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妈妈的谈论非常惨烈。
“当初就因为怀上你, 我才没能去市里!你知道我生你时多受罪吗?看看,看看,看我的腿, 静脉曲张,当时整个脚面都肿了, 生完你, 鞋都得买大一码。我又上班, 还要带你, 早上四点多摸黑爬起来喂你, 上课期间还得偷偷藏起来挤奶,中午连午觉都不能睡,回家喂你, 自己吃不了几口饭……你现在不用喝奶了, 翅膀硬起来了,就什么都不用听我的,是吧?”
提到永远不想再相亲,张净的态度还淡淡的, 说你现在还小, 不理解父母的良苦用心, 不知道父母把关筛选出的人靠谱;
等贝丽鼓起勇气说准备去法国读硕时,她立刻变了脸,说没门。
贝丽试图解释, 被一顿骂。
“国外乱啊,你都不看新闻吗?你当我和你爸多赚钱啊?能供得起你留学?那都是有钱人家去的, 哪能供得起你?到时候还回不回来?我和你爸怎么办?白养你了!到最后连个养老的都没有,”张净越说越气,大步走回卧室, 打开衣柜,把上次贝丽送她的羊绒围巾拿出来,扔到贝丽脸上,愤怒,“白养你了!”
贝丽低着头,把围巾叠好。
就像小时候,想要一双球鞋被骂,她预见到今天,却还是会伤心。
她努力解释,说自己已经攒了不少钱,如果计划顺利的话,不会需要父母出钱。她读的商校,也问过学姐,授课以就业为目的,学校也会鼓励她们参加实习工作,就算第二年没成功申请到学徒,她也可以通过实习来赚钱……
她想用计划和数据来说服妈妈。
而不是以前一样,说“我又没让你生下我”——没用的,一时的斗气,只是火上浇油,她要的不是争吵胜利,而是说服。
张净指着她:“别说了,你再说我也不会让你去。好好的一个姑娘不能白养了,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贝丽没死心。
她现在很难过,也知道不能再吵下去。
情绪激动时的人容易说错话,也听不进别人意见,她回卧室,发阵呆,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
于是她继续对着电脑练习逻辑题,准备面试时可能会被问到的书面问题。
傍晚,严君林来了。
房子墙体薄,他来送饭,说是做了卤菜,鸡腿海带鹅蛋豆干和牛腱子,满满当当一大堆,家里就他和妈两个人,吃不下这么多,来送一些,感谢张净平时对他母亲的照顾。
贝丽站在卧室里,耳朵贴在门上,屏住呼吸,听他们在客厅聊天。
寒暄过后,张净招呼严君林吃金桔,又问他,在美国工作那几年,怎么样?
严君林笑着说挺好。
两人聊了很久,关于国外的生活,趣事,可能遇到的麻烦。贝丽知道严君林交际能力一流,没想到他和张净也能这么聊。
他只字不提贝丽。
等严君林走了后,张净才敲卧室门。
她态度缓和很多:“你得让我想想,这事太突然了。”
贝丽站在房间里看着妈妈。
刚刚还在劈头盖脸骂她的母亲,生她养她的人,她在这个世界上最应该感激的人。
“对了,”张净说,“今天下雪,你放阳台上那双鞋,我给你拿进来了。”
两天后,张净告诉贝丽,她同意贝丽去法国,但家里存款不多,不可能全都拿去供她上学——开销太大了,贝丽得尽快做好打算。
一直缺席的父亲贝集终于休班回家。
午饭时,贝丽提出去法国留学的决定,贝集看了看脸色不好的张净,点头说行,都听你妈的。
张净说:“行,刚好有个存折到期了,下午我就去银行把钱取出来。”
贝集吃惊地看着她,不可思议,像是在说“你怎么能同意呢”“你怎么会同意呢”。
他夹菜的手停很久,筷子上的冬瓜片都凉了,才问贝丽:“真要去?你一个人?那么乱?”
“我问小严了,还行,”张净说,“没那么吓人。”
贝集嗯了一声,没滋没味地咀嚼那个冬瓜片,嚼了很久,才说:“你别找个洋女婿回来。”
贝丽说:“我是去上学的。”
贝集像没听到:“听说很乱啊,很乱,好好在学校里,别到处走。”
贝丽想解释,她得租公寓,还得找实习工作,不可能一直在学校里,和国内大学不同的——但这些,向爸爸解释清楚太困难了。
他不能理解。
事情没有贝丽想象中那么惨烈,也没有给这个小家庭带来重磅炸弹,鞭炮一样,噼里啪啦吵过一阵,又被妈妈迅速打扫干净。
张净动用关系打听,询问那些将孩子送出国留学的同事,现在孩子都怎么样啊?安全吗?
这些还不错的案例让她安了心,又开始紧锣密鼓地查账凑存折里的钱,看看现在能拿出多少给女儿。
母女俩都习惯了这种相处方式,无论什么问题,都避免不了争吵愤怒与哭泣,总有一人向另一人妥协,嘴上抱怨,实际上,该做的事一件都不会拖延。
贝丽的申请计划很顺利,她有一个完美的履历和成绩,面试表现得也很出色,成功申请到全额奖学金,用自己的钱付了占位费。
新年,姥姥红光满面,逢人就炫耀我家丽丽特别有出息,马上要去法国读书啦!在此之前,老人家甚至没听说过“巴黎”,张净解释,就相当于中国的北京。
姥姥惊呼,那是大城市啊,好啊,好啊。
贝丽没见到严君林。
他很忙,二表哥张宇提了一句,说严君林最近特别忙,好像涉及到宏兴内斗;上次见面时,严君林还问,以后要不要跟他干?
贝丽问:“他要离开宏兴吗?”
“不知道,”张宇耸肩,“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哪有那脑子,就一打工人——再说了,宏兴是过年时发年终奖,我们公司到四月才发,我呢,怎么着都得等拿完年终奖再辞职吧。”
在他们眼中,和严君林就不在一个层面上;人和人之间的差异,有时候比物种还大。
打个比喻,好比花果山的猴子看孙悟空。
零点刚过,窗外烟花炸开,鞭炮声声。
贝丽收到严君林的新年祝福短信,除夕,卡着时间发来,很简单。
「新年快乐,祝你万事顺利」
她吸口气,回。
「新年快乐,祝你称心如意」
李良白也发来新年祝福,更简单,就四个字,或许是群发的。
「新年快乐」
从那天谈话后,贝丽没有再见到他。
窗外有烟花,贝丽打开朋友圈,看到李良白新发了照片,配图是鞭炮,热闹的团圆饭,家人在旁边,他笑得漫不经心,什么都在他眼中,又什么都不被放在心里。
依旧潇洒自在。
寒假结束后,时间过得更快。
贝丽顺利完成学校的注册,在找房源上花了很多时间,Studapart、中介网站、小红书、巴黎租房群,甚至寄宿家庭,几乎看了一遍。在巴黎租房不易,有时候看到一个还可以的房源,犹豫不到半小时,就被其他人租走了。
恰好,Lagom一同事的妹妹在巴黎读二硕,房子已经租好了,正找合租室友。
两室一厅一个小卫生间,没有厨房,但可以做饭,有家具,包暖气费,需要自己付水费电费网费等其他杂费。
现在的合租室友住到八月中旬就会离开,贝丽和她开视频,远程看过房子,比沪城住的那个还小,没有厨房,有小阳台,环境位置都不错。
她决定了,就租这一个。
时间过得飞快。
见导师,修改毕业论文,答辩,毕业,获取签证,定机票,和朋友聚会,陪伴家人。
夏季启程,贝丽前往法兰西。
同德市机场小,她在沪城住了一晚,直飞巴黎。
严君林和二表哥张宇一起送她去机场。
很久未见,一同吃了午饭,又要分别。
贝丽清楚看到严君林的疲倦,睡眠不足导致的黑眼圈,刚剪过头发。
他大概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临别之际,贝丽问,可不可以抱一抱。
严君林愣了下,看一眼张宇,说可以。
他躬身低头,抱住贝丽,声音极轻:“好好吃饭,别太想家。”
这是分手后的第一个拥抱,他还是那么暖和,结实,夏天衣服薄,他抱得不能用力,轻轻的,贴一下,注意避开她的胸,贝丽嗯一声,手靠在他背上,拍一拍,很快又松开。
他们恪守着兄妹间的距离。
把握分寸,绝不跨过那条线去。
“我会的,”贝丽说,“你也要注意身体,别经常熬夜——”
又想到,他的工作性质,还有二表哥说的,严君林近期在疯狂拉投资准备单干,改口:“就算熬夜了,也记得一定要及时补觉。”
严君林笑:“遵命。”
一转脸,张宇已经泪流满面了。
他张开手,看着贝丽,哗哗啦啦地掉眼泪:“我也要抱抱。”
严君林说:“抱?你哭得鼻涕都流出来了——来,我抱一下。”
他还真张开手臂,张宇躲过了,只靠近贝丽。
“流了鼻涕的二表哥也是表哥,”张宇说,“抱了最大的表哥,就不能抱二表哥了吗?”
贝丽同样抱了他一下。
国际机场太大,终有分别,她拉着行李箱,挥手告别,独自踏上航程。
在巴黎求学的第一年,比贝丽预想中更忙。
这里一学年有三个学期,课程安排很满,测验多,还有各种各样小组活动,以及很多和不同企业合作的chair。
贝丽把每天日程表排满,这一年,她总共申请了三份不同实习,最喜欢、也是实习时间最长的,是法兰的巴黎总部公司。
作为美妆头部品牌,法兰的实习生待遇很好,制度也更完善。
贝丽第一次完整地跟进一个产品的开发过程,怎样收集消费者的需求,怎么开会讨论产品概念,包装,命名,定价,她和各种各样的人讨论,打交道,实验室,供应链,财务,甚至法律部。
她专心学习,也专心体验不同的生活方式。
同团队有一个棕发女生,和贝丽关系最好。她是法国人,午餐吃的很少,一小块奶酪,一杯红酒,一根细细的女士香烟,每天中午都会去顶楼晒太阳,午休。
她认为克制欲望才是最高级的自由,教贝丽,在和乙方打交道时,要保持冷漠,才能赢得尊重。
结束工作后,贝丽学她,试着在公司大楼的休闲区做按摩和美容,她发现这里的熨烫机更好,可以更轻松地熨平棉裙子上的折痕。
她也开始努力去社交,参加party,加入学校课间咖啡时的聊天,和不同团队的人约午餐。
每天都累到躺下就睡,每天都会早早起床。
次年五月,贝丽顺利结束了在法兰的实习,开始寻求能为她签署学徒制合同的公司。
她的目标一开始就是法兰。
无论是HR,还是经理,都对她的履历和面试表现满意。
结束时,经理友好地和她握手,愉快地说欢迎你加入我们。
贝丽第一时间将好消息分享给家人。
张净教:“别骄傲啊,你得谦虚,最终还没定呢,别让人抢了。”
妈妈有种朴素的警惕心,总觉得胜利前的庆祝,会导致意外发生。
贝丽说不可能的,经理都欢迎我加入了呢。
怀抱期待的她并未收到录用通知。
惊喜后是极速跌落。
隔了两天,HR给贝丽发了邮件,说抱歉不能录用她,他们准备录取一个法国人,更便于沟通。
贝丽看了那封邮件很久,想。
当初,被她和Coco挤掉名额的张华,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她往热乎乎的面包上抹了一层蓝莓果酱,想,不行,她要继续争取。
那个女经理对她印象很好,她要去试试,能不能为自己多争取一个名额,一个机会。
做的话,未必成功,但如果不做的话,一定会失败。
之前的社交派上用场,贝丽知道,那位女经理结束一天工作后,会习惯性去名为“la baron rouge”的酒吧喝一杯。
她连续两天去等待。
第一天,等了三小时,女经理没来。
第二天,依旧没有等到。
第三天,贝丽刚踏入酒吧门口,就看到女经理,但她正和另一个男人交谈。
贝丽不确定他们关系,不能贸然上前打扰,她坐在吧台,点了一杯低度数的酒,安静地观察。
灯光柔和,男人身材高大,看发色和肤色,大概率是华裔,深蓝色细长条衬衫,白色裤子,黑色皮带,他一直背对着贝丽,贝丽看不清他的脸。
但这个背影让贝丽片刻失神,从后面看,太像严君林了。
两人已经将近一年没有见面。
只从张宇口中得知,严君林带了团队离开宏兴,注册了公司,还拉了不少科技巨头的投资,宏兴也有投——不知道在研发什么,总之神神秘秘,听说每天都在烧钱,现在应该压力巨大。
严君林从不会向贝丽提这些,他只会给她发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他每次刚洗过车就下雨,露台上的风车茉莉开了花,很香。
贝丽喝了一口酒,继续看女经理方向。
她确定两人不是暧昧关系。
男人不喝酒,一直是在女经理在说,毕恭毕敬的,往往是女经理说了很久,男人才略略点头。不知说了什么,女经理面露失望,又重新笑,像是请求。
可能是商业伙伴,总之,女经理对他有所祈求。
这种情况,贝丽更不能过去了。
没有人希望被下属看到落寞一面。
她耐心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两人起身离开。
贝丽留意到,女经理的酒杯空了,只剩下冰,而男人的酒杯丝毫未动。
那人不喝酒。
贝丽匆匆追出酒吧,想假装偶遇,还是晚了一步,女经理已经侧身上车,情急之下,贝丽叫了一声,遗憾车门刚关上,对方什么都没听到,车子扬长而去。
没关系。
贝丽对自己说,今天经理肯定心情不好,不是谈话的好时机。
她沮丧地回头,没留神,撞到一人胸膛,连忙后退,用法语道歉,说对不起。
“哼,”男人轻蔑一声哼,熟悉的中文,“刚才偷看那么起劲,现在又假装不认识?”
余光瞥见银白色金属手表,现在的贝丽知道了,那是百达翡丽。
她抬头,看到一张英俊的脸,高傲冷淡,盛气凌人。
杨锦钧。
“老师好,”贝丽惊喜,“你怎么在这里?”
又开始装了。
刚才像个扫描仪,盯那么紧,现在还能装出这种惊喜的模样。
杨锦钧懒得和她聊。
“来这有事吗?”他看贝丽身后,“就你一人,李良白呢?没陪着你?”
真是见鬼。
李良白居然放心她一人出现在夜晚的巴黎酒吧外?
以他恐怖的性格,上次恨不得教她上厕所——就算是和小女友逛酒吧,也应该把她牢牢拴在腰带上。
——应该就在附近。
杨锦钧环顾四周。
“太好了太好了,”贝丽开心地说,“您刚刚在和那位女士聊天吗?”
杨锦钧警惕心骤起。
她用了“您”字,这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小骗子。
“我不会帮你,也不想知道你遇到什么麻烦,”杨锦钧直接拒绝,“再见。”
他抬腿就走,走出两步,又退回来,冷冷一笑:“对了,别再指望用那招威胁我,这里没几个人懂中文,喊破喉咙也不会理你。”
杨锦钧发现贝丽的表情从惊讶不解变回平静。
很好,她已经接受骗术失灵的命运。
杨锦钧很满意。
他愉悦地往前走,突然听到贝丽说:“那个,其实我有个东西,你可能会感兴趣……你不是在和李良白合作吗?这个东西很重要,我认为你有必要看到。”
嗯?
杨锦钧停下脚步。
贝丽低着头,风吹得她脸蛋红红,她已经取出手机,解锁,划开什么。
微微立起手机,杨锦钧看不到屏幕,只注意到她的裙子。
她今天穿得很单薄,白色底的桃心领连衣裙,刚到膝盖,裙边领口袖口都滚着红边,上面印着无数只小小的红樱桃,脚下是红色高跟鞋。
头发也卷过,温柔,染成不具任何攻击性的淡褐色。
她抬头,杨锦钧猝不及防,看到她紧张又渴望的眼睛。
该死。
杨锦钧避开直视。
——她不该有这种清纯的眼神。
“要看吗?”贝丽小声,“你想看吗?”
杨锦钧冷淡地靠近:“勉强看一下吧。”
——她真有170吗?
俯身时,杨锦钧鬼使神差地想,这么小一点?还是说,170只有这么高?
他强迫将注意力移到手机屏幕上,想,她究竟藏了什么好东西。
杨锦钧看到两个人的脸——他和贝丽——她打开了手机的自拍模式。
愣了一秒,贝丽忽然迅速地往后一仰,看起来就像杨锦钧主动俯身贴近她。
杨锦钧不习惯她靠这么近,她的香味和温度给了他一拳。
那种眩晕感又出现了:“你——”
下一秒,贝丽笑着比出爱心,开始咔咔咔拍照。
杨锦钧猛然站直身体,后退,不悦:“你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贝丽对着他笑,“如果你不肯帮我,我就把照片发给李良白,说你邀请我来这里喝酒,不知道为什么,让我喝了很多很多——你也不想这张照片被他看到吧?”
杨锦钧的视线冰冷到要杀人。
“谢谢老师,”贝丽轻轻晃了晃手机,真诚感谢,“谢谢你上次教我,原来我真的可以这么做。”——
作者有话说:[猫爪][哈哈大笑]
更新啦!!!
那个,之前说过,贝丽和杨锦钧是一段“孽缘”,杨锦钧不会有真正的名分,但贝丽的确会和他一起睡觉觉[可怜]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今天掉落一则童话风小剧场~
小鹿贝告诉金毛李,以后你不要再来啦,姐姐不喜欢我吃外面的东西,她说容易吃坏肚子。
金毛李说你的小鹿姐姐太保守了。
小鹿贝困惑地说我们不是小鹿,是徳牧。
金毛李同情地看着她。
太可怜了,居然是两只有认知障碍的小鹿,怎么能把自己当德牧呢。
多么丧失鹿性、惨绝鹿寰的一件事啊。
这一天,小鹿贝吞了好几次口水,都没有吃金毛李带来的大鲤鱼。当金毛李提出去拜访她姐姐,将鲤鱼送给她时,小鹿贝犹豫了两秒,就点头答应。
——她不担心金毛李是坏蛋,之前有只狼跟踪小鹿贝回家,就被德牧严咬断喉咙吃掉了。
现在小鹿贝还坐着那个舒服的狼皮凳呢!
登门前,金毛李郑重地洗了澡,带了三条大鲤鱼,还带了一束花。
小鹿贝蹦蹦跳跳打开小木屋的门。
金毛李看到地上铺了三张虎皮地毯,凳子上仔细包裹着狼皮,沙发是用豹皮做的,墙上两个相框,一个里面是不同的狮子牙齿,另一个里面是各种各样的干燥花朵。
金毛李震撼地想,这得是多勇猛的鹿——
小鹿贝开开心心:“姐姐姐姐,我的好朋友小黄狗来啦!”[撒花]
下一刻。
金毛李看到慢慢走出的德牧严。
……这是鹿???
第32章 蝴蝶酥 “这么多年了,我没见过一个人……
——和李良白沾边的, 没有一个好东西。
杨锦钧眯眼:“你以为我会在乎?”
“嗯,你可以不在乎的,”贝丽拿着手机, 点点头,“那我发了喔。”
他突兀地冷笑一声:“随便你, 我还不至于被你这点小伎俩威胁到。”
一天后。
还是这家酒吧。
女经理Elodie重新踏入时, 惊喜地发现, Leo居然也在这里。
他正和一个亚裔女孩聊天, 两个人都面带微笑, 气氛非常融洽。
虽然昨天被Leo拒绝,但Elodie不会放弃这个机会。
她的男友只是犯了一点小错,Leo却想将他调离巴黎总部, 这太冷酷了, Elodie不能让Leo在明天会议上提出这个决定。
她靠近杨锦钧,调整好微笑,准备打招呼。
就在这时,Elodie也注意到贝丽。
她很难分辨清有色人种的脸庞, 但贝丽很特别。
这个女孩有一种独特的东方气质, 安静乖巧, 也善于交谈。面试时,Elodie对她印象深刻,也的确欣赏, 可下午又面试了一个法国女孩,她犹豫很久, 改了主意。
她没有种族歧视,但在能力相当的情况下,更想选择法国人——一个标准的巴黎女孩。
此刻, 这个被放弃的亚洲女孩,穿着灰色无袖衬衫和白色亚麻长裤,头发扎起,休闲又放松。
认出她的脸庞后,Elodie稍有迟疑。
“她看到我们了,”贝丽必须假装熟络,小声问杨锦钧,“她怎么站在那里不动?”
“闭嘴,”杨锦钧没好气地说,“你再大点声,整个酒吧的人都知道你在蹲她了——她又不是兔子,跑不了。”
贝丽说:“你对上级说话也这么嚣张吗?”
“哼。”
“难怪你降职了,”贝丽说,“我看过你的LinkedIn,你原本都做到JG的大中华区副总裁了,怎么现在又变成MX的营销执行总裁?”
“谁说这是降职?JG只是MX收购的一个品牌,”杨锦钧不屑,手指敲敲桌子,“你以为它在国内的大火全靠运气?是谁在背后推动?”
贝丽说:“是谁啊,好难猜啊。”
“闭嘴,别说话,”杨锦钧说,“准备好发挥你那拙劣的演技吧。”
Elodie已经走到面前。
她先和杨锦钧打招呼,又和善地与贝丽交谈,说我真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杨锦钧冷眼看着贝丽惊喜地说真是美好的巧遇,心想,还是高估了她演技。
今天发挥得非常一般。
水平忽高忽低,还需要锻炼。
他本不耐烦这种小事,但贝丽手握照片不肯删,这样拙劣的小手段,让杨锦钧不得不坐在这酒吧中。
即使是清吧,没有聒噪的音乐,可杨锦钧极度厌恶酒精,每一杯都能杀死他,偏偏贝丽还小口小口喝着。
李良白到底怎么想的,怎么会让她一个人在这儿?就为了这点小事?
他被渣男夺舍了?
寒暄几句,无需说来意。
杨锦钧先介绍贝丽,他说不出“朋友”,本想说是“学妹”,一低头,看到她头顶的发旋,头发柔顺乖巧,说出口的,竟然是“petite soeur”(小妹妹)。
Elodie惊讶,oh la la——又称赞,你们很像呢。
贝丽惊讶地看杨锦钧一眼。
她没想到他会用这个词。
杨锦钧面无表情,心想刚刚我在说什么别看我了笨蛋不如杀了我。
冷不丁,又想到去年和贝丽的哥哥打网球,真正的兄妹,长相才真像。
老外就是虚伪。
就算他随便指个男的说是小妹妹,Elodie也会微笑着说您妹妹真英俊呢。
杨锦钧继续聊天,进入正题,暗示Elodie,或许,下一周,她和她的丈夫可以再来这个酒吧中愉快地喝酒。
点到为止,Elodie也懂了,亲切地问贝丽,有没有准备好重回法兰。
贝丽说,能和您共事,我非常荣幸。
Elodie称赞她勤奋又努力,有Leo这样的哥哥,她竟然还会选择申请法兰的学徒。
杨锦钧也想,是啊,李良白怎么想的,没听说白孔雀有经济问题啊,怎么连女朋友都供不起了?还得让她一边做学徒一边上课?
还会不会照顾女朋友?
事情在愉快的聊天中结束,都说了是兄妹,在Elodie的视线下,贝丽自然地坐上杨锦钧的车。
他面无表情:“你还真准备让我送你回去?”
“当然不,”贝丽如实回答,“我担心你会偷偷潜入我房子、删掉证据。或者,找几个流浪汉和小偷,偷走我的手机,打击报复。”
“是啊,”杨锦钧说,“我还会直接买通意大利黑/手党,花钱干掉你。”
贝丽呀一声,坐正身体,侧身看他。
“我随口说的,”杨锦钧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开玩笑。”
有必要解释一下,否则她会当真。
杨锦钧不希望她真去联络黑/手党。
“我知道,”贝丽一笑,“这是犯法的。”
杨锦钧心想,你跟着李良白那种人,居然还能知道犯法的事不能做?
贝丽说:“等Elodie离开,我就下车。”
杨锦钧不想和贝丽坐在密闭空间中。
她的香味正在侵犯他。
她问:“你和她交换了什么吗?为什么突然提她的丈夫?”
杨锦钧懒得理她。
贝丽却继续猜下去。
“让我想想,你告诉她,下周她和她丈夫还能在这个酒吧中愉快喝酒,你强调了’这个酒吧’和’愉快’——她丈夫要离开巴黎了吗?你可以控制这点?她昨天和你聊天,也是在请求你,对吗?”
杨锦钧不能继续保持沉默。
她可能会……那个词怎么说来着?网络用词,开户还是开盒?
她能从一句话推断出事情前因后果,再说几句,说不定连他的住址和身世都能爆出来。
杨锦钧厌恶被“挖掘”。
他生硬地打断贝丽:“你不渴吗?”
说这么多话。
“不,”贝丽拒绝,“我不喝其他人给的水,谢谢。”
杨锦钧气笑了:“刚帮了你,转头就是其他人了?”
“因为你也不想和我相处吧,”贝丽说,“你的表情这么说。”
杨锦钧暗骂一声该死。
“你应该去英国,”他说,“那里比较适合你,中国的福尔摩斯。”
贝丽怔住。
她在这瞬间想到,上次和严君林的调侃,那个“小福尔摩斯”。
生活中的玩笑话,说过笑过,像轻松吃掉甜美的桃子,又总在意想不到的时刻,猛然发觉,那颗被随手丢弃的桃核,已经长成一株壮硕、无法忽视的桃树。
……不知道严君林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杨锦钧敏锐地觉察了贝丽的黯然。
他皱眉。
——刚刚哪句话说重了?她这么脆弱?
“我送你回去,”杨锦钧说,“你住哪里?”
她拒绝:“不要了,我害怕黑/手党暗杀我。”
杨锦钧:“……”
“以前都在宣称什么国外从不搞人情世故,原来都是骗人的,”贝丽说,“其实全世界的人都一样。”
“不然呢?”杨锦钧说,“人性都是相通的——哦,忽略你男朋友,他的确是略通人性,不,毫无人性的家伙。”
贝丽不想去纠正“其实我们已经分手了”,她刚狐假虎威,虚张声势要挟了杨锦钧。
“我很意外,你请出我,居然只为一个小小的学徒名额,”杨锦钧说,“就不能有点出息?”
贝丽纠正:“不是请你,是威胁你。”
杨锦钧说:“下车,立刻。”
“好啦,是我请你,”贝丽改口,“我是在利用权力达成公平,不是为了破坏公平。”
杨锦钧嗤笑一声,无情戳破:“你想留在法国?我告诉你,法国人有他们自己的一套做事逻辑,你想打入他们?难上加难。”
贝丽目前不想留在法国,但她不喜欢杨锦钧轻蔑的语气。
“你可以,”她反问,“为什么我就不可以?”
“好问题,”杨锦钧打个响指,指了指坐在路边的流浪汉,“看到他了吗?我们之间的差距,和你们的差距并不大。”
“我知道你确实有些恶劣,但也没有那么糟糕吧,”贝丽同情地说,“在我心里,你还是比流浪汉好很多的——努努力,你有赶上我的可能性,别这么形容自己,你有点自卑了。”
杨锦钧说:“下车!”
贝丽干脆利落地解安全带。
“回来!”杨锦钧又叫住她,“先删照片。”
Elodie已经离开,她给杨锦钧看手机相册,在他面前删掉那张照片。
杨锦钧要求:“还有最近删除,我知道能恢复。”
贝丽点开,删除:“可以?”
杨锦钧纡尊降贵地点头。
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关车门时,友好地和杨锦钧打招呼:“谢谢你今天的帮助,再见。”
杨锦钧一言不发,开车离去。
希望再也不要见。
两天后,杨锦钧遇到来巴黎度假的李良白。
后者还是那副样子,懒懒散散的,什么都喜欢,但什么都是玩一玩,没有真正的喜好,来巴黎玩,永远都是住着不同的豪华酒店,吃几家新有名气的餐厅,点评不同的菜品,盘算着出多少钱能挖走主厨。
有人吃完饭掀桌子,他李良白倒好,吃完后把厨师打包了。
杨锦钧本想打壁球,李良白一来,就约他去打网球。
两人打了四十多分钟,休息时,李良白站在小阳台上吹风,看着不远处的巴黎铁塔。
杨锦钧问:“怎么没带上贝丽?”
李良白回得敷衍:“在上课,她平时课程满。”
“课程满?”杨锦钧问,“那为什么还要签学徒制合同?”
李良白侧身:“什么?”
停了一下,他又自若地说:“她想积攒工作经验,麻烦你照顾了。”
“也不算麻烦,”杨锦钧意识到,李良白和贝丽之间似乎有不便明说的问题——他喝水,“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静默片刻后,李良白看他,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你在哪里遇到的她?”
法国和中国不同。
想精准定位贝丽的所在,并不容易。
她的同事、同学、好朋友,都不知道她的具体住址。
李良白已经计划好,弄个员工福利,去巴黎旅行,抽中贝丽的好朋友关阳阳。
他不信,关阳阳会不去见贝丽。
杨锦钧说:“连个请字都不会说?”
李良白似笑非笑:“别不识抬举。”
杨锦钧说:“OK,那你自己去问她。”
李良白若无其事:“最近赵永胜一直在约我,想谈谈——”
“la baron rouge,”杨锦钧直接说出酒吧名字,侧目,“你现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李良白一言不发,空掉的水瓶被他捏到变形。
沉默半晌后,他露出微笑。
“马上就知道了。”
不远处,巴黎铁塔浸在碧空中,太阳踱步,缓缓下坠,橘粉色晚霞渐渐铺陈,一点点柔软化开,最终融入沉寂的黑夜里。
巴黎比沪城慢七个小时。
晚上九点,贝丽长长伸个懒腰。
和她合租的室友裴云兴在卧室学习,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贝丽将衣服从烘干机中取出,拍一拍,展开,把明天要穿的留下,剩下的整齐叠好。
解决完做学徒的问题,她今天研究了法国的学徒补助制度,看看能不能多申请一些资助。
看到一半,眼睛酸痛,她仰头,给自己滴了几滴眼药水,眨眨眼,摸到手机。
算起来,现在国内还是下午,今天休息日,准备给严君林打去视频电话。
没人接。
贝丽想,或许他没听到。
又打去一个。
依旧没人接。
等了五分钟,再试一试。
还是无人接通。
……或许在睡午觉?
贝丽放弃了,她拿起烘干的毛巾,先去洗漱洗澡。
等舒舒服服洗完后,再回卧室看手机,发现多了二十三个未接视频通话。
都是来自严君林。
贝丽愣了下,心想他不会有要紧事吧?
急忙回拨,无人应答。
犹豫着要不要再拨一次,手机屏幕亮起,严君林申请视频通话——贝丽快速按了接通。
国内休息日的下午,他没在住处,还是在公司。
太阳大好,严君林站在光里,灰衬衫黑裤子。
阳光照得他脸年轻很多。
“怎么了?”严君林问,“是不是有急事?”
现在没有了。
贝丽想。
她很担心严君林出事,尤其是现在,年轻人工作猝死的案例频频出现。
严君林工作强度太大了,大到二表哥都在说简直是铁人——上次去他公司参观,发现严君林忙到中午饭都没吃。
他总叮嘱她好好吃饭,自己却做不到这点。
贝丽分享给严君林好消息,自己签了学徒制合同,第二学年的经济压力会小很多;
对了,她还遇到一个华人,背影很像严君林。
“真幸运,”严君林说,“这么多年了,我没见过一个人像你。”
贝丽说:“看来我天生丽质。”
“是,”严君林说,“独一无二。”
贝丽握着手机,乱七八糟地聊,想到什么说什么,说这里超市卖的饼干不好吃,硬硬的,加了超多的黄油,甜到一口就能得糖尿病。
“对了,我一直以为蝴蝶酥是沪城特产,到了这里才知道,原来法国人早就吃了,叫’Palmiers’,棕榈叶,很大一个,”贝丽说,“可能我不习惯,还是更喜欢国际饭店的那种。”
说到这里,她有些怀念:“这样想想,沪城的咖啡、甜点和面包都好好吃啊。”
“今年回国吗?”严君林问,“有假期吗?”
贝丽黯然说没有。
她的假期不多,时间少,日程满,她恨不得一天只睡四个小时——为什么人必须要睡八个小时呢。
严君林想说什么,但背后有人叫他老大,像出了什么事,很着急。
只能仓促结束视频通话。
贝丽下意识看向床,上面摆着一个包装好的礼盒。
今天,她去老佛爷,逛了好几家店,才挑中这条羊绒围巾。
严君林个子高,适合长一些的围巾,他喜欢低调,不适合明显的花纹和logo,所以她选了深灰色,只有小小的黑色标,隐藏在边角。
她还没来得及给严君林看呢。
他太忙了。
周一晚,贝丽在炒牛肉,裴云兴洗西兰花。
烟雾报警器上谨慎地罩了一只袜子,影响到旁边的照明灯,房间中一片小小阴影。
门铃响起时,贝丽没听清,裴云兴停下,叫她:“贝贝。”
贝丽关掉火,谨慎:“是不是邻居投诉了?”
她们上次做辣子鸡,就被印裔邻居投诉,说不应该在房子里做这么“气味刺鼻”的菜。
“不知道,天天咖喱味,垃圾乱丢,还敢投诉别人,”裴云兴气愤,擦干净手,“我去开门,他再敢投诉我就煮螺蛳粉!”
她动作很快,怒气冲冲开门,又在看到外面的人时平息。
交谈几句,裴云兴转身:“贝贝,找你!”
贝丽疑惑地出门,看到一张陌生的男性脸庞。
“你是……”贝丽迟疑。
男人笑:“你是老大的妹——严君林的妹妹吧?”
他爽朗,自我介绍,是严君林的员工,来巴黎出差,刚下飞机就过来了,因为受老大托付,给她带些东西。
一个大大的硬盒子,里面装着她想吃的那家蝴蝶酥,还有白脱饼干、杏仁排、巧克力维纳斯……
好几家店的招牌甜点,仔细地放在一起。
“哦,还有这个,”男人递给贝丽一个红包,“老大说,你一定要收下,他祝贺你求职顺利。”——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吧片[哈哈大笑]
今日份的童话塑小剧场[可怜]
——她原来是小鹿这件事瞒不住了。
德牧严强硬地和金毛李打了一架,被小鹿贝强行分开。她第一次见狗与狗之间的撕咬,也是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他们的獠牙。
能咬穿她脖颈的利齿。
小鹿贝吓到跳回卧室,躲回豹皮床上,盖着狐狸皮毛被,瑟瑟发抖。
德牧严知道,事情严重了。
她会因此离开。
她会害怕狗,害怕被吃掉,害怕地躲回草原,再也不会见他。
他在小鹿贝卧室外守了一晚,始终压抑着闯进去的冲动。
凌晨,受伤的德牧严被小鹿贝舔醒。
湿漉漉的舌头小心舔过他伤口,小鹿贝小心地依偎着他,惴惴不安,用头去蹭蹭他。
她给自己披了一身狼皮。
“求求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小鹿贝可怜地道歉,“我不是故意变成小鹿的,我可以认真学习当狗,努力跟你学打猎,不要抛弃我,好不好?”[爆哭]
第33章 蝴蝶翅膀 他竟有种和贝丽偷情的荒谬感……
男人没有留下来吃饭。
他解释说时间紧张, 今晚休息,明天开会,送秘密文件, 后天就要搭航班回国。
贝丽问他,严君林最近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 ”他笑, “就是忙, 你也知道老大的性格, 无论什么环节, 都得他亲自看过才能拍板。”
临走前,贝丽让男人等一等。
她把围巾递过去。
“请帮我把这个带给他吧,”贝丽说, “万一被海关查税, 你告诉我一声,我把钱补给你。”
送走人,回到房间,裴云兴惊讶地问, 你的耳钉怎么少一只?
贝丽这才摸摸耳朵。
她在去年春天打了耳洞, 毕竟国内医院打耳洞便宜, 还卫生。
打耳洞后的前两年都要注重养护,贝丽平时都戴纯银的小银珠。
前几天蹲守经理,为了能给对方留下深刻印象, 贝丽换了耳饰,是在玛黑区一家手工小店淘来的, 一对拉丝银蝶翼,各镶嵌着一粒小海蓝宝,像小露珠, 左右一起,可以拼成一整只蝴蝶。
现在,只有左耳的还在,右耳的不见了。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丢的。
耳钉轻巧,又小,存在感不强,洗澡洗头不用摘,这几天贝丽都没去注意。
“没事,”贝丽捧着点心盒子,笑,“我哥给我寄了好多蝴蝶酥,放久就不好吃了,我们一起吃吧。”
她想,耳饰有没有可能丢到围巾包装盒中?或者,逛街时丢了?
好可惜,店主说她只做了这一对呢,唯一一款,不能再去买一只配对。
顺利的是,那条带回国内的羊绒围巾没有被税。
等严君林收到时,贝丽也正式入职。
法兰在沪城的企业文化“mean 名远扬”,在巴黎的总部也不遑多让。贝丽被分到一主打有机环保的护肤品团队,正式开启新的工作。
入职第一天,贝丽就开始做各种各样的dirty work,收发快递,打印各种资料,擦拭产品……越来越多的杂事,甚至,team的内部小会议,她都没能参加。
每一次开会时,她不是在仓库就是在公司门口和快递打交道,完全错过。
尽管工作965,依旧可以享受食堂露台和免费按摩,但贝丽一点都不开心。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Elodie会因为她不是法国人而放弃。
这个团队中,其他人英语口语都一言难尽,经常固执地认为自己就是英文、不是法语读音——大家只能讲法语,完全无法用英语顺畅沟通。
尽管法兰本身的定位就是国际化,倡导文化包容和多样化,但这个刚被法兰纳入旗下的品牌刚刚起步,除贝丽之外,非法籍员工只有三个,一个韩国姑娘,一个标准美国甜心,还有个英国男性。
韩国姑娘在贝丽入职三天后递交辞呈,现在,团队中只剩一个亚裔。
杂事更多了。
周四晚上,贝丽把资料册整理、订好后,揉着手腕想,不能这样。她是来学东西的,不能当一个边缘人,不能一直做打杂的工作。
她不能做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
要主动去争取工作机会,要让别人意识到她的能力。
贝丽尝试询问有海外工作经历的严君林,本不抱期望,毕竟他是技术类,而且国情不同、行业也不同。
后者给她发了好几条长短信。
「我不了解你现在的职场环境,但有一点是通用的,想想看,有什么东西是你特有、而其他人不具备的?这就是你的优势。」
「最重要的不是怎样去弥补短处,而是最大化你的长处」
「围巾很舒服,我很喜欢」
贝丽认真打字:「现在会不会太热?本来在想,邮寄到国内时是秋天,你刚好用得到」
严君林:「我太幸运了」
严君林:「比普通人提前拥有了秋天」
严君林:「对了,我们不是在谈论你的工作么?专心」
他申请语音通话,鼓励后,又提醒:“别介意国籍问题,她既然一开始面试时满意你,就证明,这不是一个严重的障碍。”
贝丽说:“但现在我每天都在做很多琐事。”
“学会拒绝,”严君林笑,“忘记以前怎么拒绝我的?去拒绝她们,不想做的事情就推掉。”
“啊,你是说之前你约我出去玩吗?”贝丽急急,“因为我那时候要忙着考试,真的没有时间——”
“就是这样,贝丽,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他耐心地教,“这是很正常的拒绝,不是吗?”
贝丽有些懂了。
——可怎么样才能做“重要”的事呢?
——只能她自己去寻找了。
贝丽问,为什么不能视频通话呢?
严君林叹了口气。
“熬夜了,”他说,“头发也没剪,很乱。”
贝丽想说不要那么拼了——又想,这简直是屁话。
他事业心重,是好事呀。
她只能祝他顺利。
贝丽很快找到新办法,她法语不错,开始积极社交,参加公司组织的派对,午饭时常常主动开启small talk,这种方式极其有效,通过和不同团队、不同职位的人交流。聊天中,贝丽意识到,法兰很重视中国市场。
那可是十四亿人口啊。
她要利用自己的优势,要知道,现在整个团队中,只有她会中文,也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中国市场。
到了第二周,贝丽主动找到上级,询问她,是否需要一些中国市场竞品的详细资料。
上级用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示意她多讲一讲。
贝丽提前打过草稿,还打印了部分资料,中国电商渠道巨头公布的竞品销量排行,产品介绍,她都翻译成了法语。
一开始的沟通还有些紧张,越说越顺畅,这场一对一的谈话结束后,上级收下那些资料册,正式给了贝丽一项任务——她会列出几个重点竞品名单,贝丽需要详细调研它们在中国电商渠道的销售情况、顾客反馈和评价。
这一天,当Lucie再次让贝丽去仓库寻找产品时,贝丽直视她眼睛,微笑拒绝:“抱歉,我正在翻译一份资料,没有时间。”
Lucie看了一眼贝丽屏幕,那上面全是中文,愣了一下,她点点头,放下咖啡,离开工位去仓库。
再过一周,为新品进行物料拍摄时,外出人员名单上,理所应当地出现了贝丽。
她已经和美式甜心Yoanna彻底熟悉,还有法国女孩Loewe,后者疯狂喜欢同名奢侈品牌Loewe,每顿饭吃得很少,租住小小的公寓,只为用钱去买Loewe的衣服和鞋子。
“上次去西班牙玩时,应该多买一些,”Loewe扶着打光板,扭脸问旁边高举补光灯的贝丽,“Bailey,中国人会更喜欢Loewe吗?它会和Dior一样受欢迎吗?”
“抱歉,”贝丽说,“我不太理解这方面,但Loewe对待中国市场很有诚意。”
正在策划跨界联名的Loewe,立刻露出“请你多讲讲”的期待表情。
感谢之前在Lagom的实习经历,贝丽研究过很多面向中国市场的营销。比如Loewe和潍坊风筝、皮影艺术的合作短片,还有和景泰蓝合作的珠宝,以玉文化、单色釉为灵感出的包包,这些东西,她都拆解过,在小组会议上讨论过。
外景拍摄结束,Loewe请贝丽喝咖啡,想和她聊聊关于中国人会喜欢怎样的跨界营销。
两人聊到傍晚才告别,贝丽刚起身,被窥探的感觉又出现了。
近两周,她时常有被跟踪的错觉。
在成年之前,贝丽经常有“他人在注视我”的感觉。
那时候她还没有看《楚门的世界》,就已经在想,会不会有个摄像机在偷偷地拍摄我?有很多人在屏幕外观察我的一举一动?钱是不是有人故意丢在地上的?就是为了测试我会不会捡起交给老师。
这种奇异的想法在成年后彻底消失,最近又突然出现,贝丽警惕转身,没看到任何异常。
人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没有人在刻意看她。
包和手机也都在,没有被小偷盯上。
可能最近压力太大了。
贝丽想。
她弯腰,去拿椅子上的帆布包。
余光看到两个男人的脚,一个白色亚麻长裤配米色休闲鞋,另一个,裤线锋利的西装裤,和同色的正装鞋。
贝丽抬头。
李良白微笑着和她打招呼:“贝贝,好久不见,真巧啊。”
旁边的杨锦钧淡淡地看着两人。
挺能装啊,不是你小子抓了我跟你过来?还巧,什么巧?巧取豪夺的巧?
在这时看到前男友,贝丽愣了好久。
幸好Loewe已经走了。
“Leo,你认识,”李良白介绍,“——方不方便喝杯咖啡?”
杨锦钧没什么表情:“你们确定要在晚上六点喝咖啡?”
贝丽点头,重新坐下。
其实没什么好聊的,只是一人在异国久了,乍一见到熟悉的人,就算是前男友,也会忍不住聊几句。
更何况,还有杨锦钧。
贝丽不确定后者知不知道他们已经分手,现在这种情况,大概率是已经知道了——他也该明白,上次她在借李良白的气势吓唬他。
李良白看起来已经彻底放下,表情轻松,不再咄咄逼人,礼貌友好,就像久别重逢的普通朋友。
他点了一份玛德琳蛋糕,贝丽一口没吃,婉拒说近期在体重管理。
杨锦钧皱眉:“你还要体重管理?打算管理到多少斤?三四斤?”
贝丽微笑说:“我是笨鸟先飞,真羡慕您啊,不用体重管理也能到三四斤。”
李良白喜欢两人互相看不顺眼。
他不喜欢朋友或其他男人,对贝丽表现出热切的关心。
哪怕是普通的关注,李良白都会在心中暗暗记上一笔。
杨锦钧已经被记上六笔。
再多几笔,李良白就该不动声色地动手了。
高兴地调停两人,李良白笑着打圆场,把话题移开,和煦地问贝丽,现在工作学业还顺利吗?如果遇到问题,李良白还能帮上忙。
一边说着,他一边给了贝丽几个私人名片,有她们学校的老师,也有法兰的高管——
“如果有需要的那天,就报上我的名字,”李良白亲切地说,“他们会帮你的。”
贝丽收下了名片,道谢。
她很开心,当初和李良白还算和平地分了手。
幸好他也放下了。
感激他的放下。
小圆桌位置不大,三个人坐成等边三角形。
杨锦钧不喜欢这个被迫的近距离,他厌恶其他人类的接近,现在的距离已经算得上过分。
脚踝忽然一痒,像风吹落花瓣,洒落在脚上,他低头,拨开桌布,发现那是贝丽的裙摆。
她今天穿了一条蓬松的半身长纱裙,裙摆大,淡柔粉,像一朵盛开的花,此刻,这裙摆不知怎么,完整地盖住他的鞋子,边缘蹭到他脚踝。
简直就是食人花。
杨锦钧面色铁青地放下桌布。
——他上次看类似场景是什么时候?潘金莲和武松?她故意弄掉了筷子,踩在脚下,引武松去捡——
不,不是武松,是西门庆。
杨锦钧下意识看李良白,已然明白,这小子在骗人,他和贝丽闹得不愉快,分了手。现在来巴黎,大约是想和贝丽重修于好。
只是李良白自尊高,才会这么迂回地表达。
杨锦钧顿感,自己像个大瓦数的电灯泡。
就是这对骗子情侣之间的道具。
脚踝越来越痒,贝丽动了动腿,换个坐姿,那裙摆在他脚上轻柔一荡,撩过脚踝,像孔雀羽毛,狐狸尾巴。
杨锦钧冷冷地看着贝丽。
他希望这只是意外,不是她在耍什么小花招。
贝丽还在和李良白聊巴黎的中餐厅,似有所觉,侧脸看他。
李良白也温和地望向他:“怎么了,Leo?”
杨锦钧说:“没什么。”
不知怎么,他竟有种和贝丽偷情的荒谬感。
就在李良白眼皮底下。
沉默着,他往后撤了撤,将鞋从贝丽裙摆下移开,不慎踢到李良白,李良白疑惑一声嗯?扭头看他。
贝丽也抬起头。
杨锦钧不确定,她有没有感受到他的离开——不,他为什么要在意这个?
这只是个意外。
李良白关切:“咖啡不好喝吗?”
罪恶感在此刻达到顶峰。
“我吃完了,”杨锦钧突然起身,他刻意忽视贝丽的表情,“好了,我要回去了。”
贝丽也起身说该回家了。
她明天还要上班呢。
李良白微微皱眉,又很快舒展,他礼貌地和贝丽握手告别,从容不迫,上了杨锦钧的车。
“怎么了?”李良白说,“你脸色很差。”
“没什么。”
杨锦钧不想和他说话。
他的心跳很不对劲,可能是心率不齐。
工作压力大的人,心脏容易出问题,这很合理。
“今天聊这些也够了,”李良白说,“谢了,好哥们,”
这样说着,李良白又说:“你这车不错啊,前几天为什么不开这辆?”
杨锦钧冷淡地说不想开。
——其实是他的鼻子出现问题,总觉得这车上有贝丽的香味,太怪了。
这不符合常理,她又不是香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威力。
李良白应该闻不到。
“我送你回酒店,”杨锦钧说,“回去后,你立马和我把合同签了,别考虑赵永胜。”
李良白笑着说好,心想不能和杨锦钧交恶,之后用到他的时候还多着呢。
如此,两人各自心怀鬼胎。
杨锦钧开车顺畅到酒店,停下时,脚踝还在痒,他以为有什么东西,解开安全带,低头看了眼,什么都没有。
——但从脚踝到脚背都是酥酥麻麻的,就像那片淡柔粉裙摆还盖在他鞋上。
李良白正解安全带,忽然停住。
副驾驶座椅上有什么东西,隔着裤子扎了他一下。
他不解,一摸,摸到个银色小东西。
“这是什么?”李良白拿出来,对着光,仔细看,“耳钉?”
杨锦钧也看到了。
——那是一只拉丝银的蝴蝶翅膀,镶嵌着一粒小小海蓝宝。
——只有右半边,不知左边翅膀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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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份童话风小剧场[星星眼]
小鹿贝在德牧严怀里哭了很久。
德牧严郑重告诉小鹿贝,他永远不会抛弃她,哪怕她是兔子,也会好好照顾。
还有,他是雄性。
判断动物性别不是看头顶长没长角,而是看下面长没长——好了小鹿贝你不用看——也别在我面前看你的。
小鹿贝不能以肉为主食了,德牧严决定虚心向鹿群请教,该怎么照顾一头小鹿。
他已做好被鹿群排斥、把鹿们吓到的准备。
出乎意料,两头雌鹿犹豫又好奇地倾听了他的来意,详细告诉他鹿的食谱和禁忌。
告别前,德牧严问:“你们不担心我是骗子么?”
雌鹿相视一笑,告诉他。
“哦,可能你不清楚,我们鹿会用眼泪来标记东西……你身上有她的眼泪气味。”
“你被一只小鹿成功标记了,德牧先生。”
第34章 surprise! 喷在胸衣上的香水……
在杨锦钧车上发现耳钉, 这很奇怪。
这枚耳钉的女性化特质明显,按照风格判断,耳钉主人年纪应该不大, 或许是个还在上学的小姑娘。
——这也和杨锦钧性格相衬。
李良白在大学时期不谈恋爱,纯粹是认为恋爱没什么意思。
他读大学那一年刚成年, 中国法律意义上的成年人, 原本的约束在此刻灰飞烟灭, 不再被设限, 赛车, 投资,和这些相比,他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和心血, 去哄一个异性。
杨锦钧单身到底,是没有精力。他是李良白见过最贫穷的一个人,夏天两套衣服,秋季两件外套, 冬季一个棉服, 连更换的都没有, 每每穿到不能再穿,才会再买一件。在服装工厂产能过剩的今天,个位数就能买到一件T恤, 李良白很难想象,杨锦钧为什么会窘迫成这样。
在辅导员那里, 李良白看到杨锦钧申请贫困生资格的资料,确实很惨,常年酗酒、失足坠崖的父亲, 生病早亡的母亲,积劳成疾过世的爷爷奶奶,被叔叔抚养长大,生活费靠自己打工挣和奖学金,学费依靠国家助学贷款。
整个大学生涯,杨锦钧除了上课、参加活动提高综测排名外,就是在不停想办法赚钱。
李良白承认他有一个好脑子。
对钱的极致追求也构成杨锦钧的性格,只要利益足够,他就不在乎什么道德,也不在意风险。
熟悉后,李良白也曾问过杨锦钧,问他为什么要那么拼?一点都不休息?事实上,杨锦钧那时拿到的奖学金助学金等等,足以覆盖他的生活费。
杨锦钧回答——
“我们起点不一样,像你,当然可以好好休息,慢悠悠地走,我不行,我得努力跑,才能跑到终点。你坐了电梯,我在爬楼梯,不能停,一停就懈怠,要么停在半路,要么只能跌下去。我要走到最高点,等那时候,才能考虑休息。”
这样一个人,在功成名就后,开始想谈恋爱,或者,想补偿性找校园恋情的感觉,并不稀奇。
幸好杨锦钧没到七老八十才考虑。
那时候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李不柔很欣赏杨锦钧这种拼搏的狠劲儿,也清楚,这样的男人心思重,不好拿捏,婚后生活未必舒服。
她的历任男友,也大多是好看且没钱的。最典型的当属李诺拉的生父谢治,兼具英俊与才华,画技一流,却没什么钱,早期被代理公司坑走作品版权,遇到李不柔的时候,勉强混个温饱。
对于李良白和李不柔这样的人来说,伴侣的贫穷不是缺点,反而是一种加分项。
杨锦钧太有主意了。
李不柔喜欢他时,李良白尚犹豫,担心亲姐会因此受伤——幸好没有,幸好杨锦钧拒绝了李不柔。
将耳钉递给杨锦钧,李良白忍不住笑,揶揄。
“看来某人好事将近了。”
杨锦钧盯着那耳钉,捏在手里,没说话。
他很少会载人。
只有贝丽一个女性坐过他的副驾驶。
“很意外?”李良白挑眉,“你们还没到那一步?”
杨锦钧给了一个很古怪的回答:“我车上的?”
“不然呢?”李良白说,“我屁股上长出来的?”
说到这里,李良白取笑:“怎么你这个表情?难道是偷情时落下的?”
杨锦钧微妙地变了脸:“普通同事,扔了吧。”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谎。
其实,可以直接说,那天贝丽坐了他的车,只是坐了一下,李良白已经知道他和贝丽见过面了,这很正常,不是吗?
那片裙摆还轻轻挠,像狗尾巴草尖,蛇尾巴,孔雀毛。
李良白大笑:“装,还装,既然知道是普通同事的,不还给人家,还要丢?你连撒谎都不会了——心乱了?”
杨锦钧真想把他丢下去。
最好是扔到自行车道上,让他接受无数正宗的法语攻击。
“行了,下车,”杨锦钧开车门,“签合同要紧,别贫了。”
李良白恶趣味依旧。
签完合同,他还在分析:“从审美方向和你的性格来看,耳钉主人是个中国女孩吧?很年轻,没有很多钱,还在读大学——你怎么认识的?公司里的人?你们不是禁止办公室恋爱么?”
杨锦钧说:“别闹。”
他拿了资料,准备走。
“东西落在你车上,是约会完送人回去?还是接人去你那里?”李良白促狭,“应该是前面那个,锦钧,你现在看起来还是……virgin。”
杨锦钧冷笑:“观察这么仔细,你想当华生?”
李良白说:“嗯?不应该是福尔摩斯?”
杨锦钧心说已经有人是了。
“行了,”杨锦钧说,“别乱说,我走了。”
李良白拍拍他肩膀:“不逗你,等你好消息,追上人姑娘,记得请我们吃饭。刚好,我约贝丽一起去。”
他的确真心祝福杨锦钧。
杨锦钧最好能谈一个善良美丽的中国女孩,李良白会想办法把后者变成贝丽的好朋友。
这样一来,约贝丽出来的契机更多了。
他很欣慰。
杨锦钧比他想象中更有价值。
年轻的中国女孩啊,李良白愉悦地想,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还有,现在都流行打耳洞么?贝丽之前一直没打,说怕痛,今天见她,她耳朵上也带了银色的小圆珠。
杨锦钧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可不觉得会是什么好消息。
真有那么一天,吃饭时,也不用李良白约贝丽——不!
疯了。
他为什么会去追贝丽?
这个假设太荒谬了!
“阿嚏——阿嚏——”
贝丽打了两个喷嚏。
“感冒了?我这里有药,”裴云兴说,“我晚上煮了生姜红糖水,刚好,给你一碗。”
她是个热心肠姑娘,说话间,生姜红糖水倒好了,感冒药也拿出来,贝丽鼻音很重,说声谢谢,抠掉两粒,吞掉。
“别这么拼啊,”裴云兴怜惜地说,“你啊,时间这么紧张,慢慢来,不好吗?”
她读IT类,数据分析,相对容易留下的一个专业——和贝丽的市场营销相比。
裴云兴不能理解贝丽,不知道她为什么一定要这么赶。正常来说,很多留学生会趁假期、休息日周游欧洲,再不济,也会去西班牙和意大利玩玩。
贝丽没有。
她甚至很少离开巴黎。
裴云兴不信她对旅行没兴趣。
贝丽想了想。
“我想早点回国,”她说,“我就给自己两年时间,在这两年,我得尽可能地多学一些东西。”
裴云兴笑:“你还没从高中教育体系里逃离么?”
贝丽捧着装生姜红糖水的杯子,说。
“我不知道,之前我也不这样。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嗯,大概是上次恋情快结束的时候吧。我发现,我交往的对象都很强,我很羡慕他们,无论什么样的问题,他们都能解决掉。有些对我来说很棘手,他们却能轻松处理——我喜欢这种得心应手的状态,想啊,如果有一天,我能变得这么厉害就好了。”
裴云兴若有所思。
“就是这样,”贝丽仰脸,笑,“所以我要努力,努力变得更厉害。我也想好好休息,但是,现在我就像在爬楼梯,睡着了容易摔下去,我要等爬到最顶端,才能放心睡一觉。”
“太累了,”裴云兴叹息,“这么说,你确实不适合留下,你这个专业,留下来也难,毕竟要和那么多法国人竞争。”
贝丽没想过留下。
但这一瞬间,她冷不丁想——难道她就竞争不过那些法国人么?
不。
她可以的。
别人不可以,不代表她就不可以。
就像杨锦钧,他行,为什么她就不行?
别人有的,她也要有;别人会的,她也要会;别人做到的,她也会做得到。
做学徒比贝丽预期中更艰难一些。
她一周在学校,课表满到堪称压榨,课程朝九晚六,放课后还要讨论和完成小组作业,每天见缝插针地找时间休息;三到四周在公司,跟项目,加班,作为唯一一个熟练掌握中英法三语的团队成员,她需要和不同的人沟通,工作学习作业论文两手换着抓。
很快,她吃惊地发现,现在穿34码的连衣裙,腰部还有空余。
要知道,做学徒之前,她还在穿36码。
努力的好处是终于可以经济独立,虽然还没到自由那个地步,但现在的贝丽终于不再为生活费焦虑,她的银行户头存的钱越来越多。
累到撑不下去的时候,贝丽就看看银行卡余额。
严君林给她打了一大笔钱进去,以备不时之需,但贝丽没动,那张银行卡,她一次都没用过。
她想等学成归国后,将那些钱全还给他。
机会很快到来。
法兰总部要前往中国考察,目的地自然是法兰中国总公司——沪城。Loewe在第一批名单上,但她只会法语,讲英语时也无意识夹带法语单词,于是提出,让贝丽一起去。
毕竟贝丽也有沪城的工作经历。
这个提议一路上报到Elodie那里,她同意了。
贝丽就这么意外地获得了一周的出差。
还是回沪!
时间匆忙,她花了一整个珍贵的休息日,给朋友带伴手礼,问她们有没有想要代购的东西。买买买,整理整理整理,公司统一包商务舱,等落地沪城时,睡了一路的贝丽,还像做梦。
第一天留给她们休息倒时差,Loewe因气流颠簸耳朵痛,在房间中休息,贝丽独自离开酒店,脚步轻快,想给严君林一个惊喜。
他还住在之前的房子里。
现在是独居,一人租下整套。
贝丽旁敲侧击,确定他现在在家后,准备搞个突然袭击。
她还没告诉严君林,自己回来了。
去花店买了一束花,拎着送严君林的礼物大盒子,贝丽吃力地爬上楼梯,发现露台上的植物更多了,郁郁葱葱,夏末的天气,纯净的蓝雪花开得丰盈热烈。
她忐忑地按响门铃,又悄悄躲进侧边。
门打开了。
捧着花的贝丽笑着探身:“surprise!”
开门的姥姥捂住心口,被吓一跳,后退,震惊:“什么歪子?丽丽?!你啥时候回的国???”
贝丽差点把花丢地上:“姥——姥!!!您怎么在这儿???”
贝丽的小姨夫——也就是严君林的亲爹,陪姥姥做康复理疗,姥姥总说脑子痛,记忆衰退,同德市医院医生没有好的治疗方案,于是就带来沪城。
偏巧,小姨来沪后生病,被流感击倒,小姨夫照顾她,不能传染给老人。于是,照顾姥姥的责任,又顺延到严君林和张宇身上。
“君林啊?他出去买菜了,”姥姥说,“你也是,回来了,怎么也不给家里人说一声,你不方便回去,就让你妈过来看看你。”
“给的假期太短了,”贝丽在厨房洗水果,“妈妈最近不是带毕业班吗?我想着她要是来一趟也不容易……”
“也是,”姥姥感慨,“幸好你俩表哥都在这里,你也不至于一个人。”
正聊着,门铃响,姥姥笑着说指定是张宇。
姥姥离得近,去开门,刚打开,严君林和张宇,一人捧一束花,笑着:“surprise!”
姥姥:“我的娘哎——都什么歪子!吓死人了!”
五分钟后。
张宇陪姥姥在客厅聊天,严君林和贝丽在厨房,一个切菜一个炒菜。
“原来你换了有监控的门铃,”贝丽叫,“你知道我回来了?”
“从你问我在不在家时,我就怀疑了,”严君林忍俊不禁,“我没想到姥姥会去开门。”
“我也没想到,”贝丽捂着脸,“幸好没把姥姥吓坏。”
她有点不敢看严君林的脸。
好奇怪。
太长时间没见了,她有一种陌生感,很特别的陌生感,甚至有点像线下面基。这么长时间,一直都在和严君林微信聊天,他的微信头像是只漫画风德牧,这让贝丽产生古怪的错觉,就像他确实长那么样子,现在,一下子变成成熟稳重的男人。
太奇怪了,这种感觉。
不知道严君林会不会也这么想。
贝丽决定把头像换得更漂亮、可爱一些。
以后她决不会再使用任何抽象头像或表情包了。
做饭时,贝丽开心地分享着法国生活,她不讲累,只讲好处,以及新发现。
严君林一开始还在笑着听,听着听着,就不笑了。
他问:“你想留在法国么?”
贝丽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
“我还在犹豫,”她说,“这次回沪,我才知道,法兰总部有很多定期出差沪城的业务,它们有很多子品牌,打算拓展中国市场。比如这次一起来的同事中,就有一个人是长期出差,会在沪城留一两个月。”
香辣鱿鱼炒好了。
严君林将它们盛入白瓷盘中,打开自来水,冲洗油锅,为下一道菜做准备。
他敛眉:“是定期出差么?”
“不确定,不过,一年中,大概会有两到三个月时间在中国,也有可能是一个月左右,法兰的出差补贴一直很高,异国的更好,”贝丽有些心动,“而且,在法兰总部工作的话,等辞职回国后,也会更好找工作。”
严君林没说话。
很久后,他点头:“是很不错。”
“你呢?”贝丽问,“你瘦了好多。”
严君林重新露出微笑:“别担心,我很好。”
他还想说什么,姥姥进来了:“别做这么多菜,就咱四个,吃不了那么多。”
严君林说:“顺手做了,没事,吃得下。”
张宇说:“哎呀,奶奶,您忘了?丽丽多久没回来了?她不得多吃点啊?可怜我的妹妹,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
姥姥果然心疼了,慈爱地摸着贝丽的手,说我的乖乖,别做饭了,让张宇去,来,陪姥姥看电视。
晚饭结束,贝丽一顿大吃,撑到肚子圆滚滚,说下楼去遛遛弯。
她今晚也不回酒店,就住在这,和姥姥一起,睡在她之前的房间。
姥姥担心,让严君林陪她一块去。
今夜月色很好。
法桐树郁郁葱葱,两人并肩走在绿荫路下,严君林看着贝丽。
瘦了,眼神变了,比之前更自信了。
她的成长速度很快,这令他百感交集。
尤其是刚才,她提出,把钱还给严君林,因为现在攒了很多。
她不需要了。
严君林没收,让她留着,等以后毕业了、经济稳固了再说。
手里有钱,会更有底气。
事实上,严君林现在忙得焦头烂额,创业不可能一帆风顺,总有意想不到的波折。
无论多么糟糕的局面,严君林都必须稳住心神,去说服投资者们,要让他们相信,他能解决、能成功;对下属,严君林不会喜怒无常,永远都是微笑的,不疾不徐,赏罚分明,即使他们做错事也不会宣泄情绪——他就是整个团队的主心骨,绝不能有半点懈怠,也不能流露出疲态。
唯独在贝丽这边,严君林很难找到角色定位。
他有时沉浸在过去的相处中,习惯性地将她当作小妹妹来照顾;有时又想起恋爱的情形,仔细呵护,捧在掌心、护在怀里。
实际上,贝丽现在只是他的表妹,不是需要人关心的青春期小女孩,也不再是渴望他陪伴的女友。
严君林思考过,上段感情的失败原因之一,也有他无法给予充足的陪伴。
偏偏事业与感情总是难以同步,一年半之前,等严君林时间充裕时,贝丽已经不需要了。
现在,两人的时间又都分给了事业。
聚少离多。
沪城,巴黎,各自打拼。
严君林心事重重,他不能问贝丽,为什么又想留在法国。
他承认,事情总有变化,自己的事业尚不能完全如他心意,更何况贝丽?她还年轻,未来有很多可能,有大把时间去试错,多多尝试,这也是对的。
贝丽也在想,如果她真的留在法国,严君林会做什么呢?
他会阻止吗?会劝阻吗?还是……?
他会想让她回国吗?会想和她在一起吗?
……还是说,像现在这样,做一个好表哥?
跌破的镜子,还能不能圆呢;一松开手,会不会又碎掉。
“我现在和同事相处得很好,领导也很看重我,尤其是+1,她一直很看好中国市场,”贝丽试探,“毕业后,我留下的概率很大。”
她偷偷看严君林的表情。
他没有变化:“挺好的。”
贝丽不想听他说这个。
她想听,“为什么”“不回国了吗”“你要留在法国吗”“可不可以回来”“要不要再想想”。
但严君林没说。
他在思考她说的话,理智地分析。
“我听过法兰沪城的评价,职场环境要比巴黎总部糟糕,”严君林慢慢地说,“从长远来看,你在总部积累几年工作经验,以后回国,无论是去法兰沪城,还是换公司,都有助益。”
贝丽说:“可如果我适应巴黎生活了呢?”
严君林微怔:“这两年,我一直希望你能适应——能快速适应各种文化环境,是件好事。”
贝丽猛地停下。
她转身,仰脸看严君林:“那如果,我在巴黎,交了很多的朋友,有了自己的交际圈,也交了——”
——交了男朋友。
你怎么办呢?
严君林?
你会在意吗?
你会在意我吗?
不要像哥哥那样在意,我想让你像男人那样,吃醋,生气,愤怒。
可是贝丽没有说出口。
对着严君林的眼睛,她无法说出口。
严君林平静地问:“交了什么?”
光线不足分明时,他眼下的乌青和阴影快要融到一起。
那是睡眠不足的象征。
贝丽突然感觉,自己这种行为是残忍的。
她怎么能去咄咄逼人,怎么能去逼迫他,他现在已经很累了。
严君林的生活也不只是爱情,他也有为之拼搏的事业,家人,朋友,合作伙伴,下属。
她不能因为一点私情,去强迫他,令他为难。
这和一开始睡他有什么区别,她不能着急地把哥哥变成爱人,不能贪心地希望同时享受他的兄妹情和情,欲。
她不能强行要求圣人必须有私心,不能迫使他产生欲,望。
因为他就是个很好的人。
“对不起,”贝丽一下子蔫了,“我最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你还年轻,应该多多体验,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将来想做什么,选择什么样的生活方式——举个例子,初中时写的未来职业,难道真是你现在喜欢的吗?一个人的想法,会在接触不同环境时不停变化,”严君林说,“我像你一样大的时候,也在想,留美国,还是回来。”
贝丽问:“你是怎么做出的正确决定?”
“顺心而为,”他说,“人生不可能事事都如意,我不知道每个决定是否正确,但我相信,我做的每个决定都正确。别去后悔,别回头看,做了选择,就认准,不去想假设如果,放手去做。”
严君林低头,看着贝丽的脸。
她还是那样,漂亮的,光彩夺目的,让他忍不住去照顾的。
——其实她未必需要。
她不知道自己潜能有多大。
“我相信你,”严君林说,“你有能力,能把每个决定都变成’正确’。”
贝丽离他很近,严君林闻到她的香水味道,很淡的青柠香气,柔和到几乎察觉不出的椰奶味,凉凉的香。
“新香水吗?”
他问。
“啊,你闻到了啊,”贝丽说,“是的,刚买的,我只往胸衣上喷了一点点——同事教我的,说这样,气味不会打扰到其他人。”
严君林沉默了。
贝丽犹豫着,又向他靠近一步。
她看到严君林的喉结,想到之前他醉酒,曾强迫性地拉住她的手,去摸他颈动脉,他脆弱的命脉,手把手地教她去摸。
其实贝丽有点喜欢那种感觉。
一向温柔可靠的他,很少会流露出那种强迫她的情绪。
那种强硬的占有欲,令她心动。
他太理智了。
贝丽一直渴望看到他不理智、感性的那一面——最好是独一无二,仅她可见。
“你再闻一闻吧,”贝丽请求,“我的香水很贵,如果是你,我很愿意被你闻到——只要说谢谢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哈哈大笑]
更新啦!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第35章 流血 弄脏了小百合
夏夜潮热。
贝丽需要仰脸, 才能完整看到严君林的表情。
她一寸寸地看,去看分别中他的变化。
时光给他留下了鲜明痕迹,严君林从不用任何护肤类产品, 就连第一个洗面奶还是贝丽为他买的。不可避免地,眼尾长出细纹, 笑起来时更明显;他也不在意防晒, 细看, 能看到脸颊小小的晒斑——严君林已经不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了, 早就开始承担家庭的责任。
贝丽也不再是十几岁的懵懂少女。
“我闻到了, ”严君林说,“很好闻。”
“那你喜欢吗?”贝丽追问,“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Loewe很羡慕她, 因为即使贝丽早上起床不洗澡, 也没有体味。香水的使用方法也是Loewe教她的,说很适合体味轻、或不希望香水味越界的人。每个人体温不同,肌肤上的天然气味不同,即使是同样的香水, 在不同人身上也能挥发出不同。
严君林说:“喜欢。”
他不得不退一步。
贝丽靠他太近了。
被她体温催发的香气奔涌向他。
像强磁铁的南北极, 感官不受控地被深深吸引。
“那你为什么要后退?”
贝丽追问:“为什么要退呢?既然喜欢, 为什么不肯多闻闻呢?”
为什么呢。
严君林也想告诉她。
因为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
她的每一个隐喻都好懂,每一个表情都不加遮掩。
可现在的严君林不能给出承诺。
他带领团队离开宏兴后, 目前在做一款开源的实时音视频通信框架,尽管已广泛应用在各种视频会议中, 但这不是严君林的目的。他不想只做一个普通的视频会议框架,对此抱有更大的野心。
近半年,严君林和形形色色的投资者聊过, 大部分人对此持谨慎态度;有感兴趣的,投资数额也不达严君林预期。
现在的他孤注一掷,已经押上所有资产。
尽管严君林知道自己的路是对的,对前景充满信心,可也知人有旦夕祸福,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
目前就像在走悬崖上的独木桥,谁也不能保证投资人会不会撤资、团队会不会散、他的钱还能支撑多久,要多久才能成功。
永远都要做好最坏打算,严君林能吃苦,决不能让贝丽陪他一起吃。
这种情况下,严君林不能自私地用“我能陪伴你”“回国吧、我能给你安稳生活”,来哄着她、欺骗她。
他无法承诺做不到的事情。
贝丽两次对他产生浓重渴望,严君林两次都在身不由己。
“贝丽,”严君林轻声,“我怕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留下她。
那样太过自私。
她刚刚见识到世界的另一面,不能就这么因为“冲动的喜欢”,就被强行留在他身边。
他知道贝丽不喜欢异地恋。
而此刻他不堪地面对着自身的无力——如今的严君林,分身乏术,对这漫长距离无能为力。
之前恋爱时,贝丽就常闷闷不乐,半夜睡觉也哭,眼泪把他胸口蹭得湿答答,哽咽着说梦到去美国找他迷路了,那么大的陌生城市,到处都是陌生人,她一个人孤单单的,到处都找不到他。
听到严君林心酸又心疼。
如果现在同她在一起,贝丽一定会在毕业后直接回国,甚至会放弃在法兰总部工作的机会。
严君林不愿看到那种情景。
无论什么时刻,他都希望,贝丽能将她个人的利益放在前面,没有什么会比她的人生更重要,哪怕是他。
她有时太好,太无私。
见过太多次了,严君林的同学们,那些女孩子,为了迁就男友,早早结婚生子,做全职太太或做边缘化职务,放弃自己的职业规划。
他不能让贝丽走上这条道路。
贝丽问:“为什么要忍?”
她目不转睛,看他眼睛。
她喜欢看人的眼睛,除了优秀演员,人很难伪装眼神,就像现在的严君林,隐忍、克制、压抑。
很少会有情绪外放的时刻。
“想做就做呀,想说就说呀,”贝丽说,“你说,你也很喜欢我的香水,你见到我后也很高兴,你想我留在国内,你想我不要一直在法国,你想我毕业后就快快回来……明明你也想,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严君林说:“从职业规划的角度来看,你更适合在法国工作一段时间。”
贝丽盯着他:“你说谎。”
“我没有。”
“那从情感角度来看呢?我不想听你讲职业规划,只想听你讲情感。”
“情感角度,”严君林说,“我的回答不会变。”
“骗子!”
贝丽气得给他胸膛两拳,严君林一动不动,任由她打。
第一下最用力,贝丽打完后立刻后悔,在严君林面前,她还是这样,像个情绪化、没长大的小孩,第二下沮丧又愧疚,第三下,手掌摊开,她的额头和双手一同压在他胸膛上。
直接一头扎进严君林怀里。
脸贴在他胸口,贝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身体也变硬了。
肌肉僵硬,双手无处安放。
“我讨厌你,”贝丽闷闷不乐,又怕他伤心,急忙补充,“只讨厌拒绝我时的你。”
可是,比起来被拒绝,她更不希望严君林被迫迁就她。
她希望严君林能过得更好。
“我希望你过得更好,”严君林低头,声音缓和,“你还在事业上升期,机会难得,应该好好把握。”
贝丽说:“道理我都懂,可是我现在依旧很难过。”
严君林终于主动伸出手。
他一手盖在她肩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她的后脑勺。
“我知道,”他说,“我感受到了。”
贝丽什么都没说话,她必须难过,才能大胆地这样拥抱他,才能获得他爱怜的拥抱。
“你还年轻,所以才会觉得,这样很好,”他说,“人生几十年,能让你高兴的,不止一个严君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比我更好,更值得你去努力,你的事业,你的兴趣爱好。贝丽,没有一个人值得你去牺牲,即使是父母。”
贝丽闷声:“是吗?那对你来说,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比贝丽更好吗?”
严君林松开她。
他弯腰,和贝丽平视:“对我来说,贝丽只有一个。”
贝丽看着他,又想哭了。
她讨厌情绪不稳定的自己,就像一个被惯坏、不懂事的家伙,可在他面前,她总是又想哭又想笑,完全没有控制力。
“但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去做,”严君林慢慢地说,他很少会袒露这些,“从宏兴离开时,我带走了十五个人,截止到目前,公司中一共有二十六个员工,还有八个投资人。员工们信任我,放弃原本不错的工作和薪酬,决定跟随我,投资人相信我,才会给我资金。我要让每一个员工都能拿到比之前更高的工资和奖金,也要让每个投资人都能盈利,我要为此负责——”
贝丽主动抱住严君林,压下后面的话。
模仿他刚才的动作,轻轻抱住他肩背,另一只手抚摸着他后脑勺,闭上眼,贝丽说:“我知道了,你一直都很努力负责,可是你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尽量少熬夜。”
负责任,这是她最初喜欢上严君林的特质。
正是他的严肃认真,贝丽才会爱上他,不是吗?
……
贝丽第二天就回酒店住,还有很多工作等着她。
法国同事们很不适应这边的工作节奏,眼看到了六点,法兰沪城的会议还在开,Loewe已经饿到没有力气,棕色头发也仿佛失去光泽,可怜兮兮地看着贝丽。
贝丽安抚地拍拍她手背:“快了。”
Loewe哀怨地说:“希望能像我前男友那么快。”
贝丽差点没忍住笑。
在此之前,Loewe抱怨过,说法兰工作强度高到需要大家团结抗议,和沪城一比,她心里平衡多了。
贝丽有了坏心眼,想,或许这就是法兰总部经常往这边出差的原因——和他人的大不幸相比,很多人就能立刻接受眼下的不幸了。
这次出差,贝丽发挥了重要作用。
法兰沪城聘请了几个翻译,但还不够,在一次集合了研发、产品、营销等多部门的会议上,配了一个新人翻译,不凑巧,全是专业名词,严重超过她的知识储备。新人经验不足,译到一半,卡住壳,憋得脸发红,说抱歉,尴尬地打开翻译器,急急搜索对应的法语词汇。
第一次还好,大家都很宽容,耐心等着她继续翻译;不到十分钟,又卡一次。
新人翻译又紧张又尴尬,快哭了,可会议才到一半,硬着头皮也得继续,她不停呼吸,手不停抖,不慎将手机跌在地上,摔碎。
贝丽主动救场。
在提出寻找新翻译时,她站了起来。
“我可以,”她举手,“我可以翻译。”
在法兰总部时,贝丽做了不少翻译,领导让她翻译那些竞品信息时,成分是必不可少的一项。什么乙醇酸、熊果苷,青蒿油适应原——她简单扫了下研发提供的中文报告,脑子里就浮现出对应的法语单词。
贝丽流畅地完成整个会议的翻译工作,当Loewe为她鼓掌时,她看向那几个法国上司的眼睛,慢慢地松口气。
机会转瞬即逝,她想,要好好把握。
果然,工作结束后,吃饭时,领导笑着问她,工作感受如何?有没有兴趣换个部门?
贝丽微笑解释,自己还在做学徒。
她收到三张名片,以及暗示——如果想转部门、换岗位,她们很欢迎她的加入。
法兰对中国市场抱有很大的期望,像贝丽这样的员工,正是她们所需要的。
工作时,贝丽还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茶时间,贝丽在和Loewe聊一些传统文化禁忌,比如用正红色笔写名字,为什么会忌讳“444”,聊到一半,蔡恬走来。
她气色很好,比上次分别时好了很多,依旧的栗色卷发,妆容精致,耳侧的钻石耳坠璀璨闪耀,又白又细的手腕,叠戴着三条正大热的某奢侈手链。
“聊聊吗?”蔡恬邀请,“我们好久不见,Bailey。”
半小时后。
两人坐在透明落地窗前。
蔡恬微笑着告诉贝丽,她交了新的男友,新男友很富有,能给予她想要的一切——就像之前的贝丽的神秘男友,能一句话调走Coco,一句话把贝丽安排到Lagom。
蔡恬的男友也可以,一句话就能让蔡恬空降到法兰,甚至跳过实习时间,直接担任投放经理。
贝丽恭喜她。
“你呢?”蔡恬观察贝丽,“你和那个他分手了?”
她发现,贝丽唯一的首饰,就是耳垂上的银质耳钉。现在穿搭也简单,浅蓝色细条纹棉衬衫,藏蓝色亚麻长裤,搭配一条棕色金扣的皮带,也没有任何logo。
用的棕色托特包也不是奢牌,而是某快消品牌。
要知道,之前在Lagom时,贝丽用过的包,都是奢牌当季新品。
贝丽点头。
蔡恬露出真心的笑容,眼中也有真心的同情。
“你之前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很感激,”她轻描淡写,“你现在在法国总部?挺好的,听说那边工作要比这边轻松。”
贝丽点头说还好。
临走前,蔡恬将自己名片给她,真心实意地说:“以后要是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别的不说,在法兰沪城这边,我还是能运作一下,帮帮你的。”
风水轮流转,之前蔡恬嫉恨贝丽,嫉恨对方有后台有富豪男友撑腰,嫉恨对方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另一边,蔡恬又感激贝丽最后的祝福,也在厌恶那样的不计较。
现在呢?贝丽落魄了,失恋了,没有后台了,变成普通打工人了,变得和她之前一样。
蔡恬反而更喜欢她,完完全全地不恨了,也不再嫉妒,甚至想主动帮助她。
贝丽笑着说谢谢。
她很为蔡恬感到高兴,因为对方终于实现了梦想——漂漂亮亮地在法兰上班,有一份光鲜亮丽的工作。
真好,蔡恬可以走出那个下雨的家了。
在沪城的最后一天,公司安排了休息、逛景点,请了专业导游,贝丽没去,她早起,径直去严君林住处,陪姥姥过了一天。
张净也来了。
带的是毕业班,学生都离不开班主任,她就请了两天假,匆匆地来,接上姥姥,明天就得回去。
沪城酒店太贵,张净舍不得花钱,和姥姥一样,也睡在贝丽的房间中。
说来也古怪,贝丽和姥姥关系十分融洽。
姥姥对她都是乖乖来乖乖去,到了女儿这里,面对张净,姥姥总是皱眉斥责,和张净对贝丽一样,责备埋怨,很少说夸赞的话。
看电视也看不到一路去,张净喜欢看琼瑶剧,姥姥喜欢看苦情伦理戏。
下午遥控器争夺战,姥姥胜利,一部剧一直放到晚上,伪骨科哥哥爱上妹妹的痛苦挣扎,社会上的重重阻碍,姥姥边看边抹泪花。
严君林回来时,刚好听到张净在抱怨。
“你姥姥看的那都是啥啊,哥哥爱上妹妹?这不神经病吗?这种电视剧也敢演?这不是乱,伦吗?不怕带坏小孩?没有家长去举报?”
贝丽解释:“又不是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也不行啊,”张净撇嘴,“你看那男的,老变态了,早就喜欢上人家了吧,还嘴硬,非得说是哥哥对妹妹,哪有正常哥哥对妹妹这样的?我又不是没有哥,不打起来就好了,怎么可能还给她剪脚趾甲……噫,还天天哥哥来妹妹去的,真恶心。”
她下了结论:“这男的就不是什么好人,从一开始就没好心,我要是女孩她妈,他要敢和我女儿谈恋爱,我砸不死他——嗯?丽丽,你表哥回来啦!”
贝丽湿淋淋着双手,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刚到家的严君林:“哥。”
严君林神情自若:“妹——贝丽,你在做什么?”
“姥姥说想吃炸虾仁,”贝丽举手,“我买了鲜虾。”
“我来处理,”严君林挽起袖子,“你和阿姨去看电视吧。”
张净不肯让他进厨房:“小严,你现在也挺辛苦的,姥姥住这儿这么久了,本来就打扰你——你好好歇着吧。”
严君林说:“您太客气了,姥姥也是我姥姥啊。”
张净坚决,她生怕别人说她占便宜,不喜欢欠人情。刚好,电视突然断了网,赶他去修,张净和贝丽一起,很快做出丰盛晚餐。
餐桌上,张净絮絮叨叨,时而埋怨她怎么就去那么远地方上学、狠心,时而又说别不舍得吃喝,看看,怎么瘦这么厉害。
妈妈总是言不由衷,一边习惯性地教育要节俭,一边又矛盾地说别饿着别不舍得花,妈有钱。
贝丽想哭,又不能哭,她看到妈妈姥姥眼都红了,知道自己哭出来,一定会害得她们流泪。
她不想分别时哭哭啼啼,想要大家都是开心的。
严君林送她回酒店时,已是晚上十点。
夜幕降临,急雨降落,影响视野,路况不好,刚出门就堵车,行驶缓慢,但两个人都没有不耐烦。
贝丽甚至希望再堵一些。
最好堵上个十年八年、八十年。
越靠近酒店,雨越大,两人越沉默。
严君林直接将车开进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又和贝丽,一同走到电梯间。
四个电梯都停留在二十三楼。
大约有人在卸货,一动不动。
贝丽侧身,看到严君林。
她知道,这次分别,下次再见,少则一年两载,多则……三四年,都有可能。
就这一晚了。
明天一早,她就会离开。
她偷偷允许自己放纵一晚。
就这一晚。
贝丽问:“你想上来吗?”
严君林微怔。
她今天衣服很薄很透,V领的白色苎麻蕾丝上衣,虽然穿着白色裹胸胸衣,依旧能看到她肩膀和背部的皮肤颜色,淡淡的,若隐若现,像刚盛开的小百合。
他移开视线。
“太晚了,”严君林理智地说,“你还要坐十三个小时的飞机,会很累。”
贝丽脱口而出:“我也可以不坐。”
不,这样太任性。
她又改口:“不累的。”
严君林看屏幕上的数字。
那红如欲望的数字,终于动了。
22。
21。
“我们酒店都是单人间,标准大床房,有两张房卡,说是可以带走一张作为纪念,”贝丽说得又快又着急,在包中翻找,“我给你一张吧。”
电梯停在22楼。
严君林感受到了,那张被塞来的房卡在抖。
她颤抖地递来,生怕他不肯接,也不往他手中塞,小心地直接放入他的右侧裤子口袋。
又小又生涩的房卡,可怜又蛮横。
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贝丽,”严君林清醒地说,“妈妈和姥姥还在家中等我。”
“你今晚可以临时加班,”贝丽问,“这样很正常,对吗?”
电梯下行,离他们越来越近。
20。
19。
18。
“我马上就要走了,”贝丽说,“这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我不知道又要分开多久……”
严君林说:“我把你设成了特别通知。”
无论什么模式,都不会错过。
15。
14。
13。
“不够,不够,这样不够,”贝丽摇头,“我……我想要你陪陪我。”
她眼中有着祈求:“我很孤单。”
——巴黎很孤单。
它很大,很好,可是没有你。
再好也是孤寂。
10。
9。
8。
7。
严君林忽然抱住贝丽,按住她脑袋,按在他胸膛上;他低头,脸颊蹭着她头顶,喘了一口气,轻声:“我知道。”
滚烫拥抱着柔软,结实簇拥着脆弱。
贝丽的心高高提起,屏住呼吸。
她感觉自己要被严君林揉到开线起球了。
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春风吹过新生的毛毛柳。
他说得很慢:“我会去看你。”
3。
2。
1。
心落回远处。
贝丽又开始呼吸。
只是很缓慢,像停滞了很久的机器,不熟悉地复工-
1-
2。
两人沉默分开。
叮。
电梯抵达。
电梯门打开。
贝丽独自走进去,背对着严君林,她没转身,面对冰冷的金属电梯壁,盯着自己的鞋子。
电梯门缓缓关上。
严君林看着那些数字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最终停在二十三楼。
贝丽回了房间。
脚麻木了,严君林转身,向车子走去。
今天车钥匙突然失灵,原本一靠近就会自动解锁,这一次,他拉了两次车门,都没打开。
他不得不将车钥匙从口袋中取出,先摸到贝丽塞给他的那张房卡,小小的,坚硬的,上面绘制着漂亮洁白的百合花。
严君林盯着看了很久。
明天有重要会议要开,他需要向投资人汇报。
还有那么多员工,都在等他的好消息。
车门解锁声响起,严君林拉开车门,坐进去,心事重重。
仪表盘的光照着冰冷的脸,严君林捏着房卡,上面的百合花做了特殊工艺,暗处也闪着细微银光。
贝丽……贝丽!
严君林突然起身,下车,用力关车门,重重一声。头也不回,握着房卡,直奔电梯间而去。
电梯停在一层,很快下到负三层。
上电梯,刷卡。
二十三层的按钮亮起,温柔的蓝色光芒。
没有任何人上电梯,也没在任何楼层停留,毫无阻碍,一路顺畅抵达。
严君林低头,看房卡上贴的标签,2308。
再看墙壁标识,2317—2332,2301—2316。
他果断向右转,大步走,皮鞋踩在厚实地毯上,沉闷压抑,一声重过一声。
前方十字走廊处,忽然出现一个法国女孩,走在他前面,高挑,金发,拎着几个大购物袋,正笑着用英语和旁边人聊天。
严君林起初没在意,直到听见“Bailey”。
放慢脚步。
他仔细去辨认浓重的英语口音,精准提取其中信息。
Bailey这段时间好厉害。
经理很欣赏Bailey。
Bailey会获得很多奖励。
她会直接转正。
……
严君林停下。
他看着法国女孩站在2308门前,高兴地按响门铃,手中拿着葡萄酒瓶和酒杯,另一个法国人手中拿着彩带,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打开,应该是约好为她庆祝,庆祝她光明的职场未来,庆祝她即将得到重用。
这只是她灿烂人生的一角,即将被掀开第一页。
严君林没有继续看。
他转过身,重新进入电梯,下楼,坐回车里,手机响了,是公司群组的消息,员工激动地向严君林汇报,说已经在和一个AI语言模型公司顺利接洽,明天严君林要去协商合作细节。
“太好了,老大,”员工声音中充满欣喜,“我们一定会好好做的!”
这是一件好事。
啃了半个多月的硬骨头,终于在现在松动。
严君林笑不出来,这是值得庆祝的好事,他没有任何分享的欲望,心中只有茫然,空荡荡一片,像落满积雪的荒原。
他发消息,让员工们都回家休息,明天不用太早去公司,十一点到就行,合同和协议细节都由他来拟定——大家累很久了,今天不加班,都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消息发出去后,严君林才感到右手很痛。
他低头,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捏那个房卡,刚才打字回消息时,一刻也没松开。
此时,那房卡已深深嵌到他皮肉中,划开一道长长伤口,流出殷红的血,弄脏了干净的百合花。
慢慢擦净血,将房卡放进钱包中。
严君林沉默握拳,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作者有话说:[垂耳兔头]
更新啦
不知道为什么,写这段的时候,一直在回想语文老师给我们放过的一首歌,“是谁来自山川湖海,却囿于厨房、昼夜与爱”。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猫爪][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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