜欢苹果,我不喜欢你强行塞给我的梨。
我不想捧着不爱的梨,还要背负上“你看我对你多好”的心理压力。
“你是第一天才认识我吗?”李良白冷静地说,“贝贝,别太贪心。你既然选择了温柔体贴、事事替你做决定、拿主意,就别指责我对你管控太多。世界不是为你定制的游乐场,我也不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完美恋人。我没你说的那么不堪,但也不打算做你的完美爱人——你不必对我有过多不切实际的期待,我只是人,不是神。”
贝丽的眼泪夺眶而出。
他每说一句,她的血液就凝固一分。
“遇到问题很正常,不要动不动就提分手,”李良白说,“贝贝,解决问题不止分开这一条路,还有好好谈谈,发现,解决,修正。”
贝丽问:“你会改吗?”
李良白问:“你认为我有什么错?”
好的。
贝丽安静地想,她知道必须要做什么了。
浓情蜜意可以掩盖很多问题。
可是很多尖锐的东西,绝不会被掩盖。
只是之前她没有被这种尖锐刺伤罢了。
她不能忽视掉伤疤,继续若无其事地扮演沉溺爱的小傻瓜。
“事实如此,”李良白伸手,触碰她的脸,放软声音,微笑,“当然,我们之间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对不对?我相信你是无辜的,你只是胆子太小,太害怕,没关系,我不介意你骗我——而且,贝贝,你已经打算向我坦白了对不对?”
贝丽说:“我原本是想向你坦白。”
李良白赞:“好孩子。”
“但那是之前,我现在改主意了,”贝丽坚决地说,“我要分手。”
她的嘴唇很痛。
李良白一言不发,径直将她压到沙发上。
贝丽被吓坏了,捶他、砸他肩膀,用脚、膝盖,踢打,挣扎,想将他推开。但李良白一言不发,压住她的腿,抓住她两只胳膊,一只手握住她双手手腕,用力压过她头顶,牢牢按在沙发上。
他狠狠地吻着她。
被咬伤也不肯放。
事实上,李良白此刻什么都没想。
他从未想过贝丽会提分手。
这不是他今天来这里的目的。
如果不是两人争执,李良白不会向贝丽提关于严君林的半个字,他无意摧毁这段感情,也不想因此放弃他的心血。
贝丽一直在哭,她的眼泪很咸,声音模糊,哭得他心烦意乱,心脏不停跳,像有什么东西无可挽回了。
一头小鹿坠崖,一只鸟撞石,一尾鱼跳到沙滩,被摔碎的花盆,暴露在太阳下的植物根部。
只有亲密地触碰她才能获得实感,这一瞬的李良白什么都不去想,他只想吻她,堵住她那张总说伤心话的嘴。
她一开始还在用力挣扎,渐渐地不动了,眼泪又热又咸,嘴唇流出血,淡淡的铁锈味,分不清是他还是她的,口腔还是那么柔软,可她一直在哭,一直在哭。
李良白缓缓松开。
他震惊地看见,贝丽的手用力地拽着沙发,手背发青,指节苍白,血管凸起;绒布面的材质,被她生生抠出几道撕裂的伤口。
她还折断了一根指甲。
断甲处和嘴唇都在流血,贝丽脸色苍白,眼神失焦,完全没有看他。
“贝贝?”李良白伸手,抚摸她的脸,终于开始不安,“对不——”
话没说完。
严君林一拳砸中他的脸——
作者有话说:[猫爪][让我康康]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猫爪]
第25章 分崩离析 离开的决心
贝丽的耳朵什么都听不到。
她一直在发抖, 没有疼痛感,没有尖叫,没有挣扎, 被完全压制的感觉太恐怖,李良白第一次对她如此粗鲁, 她被吓到了。
就像朝夕相处的家人, 突然间撕开人皮变成怪兽, 不, 是一直都是怪兽在伪装。
等她终于听到自己呼吸声时, 意识回到躯体时,她转一转眼睛,看到严君林正在和李良白互殴。
没有人占据上风。
贝丽害怕打架。
她的小学在一个普通小镇中, 隔壁初中总有些青少年打群架、乌泱泱地聚成堆, 甚至还会殴打老师——大脑还来不及去思考眼下状况,恐惧的本能令她锁成一团,好像这样就能保护自己。
手指很痛,贝丽低头看, 发现自己的手指还在流血。
疼痛感令意识更清醒, 贝丽叫了声“哥”。
李良白挥拳更用力了。
头发乱了, 颧骨受伤,嘴唇上还有不知是他还是贝丽的血,李良白不再镇定, 他打掉严君林眼镜,愤怒地咒骂狗杂碎, 恨到想杀了他。
——严君林眼睛度数怎么不如陆屿高?丢了眼镜,怎么还能打?他怎么还能看得见?怎么不直接瞎掉?
严君林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刚进门就看到贝丽被李良白按在沙发上,巨大的怒气令他直接动手。
两人平时都有锻炼, 身高也相仿,谁也赢不了,谁都不可避免。
没有一个人打算沟通,打架不是解决问题,只想解决掉对方。
就看谁先倒下。
最终还是贝丽制止了这一场混乱。
她站起来,握着手机:“你们停下,不然我就报警。”
李良白站在餐桌旁,先看她,垂了垂眼,眼神似有松动,再看严君林时,仍是克制不住的怒容。
他讥讽一笑:“但凡是个人,都做不出这种事。”
严君林问:“你在自我介绍?不用了,谢谢,我已经知道你是畜生。”
贝丽的上衣在挣扎中弄乱了,她怀抱双臂,完全丧失安全感的姿势。
严君林拿起她的外套,递给她——此时,这样的靠近令她精神过敏,贝丽后退好几步,惊慌地看着他。
她现在没有任何安全感。
任何一个高大的人都可以伤害她。
“贝贝,对不起,”李良白不看严君林,就像他不存在,他喘了一口气,继续说,“我刚刚冲动了。”
贝丽摇头:“我现在不想听你说话,求求你,不要再看我了,也不要再和我说话……我很害怕,我想安静一下。”
“那你好好休息,”李良白放软声音,“等你冷静下来后,想清楚,再给我打电话,好不好?”
贝丽不看他。
“请你离开,”严君林指着门,逐渐不耐烦,“滚。”
“你算什么东西?”李良白冷笑,“你有什么资格对我说这句话?表哥?别装了,你只是贝贝的前男友而已。”
严君林面无表情:“你很快也是了。”
这句话激起李良白怒意,他不想离开,但贝丽现在太惊慌了,就像刚刚目睹同伴死亡的小鹿,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引起她的应激反应。
留下来绝不是好的做法,李良白驻足片刻,对她说:
“我不打扰你,好好想想——”
严君林将他推出去,他也出去,将门关上。
凉风吹到露台上,万家灯火,空气中满是饭菜香。
“真是恶心,”李良白说,“花了不少心思吧?搬到这里,和贝丽朝夕相处,你藏的什么心?打着表哥的名义照顾她?真够逊的,你要是敢堂堂正正地竞争,我反倒能高看你一眼。”
“随你怎么讲,”严君林无动于衷,示意他下楼,“立刻滚出去。”
“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以前贝丽年纪小,不懂什么是喜欢,上了你的当,”李良白笑,“对了,你认识陆屿么?”
严君林终于正眼看他。
“前不久,我和他吃了饭,随便聊了聊,”李良白说,“真意外啊,原来你抢人女朋友不是第一次了——你知道陆屿也喜欢贝丽么?哦,当然,这不重要,你不就是喜欢当第三者么?”
“你不适合贝丽,”严君林说,“你们之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像你这样自以为玩弄人心的骗子,只会让她伤心。”
“听起来,你似乎很了解她啊,”李良白笑了,“既然你知道怎么不伤她的心,又怎么成了前男友呢?”
严君林转身开门。
“哦,我知道了,”李良白颔首,“因为她不爱你。”
手从门把手上移开,严君林抓住李良白衬衫领口,警告:“闭上你的嘴,我不介意让事情变得更严重。”
“我更不介意,”李良白淡淡,“我等会儿就去报警,无故殴打他人——警察局里见。”
开门声响起。
“如果你报警,我也会去报,”贝丽站在门口,她的嘴唇还是破的,衣服乱糟糟,“我告你□□未遂。”
严君林拽紧他领口,目露杀意,只想将人从楼上推下去:“你对她做了什么?”
李良白已经不在乎严君林说什么了。
他看着贝丽,眼睛中满是失望。
“为了他?”李良白确认,“你要为了他告我?告你的男朋友?”
“我们已经分手了,”贝丽攥紧手,受伤的手指痛,又很快松开,“如果你听不清楚的话,我可以录音,你带回去慢慢听——我们已经分手了。”
严君林松开李良白,看贝丽:“真的?”
李良白一言不发,他没再和两人交谈,转身,扬长而去。
贝丽向严君林道歉,很不好意思,让他看到这种事情,还给他带来麻烦……她筋疲力尽了,委屈,难过,丢脸,抱歉。
一阵风都能吹倒她,她重新躲进屋子。
严君林在外面站了一会,才进去。
贝丽坐在沙发上,她不哭也不掉眼泪,只是抱着膝盖坐。
电视上还在播纪录片,撕咬的灰狼两败俱伤,各自舔舐伤口。大草原上,雨季即将来临,新的猎豹缓缓登场,藏在草丛中,四下观察。
“对不起,可能要改密码了,”贝丽说,“他知道这个电子锁的密码。”
严君林原本在收拾玄关处的排骨和藕,刚才他将它们丢下,闻言,站起来:“没事,我马上改。”
改密码很快,不到五分钟,他拎着东西,问:“今晚还想吃莲藕炖排骨吗?”
“可能没什么胃口,”贝丽说,“我只能吃一点点。”
“那我少做一些,”严君林说,“剩下的等明天做红烧排骨,还有炸藕夹?如果你明天胃还难受,就做凉拌藕片,可以吗?”
“……谢谢你。”
莲藕炖排骨在砂锅中慢慢炖煮,严君林拿着棉签和碘伏,问贝丽:“你想让我帮你擦擦手吗?”
贝丽摇头。
她想自己来。
游离线之外的长指甲全部断掉,甲床侧面因断甲拉扯而裂开一小块,伤在右手中指上,裂口处流出血,贝丽刚刚洗脸时,碰到冷水,明显感受到疼痛。她低头,沉默地用棉签蘸着碘伏擦,又担忧沙发。
沙发是房东给配置的,布面,前几年流行过的款式,现在未必能找到同款,被她抓破好几道,还有血渍,没办法清洗,不知道要赔多少钱。
贝丽想到还在攒的留学生活费,有些窘迫。
严君林收拾完地上的玻璃碎片,也注意到沙发上的痕迹。
他说:“有件事忘记告诉你,前几天我在沙发上午睡,不小心把沙发中间的木头坐断了。”
贝丽:“啊?”
“在这里,”严君林走向沙发,手摸在一个地方,用力往下按,一声闷响,整个手陷下去后,他直起腰,平和地说,“我和房东说了,过几天会换新沙发。”
贝丽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她低声,“谢谢。”
吃饭前还有个小插曲,快递员送件上门,没按门铃,直接敲门;外面一层防盗门是金属的,声音大,贝丽听到声音,就捂住耳朵,控制不住发抖。
严君林拿东西回来,发现贝丽还在盯那扇门。
“我害怕他会进来,”贝丽终于说,“可能我现在太敏感了。”
“没事,我也害怕,我还没吃饭,他如果吃饱了再来,我不一定能打得过,”严君林平静地说,“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要找个东西堵住。”
贝丽以为他在开玩笑,但严君林真的将玄关处的鞋柜挪开,直接堵在门后面。
虽然有点滑稽,但她安心多了。
贝丽知道自己现在在应激,可没办法停止。
就像熬夜的人知道不好,却不能放下手机,只能一边焦灼、自责,一边刷小红书看抖音。
她控制不了。
严君林炖了一道莲藕排骨,一道清爽凉拌脆藕,还将花生米磨碎了煮粥。
贝丽吃了几口,捧着碗,问:“莲藕是同事送的吗?”
严君林说:“不是,刚才下班时去超市买的。”
“你又骗我了。”
“抱歉,我想和你一起吃晚饭,”严君林说,“花生的确是姥姥寄的,我可以给你看物流信息。”
贝丽说不用了,她用小勺子尝粥,里面的花生又香又嫩。
“对不起,今天这么麻烦你,还连累你被他打。”
“没事,”严君林脸颊上有伤,他说,“这件事哪能怪你,我轻敌了;早知道有今天,我提前一个月去报个散打班。”
贝丽翘着中指,那根手指还在痛,但不能包扎伤口,闷着更不利于愈合。
一勺勺吃着粥,她说:“我是不是很差劲,工作没有做好,生活也搞得一团糟。”
严君林看她。
“我好像一直在自欺欺人,明明之前很多次感觉到不对劲,但我总能找理由开脱,”贝丽说,“我一直认为自己有能力处理好,其实并没有……一拖再拖,我欺骗自己,说等待时机,可以更成熟地处理事情。其实并没有那种‘时机’,我还是做得很糟糕。”
严君林意识到她在指李良白。
他现在并不想听她讲李良白相关,但还是仔细听下去。
因为他喜欢被她需要的感觉。
“别苛责自己,”严君林说,“没有人能预料到以后会怎样,意外不能避免,你已经很努力了。”
贝丽沮丧:“我只是感觉现在做的好差劲,眼高手低,我甚至都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去上班——如果可以再次选择物种就好了,我不想做人了,想变成一只蜗牛,躲起来,藏在一颗白菜里,谁都不要找到我。”
严君林说:“我有没有和你讲过我小时候丢钱的事情?”
贝丽摇头。
“小学一年级的事了,”严君林说,“那时候我每天带一块钱去学校,买零食,买笔记本,买笔。后来,我妈认为每天给钱太麻烦,就一次性给了我十块钱——那是我第一次拿到十元大钞。”
贝丽捧着碗看他。
“结果第一天就丢了,我很难过,也很害怕,感觉天都塌了,”他继续,“放学后也没钱去买橡皮,经过小卖部时都不敢看一眼。本来十分钟就能走到家,我走了半小时。到家时,饭菜都凉了,我妈问我,怎么了?闯了什么大祸?我当时看着她,心想,我完蛋了。”
贝丽说:“阿姨会骂你吗?”
她小时候打破过香油瓶,被妈妈骂了很久。
“没有,”严君林说,“我说我弄丢了钱,不敢回家。我妈哈哈大笑,又给了我十块钱,说没事,以后注意。”
贝丽沉默。
“我不可思议,感觉大人真厉害啊,闯了大祸他们都不在意;现在,我们回头看,丢十块钱真不是什么大事,”严君林说,“不过,我们会责怪小时候的自己吗?不会,因为对于那时的我们来说,十块钱的确很重要——每个时刻,我们都会遇到眼下无法解决的问题。”
贝丽说:“我现在感觉很痛苦。”
“嗯,”严君林看着她,“我知道。”
他也有过类似经历。
突然的分手,和以为能携手共度一生的人分开,昨天还是亲密恋人,突然间分崩离析、之后不会再有联系。
严君林没告诉过任何人,分手后的第二天,一整天,他滴水未进。
“还记得小时候你喜欢的寓言故事吗?一袋盐放进一碗水中,水会很咸;但将一袋盐倒入一个湖泊中,湖水不会有任何改变,”严君林说,“但一袋盐还是一袋盐,痛苦也是痛苦,不是盐变淡了,也不是痛苦变浅了。小时候闯的祸,长大后回头看,感觉没什么大不了,也只是以成年人的角度来看。怎么能指责小时候的自己解决不了问题呢?就像现在,以后你回头看,可能也会感觉没什么大不了。别对自己太苛刻,生活不是试题,不存在唯一答案。”
贝丽说谢谢。
她迷茫。
贝丽一直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找到了会毫无保留爱她的李良白。
在今天之前,贝丽都认为自己是幸福的,尽管两人经常会有一些意见上的分歧,但他对自己的爱是真实的,是汹涌、饱满的,毫不掩饰,像热情的火。
现在她发现,那熊熊燃烧的,似乎并不是爱。
真正的爱,不应该伴随着控制和伤害。
她所追求的、并一直满足的,原来只是李良白为她建造的精美花房,一座漂亮的空中楼阁。
——追求被爱是错误的吗?
贝丽不清楚。
这一晚,严君林无法安睡。
他加班,处理完工作,留心听外面的声响,很安静,贝丽一直躲在房间中,没有出来。
这样不太好,严君林想,情绪都需要发泄,就像溪流,一味的拥堵只会造成崩溃的决堤。
他起身,去了沙发上休息,以免贝丽做出不理智举动。
严君林不清楚她会做什么,只希望她做什么时,他能及时发觉。
两人分开的时间太久了,久到每个人都养成了新习惯。
比如,现在的贝丽很少吃辣。
严君林在沙发破损处找到贝丽的指甲,断掉的,脱离了她的身体。
沉默片刻,他收起来,躺下,眯了一会,听见开门声。
贝丽发现了他。
她啊了一声,又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你怎么睡在这里?”
声音闷闷的,很重的鼻音。
“想到沙发快被送走了,舍不得,”严君林说,“再感受一下。”
“哦哦,”贝丽说,“你好念旧。”
“我一直都在念旧。”
“可是,沙发不是中间塌了吗?”
“嗯,更透气了,挺好。”
沉默中,严君林问:“上厕所吗?”
“……我出来透气。”
严君林打开灯,贝丽坐在他对面,现在是凌晨两点钟,她还穿着傍晚的那套衣服,失魂落魄的,无精打采。
——和他分手时,她是不是也曾这么难过?
“我给你讲个冷笑话吧,”严君林主动说,“你想听吗?”
“嗯。”
“什么东西一开始是绿的,然后会突然变红?”
“这是我给你讲过的,”贝丽说,“多邻国。”
“不是,”严君林摇头,指给她看,“是抱枕上的青蛙,你看,这里原本是绿色,滴上了李良白的血,变红了。”
贝丽震惊地看他:“啊!”
“还有一个,什么东西一开始是红的,然后会突然变绿?”
“长时间不学习的多邻国?”
严君林笑了:“是不是学习学焦虑了?怎么总是提到它?还是它的变脸机制给了你压力?”
贝丽说:“一般来说,连续的冷笑话总会有前后关联。”
比如最经典的那个冷笑话,第一天,小熊上厕所,顺手拿小白兔擦屁股;第二天,小熊吃完饭,又拿小棕兔擦嘴,小棕兔开口说其实我是昨天的小白兔。
“对不起,我还没掌握到冷笑话的精髓,”严君林道歉,打开手机,给她看,“是我竞争对手公司的股票,已经连续一个月飘绿。”
贝丽看到了他的手机屏幕,果然一片惨绿——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严君林居然在尝试编一个冷笑话。
这太不可思议了。
记忆中,他一直是个冷静严肃、追求高效的人。
贝丽说:“你现在一定很爽。”
“还好,”严君林收起手机,“今天傍晚更爽。”
“因为打人吗?”
“因为打的人是你前男友。”
贝丽捧着水杯,看着他,眼睛和鼻子都是一片红。
“想哭就哭吧,别忍着,”严君林说,“不用强迫自己坚强,允许自己会难过,我们都是人,人就是会有喜怒哀乐,流泪不丢人,哭出来也不代表软弱。”
贝丽说:“会不会吵到你?我怕哭起来……被人听到。”
严君林指指耳朵:“我会戴耳机。”
“谢谢。”
他站起来,关上灯,回到房间,找耳机。
刚戴上,又摘下,严君林背倚着门,慢慢坐下,一门之隔的客厅里,传来贝丽的哭泣声。
侧脸,看到窗外皎白的月光。
她说不想被人听见哭泣。
严君林安静地重新戴上耳机——
作者有话说:[猫爪][让我康康]
更新鸟——————
打了好多字,好像涉及剧透,所以又全部删光光。
总之,总之,请给文中所有角色成长的机会![猫爪]
爱你们嗷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第26章 再见李良白 戒断反应
严君林不想回忆分手后的那几天。
也没什么可回忆的, 浑浑噩噩,恍恍惚惚,同样的街道, 同样的城市,却像是在做梦。
他给贝丽打电话, 发短信, 想要问清楚, 究竟怎么回事, 遇到什么问题。
她不接。
像所有小学生“我要和你绝交”那样, 她删除并拉黑了严君林所有联络方式,采用决绝的方法来结束。
他试图去学校找过贝丽,但她躲得很远——在她宿舍楼下站了一下午和一晚上后, 严君林意识到不能这么做。
再后来, 他去美国,工作,再回国。
事业谈不上一帆风顺,一切波折最终也能平稳度过。职场上的派系斗争, 换将风波, 权力倾轧, 都没能压倒严君林,反倒让他越走越高。
不是没有想过贝丽。
严君林善于从失败中总结教训,却对这段短暂的感情无从下手。他了解贝丽的喜好厌恶, 唯独不能看清她真正的心。
爱是违背理智、毫无逻辑的存在。
人最容易看到他人缺点,最难的是发现自己不足。
严君林想过她不喜欢这段恋情的原因, 她住校,他工作,一周只有周六周日(还有她无课时主动找他)相处, 陪伴不足;更何况,提分手时,又面临着异国恋的窘境,跨越大洋的距离,和长时间的分别,她才会说“看不到未来”。
年龄差距带来的差异更大,工作学习上不能同步,床,上也算不上合拍,她怕痛,偏偏两人体型差异过大,试了三次才成功,她难受到抓破严君林的背,咬烂他肩膀,入口处也有轻微的撕裂伤口。之后几次也并未多么好,每次都像初次。贝丽的表情太过无助,严君林看着她长大,这么多年的照顾,罪恶感油然而生,总觉是在欺负她,实在可怜,渐渐地,同她做的更少。
再血气方刚,也不是不能忍,他不会只顾着发泄,不在意她的身体。
严君林习惯了克制欲,望。
他试图理智分析她为何提分手,唯独不愿去想,或许她的确不爱他,对他只是一种惯性依赖,一种对家人的喜欢,一种“哥哥”身份的圆满。
她只是渴望有人照顾她,并不想与他做,爱。
贝丽和李良白分手是好事,她必然会难过,或许还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严君林的立场尴尬,还好有“表哥”这一身份。
次日,他早起做早餐,意外的是,贝丽也起床了。
“早上好,”贝丽伸手摸脸,担忧,“我的眼睛肿得很明显吗?”
严君林低头看:“还好,不过你睫毛怎么了?”
“是假睫毛啦,”贝丽解释,“可能没粘好,等会儿我重新贴一下。”
严君林嗯一声,他发现自己低估了她——贝丽比预想之中坚强很多,没有自怨自艾,没有继续流泪,她用了一晚上就调整好状态。
他本以为她今天会请假休息。
但贝丽还是认真化了全妆,穿戴整齐,甚至提前起床,准备去上班。
直到这一刻,严君林才意识到,他眼中的邻家小妹妹,其实早就成为一个靠谱的成年人。
“你在做饭吗?”贝丽闻到香味,“是什么?”
“水煮虾和西兰花,煎蛋和鸡胸肉,西红柿炒蛋,还有法棍,”严君林报菜名,“你想不想来杯奶?”
“好多啊,”贝丽说,“不用奶了,我等会儿去公司楼下买杯冰美式,消肿。”
“胃不痛了?”
“不痛了。”
她说出那些东西后,哭一场,胃就恢复了。
现在贝丽胃口好到可以吃掉一整只鸡。
严君林颔首。
他准备在家用电器购物清单上再添一笔,加上咖啡机。
贝丽早早到了公司。
一整天,她都在忙。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上午,炜姐让她多看几个不同的campaign case,和agency来回掰扯要物料,翻译总部提供的英文素材,下午去跟新活动的执行……没有人发现她的异常,只有蔡恬在午餐时问了一句,是不是过敏了?怎么感觉她今天有点肿。
贝丽顺着说下去,说近期抵抗力下降,不小心对新睫毛膏过敏了。
分手后的第一个星期,她一次都没有联系李良白。
他也没有找她。
这一个周末,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贝丽把晒被架拖到露台上,将所有的被褥拿出来晾晒。
她用了一天时间,洗干净床单衣服,收拾好衣柜,把不想再穿的衣服打包送到捐衣箱处,熨平每一件衬衫,擦了所有鞋子。
李良白送她的礼物,那些昂贵的珠宝首饰,电脑,等等,都被贝丽仔细打包好,她叫了一个同城快送,请他将这两个大箱子寄到李良白处。
严君林周六加班,傍晚时才回来,一回住处,就看到贝丽——她把沙发椅搬到露台上,躺着看落日。
“真好,”贝丽盖着晒蓬松的毛毯,舒服地说,“这是我第一次坐在这里看黄昏。”
他站在贝丽身旁,弯下腰,从她视角看过去:“嗯,的确很漂亮。”
“我的实习快结束了,等做完这个项目我就会辞职,回学校专心准备留学申请,”贝丽说,“对不起呀,你可能又要找新室友了。”
严君林问:“去法国会更开心吗?”
“我不知道,”贝丽困惑地摇头,“说实话,我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么做,也不知道会不会比现在更好,但我想试试。我不想等以后后悔,想如果当初做了就好——我想先去做,错了就错了,失败总比遗憾更好。”
“你既然这么想,去法国后一定会开心,”严君林笑,“去吧,有需要就找我。”
晚霞满天,露台上的菊花开得更美,贝丽恍惚间,感觉像睡在一个小花园中。
蓦然,听见严君林叫她。
“你还回来么?”
贝丽没听清:“什么?”
她转身,看到严君林站在门前,像一棵树。
“没什么,”严君林问,“晚上想不想吃板栗烧鸡?”
情绪的反扑比贝丽想象中来得更早。
周天清晨,她就开始想要联系李良白。
贝丽知道,这是一种戒断反应。
她不可能一下子忘掉他,这么长时间的感情与亲密,不可能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大脑不受控制地开启回忆,回忆李良白对她的好,回忆之前的点点滴滴和甜蜜——不可抑制地产生“复合”的念头,无法避免地对重修旧好怀抱希冀。
她喝了好几杯咖啡,开始看剧、看电影、玩一些枯燥的小游戏。
贝丽甚至还为一款劣质小游戏氪了金,要知道,平时她绝不会打开这种明显套壳的小程序。
她必须得让自己忙起来,转移注意力,来抵抗回流的感情。
不去查看李良白动态,屏蔽掉和他有关的所有社媒信息,避开与他有关的任何星座血型人格分析,贝丽清楚,他们的这次分手,不是因为情绪,而是基于最基本的逻辑分析。
严君林在中午发现她的不对劲。
“你已经闷在房间一上午了,”他坐在新买的沙发上,问,“身体不舒服?昨天吹风感冒了?”
“没事,”贝丽认真回答,“只是失恋后有点难过,别担心,我有经验。”
严君林沉默了。
“就是,分手后,我会忍不住想联系他,”她需要一个倾听者,来缓解压抑的情绪,“我在控制这种欲,望。”
严君林忽然问:“没有拉黑删除他?”
“没有,因为我觉得我可以控制。”
“所以,之前删除我,是因为你无法控制么?”
贝丽迟钝地想到,他在说上次分手。
她直接删掉了严君林,还把他设置为黑名单。
“……可能那时候没经验,”贝丽低头,“现在的我变得比较厉害。”
不知道怎么回事,严君林笑了。
“挺好的,你现在很厉害,”他说,“我真为你感到高兴。”
贝丽也为自己感到高兴。
她努力抵御着依赖的惯性,没有主动去找李良白,没有试图复合,没有任何动摇,也没有和他见面——
很快她就发现,自己高兴早了。
再见李良白,发生在分手后的第三个星期一。
一大早,贝丽就知道,Coco被辞退了。
原因是剽窃方案+擅自将工作用电脑带回家并导致病毒感染,给公司带来极大的数据泄露风险。
这种惩戒来得太迟,迟到贝丽还以为Jeff离职了,但后者还在公司中,依旧风生水起,遇到贝丽,还笑着和她打招呼。
蔡恬偷偷问贝丽,知不知道什么内情?是不是有背后大佬出面?
贝丽哪里知道什么内情,她的实习期也快结束了,等跟完这个活动,就准备辞职离开。
事情就发生在活动时。
Lagom在漫展也搭建了一个线下展台,场馆总共有两个,占地面积极大,位置相对较偏僻。
漫展开始的前两日,贝丽就搭地铁过去,和其他同事一同负责展台搭建的监工,核对一些细节。
虽然不需要自己动手,但也格外地耗费心力。
晚上,同事提议一起吃饭,反正有公司报销,选定了一家湘菜店。
贝丽坐下后,才知道,这家湘菜店,也是白孔雀旗下的餐饮店。
幸好李良白从不吃辣。
她真不想再偶遇他。
偏偏她向来运气不佳,中途去卫生间,贝丽刚出包间,就看到了李良白——他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正同人聊天,依旧的慵懒贵气,笑容淡淡。
贝丽快速进卫生间,在马桶上坐着刷微博,点进所有热搜,把新闻统统看一遍;又打开晋江,把追的所有连载文最新章看完,每个段评都点开看,翻遍所有评论区;最后,玩了五局开心消消乐。
估量着李良白已离开后,才离开,仔仔细细地洗净手。
刚出去,就听到身后传来李良白的声音。
“贝贝,”他含笑,“真巧啊,在这儿也能遇见你。”——
作者有话说:[猫爪][让我康康]
更新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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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写贝丽分手的心态变化,我看了好多好多关于结束亲密关系的心理分析[爆哭][爆哭][爆哭]越看越心疼宝宝,她已经经历两次分手的难过了呜呜呜呜[心碎]
第27章 醉酒 随便摸男人裤子口袋会倒霉TvT……
贝丽说:“确实很巧, 你也是来上女卫生间的吗?”
——男卫生间在另一侧。
她的中指又开始痛了,指甲生长速度很慢,现在甲床还没有完全愈合。
李良白靠近她:“你气色不太好, 最近吃的很差?”
贝丽后退:“你别过来。”
“怎么了?”李良白扬眉,桃花眼弯弯, “姓严的给你灌输什么了?这么害怕我?”
“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还没同意。”
“需要两人同意才能分开的是离婚, ”贝丽说, “不对, 离婚的话, 也不要两个人都同意,可以诉讼。”
“严君林教你说的?”李良白笑,“小词一套一套的, 过来。”
他做了个手势, 亲昵到像争吵从不存在:“辣椒伤胃,这家餐厅几乎没有清淡的菜,走,哥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贝丽转身就跑。
她发现不适合和他讲这些, 没用的。
这么多年了, 她就没见到李良白被成功说服, 有时候,她自认为的“说服”,只是李良白也不讨厌去做。
他从不会兼容。
所谓的包容, 只是他在两件都不讨厌的事情中选她喜欢的那个。他的选择度太广泛了,以至于贝丽将这种无所谓当成偏爱。
贝丽知道, 李良白好面子,绝不会追上来,更不会在众人面前做出奇怪举动。
同事关心她怎么去那么长时间, 贝丽说肚子痛,敷衍过去。她现在胃很好,完全可以吃辣椒,努力吃掉一小碗米饭。
离开时,贝丽提心吊胆。
穿过走廊,她害怕李良白会站在转角处;经过大厅,她担心李良白站在收银台处;就连打车,贝丽都害怕李良白会坐在主驾驶座,扭头微笑,说您好女士XX专车为您服务请系好安全带我们马上就到家了你也快死定了。
下车时同样警惕性满满,每一层楼梯都小心翼翼,害怕李良白就坐在上面;开锁时也保持注意力,担心李良白躺在玄关地毯上。
打开门。
好消息:没有李良白。
坏消息:躺着的是严君林。
浅蓝色衬衫,袖口的纽扣解开,一直挽到手肘处,深色西装裤,鞋子脱下来,歪歪地摆放在旁边,看起来像换鞋时一头栽下去。
贝丽吓坏了。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严君林这样,丢下包,立刻去扶。
“哥?”贝丽叫,“严君林?”
严君林没回应。
贝丽摸了摸脸,热的,又摸手腕,太紧张,摸不到脉搏,只好将手放他胸口,想感受心跳。刚放上去,触碰到他胸肌,小心翼翼地按——
“我们进展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贝丽缩回手,又惊又喜:“你没事啊?”
她闻到了酒的味道,很浓重。
“嗯,”严君林躺在地上,还在缓,“让我缓缓。”
他的语速很慢,的确是喝醉了。
贝丽松了口气:“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也吓死我了,”严君林闭着眼,“我还以为你要搞事了。”
贝丽说:“……我只是想试试你是不是还活着。”
严君林睁开眼,拉住她的手。
他的手也是烫的,烫得贝丽心骤然发慌;但下一刻,严君林抓着她手腕,让她将手掌心贴到他脖颈处。
贝丽清晰感受到他滚烫的肌肤,还有他的喉结,坚硬,分明。
对她来说,触碰异性的性特征,不亚于直接触碰下,体,她不安,想缩回手,又被他牢牢握住,按回去:“躲什么?”
他醉酒后的眼神比平时更具备攻击力。
眼镜没有反光,毫无阻碍的注视,贝丽看到他深色的眼睛,黑而暗,无声却锐利。
“试试摸这里,”严君林微微后仰头,“别用拇指,用食指和中指,直接从喉结开始,往左移两横指……感受到了吗?就是这个软的凹陷处。”
贝丽:“这是什么?”
“颈动脉搏动点,”严君林说,“法医鉴定人死亡,需要确认这里不再搏动。”
“啊!”
“人的颈部很脆弱,尤其是颈动脉窦,压力过大会致死。你以前说我很少亲你脖子,我是怕力气大弄死你,”严君林说,“当然,下次那混蛋再强吻你,你照这打,不用太大力气,就能打晕;打死了也没事,正当防卫,我为你请最好的律师。”
贝丽抽回手:“你喝醉了。”
“是的,”严君林说,“我醉了。”
他尝试站起来,但肢体不受控制,贝丽不忍心看他在地上被冻到,天然的责任感,不能坐视不理。她没有任何犹豫,弯下腰,吃力地去搀扶——天啊,他真的好重。
她差点被压垮。
贝丽艰难地扶着他,严君林整个上半身都快趴她身上了,又烫又沉,像一个大号火炉,烫得她忍住尖叫。
她提醒:“你努努力,忍一下,不要倒——我送你回卧室好不好?”
严君林很慢地嗯一声:“我尽量。”
他的胸口贴着贝丽的背,低头就能蹭到她头发,呼吸也热,他抬起头,不到十秒钟,又不受控地低下,闻到她头发上的香气,清爽又甜的橙花香气,像炎热时的一口汽水。
贝丽吃力地挪,惊诧他居然这么重,重到她寸步难行,拖不动。以前做的时候,他在上面,她怎么感觉还好?还是说,那个时刻,他自己也在支撑?没有全部压到她?
他们做的次数不算少,也绝不算多,大部分都是贝丽主动,她还为此沮丧过,想过是不是自己对他没有性魅力。或许,他喜欢的不是她这种类型。
但每一次,他在上面时,贝丽都很难看到天花板。
严君林力气有多大,她也体会过了,有次抱着做时没控制好,贝丽后脑勺不慎撞到墙,痛得她不知道要让严君林先出去还是先把她放下来揉脑袋。
那都是过去了。
贝丽从未察觉,原来这房子客厅也不小。
好不容易挪到卧室门口,她去严君林口袋中掏钥匙,想打开卧室门锁。
严君林被她摸得一僵:“你做什么?”
“钥匙,”贝丽努力翻找,“你口袋里装了什么东西这么硬——”
她突然意识到问题,不说了。
“没钥匙,”严君林说,“我从不锁门。”
贝丽沉默地将他扶到床上,沉默地给他盖上被子,沉默地离开,沉默地去卫生间用力洗手。
以最快的速度。
她都没有看严君林房间是什么样。
严君林躺在床上,左边裤子口袋中,似乎还有她的手,又软又舒服;右边裤子口袋中,手机一直在震动。
他眯着眼,打开看。
微信群组中,几个人都在关心他身体,问他有没有休息,愧疚地说不该让老大挡酒,不停发流泪的表情包。
这种场合,一般都是下属为领导挡,今天,却是严君林主动站起来,同其他高管周旋,谈事,坚决不让下属喝一点。
严君林慢慢打字,发消息。
「没事」
「回家后都好好休息,下周咱们部门聚会,就不点酒了」
他摘下眼镜,倦怠地揉揉眼。
严君林不喜欢喝酒,但有时不能不喝。
宏兴也逃不脱的酒桌文化,饭局即酒局,所谓的“社交礼仪”,他再擅长人情世故,也厌倦了。
他心知新生代大多讨厌这一套,平时能护就护着点;还有一件重要事,最近时间紧迫任务重,他带的是技术团队,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意外。
每一个下属都得照顾。
乱七八糟的事情想了一大堆,还没能软下去。严君林戴上眼镜,叹口气,摸了摸脖颈处,闭着眼,仿佛贝丽的手还贴着那里。
月光入室,严君林侧身,想,睡吧。
睡着后,就不想了。
又不是没忍过。
最尴尬的青春期,包括和贝丽恋爱的那段时间,之后一直到现在,严君林习惯着控制性,欲。他自己动手的次数不多,总觉没什么意思,但又不能不处理,长时间不出,夜晚总会梦,遗,半夜中惊醒收拾残局,会影响睡眠。
更多时刻,他都在想贝丽。
有时是愤怒,怒她的离开,恨时咬牙切齿,只想狠狠地按着她,无论她怎么哭喊怎么叫都不松开;有时又不争气地梦到她流着点泪喊哥,只想抱着她哄着她说绝不动不让她痛,就这样好好地睡一觉,只想抱抱她。
时而东风压倒西风,时而西风占据上风。
恨来想去,到了如今,只剩下平静的兄妹关系。
——如果她刚刚没有伸进他口袋就好了。
——就像打开了潘多拉魔盒。
——如果刚刚没有摸进严君林口袋找钥匙就好了。
贝丽悔到肠子都青了。
她没有当过小偷,这还是第一次掏男性裤子口袋,之前都是只摸上衣。她没有故意往隐,私,处去碰,谁知道那东西占地面积那么大?受伤的那根手指指尖先碰到,毕竟是刚长出来的新肉新皮肤,她甚至没分清触感来源。
把头闷进被子里,贝丽想,幸好严君林喝醉了,幸好他不会记得这件事。
不然,她现在就去一头撞死。
艰难地熬到第二天,贝丽连早餐也不吃了,匆匆溜之大吉,到公司猛猛工作。
幸好严君林没提这事。
提心掉胆了两天,贝丽终于确定,他不记得。
太!棒!了!
她要去捐些钱,感谢命运的厚礼。
这几天Lagom在漫展做的展台、和“二次元美妆”的营销都获得不少声量,小红书上,相关帖子点赞量和浏览量效果都不错,贝丽顿觉这些天的加班加点没有白费。
她努力总结,准备把这段campaign case写到简历中。
同时,贝丽也做好了辞职的准备。
她要结束这段实习,回去专心准备申请全奖。
周六中午,贝丽收到一封电子邮件。
发件人是她目标院校的一位教授,李良白曾带她和对方一起吃过饭,对方询问贝丽的申请计划,并友好地表示,想和她谈谈,关于申请全奖的事情。
有一些细节,他还想向贝丽进一步确认。
信件末尾,他写,请代我向Lee问好。
Lee,是他对李良白的称呼。
贝丽愣了很久,不知该怎么回复这封邮件。
有人按响门铃,她起身去开,发现是花店店员。
他笑容满面,递来一束花,说是送她的。
贝丽问:“谁送的?”
花店店员说:“先生说您知道。”
贝丽低头看那束花,荷兰刺芹,火焰兰,洋牡丹,铁线莲,粉鹅掌,小众又热烈的花材。
上次让她胃痛的四人聚餐中,李良白突然造访,就带了这样一束花。
贝丽在花束中间找到一张精美的卡片,烫金边,厚厚的棉纸,是李良白优雅的钢笔字体——
「现在想和我谈谈了吗?」——
作者有话说:贝丽的“丽”,繁体字是“麗”,部首是“鹿”这个字,和小鹿有关系。
所以贝丽如果是动物的话,一定是小鹿。
为了适应环境变化,鹿会不停脱落头上的角,抛弃掉旧的、不利于新生活的东西,重新长出更坚固、美丽的鹿角。
还有人们对鹿的印象,自由,自然,奔跑,灵动,神圣,警觉性,恢复能力强。
我喜欢贝丽和这些寓意产生联系。
顺便动物塑一下其他人,严君林应该是德牧,李良白金毛,杨锦钧是边牧。
[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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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答谢 你笑一笑,就是回报。
贝丽没有收下那束花。
她回到房间, 把换下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将次净区的衣服挂起来,收了阳台上晾晒的床单, 慢慢叠好,把衣柜中沉重的吸湿袋取下, 丢进垃圾桶, 拆开新的, 捋平挂钩, 挂上去。
做这些时, 贝丽想,这会给她的申请造成严重影响吗?
她还要不要去回那位教授的邮件?
之前三人一起见过,也喝过咖啡, 那位教授很和蔼, 看起来并不像坏人,他会因此卡她的申请吗?
话又说回来,不可以貌取人,李良白平时也笑眯眯的, 对待他人也很有礼貌, 但这并不妨碍他的傲慢。
这束花是李良白的威胁吗?
她还能顺利申请吗?
还有现在的工作……
整理着, 贝丽又发现新问题。
客厅的一个绒面凳子上滴了油渍。
印象里,严君林处理过类似污迹。她发短信,问他可不可以用刷子蘸水刷?还是说, 要用洗涤剂?
是的,周六, 工作狂严君林还在加班。
隔了五分钟,他回复:「卫生间镜子橱柜后左下角第二格,有反毛皮清洁剂」
贝丽:「清洁剂游泳吗」
发出后才意识到打错字了, 她想撤回,严君林的新消息已经到了。
严君林:「不确定,我没问过它」
严君林:「可以试试教它游泳」
这家伙……!
他又发了长语音,更详细地告诉她,怎么清理那块油渍。
贝丽发谢谢,按照他的语音找到刷子、清洁剂和绒棉布,努力近半小时,终于清理干净——那首歌怎么唱的?“烦恼会解决烦恼”,现在她不再困扰了,决定给教授回邮件。
无论对方怎么做,都不是她应该考虑的问题。
尽人事,知天命,思虑无用,她还是努力把眼前的事情做好。
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她斟酌措辞,花了两小时写一封言辞恳切的电子邮件,表达很高兴能得到他的帮助,附上准备好的资料清单,询问,是否还需要准备其他文件。
严君林回来时,贝丽还在电脑前奋战。
他将一个大袋子放桌上:“在做什么?”
“写推荐信,”贝丽说,“我现在需要两封推荐信,一封来自老师,另一封来自雇主——如果我没理解错。”
她没有找机构,现在社会信息流通性强,有很多渠道可以获得帮助。
不像之前,巨大的信息差让人只能选择老师指导。
贝丽也发现,和李良白在一起时,她太怠惰了。
其实,很多东西,没有他,她也可以做得到。
留在舒适圈,会消磨她探索新世界的勇气。
“你自己写?”
“嗯,一般都是自己写的吧,假装是老师或领导,”贝丽发愁,“但好难啊,用他人的口吻来夸自己,好羞耻——你拿的什么?”
“刚刚聚餐,有几个菜味道不错,我让厨师重新做了份,给你打包带回来——还没吃午饭吧?”
贝丽看时间,惊叫:“怎么已经两点了!”
“我本以为你会睡懒觉,”严君林说,“没想到今天这么勤奋,刚好,洗洗手,吃饭吧。”
贝丽洗完手回来,看到严君林低着头,将保温袋中的盒子取出。
他习惯性地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胳膊,薄肌粗血管,手很大,小臂长,稳且有力。
她移开视线,去看他打开的打包盒。
脆皮乳鸽,鲳鱼烧年糕,花椒牛小排,白果酸菜煲猪肚,还有一盒杏仁饼。
贝丽:“哇!”
严君林说:“有个海胆也不错,但他们不建议打包,说离得远,带回来后,甜香味也散了,不如现开现吃。等你下次有时间,我请你去店里吃。”
贝丽拿起筷子。
严君林看她电脑:“我看看?”
“好。”
她刚才一心写推荐信,吃饭都忘了,现在才觉得饿。
每道菜都符合她口味,贝丽珍重吃掉,再抬头,发现严君林还在看她写的推荐信。
贝丽说:“我写的怎么样?”
严君林沉吟片刻,答:“没事,还有时间,重写也来得及。”
好吧,看来非常不怎么样。
他问贝丽,为什么不直接找老师和雇主写呢?
贝丽解释,她不知道该找谁。
学校中,她没有和任何老师建立起友好关系;公司里,之前贝丽还想过试试找孔温琪,现在已经彻底打消这个念头。
孔温琪和李良白关系很好,现在未必肯帮她的忙。
“招生官看过的申请信千千万万,你这样模版化的书写,不会给她们留下深刻印象,只会感到千篇一律,”严君林说,“推荐信中,推荐人身份地位倒是其次,真实感和细节更重要。这样吧,你把你大学四年的课表和授课老师发给我,我之前在学校时,和一些老师有交情,应该能帮你联系一个愿意写推荐信的老师——你现在专心想一想,工作上,有没有能为你写信的领导?+1、+2都可以,最好是和你工作内容有交叉的,能提供更丰富的细节。”
贝丽立刻想到了炜姐。
从实习到现在,她几乎一直在炜姐手下工作,前段时间的campaign case,名义上是孔温琪负责,实际上,炜姐做的工作更多。
“有答案了?”严君林看她苦思冥想的脸蛋,扬眉,“没事,时间还早,你先吃点水果,休息够了,再列清单给我。”
他做事效率高,不到一小时,就联系到贝丽的一个专业课老师。对方非常温柔,告诉贝丽,今晚就会把推荐信发到她邮箱,要pdf格式,对不对?
解决一个问题,贝丽开始解决第二个。
她对炜姐喜好了解不多,后者除工作外似乎没有爱好,只喜欢她们努力。
——怎么办?难道要等上班时主动问炜姐,有没有她能做的事情?她很想加班,为炜姐分忧解难?
贝丽试探着发去微信,询问炜姐在不在。
炜姐回得很快。
她在公司加班,和安全部的同事一起在查病毒路径。
之前太忙了,只把东西拷贝、封存,来不及细查;现在有空闲时间,就开始查病毒到底往外传输/泄密了什么。
贝丽有了新希望。
她立刻问严君林:“哥,能通过病毒文件找到制造病毒的作者吗?或者查清它的行动?比如它查看、复制过哪些文件?”
“有一定难度,但理论上可以,”严君林问,“怎么了?”
“你会吗?”
“我不会。”
啪。
新希望破碎。
“不过,”严君林问,“我知道谁会,你想做什么?”
“哥,你帮我问问,想接个散活吗?拜托拜托,”贝丽双手合十,做祈祷状,“你知道的,我们公司的数据安全部肯定不如你们更专业、更厉害、更全能、更伟大、更——”
“停,”严君林叫停,“留几个褒义词下次夸我吧。”
“哥——”
“什么时候?”
“现在,可以吗?”
“说不准,我试试。”
贝丽很快见到严君林的推荐人选,艾蓝心,黑衬衫,细框金属眼镜,头发用金属鲨鱼夹夹起来,清冷又寡言。
她看着眼熟,终于想起来——
上次去宏兴,遇到严君林护着下属,其中有个女孩哭得稀里哗啦,就是她。
只是现在化了淡妆,穿衣风格也变了,贝丽没有认出。
艾蓝心业务能力极强,从拷贝文件到自己电脑上,直到对比出结果、锁定目标,只用了不到五十七分钟。
贝丽大夸特夸:“你好厉害,这么快还这么精准,又稳又靠谱——你就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安全专家。”
“我之前分析过类似的病毒,”艾蓝心被夸得不好意思,推推眼镜,红了脸,解释,“虽然病毒作者在试图混淆代码,但是,同一个人制造的病毒特征总有相似,所以可以通过已知病毒家族归属来推测背后组织……当然,这是个人的病毒,只需要片段和代码编程习惯就能确定。我也没那么厉害啦,只是凑巧遇到过。”
贝丽真诚地说:“已经很厉害了,你说的这些,我甚至都听不太懂。”
“病毒作者是谁?”炜姐问,“你认识现实中那个人?”
“嗯,”艾蓝心看一眼严君林,脸颊红红,又匆匆转过脸,“之前那人曾非法入侵宏兴系统,获取数据库里的信息,被判了两年——是老大处理的。”
严君林说:“算起来,今年也刚好出狱——我把他名字和联系方式给你。”
后一句是对炜姐说的。
贝丽懵了。
“你还有这个吗?”
“他技术很好,是个天才,”严君林说,“我还在邀请他加入。”
贝丽憋了很久才憋出一句,你好厉害。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又认为,这件事真的很牛,一个人,可以写出新病毒突破大厂防火墙,窃取数据,这件事本身就很牛;严君林能及时发觉,并将对方送进监狱,更牛;现在居然还会主动邀请对方加入,牛牛牛——对方如果同意,那更是牛上加牛。
“真不明白,”炜姐皱眉,“如果他有这个能力,为什么要感染我们公司系统?”
——毕竟Lagom是美妆行业,无论怎么看,都用不着黑客这么费心思。
对方如果真想窃取数据,还不如直接买通一个人。要知道,Lagom允许员工使用自己的电脑处理文件。
他完全可以做到更不露痕迹。
“从情感的角度考虑吧,”严君林微笑着说,“查查他的人际关系网,或许有不小收获。”
困扰的事情解决,贝丽趁机提出写推荐信的事。
炜姐想也没想就答应,惊讶:“你要辞职?不想转正了?”
贝丽点头。
“也行,”炜姐说,“那我今晚把推荐信给你——你真不准备留下?这次转正名单上有你的名字。”
“不要了,这个名额给其他人吧,”贝丽婉拒,“我还是想体验不同的生活。”
为了答谢艾蓝心的帮助,贝丽悄悄问严君林,他们的周末加班薪酬标准是多少?按照这个换算一下,她给艾蓝心转过一笔钱。
艾蓝心拒绝,不肯收,说小事而已,贝丽坚持,认为现在是周六,严重占据了艾蓝心的正常休息。
最后,还是严君林说收下吧,艾蓝心才肯收。
她说:“其实只是举手之劳。”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但帮了我一件大忙,”贝丽说,“非常、非常感谢你,真的,你都不知道这件事对我多重要。”
“老大平时很关照我们,你是老大的妹妹,遇到事,我肯定也要帮的,”艾蓝心说,“投桃就应该报李。”
风吹过,她局促地拨开眼睛上的头发,又急又快,悄悄看一眼严君林。
严君林面色如常,微笑着说本该请她吃饭,但晚上还有跨国视频会议,只好等下次了。
贝丽立刻说,下次要她请,今天时间也仓促,来不及订餐厅。等艾蓝心下周空闲,她提前订好位置,请客吃饭。
将艾蓝心送回家后,回程路上,又谈到这件事。
贝丽认真问严君林,今天这样做,对吗?
在人情世故上,贝丽感觉自己还需要学习。
严君林是她最耐心的老师。
“帮一次是情分,不肯帮也正常,”严君林说,“你付给她等同的薪酬,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还能坦然去找她帮忙。别在意这些钱,维持好关系,她能给予你的帮助和利益,要远远胜过你付的这些。”
贝丽点头。
她设身处地,好好的周六周日,还要被上司叫走为妹妹免费工作,未免太苦了。
她付给艾蓝心的初衷,是不希望对方对严君林有怨气,更不想因此给他带来麻烦。
停了一下,严君林又说:“不过,也别太着急‘结清’。有时候,太着急‘结清’,可能关系也就到这了。完整的答谢,不应该只有金钱。单纯付费,会显得你急于两清,不欠人情,也就无法再有‘人情’。你提出下次请她吃饭就很不错,记得一定要请,别当客套话,认真准备。无论是请人做事,还是自己帮人,都要有来有回,人脉网就是这样一层层建好的——这次事情紧急,来不及备礼物。下次再遇到类似情况,你可以送给对方一件等价礼物,更利于拉近关系。”
贝丽又累又幸福,认真听,记住,说好的,谢谢哥帮我牵线搭桥——
“那我该怎么回报你呢?”她终于问出心底话,“帮一次是情分,你都帮了我这么多次,我能回报给你什么呢?”
——付钱?
严君林一天就抵她一个多月的工资,他现在早就不缺钱了。
——请吃饭?
选严君林中午提到的那个餐厅?请他吃海胆?
贝丽想不到自己哪里能帮上严君林。
工作上,她对严君林的内容一窍不通;生活中,她会的东西还没有严君林多。
这样对比下,她感觉自己完全帮不上什么忙。
“兄妹间还需要什么回报吗?”严君林专心开车,“我帮你,只是想让你开心,你笑一笑,就是回报。”
贝丽说:“可是我也想给你创造一些价值呀。”
——而不是和之前一样,只是一个妹妹,处处都需要他照顾,完全帮不上什么忙。
和年长者的恋爱就是这样,生活不同步。
曾经,她也目睹着他工作上的焦虑、辛苦,目睹他的凝重和忧愁,却不能帮上任何一点忙,无法为他提供任何助力。
他之于她,就像悬崖飞瀑,她是山下小溪流,只要他稍稍抬手,就是对她莫大的资助;她若想反哺,除非天地逆转、山石崩裂、世界秩序重塑。
贝丽许过很多愿,希望下一次她比严君林要年长,也要等严君林遇到麻烦时,她来游刃有余地解决,再风轻云淡地说一句,“举手之劳而已,多大点事,瞧你,别哭了”。
想想就要幸福到爆。
之前恋爱时,贝丽能想到对严君林好的方式,就是和他做,至少那样他会爽到。最朴素最笨拙的一种表示,可后来,发现他主动求欢的次数并不多,需求也不高。
就连上床,也是他迁就她。
没有他,她的生活会变得不容易;可是没有她,他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这是贝丽最难过的一件事。
因她只是可有可无的一个点缀,或者,连点缀都不够美丽。
“情绪价值也是价值,”严君林看着前方,天色渐渐暗下去,车内没有开灯,只有外面的光,照在脸上,冷峻淡漠,“你什么都不需要做,现在就够了。”
贝丽不清楚提供过什么情绪价值,但严君林没意见,那就还好。
解决完推荐信的问题,次日,贝丽又收到教授邮件,后者列出长长清单和提醒,给出很多建议,鼓励贝丽去申请全奖。
他认为贝丽会成功。
这给贝丽打了一针强心剂。
——侧面反映,李良白没打算用这个来威胁她。
他没有下手,无论是工作还是学业,都没有掐断她的芽。
今天也没有继续送花,没有联系她。
贝丽想在中午做饭,来感谢严君林。
岂料计划赶不上变化,李不柔打来电话,询问贝丽是否有时间,替她接一下李诺拉。
李不柔还不知道贝丽已经和李良白分手。
“诺拉喜欢你,平时也最听你的话,”李不柔声音很急,“今天我实在走不开。其他人过去,她肯定会哭闹,不肯走。我让司机开车去接你,麻烦你陪陪她,把她送回家,好吗?”
李不柔平时待贝丽特别好,就像亲姐姐对待亲妹妹,出差也会给她带礼物,教她护肤美妆知识;相处的这段时间里,李诺拉也很可爱、乖巧。
贝丽一口答应。
她没想到,司机将她送到了杨锦钧正住的酒店。
门铃响的时候,杨锦钧已经快被逼疯了——该死的李良白,居然把李诺拉丢在这就跑。
那可是他亲姐姐的孩子!他的亲侄女!
这里又不是托儿所!
还有,小孩子怎么比比格还闹腾?不需要午睡吗?为什么会满地乱爬?她就不能站起来好好走路吗?
杨锦钧压着怒火,开门时,已做好训斥的准备。
“你——”
猝不及防,仿佛散发着柔柔高光的身影,安静地站在门前。
柔顺的褐色长发散落肩膀,月光般的白色长风衣,一直盖到小腿,内里的裙子只露出一圈蕾丝花边,浅灰色的棉质长围巾,轻薄的像一层雾,风吹就散。
贝丽背着一个棕褐色的绒面皮单肩大包,有些受惊,后退一步。
杨锦钧有一刻的眩晕,就像童年时期,躺在草地上直视太阳,眼前都是白光,很不舒服,心跳巨快,想要呕吐。
很快,他皱起眉,不悦:“怎么是你?”
贝丽也没想到,今天要从他这里接孩子。
——诺拉在这儿,她不知道该叫老师还是叫姐夫。
“你敢叫出那两个字,就死定了。”杨锦钧警告意味很重。
贝丽从善如流:“老师。”
李诺拉听到动静,从地毯上站起来,快乐地张开手,从杨锦钧胳膊下钻出,用力地抱紧贝丽:“贝贝姐姐!!!我好想你呀!!!”
杨锦钧就没见过她这么乖过。
贝丽力气不够,抱不动李诺拉,蹲下身体,笑着问她,玩得开不开心,要不要跟姐姐一起去见妈妈?
杨锦钧说:“你们家这辈分还挺复杂。”
他也没见贝丽这么温柔过。
不,他就不需要见到她温柔一面。
贝丽从包里掏出新玩具,递给李诺拉。
哄完孩子哄大人,她站起来,笑着向杨锦钧道谢,说麻烦他了,感谢他照顾孩子,现在她要带诺拉去见李不柔。
李诺拉挥手:“叔叔再见~”
两人走后,杨锦钧的眩晕感还在,还是想吐。
他将其归结于李诺拉太吵,照顾小孩太让人厌烦,去洗脸时,他盯着镜子。
——也不老么——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顺便建设一下动物塑小剧场(童话风格)~
[猫爪]
很久很久之前,在广袤大森林中,德牧严收养了小鹿贝。
小鹿贝一直以为自己也是德牧。
但渐渐地,她发现德牧严和她好像有点不一样。
他有能咬穿兔子喉咙的尖牙,有强悍的追捕能力。
某晚,小鹿贝吃掉德牧严带来的兔子,提出疑问,为什么我们不一样呢?
德牧严不想被小鹿贝发现这点。
他担心知道物种不同的小鹿贝会离开。
于是德牧严告诉她,性别不同会带来很多差异,就像小绵羊,雌性小绵羊没有角,雄性小绵羊就会长角——说到羊,你想吃羊吗?
小鹿贝似懂非懂,摸摸耳朵和头顶:“哦,我没有角。”
她又摸摸德牧严头顶:“你也没有!”
德牧严:“……嗯。”
“所以,”小鹿贝总结,“你是我姐姐,不是哥哥!”
德牧严:“[眼镜]我们换个话题吧——你想吃羊吗?”
第29章 三个男人一台戏 打起来不方便。
李诺拉是个很好哄的小女孩。
贝丽没有弟弟妹妹, 也不会照顾孩子,但她以前当过小孩,设身处地, 就能哄得李诺拉非常开心。
她现在要将李诺拉送去李不柔的住处,再在房子中等一等, 等李诺拉的生父谢治赶到, 就可以离开了。
输入密码, 打开门锁。
客厅中的电视开着, 正在放《疯狂动物城》, 拿着胡萝卜录音笔的兔子警官,还有吃瘪的狡猾狐狸。
李良白坐在沙发上,赤脚踩着地毯, 笑着打招呼:“大宝贝和小宝贝都回来啦。”
他气色很好, 很健康,没有任何黑眼圈,也没有疲惫的痕迹,皮肤晒得略微黑了一些, 卷发重新修剪、打理过, 大约刚去海岛度假, 也可能是冲浪。
总之,现在的李良白依旧有钱有闲、生活舒适。
和贝丽预想中的一样。
“舅舅——”李诺拉跑过去,兴奋, “你工作结束啦!!!”
李良白弯腰接住李诺拉,轻松抱起, 放在旁侧沙发上,逗:“诺拉今天有没有乖呀?有没有好好地陪贝贝玩呀?”
李诺拉点头。
“去吧,”他又把孩子抱到地上, 亲切,“舅舅给诺拉买了新礼物,就在你房间地板上——去拆吧。”
李诺拉一声欢呼,大声叫着舅舅伟大,快乐地跑开了。
贝丽安静站在原地,灰围巾从她肩膀自然滑落,她重新围好。
“既然你在这里,我就先回去了,”贝丽说,“诺拉说话有些鼻音,可能是感冒的前兆,最好给她量量体温。”
她态度平和,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自若地叮嘱着。
李良白不喜欢。
以前两人也吵过架,她生气也好,委屈也罢,只要对他有情绪,问题就不算严重,可以解决。
现在她平和的不像对前男友,而是普通朋友。
“我马上就走,还约了人打网球,”李良白微笑,“麻烦你等一等,谢治已经在路上了。”
贝丽说:“诺拉应该更希望亲舅舅陪着她。”
“你呢?你不想再陪陪诺拉吗?”
“以后还会再见的——我们的感情破裂,应该不会影响到我和不柔姐、以及诺拉的关系吧?”贝丽说,“如果你介意,我以后会少见她们。”
李良白温柔地说:“感情破裂了吗?贝贝,你很聪明,从接到李不柔的电话时,你不会想不到现在局面,你知道大概率会遇到我,但你还是来了。”
“啊,我是知道会遇到你,”贝丽点头,低头,从包中取出一张叠好的信纸,“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担心记不清楚,所以还打了草稿。”
那张纸在她手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可爱的一种行为,李良白想,她就是这样,情绪一激动,或者发生什么事,就会着急到忘掉重点。她也曾在晚上睡觉前苦思,睁着眼看天花板,突然说我白天应该怎么怎么说,怎么样去反驳——事后小诸葛亮,复盘辩论小技巧。
多么有趣啊,他现在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她在两人事情上花了这么长时间,甚至还写了提要,不是为了求婚示爱,只为郑重和他分离。
贝丽盯着信纸。
她提前做好准备,已经根据重要程度列好,一二三四五,感谢条,理智分析条,还有祝福你过得更好条:“首先,谢谢你还会帮我申请学校——教授说,他收到了你发去的推荐信。”
李良白坐回去,抬头看她,不笑的时候,眼睛像雨雾中的森林:“说重点吧贝贝,你还是准备和我分开?”
贝丽点头:“对。”
“我能知道原因吗?是什么促使你做出这个决定?”
“我说过很多次,可是你总当玩笑话,”贝丽说,“你很好,我也很好,但是我们不合适。没有哪一种生活方式更好,就像鱼和飞鸟,有的适合天空,有的适合海洋,我们成长的环境、遇到的问题都不一样,所以观念不同,这很正常,就像你不赞同我的思想,我也不能接受你的做法。”
李良白侧脸,问:“遇到问题,你只想到分手这一种做法?”
“不是的,我们不是沟通过吗?”贝丽摇头,“沟通失败了。”
李良白想笑。
她竟然会将那种对话称为“沟通”。
她拿着一个小刷子,拎着一小桶油漆,就认为能将一整座城堡刷出稚嫩的粉红色。
他问:“和严君林有关?你和他思想一致?”
“为什么总是提他?”
“因为他是导火索,”李良白说,“如果没有他,现在的我们还在热恋。”
“你也说是导火索了,导火索并不重要,有的导火索后面跟着的是鞭炮,有的是炸弹,会boom一下炸掉,”贝丽的灰色围巾又慢慢滑下,这一次,她没有伸手去扶,捏着信纸,眼睛看着李良白,“我们之间的矛盾是最基本的处事三观,它是□□,就算这次不炸,下次遇到其他事情,也会炸的。”
这些天,难过之余,贝丽彻底想通了。
她所无法容忍的,并不是李良白隐瞒安排她工作这件事,而是他的行事作风。
她不能选择他不喜欢的东西,现在的工作,以后的生活。
就像之前,李良白不想让她去法国读高商,贝丽就不能去,他有无数种隐秘的手段阻止她的申请。
即使结婚,以后两人有了孩子,生不生,生几个,孩子未来的教育、人生,等等,都要听从李良白的安排。
她没有决定的权力,只有视他心情而定的“建议”。
贝丽说:“和严君林无关,隐藏的病灶,还是早发现更好。”
她不希望李良白将矛头对准严君林,更不希望他会采取打击报复。
“之前你因为安世霓吃过醋,”李良白忽然说,“还记得吗?有一次,她在朋友圈发了和我、我家人的合照,站的位置和我很近,你看到后很难过,给我打电话,问我是在做什么。”
贝丽当然记得。
那时候,她在和安世霓在争取考试第一名,都想拿到一等奖学金。
“那件事后,只要我去的场合有她,我都会主动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难过;贝贝,我很在意这点,不希望其他人来影响我们的感情,所以我会主动告诉你,无论你知道、还是不可能知道——你了解吗?你和严君林合租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他还是你前男友,”李良白说了很长一段话,他看着贝丽眼睛,“那天强吻你、说的那些话,我向你道歉,我那时的确很愤怒。”
贝丽说:“没关系。”
停一下,她再次道歉:“我不应该骗你。”
李良白说:“如果你——”
“对不起,”贝丽道歉,看手中的信,该说的都说完了,她真诚祝福,“我祝福你未来过得更好。”
“一般不都是祝你过得比我好吗?”
“你现在就比我生活得好了,人要和自己比,”贝丽认真地说,“我祝你更上一层楼。”
“你迟早会认识到,我说的才是对的,”李良白重新扬起微笑,笃定,“你还没有真正去了解这个社会,才会有那么多理想主义的话,冒着傻气的天真。没关系,人总会在教训后成长,你吃点苦头、受些挫折,会更能理解我现在的决定——将来,如果撞得头破血流,无路可走,你也可以回来。你来求助,我不会坐视不理。”
贝丽看一眼时间:“抱歉,我要走了。”
李良白起身:“那些东西不用还给我,送你的就是你的,我也不是那种人。现在只是意见分歧,情分还是在的,你也该收下那些礼物。”
——贝丽寄过去的大箱子,他打开看过一眼,保存得很好,那些手表、项链、手镯、包,她都还了回来。
她可能只留下一些衣服和鞋子。
李良白喜欢激烈的sex,总不可避免地弄坏她衣服,再补偿。
他不喜欢这种行为,像一种结清。
“东西太贵重了,”贝丽拒绝,“我不能留。”
“哦?”李良白已经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笑,“就这么想和我一刀两断?”
他又闻到贝丽身上的香味,头发,护手霜,面霜,混在一起,还有她皮肤上散发的淡淡味道,甜甜的,温柔的无花果和椰奶味道。
书上将其称为荷尔蒙的味道,她不知道,只有爱她的人才会嗅到。
李良白垂眼,看到贝丽轻颤的睫毛,今天周末,又是接送李诺拉,她的妆容很淡,很淡,淡到他能看清她耳垂侧细微的小血管。
——不经历风雨,她就不知道,在他这里会有多舒适。
以为小孩子绝交么?
一旦分开,就要把东西全部还回去,幼稚地认为这样就能和过去作别。
他并不认为会彻底失去她。
李良白太了解贝丽了,她现在只是个假装大人的孩子,脆弱时依然需要拥抱。
“我留了。”
贝丽低头,她打开风衣,露出里面的米白色连衣裙。
李良白看见一个小小的钩织胸针。
被她别在胸口。
“我留了这个,”贝丽仰脸,微笑,“还记得吗?我们在巴黎散步时遇到的那个老奶奶,你买了她全部的胸针,送给我一个,我很喜欢它,所以留了下来。这一个就够了。”
李良白耳侧有细微的嗡鸣声。
像一场无声的风。
贝丽珍重地把风衣纽扣扣上,重新整理围巾。
“我要走了,”贝丽说,“再见,谢谢你这么久的照顾——还有,以后不要再让人给我送花了,我很困扰。”
她鞠了一躬,转身离开,轻轻关上门;李良白站在原地,李诺拉抱着玩具,笑着跌跌撞撞跑来。
“舅舅陪我玩火车,”她东张西望,“呀,贝贝姐姐呢?”
“贝贝姐姐去工作了,”李良白弯腰,摸摸她的头,柔声安慰,“别担心,她很快就会回来。”
中午,做好李诺拉的“交接仪式”,一头长卷发的谢治赶来,一身淡淡死感,虽然很丧但努力在女儿面前扮演着天真,听她童言童语。
李良白终于看手机,发现杨锦钧已经快把他电话打爆了,短信极多且没有礼貌,问他人死哪儿去了。
啧。
毫无耐心。
活该一辈子单身。
等到网球场,杨锦钧已经和人打了半小时,中途休息,看到李良白孤身一人,大为意外。
他往李良白身后看,空空如也,没有白风衣;
再等了一会,还是没人出现。
“今天怎么没带女朋友?”杨锦钧问,“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们之间出现了一点小分歧,”李良白不想多聊,微笑,“没事。”
“什么分歧?你想攻占奥地利她想拿下法兰西?”杨锦钧拧开水,喝了几口,“你们之间有没有事,都和我没关系,不用细讲,我懒得听。”
李良白也懒得讲。
杨锦钧这种人,最合适的伴侣就是工作,没有人能忍受和他一起生活。
现在也没打球的兴致,李良白握住球拍,想,明天去哪里散心。
杨锦钧突然问:“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和好?”
李良白侧脸,意外:“你很关心?”
“我不希望你的情感生活影响到正常工作,”杨锦钧敏锐,“最近两周,你不在状态,你们两周前吵的架?这么久了?还没和好?还会和好吗?”
“你不懂,”李良白说,“闭嘴吧。”
他不想向杨锦钧谈这些。
停了一下,又说:“以后你谈恋爱就知道了,女朋友很脆弱,需要人耐心照顾、精心呵护。”
杨锦钧说:“描述得真恶心,你也闭嘴吧。”
李良白不在意他的表现,一个吃不着葡萄认为葡萄酸的可怜男人,幸好杨锦钧没变成姐夫,这个家伙应当孤身到老,至死保持单身。
拧开一瓶水,李良白站起来,准备热热身,蓦然,余光瞥见一个身影,停住。
杨锦钧也看到了。
深蓝色长款网球裤,白色长袖卫衣,严君林拿着网球拍,停下脚步,直直看向这边。
杨锦钧问:“你们认识?”
“贝贝的表哥,”李良白简单介绍,“心机挺深,不是好人。”
——比你心机还深?
——能让最不是人的家伙说出“不是好人”,对方还是人吗?
杨锦钧仔细看严君林,称赞:“他们家基因挺不错——你嫉妒了?”
“我嫉妒什么?”李良白似笑非笑,“手下败将而已。”
杨锦钧没听懂,不妨碍他观察贝丽的这位表哥。从男性角度来看,也是无可挑剔的帅气。
和贝丽气质截然不同,她外貌清纯无辜,纤瘦灵动,气场也干净,这位表哥身材高大,攻击性极强。
他下结论:“和贝丽长的是挺像。”
李良白看他,寒涔涔地笑:“哪种像?夫妻相?我和贝贝像不像?”
杨锦钧惊奇:“你什么毛病?”
谈话间,严君林已经走来,他疏离地向杨锦钧点点头,没在意这个陌生人。
李良白微笑着发出邀请:“表哥也喜欢打网球?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要不要打一局?”
真稀奇。
李良白以为他们的共同爱好只有贝丽。
说不定也是近期网球热,严君林跟风打,还是说,贝贝想打网球?所以他想教贝贝打网球?手把手传授?心思肮脏到令人作呕了。
想到这里,李良白想烧掉他们现居住的房子。
统统搬出去。
“一般喜欢,”严君林说,“聊一聊?”
“好啊,”李良白点头,“聊吧。”
“可能不太方便,”严君林环顾四周,看一眼杨锦钧,“换个宽敞的地方。”
李良白目光冰冷:“哪里不方便?”
严君林平静地说:“打起来不方便。”
“这还不方便?”一直沉默的杨锦钧开口了,他指一指球场,皱眉,“这么大,还不够你们打球?”——
作者有话说:[猫爪][让我康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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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今天依旧来一个童话风小剧场[星星眼]
长大后的小鹿贝,遇到了金毛李。
一见面,小鹿贝就被他闪耀了双眼。
好金好金的毛发!简直就像镶满了金子!
金毛李也看到小鹿贝,常常邀请小鹿贝一起玩,请小鹿贝吃鸭鹅鸡鱼。
“跟我去大草原吧,”金毛李诱惑,“那边是我的领地,我会给你抓一辈子的鱼。”
小鹿贝摇头说不可以,她要陪着姐姐。
金毛李大方地说:“没关系,我可以一起养着你们。”
小鹿贝蹦蹦跳跳回到森林,遇到刚打兔子回来的德牧严,开开心心地告诉他,遇到一个金黄色的同类,热情又友好,邀请她们一起去草原玩。
[哈哈大笑]
德牧严摸了摸她圆滚滚的肚皮。
“难怪你最近晚饭吃得少,”德牧严说,“在外面吃饱了?”
小鹿贝还想讲草原上的鱼、鹅和野鸡,德牧严的额头贴着她,问。
“你确定对方是好鹿?它可能是狼假装的,就想把你这样的小鹿骗过去吃掉。”
小鹿贝呆呆:“咦?我是小鹿?可是我们不都是狗吗?”
第30章 明争暗斗 两两对决
看到李良白纯属偶然。
刚好有事找他。
严君林没有问杨锦钧名字, 后者姓什么、叫什么都无所谓。
他的精力有限,只记有用的人。
李良白突兀一笑:“先打一场试试?”
杨锦钧说:“你俩先对打?我休息一会,再来。”
他刚打完, 手腕还是酸的。
严君林颔首。
杨锦钧打网球不错,他没有天赋, 近几年才学, 全靠后期苦练。
李良白属于接触得早, 经验丰富, 打得不错, 但不怎么爱打。
严君林呢?
杨锦钧看他们打了几圈,发现这人刚才说的“一般”纯属谦虚。
有天赋,也下过苦功夫学, 动作标准, 也狠。
能和李良白打得有来有回,暴力抽杀,看起来挺沉稳,打起来像要杀人。
不到半小时, 打爆一个球。
杨锦钧理解了, 难怪刚才那么嚣张。
场地小的网球场, 还真经不住这么打。
李良白的网球拍断了线,比赛不得不暂停。
他盯紧严君林,对方握着网球拍, 大步走来,镜片之后, 双眼冷淡。
严君林说:“别再送花了,别再骚扰贝丽——听说,令堂最近频繁去澳门?”
李良白微笑:“是吗?你怎么比我还关心我妈?她如果知道, 一定很高兴。”
“令尊还不知道么?感情真好啊,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这种消息——”严君林弯腰,捡起地上的网球,它已经被彻底打坏,“听说白孔雀正积极打入海外市场,现在是紧要关头,我是不是要提前祝贺?”
李良白说:“你祝贺什么?你是贝丽的什么?”
“我是她表哥。”
“哦,原来只是表哥,”李良白说,“我都忘了,还以为你是她男朋友——对不起,说错了,前男友。”
严君林警告:“你之前弄伤她的事情,我不追究。现在你们分手了,别去骚扰她。否则,我不确定令尊会收到什么照片。”
她锁骨的淤青。
必然不止一次。
“骚扰?”李良白微笑,“怎样算骚扰?搬过去和她住在一起算不算骚扰?天天在她面前晃算不算骚扰?之前,她能接受与前任男友合租,难道现在就接受不了收前男友的花?”
杨锦钧握着网球拍来了:“前男友?你和贝丽分手了?”
严君林说:“什么样的前男友送花?一个伤害过她的前男友?”
“另一个前男友难道就没伤害过她?之后多年不愿提起,想必在她心里,某个前男友和死人没区别吧?”李良白说出她锁骨淤青的那个日期,不想在杨锦钧这个局外人面前讲隐私,“那一天,你做过什么?难道你不清楚?”
杨锦钧不悦:“你俩讲绕口令呢?”
“那天你干了什么,心里应该清楚,”严君林说,“你还敢重提?”
——两人怎么都在重复一个日期?
杨锦钧皱眉。
那一天并没有什么特殊,他上课,拒绝学生的重考申请,约人谈事,遇到贝丽,贝丽威胁他——两人都在暗示贝丽被弄伤,但那天她活蹦乱跳精力旺盛似比格,没有任何伤口——等等——
“好了,”杨锦钧突兀地说,“打球吗?轮到我了。”
他拍拍李良白肩膀,说算了算了;李良白冷冷微笑,转身就走。
严君林看向杨锦钧,颔首:“可以。”
又打一局,这一次,杨锦钧明显感受到,严君林打法换了,不再猛打猛杀,稳健中有狠。
好不容易找到旗鼓相当的球友,杨锦钧心情愉悦,微笑和严君林握手告别,询问姓名,交换了联系方式。
李良白早就离开了。
严君林不欲和杨锦钧过多交际,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不可能和李良白的好友成为好友。
但多个朋友多条路,客客气气,总好过树敌。
他在傍晚时带了新咖啡机回家,贝丽已经煮好软烂的红豆粥,双人份,还在电脑前努力奋斗。
看到新咖啡机,贝丽惊喜极了,为难地问,可不可以让她试一试?她有一份豆子,是云南的同事带来的,听说非常好喝。
严君林点头,说随便用,他不常喝咖啡——机器是公司发的奖品。
贝丽羡慕:“真棒,这可是辣妈……还配了迈赫迪的磨豆器!家用顶配了——原来大厂平时也有这么多福利,怪不得人人想进呢。”
严君林不了解这种搭配有多好,他不熟悉咖啡,挑选物品的原则很朴实,先问了解咖啡的朋友,推荐哪个品牌,再去店里,问店员,最贵的是哪个型号。
最贵的未必是最好的,但绝不会坏,下限有保证,质量稳定,不会出错。
如果不是因为太晚,贝丽现在就想试一试咖啡机。
次日清晨,她早起,严君林洗菜,她磨豆子;他切菜,她压模;他煮蛋,她萃取;他煎肠烤面包,她努力做奶泡。
一同吃饭。
严君林称赞:“咖啡很好喝。”
贝丽猛夸:“你煎的肠真香!”
非常和谐的一对无血缘兄妹。
贝丽喜欢这样的生活。
各自整理,互道再见,分开去上班。
一到工位,贝丽就发现异样。
Coco的位置空着,坐了一个新来的实习生;蔡恬的工位同样空空如也,东西全清理了。
上午开会,她才知道,蔡恬已经辞职离开。
炜姐没有明说,只介绍新来的实习生,对方叫做张华,取了花名,Thea。
“你先跟着Bailey做,”炜姐把Thea安排给了贝丽,“听她的,她会教你。”
午餐时,贝丽忍不住问炜姐,为什么蔡恬会离开?
——贝丽已经确定要走了,这样一来,大家都想要的转正名额,就会落在蔡恬头上。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这个时候,蔡恬为什么要放弃?
炜姐简单说:“病毒是她弄的。”
贝丽:“啊!”
“走就走了,这件事不好公布,内部处理,不对外提,你心中知道就好,”炜姐看一眼她餐盘,“牛肉烤时蔬比蒜香牛肉粒做的好吃,你喜欢牛肉的话,下次可以试试。”
贝丽说谢谢炜姐。
下午,她就收到蔡恬的短信。
对方约她下班后见面,就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贝丽准时赴约。
蔡恬没有化妆,素面朝天,一改平时甜美可人的装扮,没有佩戴任何首饰,灰色运动套装,牛仔蓝外套,拎着一帆布包,看到贝丽,她笑着挥挥手:“Bailey!”
面色如常。
就像从不曾窃取过贝丽的策划方案、没有把那个方案交给Coco、没有利用病毒来窥探她们的电脑。
她点了两杯红莓冰摇茶,少冰。
“炜姐应该告诉你了吧?”蔡恬说,“我离职的原因。”
贝丽问:“为什么?”
“嗯……”蔡恬苦笑,“怎么说呢,你说出这种话之前,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还是有点受伤。你太天真了,Bailey,有些时候,你的这种天真会无意识地伤害到别人。”
冰摇茶到了,她起身去拿,喝一口。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蔡恬说,“我挺感谢你,也很讨厌你。”
蔡恬要讲的故事有朴素的模板,男女比例严重失衡的县城乡村,为了追生男孩被乡镇医院开除的父亲,除生孩子那两年外、一直在外打工的母亲,不受重视、从小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姐姐,和自小就被父母带在身边养大的宝贝弟弟。
高额的超生罚款,让本不富裕的家庭摇摇欲坠,母亲挺着大肚子,和父亲一同躲出去,只剩下年幼的姐姐和年迈的爷爷奶奶。计生办的人找不到母亲,不能拉着她去打胎,又拿不到罚款,就开始搬家里的电器,彩电,冰箱,粮食,能换成钱、值点钱的都拉走。
姐姐在这个家庭中度过小学、初中和高中,从小到大,都在穿亲戚送的衣服,没有任何一件属于自己,没有一件符合现在年纪。
她厌恶贫穷,于是发奋图强,考上一所不错的学校,考到大城市,以为可以逆天改命。
“然后,我发现,小地方拼资源,大城市也在拼资源,甚至,人人都优秀的前提下,反而只能靠资源一决成败,”蔡恬轻描淡写,“我大一时去法兰参观,暗中发誓,以后一定要在这里工作。我要每天都穿得漂漂亮亮,妆容精致,我要在工作时喝下午茶,在一个体面、充满香气的公司里,再也不用用住发霉的房子、盖又冷又重的被子。”
贝丽说:“你现在就很美丽。”
“是吗?”蔡恬说,“你看,我花了很多力气才得到的东西,你们得来不费吹灰之力。你不知道,我面试失败过多少次,我熬夜分析、修改简历,刷面试题,一次又一次练习,改掉口音,练英语口语,学习穿搭化妆,你不知道我下了多少功夫,才能通过面试——而你和Coco,只需要打一声招呼,就能参加实习,就能转正。你们的轻松,衬得我努力很可笑。”
贝丽安静地听,什么都没说。
她认为自己现在最好什么都不说,因为能微妙地体会到蔡恬的心情——蔡恬看她,何尝不是她看李良白?
尽管贝丽知道,她和蔡恬的差距并不大。
只是凑巧,有李良白托举过她那一程。
如果没有李良白,或许贝丽也会有同样经历。
“我没想害你,但只有你能对付Coco,我没有后台,不会有人替我出头,为我撑腰;Coco必须走,”蔡恬说,“我很厌恶她,厌恶她那副自以为高人一等的样子。我知道你不会咽下这口气,所以弄了病毒来。只是我没想到,你比我更早发现病毒的存在——你果然有好运气。”
贝丽问:“病毒是你朋友做的吗?你们——”
“有炜姐说情,也没泄露其他资料,只偷过你的方案,没造成重大影响,我和我男友都没事,”蔡恬看她,“你的人生太顺利了,顺利得让我愤怒。包括现在,你应该生气,应该不可思议,应该骂我,但你没有,你越是平静,我越是不开心,越讨厌你。你凭什么不能对我产生情绪?还是说,我这样的普通人,你都不会放在眼里。”
贝丽已经喝掉半杯冰摇茶。
如果这件事发生在一月前,她会愤怒、生气,可是现在,贝丽能理解蔡恬的动机。
“我大概可以理解你,”贝丽说,她思考怎么开口,才能不伤害对方的心,“其实,我不准备留下,打算辞职——转正名额还会是你的。”
“前提是我设计赶走Coco,对吗?”蔡恬说,“Bailey,这就是你令人讨厌的天真,你以为职场需要真善美?别犯傻了,这不是偶像剧八点档,你也不是刘三好。普通人想升职加薪,不需要真诚善良和努力干活,而是甩锅防甩锅和打信息差。”
贝丽想掏出笔记记下。
她还不擅长处理职场上的关系。
“但你的确是个好人,谢谢你之前在Coco面前为我说话,替我出头,和人吵架,”蔡恬看着她,“如果不是这种情况,我会很想和你交朋友。不过,以后你也长点心,大家交朋友也都是有利可图,情绪价值还好,遇到真想榨干你利益的,你就哭去吧。”
贝丽说:“谢谢你的提醒。”
冰摇茶喝完了,蔡恬起身,临行前,问:“你还有其他想对我说的吗?你怨我,恨我,说你也讨厌我对你下黑手,随便说,都可以。”
“你不需要贬低自己,”贝丽想了想,告诉蔡恬,“但病毒的影响太大了,很容易被判刑,你下次可以选择不犯法的方式。能积极争取自己的利益,我很佩服你。就像你说的,有人利用潜规则走后台得到职位,你也可以用计来赶走对方——都是竞争手段,谁也不比谁更高贵。甚至,靠自己比靠别人更值得敬佩。”
蔡恬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站在原地。
“祝你以后顺利,”贝丽说,“对了,你本身能力很强,不要妄自菲薄,Lagom那次的实习生名额其实只有两个,最终录取名单上,你是唯一一个凭借实力进来的,也是炜姐心中的第一名——你很优秀。”
“再优秀也打不过关系户,选我,也只是因为没有第三个人想靠后台进来,”蔡恬扯扯嘴角,“有点荒诞,竟然是你来肯定我的能力。”
“能力不需要别人肯定,”贝丽说,“你本身就具备,显然易见的东西,我只是说出来。”
蔡恬盯着她。
“我知道你为什么招人喜欢了,”她说,“但我希望,下个公司里,不会再遇到你。”
……
贝丽在Lagom又工作一段时间,在房子续租前,提交了辞职申请。
Thea很聪颖,学东西很快,不到一周,就已经熟悉了这份工作。
炜姐很高兴,也重点夸赞了贝丽,说她很擅长教学生。
贝丽听得美滋滋。
她喜欢被表扬,没有人不喜欢被夸奖。
离职那天,孔温琪特别订了一个蛋糕,还在餐厅为她举行一场欢送会,笑吟吟地祝贝丽重归校园,欢迎她之后再来。
贝丽单手捧着花,和她轻轻拥抱。
无论如何,她都很感谢这段工作经历。
严君林帮她搬东西,和校园里老师打过招呼,开车到教职工停车场,再往宿舍楼中拉行李箱。
重回校园中,贝丽很开心,严君林也很高兴。
至少,李良白不可能强闯女生宿舍楼,更不可能和贝丽合租。
眨眼到了寒假。
贝丽独自乘车回家,犹豫着什么时候对妈妈提留学的事情。
她靠实习、各种兼职攒了不少钱,还是不太够,法国开销太大了,她打算读两年硕,第一年可以试试边打工边读,然后在学年结束前签订学徒制合同,这样,第二年的生活费就有着落了。
——可凡事都有意外,以上是最顺利的设想,万一第一学年没签下合适的学徒制合同呢?万一开销超过预期呢?都有可能,到那时候,她只能向家人求助,找父母托底。
她铺垫了很久,就像向爸妈要生活费也会铺垫很多,从到家第一天起,贝丽就主动承担家务,做饭扫地晒被褥,洗衣服倒垃圾。
前三天,张净还觉得不错,第四天,张净赶她了。
“去去去去去,没事就去看看教资,或者备考事业编的书,这里用不到你,”张净埋怨,“年纪轻轻的,沉迷干家务?”
“以前不是嫌我天天睡懒觉?”贝丽说,“说以后到了婆家会被嫌弃?现在勤快了,你也不高兴。”
“嘿你个小丫头片子还学会顶嘴了?”
“你说的,你自己说过的话,我只是重复。”
“……这不是不一样吗,”张净推开她的手,不让贝丽收拾餐具,“现在不一样了,丽丽啊,你可不能一直干这些,尤其是交了男朋友。你不知道,有些家务,你做一次,以后就得做一辈子。”
贝丽说:“那我就找个会做家务的男朋友呗。”
“这话说的,真有那么好找?小嘴一张,什么都想要,你当你表哥那样的男人好找啊?还是太惯着你了,”张净说,“以前我不还想找个子高长得帅做饭好吃勤劳努力又赚钱的男人?再看看你爸——他也就占个子高,现在也老了,满脸褶子,发胖走形。”
——早知道,还是该找个有钱的。
张净想说,又不好对着女儿说。毕竟这种思想是不对的,她也不想让女儿真找个有钱人。
高嫁都是要吞针的,电视剧都这样演,恶毒的豪门婆婆,可怜的穷苦儿媳。
贝集不在家,母女俩聊天自由自在。
贝丽说:“找不到我就不谈恋爱呀,才不要将就着降低标准。”
“那要是一直找不到呢?怎么结婚?”
“我就一辈子不结婚。”
“屁话!”张净皱眉,“不结婚怎么行?被人笑话!”
贝丽收拾好筷子:“去笑话不结婚的人吗?那也不是什么好人。”
“哎!”张净感慨,“人都是要结婚的。”
“那你觉得结婚快乐吗?”贝丽问,“你和爸爸以前经常吵架。”
张净看着吊灯,微微出神:“哪有人不吵架的?我和你不也经常吵架?小吵大吵,都不往心里去就没事,要紧的是及时道歉、和好,人又不是木头石头——对了,你钱阿姨有几本教案要给我,我没空去拿,你下午不是要去剪头发吗?顺便帮我拿回来呗。”
贝丽说好。
今天外面天气不好,阴沉沉的,天气预报说要下雪,她没骑电动车,坐了两站公交,去理发店。
剪完后,也差不多到了和钱阿姨约的时间,贝丽看微信上妈妈发的地址,心想钱阿姨还挺时髦,竟然约在了一家咖啡厅。
她还以为长辈们都不爱喝咖啡。
然后贝丽就见到了钱阿姨的儿子,钱耀祖。
她想问教案呢,对方却坐下了,还把菜单推给她,让她点咖啡甜点。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钱耀祖,”他无奈一笑,推一推眼镜,“名字有点典型了,对吧?奶奶取的。”
贝丽说还好还好。
她不想喝咖啡。
钱耀祖没带包,黑色行政夹克,蓝色牛仔裤。
她好奇,对方能从哪里掏出教案。
钱耀祖说:“像你看到的这样,我长得还成,不算帅也不丑,179。”
贝丽说:“你看起来有180了。”
好奇怪,为什么对方突然要说身高?
但他好诚实啊,是贝丽遇到的第一个179cm的男生。
也有可能是唯一一个。
而且很谦虚,他长相算不错的,五官端正,看起来还有几分像陆屿。
可能因为他们都戴这种金属眼镜。
“谢谢你,”钱耀祖露齿一笑,“你很会聊天,哈哈。”
贝丽想问,教案在哪里。
外面随时可能会下雪,她准备早点回家。
——鞋还在阳台上晾着呢!
“我现在在市政府上班,有双休,今年二十九,父母身体健康,我妈退休返聘——和张阿姨是同事,你应该见过。家里老人都有养老保险和退休金,有两套房和两辆车,一套自住一套出租,车是我爸妈开一辆,我现在开一辆,将来结婚,会再买一套房,”钱耀祖主动说,“在同德市的话,全款买没问题。”
他没掏出教案,但掏出了了不得的东西!
贝丽脑袋嗡一声,突然明白了。
“对不起,等一下,”贝丽问,“你是不是弄错了,我是想拿钱阿姨给妈妈的教案……”
“啊,”钱耀祖也愣住,反应过来,“你是不是贝丽?”
“对,我妈妈让我来这里,说钱阿姨有东西给她。”
“……啊,”钱耀祖说,“抱歉,我以为今天是相亲,对不起,我误会了。”
他连声道歉,有些不好意思,贝丽也明白了,多半是妈妈和钱阿姨商量好,故意让他们见面。
——还没有毕业,妈妈怎么会安排相亲!
难道真想让她毕业就结婚吗?!
贝丽又羞耻又生气,忙说没关系。
咖啡也不喝了,教案自然是没有的,钱耀祖送她出门。
天气冷,北风呼呼吹,北方的门做得格外沉重,现在加了保暖防风条,更难推开,贝丽推了一下,没推动,正准备用力,钱耀祖伸手使劲,在她头顶上推开。
贝丽向他道谢。
钱耀祖笑着说没关系,问,以后有时间,还能一起喝咖啡吗?
贝丽说抱歉,很对不起,她还在上学,现在也不想谈恋爱。
说话间,她感觉脖子发冷,像凉刀子刮肉,钝钝地难受,转身错步,她看到严君林。
黑色大衣,黑色手套,一身黑,车也是黑色的。
他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们。
“我表哥来接我了,”贝丽害怕钱耀祖再说出令人尴尬的话,匆匆跑向严君林,“下次见啊!”
钱耀祖笑着挥手:“下次见。”
他很想和贝丽的表哥打打招呼,但那个身材高大的英俊男人很冷漠,只是淡淡看他一眼,没什么表示,打开车门,让贝丽进去,关车门,绕到主驾驶座,上车。
没有任何交谈的意思。
车内很暖,贝丽刚坐好,脸颊就热了。
“真巧啊,”贝丽说,“你什么时候来的?”
“阿姨说你在相亲,”严君林扣安全带,看前方,开车,“让我来把把关。”
后视镜中,那个酷似陆屿的人被甩得很远,越来越远。
贝丽咳了好几声。
“别因为李良白就对高个子男生绝望,虽然靠谱程度和身高不成正比,但也不是反比。”
“……我不知道是相亲。”
贝丽缓了缓。
她来时乘公交车,为了保温,车窗都是封闭的,又闷又有怪味,有些晕车。
冬天最怕坐到臭车,严君林爱干净,车内也干净,没有奇怪的味道,也没有挂车内香薰。
真好。
这个距离,她能闻到严君林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很舒服,微微的苦,微微的清新,不是香水,像他皮肤自然散发的气味。
温暖,可靠。
贝丽想睡觉了。
可能是暖气太舒服了。
严君林忽然问:“那个男人逼的你?”
“啊,没有。”
贝丽简单解释一遍,妈妈骗她拿教案,实际上居然是相亲。
严君林说:“我就知道,你的眼光不会——”
停了一下,他又说:“不喜欢相亲?”
“当然啊,”贝丽说,“我还在上学呢!”
“回家后打算怎么办?”
“告诉妈妈,不要再这样了。”
“然后呢?”
“然后?”
严君林问:“你打算一直做乖乖女么?继续扮演妈妈的好女儿?”
贝丽愣住。
“你讨厌相亲,讨厌被欺骗,为什么不去严肃地告诉阿姨?”严君林理智地分析,“下次阿姨让你相亲,你准备再去吗?——你不表现出愤怒,不让她意识到会有严重后果,她还会安排,第一场,第二场。”
“……那是我妈妈。”
“她生下你,生育之恩很大,所以你就要永远听她的话?”严君林说,“你自己的想法呢?你应该和她好好聊一聊,说出来。”
贝丽说不出来。
她还想去法国读书,以后不确定需不需要妈妈帮助。
“如果能让妈妈开心的话,”贝丽犹豫着,开口,“做这些事,其实无关紧要……”
“真的无关紧要?”严君林说,“委屈自己也无关紧要?依靠牺牲自己情绪来换取亲密关系?你确定要一直这么做?”
贝丽感觉心脏被戳了一下。
她一瞬间想到了很多,妈妈,严君林,李良白,原来她处理亲密关系时,一直都这样拙劣。
他有些咄咄逼人了,贝丽想,他总是逼她面对这些无法解决的问题。
“我要下车,”她说,“你把我放下来!”
严君林将车停在道路旁。
旁边是个小公园。
贝丽打开安全带,踉跄着下车。
已经开始飘雪花了,路上薄薄一层,淡淡的白,一脚一个黑鞋印,雪花落在头发上,睫毛上,她大脑一片空,被严君林戳到痛点,恼羞成怒,一个人在雪地里走。
跌跌撞撞闯进去,公园安静,绿植覆盖白薄被,没有人,她在空白地踩出一行脚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把伞撑在头顶。
严君林说:“冷不冷?”
贝丽指责:“你有时候说话很伤人,就不能委婉一点吗?”
“我试试,”严君林说,“尽量委婉。”
“那你委婉一点,把刚才车上的话重说一遍吧。”
严君林沉吟片刻,说:“对不起,这个真委婉不了。”
贝丽弯腰,从冬青叶子上抓了一把冰冰凉碎雪,啪一声砸到严君林胸膛上:“我讨厌你!”
严君林稳稳站着:“那想不想和讨厌的人散散步?在今年的第一场雪里?”
“听起来太糟糕了,”贝丽吸了口气,“来吧,反正今天已经很糟糕了。”
雪中的公园只有两人,这里刚建成不久,沿着路慢慢走,一直走到湖中亭附近,雪越来越大,有风裹挟,雨伞完全没用。
严君林收起伞,和贝丽一同走进凉亭里。
贝丽望着结冰的湖面发呆。
有人往湖面上丢了一块砖头,砸裂那一块冰,但砖头没有沉底,随着降雨、降温,重新和冰啊水啊冻到一起。
都说破镜难重圆,破裂的一整块冰,再重新凝结,也不是一开始的模样了。
裂痕都在,脆弱到不能用力,细看就想到破碎那瞬,可谁也不会狠下心、去彻底砸碎。
长久的相处,让他们二人无比熟悉对方,身体,动作,表情,语气,其他人无可比拟的默契。
贝丽讨厌这份熟悉,它会打破两人刻意保持的分寸和边界。
就像李良白当初,一眼就看出她们不是陌生人。
她再怎么努力掩饰,身体语言都骗不了人,拙劣到他人轻易能看穿。
不可能的。
他还是表哥。
“为什么不敢和阿姨说清楚?”严君林分析,“我猜一猜,你还没告诉阿姨,你想去留学?你认为留学是笔很大的开支,对阿姨而言是种负担,阿姨也不一定同意,你对此怀有愧疚,更不好意思在这时起冲突。”
贝丽说:“我真的认为你很适合去算命。”
“是吗?谢谢,我考虑一下,以后去拜个师傅,”严君林说,“我的就业问题先放一边,贝丽,你告诉我,你真想去相亲吗?”
贝丽摇头。
“你也不想和阿姨起冲突,对不对?”
贝丽点头。
“那好,”严君林说,“放心去和阿姨摊牌吧,你缺的钱,我出。”
贝丽说:“不要,你只是我表哥。”
“表哥更应该出,”严君林说,“我只有你一个妹妹,不帮你,我去帮谁?”
“……”
“好好学习,努力工作,或许以后飞黄腾达,表哥还得靠你帮助。”
“……”
贝丽看着湖面的那块砖。
她知道,严君林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以后可能再也遇不到这样好的人。
她很幸运,也很难过。
“现在是不是很想夸我?”严君林淡然,“来吧,我做好准备了。”
“……我一下子想不起来,”贝丽干巴巴地说,“有点说不出口。”
“很正常,”严君林说,“你上次把褒义词都用在夸我公司上,太慷慨了贝丽同学,当时你没漏下一个赞美词。”
“我会还你的,”贝丽说,“这应该叫……投资天使?不,天使投资。”
“怎么叫都行,”严君林笑,站在她旁边,“天使投资,投资天使。”
雪落如絮。
贝丽:“对不起。”
严君林:“对不起。”
两人同时道歉,对视间,严君林笑了一下:“你先说。”
“在车上我冲动了,”贝丽说,“对不起,我不该任性下车。”
“没关系,刚刚经历被骗,确实容易生气,”严君林说,“我也要向你道歉,在车上语气重了。”
贝丽说:“听说雨雪天就是容易吵架。”
严君林有些出神,他不合时宜地想到两人刚在一起那天,也下了雨。
陆屿匆匆离开,她流了很多泪,脸蛋红红。
“嗯。”
但他喜欢下雨天。
“但我喜欢下雪天,”贝丽说,“好漂亮,可以这样安安静静地看雪,散步,没有人打扰……”
就好像,世界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其他东西都不复存在了。
雪为什么不能一直下呢。
默默看了一阵,冷风来,贝丽重重打个喷嚏。
“在想什么?”严君林递过纸,“你出神了。”
他还是这样敏锐,贝丽接过纸,想,以前在床上,稍有出神,他就能注意到,并更用力;可能男人就是这样,无论什么性格,在做,爱时总能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占有欲。
“我在想,”贝丽说,“下雪天真好,这样看雪真好——你呢?”
严君林摘下手套,递给她:“我希望明天也下雪。”
贝丽戴上手套,里面全是他的体温,热腾腾。
——像他的拥抱。
充满,充实,填满,饱胀,严密。
温暖给予人重新迎接风雪的勇气。
贝丽抬起头,看着他淡漠的脸:“你只希望明天下雪吗?不希望雪一直下吗?”
“一直下雪——你怎么去法国呢?”严君林说,“飞机要飞不动了,你会放弃么?”
贝丽想了想:“对啊,我要去法国的。”
都怪雪太美。
她差点忘了。
雪花静静飘。
“遇到处理不了的事,随时来找我,”严君林说,“我永远都是你哥。”——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猫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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