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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失态之夜 疯狂!疯狂!彻底疯狂!……


    「如果你是月亮


    能不能够陪伴


    独守着


    想念你的海岸


    ——陈奕迅《空城记》」


    贝丽回到法国后, 独自生活了一年半。


    这一年多的时间中,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裴云兴跳槽到一家不错的公司, 出于通勤时间考虑,搬出了合租房。贝丽也搬到一套公寓, 一室一厅一卧, 有小厨房, 做饭时不用再提前罩上烟雾报警器;


    比如贝丽顺利毕业、成功转正。在法兰总部正式全职工作的第一个圣诞节, 她的职衔从“管理培训生”变成“品牌专员”;第二个圣诞节即将到来时, 这个职衔又变成“资深主管”。


    她和严君林只见过三次。


    第一次,是分别不久后,严君林来巴黎探望她, 时间很短暂, 他带了很多甜点和漂亮裙子,为贝丽做一顿丰盛的中餐,还做了卤味;


    第二次,是贝丽毕业典礼, 严君林赶来参加, 和她拍毕业合照, 两人在学校附近一家小咖啡店聊天,又匆匆离开,赶飞机回国。


    第三次, 也是贝丽刚搬入新公寓时。


    这个春天,一人工智能巨头公司忽然公布新的语音技术, 使用的开发工具,就来自严君林创立的公司“鹿岩”。这一消息披露后,原本认为多模态模型还需几年时间才能发展完成的投资者们, 都开始主动与严君林接触。


    严君林在贝丽的公寓中住了两天。


    他们没有发生关系。


    第一天,严君林仔细打扫了整个公寓,去中超采购,填满她的冰箱,修好那个莫名其妙滴水的水龙头,重新梳理、整修了无线网络,更换掉所有的照明灯泡,做了可以储存一段时间、但贝丽还没学会的食物;


    第二天,他和贝丽逛街,喝咖啡,聊天,送她一个包,拥抱,分开。


    他走后,贝丽才发现,包里还有一个礼物。


    打开深蓝色小盒子,丝绒布上,静静躺着一条钻石项链,她认识,Harry Winston的Belle,和她使用的英文名字Bailey很接近。


    严君林写了卡片,说这是今年圣诞的礼物,提前送。


    包的夹层中还有东西,翻一翻,翻出一叠欧元钞票,还是和之前一样,在她远行时,严君林总会偷偷给她留下现金,担心她不够用。


    穷家富路。


    他提过一次,出门在外,缺什么都不能缺钱。


    哪怕现在贝丽已经有了一份薪酬不低的工作。


    关于毕业留巴黎工作这件事,父母没表现出激烈的反对。


    张净还在更年期中,现在网络发达,她接触到的不同讯息越来越多,只是叮嘱她注意小偷,又说,既然那边工作前景更好,在那边发展也不是不行;反正都一样,同事谁谁的孩子,在北京工作,也是两三年不回家。


    隔一阵,又说不行,你以后还是得回来,不能一辈子在外面。


    父亲贝集问,她当初怎么出去的?都怎么做的准备?有没有门路,他领导儿子学习不行,也想出国读书——法国大学好不好申请?她能安排不?


    贝丽简单说流程。


    “啊?”贝集听到一半就打断,惊诧,“那么麻烦?算了,他儿子那脑子不行,算了算了。”


    他又感慨:“我都不知道你以前那么累。”


    是啊。


    贝丽想,爸爸,你当然不知道,你几乎不在家,从未关注我的学习和生活。


    她一直都在渴望他人的关爱,喜欢比自己年长的伴侣,期待能从男友那边获得如父母般的细致照顾。


    ——就像去剥一个将开未开的玫瑰花,不要粗暴地拍打,不要滴药水催熟,他要仔细,要耐心,要能读懂她的每一个隐喻,欣赏她每一片花瓣,看到每一个不完美,优点和缺陷都要被珍贵,被重视。


    认真阅读她的每一片,去心疼地吻灵魂的花蕊。


    为此,贝丽和心理医生聊过,收效甚微。


    心理医生很难去理解贝丽那种复杂的母女、家庭关系,只能安慰她。


    “儿童时期过早承担家务,被要求独立、没有建立好亲子关系的人,会在成年后出现类似的择偶情感偏向,”女医生友好地说,“甚至会在一段亲密关系中产生自我牺牲的倾向——当然,你只是喜欢年长的异性,没有其他特殊癖好,你不需要因此产生心理压力。”


    女医生建议贝丽试着和同龄人、或年纪更小的男孩子约会,或许可以帮助她解开困惑。


    当贝丽将这个建议讲给Loewe听时,她放声大笑。


    “难以相信,你居然会有这样的困扰,”Loewe说,“你想试试吗?我认识很多美丽又贫穷的男性模特,如果你想尝试date,我给你他们的资料,慢慢挑选。”


    这句话没有夸张。


    巴黎是时尚之都,Loewe时常参与不同的拍摄,认识大量的专业男性模特,基本都是二十岁左右、上过各类时尚杂志甚至封面。


    这里最不缺的就是俊男靓女。


    贝丽就听她说起过,模特经纪公司抽成特别高,付钱周期长,竞争激烈,无论是杂志、平面广告拍摄,还是走秀,数量有限,但模特多,僧多粥少,很多人穷到连吃饭都成问题。


    “不过,大部分只是好看,没有思想,只可以欣赏,”Loewe耸耸肩,“想想看,一个愚蠢的帅哥,每天都在拙劣地想从你这里获得钱,一段时间后,你就会感到无聊——做好在约会时付餐费的准备。”


    贝丽谢绝了她的好意。


    她目前还不想进行这样的尝试。


    “或许你更喜欢和亚裔约会?”Loewe认真想,“我认识的亚裔不多……你可以参与一些……呃……你们国家的活动?”


    巴黎有着各种各样的华人商会,一开始,贝丽以为会有很高大上的活动,什么商业巨鳄、社会名流,去了一次,就开始祛魅。


    里面有很多各种吹嘘自己、甚至兜售机票的骗子,人设光鲜亮丽,实际上推销各种保险和房产、保健品和酒。


    只去过一次,贝丽就再也不参加了,勤勤恳恳工作,工资的增长和奖金能让她获得安全感;同时,她也在努力学习新技能,比如,换灯泡,根据网络上的教程,学习怎么处理厨房下水不通畅的洗菜池。


    偶尔也会紫薇。


    次数不算多,却集中,生理期前一周和后一周是爆发期。激素的波动令贝丽不可抑制地想到严君林,甚至李良白,那两段感情算得上和平结束,没有人出轨、移情别恋,床上也合拍。


    更多的还是去想严君林,她一直渴望得到却从未真正拥有的那份偏爱,对她有着特殊意义。


    她时常梦到严君林,每次做时都会紧紧拥抱她,结实的臂膀,温厚的胸膛,紧密拥抱,他力气很大,但总会小心收着,不敢用力,像怕弄坏了她,很少说话,快到达时很喜欢叫她名字,会不受控地剧,烈喘,息,喜欢吻她耳朵。她会在极度快乐后哭泣,他会始终抱着她、安抚她,亲吻她的头发,哄她平静、入睡。


    贝丽也见过两次李良白。


    第一次,李良白来巴黎找一家餐厅,但那家店刚搬了地方,地图上的位置是错误的;他迷了路,刚好就在贝丽公司旁边,贝丽下去找他,把他送到正确地点。


    第二次,白孔雀在巴黎开了第一家中餐厅,开业那天,贝丽也收到邀请函。


    李不柔、包括李诺拉都在,贝丽只和李良白聊了几句,就兴致勃勃地和李不柔、李诺拉叙旧。


    在得知两人分手后,李不柔坚定地告诉贝丽,千万不能因为男人来破坏她们之间的友情——她们两个的关系,不会因为贝丽和李良白分手而破裂。


    那天,杨锦钧也在。


    尽管两人都常驻巴黎,贝丽和杨锦钧始终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态度,她能感觉到杨锦钧对她的敌意和轻视,没关系,现在她和舍友们都已经毕业、工作,不会再被学校约束,也不再会害怕“老师”。


    但贝丽还是尽量避开杨锦钧。


    后者在巴黎混得如鱼得水,步步高升,能力人脉都具备,法国人和华人圈都吃得开,得罪他绝对不妙。


    杨锦钧也只和她对视一眼,就冷淡地移开视线。


    两人一句话都没交谈。


    眨眼又到圣诞。


    法兰势头大好,无论是欧洲市场还是中国市场,市场份额都在大幅度增长。


    这一年,圣诞晚宴安排在一个中世纪风格的餐厅中,贝丽和Loewe一进门,就有两排侍应生迎上,微笑着取走她们的外套,放好。


    Loewe问贝丽:“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行政提前发邮件,要组织secret santa,大厅中布置好了圣诞树,每个人的礼物都会被挂在上面。


    到了交换礼物环节,再去树上拿,没有人知道自己会拿到谁的礼物,也不知道自己的礼物会送给谁。


    当然,有个小小的规定——每个人准备的礼物都不可以超过三十欧。


    贝丽说:“一只小鹿。”


    那只丢掉的蝴蝶耳钉,到现在都没有配上对。


    贝丽喜欢那个小店,去过不少次,淘到很多有趣的小东西,比如这次的礼物,是一个巴掌大的小摆件,一只毛绒小梅花鹿,踩在一块石头上,很灵动。


    她还亲手做了小蝴蝶结,系在小鹿的脖子上,感觉很有圣诞氛围,就拿过来。


    Loewe说:“真可爱!我准备了一瓶香水。”


    晚宴上有一整晚无限量供应的香槟和鸡尾酒,法餐,各种各样的甜点,还有各种小游戏,贝丽今天心情很好,吃了一种放在面包里的鸡肉,还吃掉一只油封鸭腿和一整份蒙布朗。


    她也主动要一份鸡尾酒,告诉调酒师,想要酒精浓度低的,那种甜甜的、不会让人醉掉的果酒味道。


    贝丽不喜欢喝醉,她也不可能喝醉,只是需要一杯酒去社交。


    调酒师询问,无酒精版本的“pina colada”,可不可以?


    几乎算得上是果汁饮料,很多不能饮酒的未成年人会选这个。


    贝丽点头。


    饮料很好喝,甜甜的,一点点酸,浓厚的椰子香和菠萝气息,可还是有酒的味道,贝丽喝酒很少,不太了解,想,可能就是这种口感?


    她不在意,去找Loewe,无意间瞥到一人影,呆呆站住。


    好像看到了严君林。


    挺拔的身体,灰色衬衣,手中握着杯子,背对着她,正和人谈笑风生。


    没有任何犹豫,贝丽穿过人群,目不转睛,直直走过去。


    即将靠近时,她听到有人大笑着叫“Leo”,猛然停住脚步。


    熟悉的背影侧身,露出侧脸——


    oh.


    是杨锦钧。


    这一瞬,贝丽内心涌起浓厚的、无以言表的失落。


    是啊,她想,严君林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她真是太笨了,完全不去考虑实际。


    Loewe亲切拉贝丽的手:“你拿到圣诞礼物了吗?我看到你的礼物盒了——你看,就挂在那里。”


    贝丽仰头,看到自己准备的礼物,红色的包装纸,麻绳绑了蝴蝶结,系了一小枝槲寄生。


    Loewe拆到的礼物是一条手链,她很喜欢,催促贝丽也选一个。


    贝丽绕着圣诞树看了一圈,发现有个盒子挂得不稳,灰色的,很朴素,没有任何包装纸,看起来就像随手往树上一放。


    没人喜欢这种简陋的外壳,看起来太不用心了,无人去拿。


    它在树枝边缘摇摇晃晃,快要掉下来了。


    就它吧。


    贝丽伸手取下,打开。


    随意的灰色纸盒中,竟裹着一个精致的黑盒子,特别的节日包装,黑色银丝缎带,铭刻着双Clogo的金扣。


    Loewe的胳膊抵着她,捂住嘴,小小一声叫:“这不是彩妆线的包装。”


    贝丽打开。


    一个黑色大蝴蝶结发夹,正中间的Logo镶嵌着珍珠,蝴蝶结上也均匀分布着小小珍珠。


    “好美丽,”Loewe惊喜又困惑,“它远远超过了三十欧啊!天啊,是慷慨的圣诞老人送给你的!”


    会不会是弄错了?


    贝丽想去问,Loewe告诉她,不会有错。这就是贝丽今晚的圣诞礼物,她应该立刻戴上,很适合她。


    贝丽的头发原本是散开的,Loewe手巧,拿起她两缕头发,简单一拢,夹上大蝴蝶结。


    “完美,”Loewe给予肯定,“简直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礼物!”


    贝丽摸了摸蝴蝶结,想,这是谁准备的呢?


    蝴蝶结发夹是杨锦钧准备的。


    二十八小时之前,他刚付钱买单。


    因为他收到通知,这场晚宴有该死的“secret santa”。


    鉴于法兰公司大部分都是女性员工,他准备挑选一个发夹。即使是男性员工抽到了,也可以拿去送朋友/约会对象/家人。


    说来也巧,它是今年新品,陈列在玻璃橱柜中,杨锦钧路过,一眼瞧见它,就像看到贝丽。


    那个可恶却漂亮的女性。


    很女性的一个女性。


    他走进店里,付款,买下这个发夹。


    实际上,杨锦钧非常厌恶“secret santa”,他讨厌所有不受控制的东西,比如盲盒,谁想到的这种销售方式?谁会想要付费买到不确定的东西?


    更重要的一点,杨锦钧在公司年会上的secret santa,从未收到过有用的礼物。


    他已经连续四年收到口红。


    甚至是同一品牌的同一色号。


    今晚来得迟,杨锦钧刚把礼物挂到圣诞树上,就被朋友叫走。


    等待饮料时,一个年轻的调酒师忧虑地告诉另一个人,说他刚刚调酒失误,一个女孩想要无酒精版本的“pina colada”,但他太粗心了,居然忘记去掉朗姆酒。


    杨锦钧掉头就走,顺便告诉调酒师,他的那杯“pina colada”也不用做了。


    杨锦钧很惜命。


    他决定今晚只喝气泡水,瓶装,必须亲自打开的那种。


    别的,以及食物,他都不会碰。


    杨锦钧可不想因为酒精过敏出糗,那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朋友兴致勃勃地拆开圣诞礼物,是一支精巧的钢笔,他很喜欢,问杨锦钧,Leo,你得到了什么?


    杨锦钧说:“不用猜,一定又是口红。”


    “你没有拿?”朋友大惊失色,催促他过去,“你必须拿一个,这是规定。”


    ……只有蠢货才会遵守规定。


    杨锦钧不耐烦地想。


    被朋友催烦了,他懒懒散散,不情愿去看那个圣诞树,冷不丁,看到一抹窈窕墨绿。


    晚宴有dress code,今晚的主题是魔法丛林,贝丽穿着深绿色丝绸长裙,露出的皎白的手臂和肩膀上,都贴了闪闪的绿色、金色小水钻,水滴形状,大小不一,她还戴了藤蔓一样的臂环,右耳也戴着东西,像精灵的耳朵,露出蝴蝶翅膀般的尖尖。


    好久不见,她还换了发色,染成更浅的棕,长长卷发上,戴着他刚买的那个大蝴蝶结,光线忽明忽暗,蝴蝶结上的珍珠莹莹发光,她肩膀上的水钻也在闪,耀眼到无法移开视线。


    她在装扮成什么?


    森林中的小魅魔?


    身后,四个身着黑色长裙的人在演奏小提琴和大提琴,奇幻森林中的四重奏,杨锦钧听不懂音乐,但他只看得到贝丽。


    他走过去。


    “你的礼物放在那儿了?”杨锦钧站在她身后,直接问,“你准备了什么圣诞礼物?”


    贝丽被吓了一跳,回头看。


    她回头太快了,像一束强光打在杨锦钧眼睛上。


    杨锦钧握紧苏打水,才看清她脸上的绯红色。


    很漂亮,在脸颊两侧,淡淡的,皮肤下透出的红。


    她很热吗?


    这么红。


    贝丽不解:“怎么了?”


    她被杨锦钧的气势汹汹吓到了。


    这个人冷冰冰的,一点铺垫都没有,上来就问,就像打劫。


    杨锦钧说:“你头上这个,是我准备的;作为回报,把你的礼物给我。”


    贝丽说:“这不符合规则……”


    “什么规则?”


    贝丽决定放弃和强盗讲道理。


    调酒师似乎弄错了,那不是无酒精饮料。


    她刚刚喝掉一整杯,现在微醺发热,晕晕乎乎,不适合吵架。


    领着杨锦钧,转到圣诞树另一侧,贝丽发现,她的礼物不见了。


    “啊,刚刚一个年轻小伙子拿走了,好像是it部门的吧?我不熟悉,也不知道名字,只在公司见过,”Loewe不确定,“怎么了?”


    贝丽忙说没关系。


    她歪头,想摘下蝴蝶结发夹,还给杨锦钧,后者眼神冷得像要吃人:“你准备了什么——别装可爱。”


    贝丽告诉他:“一只毛绒小鹿。”


    一下子没取下发夹,她说:“我还给你——”


    “也是没用的东西,”杨锦钧说,“算了,不用还我。”


    他抬步要走,被贝丽拽住。


    “你要拿走一个礼物,”她说,“这是规定。”


    “你随便帮我拿一个,”杨锦钧不耐烦,“一定又是口红。”


    贝丽不信,她特意选了一个最大的盒子,低头拆,大盒套小盒,小盒套更小盒——她真怕拆到口红,还好,没有,拆到最后,是一个银色领带夹。


    她惊喜地一声呀,将东西递给杨锦钧:“不是口红!太好了,你用得到,很适合你。”


    杨锦钧看了眼,嗯一声。


    他不想继续留在这里,很糟糕,贝丽刚才明明拉的是他衬衫,但现在,杨锦钧整个后腰都在发痒发热。


    她往手上抹了什么。


    必须离贝丽远点。


    她会下蛊。


    不见面还好,一见就忍不住。


    尽管贝丽已经和李良白分手了,但她还是朋友的前女友,再加上李良白那种性格,现在还在不死心地暗中观察贝丽……


    杨锦钧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她就是一个大麻烦。


    杨锦钧离开餐厅,打算避开她。


    贝丽追出。


    她很执着,要将领带夹还给杨锦钧:“这是你的圣诞礼物……请等一下!”


    杨锦钧越走越快,直到听到身后一声啊呀,重重一声。


    像跌在地上。


    他立刻转身。


    贝丽稳稳站着,没摔倒,她笑眯眯,捧着领带夹,又重重跺脚,制造出像摔倒的动静。


    ——又上当了。


    这个骗子。


    杨锦钧冷着脸。


    “你的礼物,”贝丽仰着脸,“收下吧。”


    灯光下,她红的不止是脸,还有身体,脖颈,皮肤,都泛起漂亮的绯红,气色充足。


    手臂上的藤蔓轻晃,她身上的水钻像露珠,闪耀的,被他吸引、从魔法森林中逃出来的小精灵。


    杨锦钧说:“不要。”


    他扭头就走,心想这次无论她耍什么小花招,他都不会上当。


    刚走两步,听到身后传来噗通一声。


    杨锦钧头也不回地嘲笑:“黔驴技穷了?”


    没有回应。


    这不对劲。


    他猛然转身,看到贝丽真趴在地上,像一只跌落的蝴蝶。


    急急跑过去,蹲身体,一手穿过她腋下,一手穿过她大腿,打横抱起。


    不能坐视不管,杨锦钧头皮发麻地将人抱回车上,习惯性放副驾驶,又觉不对,放后面。


    她还有呼吸,活着,温热的,软软的,香香的——她为什么今天穿这么少,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的胳膊肩膀,她的呼吸,香气,温度,都轻得不可思议,软热得令他震惊——这就是女性么?


    弄上车后,杨锦钧更头痛了。


    该怎么处理?


    送她回住处?她住哪里?


    打电话给李良白?


    不不不,万一那个无耻之徒趁机侵犯她呢?


    她毕竟是个没有反抗能力的女孩。


    ——直接送医院?


    正棘手中,贝丽忽然爬起来,她灵活得像个壁虎,声音听起来像没事人,报出自己的公寓地址,末了,还说一句:“谢谢,师傅。”


    杨锦钧说:“别把我当出租车司机。”


    贝丽说:“好的,谢谢你,网约车师傅。”


    杨锦钧说:“滚下去。”


    贝丽呢喃着“我醉了”,慢慢地,又趴在后座上,闭上眼睛。


    杨锦钧不知道她是真醉还是假醉。


    说真醉吧,她刚刚还能报地址,说假醉吧,可她刚刚那一下摔挺狠——脑门和手肘都嗑红了。


    要这也是演的,可真是一狠人,今晚也不用送医院了,直接送好莱坞,免得埋没一颗正冉冉上升的演艺界新星。


    算了,还是送她回家吧。


    下不为例。


    一路无话,直送到她公寓楼下。


    贝丽独自上楼,杨锦钧准备离开,环顾四周,注意到,这片街区没有电梯——天啊,她不会在楼梯上摔死吧?


    这个可能性令杨锦钧一震,他下车,进公寓,走楼梯,到了第三层,发现房门没关,虚掩着。


    他不得不打开门,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门一打开,先到的,是贝丽有着香气的吻。


    “你终于来了,”她落泪,垫着脚,搂住他脖颈,一边亲杨锦钧,一边呢喃,“我等了你好久,哥,你终于上来了。”


    杨锦钧身体一僵。


    他不知道先推开这个强吻他的骗子,还是先痛斥她无耻。


    一张嘴,恶毒的话没出口,她的舌尖探进来,好小好香好软,好嫩好甜好爽……


    杨锦钧不悦地关上门。


    门一关,后路没有,他被贝丽直接推在门板上。


    并不大、却温暖的房间,如此燥热,如此躁动,如此的热情,疯狂。


    杨锦钧有点乱了。


    不该这样。


    她在恐怖地玷污他。


    “我一直都在等你,带我回中国好不好?”贝丽一边亲,一边喘气,颤抖地说,“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杨锦钧以为自己失忆了。


    ——他和贝丽之间有过什么吗?他曾答应过她什么吗?


    现在应该严厉斥责,阻止她的逾矩。她在做什么?她在试图引诱他?真恐怖的女人,抱起来真舒服,怎么会有这么适合抱的人呢?简直像他丢失的另一块拼图。


    造物者真神奇。


    他难以接受,自己会因为她的拥抱而产生快,感,甚至不排斥她的继续。


    现在,困惑的不止是她的动机了。


    怎么能因这种肤浅的接触产生欣喜。


    要爆炸了。


    杨锦钧还保留一丝理智,他猛然松开,抓住贝丽解他腰带的手,皱眉,低头看她,冷声:“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企图,也不想知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李良白女朋友吗?”


    贝丽望他,眼神中有迷茫:“我早就不是了。”


    她感觉今天的严君林有点奇怪。


    他不会这样粗暴大力地握她的手。


    严君林很爱护她,知道她怕痛,不会伤害她。


    吻落下来。


    贝丽喘着气,有点受不了他的亲吻,快要窒息了,亲到头晕缺氧,他怎么还不换气?用力锤着他肩膀,身体腾空,终于获得新鲜氧气时,她发现自己竟然躺在了床上。


    男人衬衫凌乱,亲吻她脸颊,脖颈,肩膀。


    贝丽茫然一瞬,用力抱住他肩膀,这熟悉的触感让她想落泪——是一场梦,对不对?最近的时间都是梦一场,离开沪城前一晚,他用房卡打开她的门,亲吻她,拥抱她,告诉她,他想让她留下。


    所以她在毕业后立刻回国,重新回到那个公寓里,她们依旧一起生活。


    可是严君林的吻好重,好痛。


    贝丽皱紧眉,忍不住叫着哥哥。


    “摸摸它,”杨锦钧箭在弦上,很着急,也知道不能太急,要给她适应时间,“摸。”


    太香了。


    简直令人上瘾。


    他们在做什么。


    真是令人唾弃。


    好恶心。


    好兴奋。


    杨锦钧埋首在她脖颈,控制不住地想要咬,想要吃掉她;食色性也,三者相通,他想咬一口。


    就咬一口。


    他张口,咬住她的脖颈。


    贝丽猛然睁大眼,颈处的疼痛让她清醒。


    不对。


    这不对。


    严君林不会这样用力咬或吸吮她脖颈,他说过,这里是颈动脉,很危险,不能被粗暴对待。


    她握着的东西也不对。


    怎么会是翘的。


    一瞬间,酒醒梦碎。


    贝丽惊恐地松手,冷汗涔涔,推开身上的人:“不要!”


    “这个时候就别玩情,趣了,”杨锦钧皱眉,“别逗我。”


    就差一点了。


    就算要搞什么小花样,现在也不是时机,再等等。


    毫不客气,杨锦钧强行按住她挣扎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想看她被进时的表情。


    他想知道,她会是什么反应?这个小魅魔,在晚宴上装醉,把他骗回家。


    希望她不要哭得太惨。


    再惨也不会停下。


    这是她应得的。


    但杨锦钧只看到她眼中的恐怖。


    怎么回事,不像演的。


    “怎么会是你?”贝丽尖叫,“杨锦钧?!”


    杨锦钧瞬间明白了。


    他阴沉着一张脸,低头,难以置信:“你真喝醉了?把我当成李良白了?”


    愤怒令杨锦钧彻底失态,怒骂:“草,你刚刚叫的哥哥,一直是在叫他?”——


    作者有话说:在Harry Winston的官方分类和宣传方向上,Belle系列属于婚嫁珠宝[垂耳兔头]同系列的戒指更出名,但我感觉项链也好好看!


    [哈哈大笑]以及,HW的简写也是“husband”和“wife”,所以很多人喜欢选择他们家购买婚戒[撒花]


    [猫爪][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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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7章 脖颈草莓红 禁止呼吸


    “李良白, 李良白,”杨锦钧怒极反笑,“我和他除了性别外还有什么相似?”


    浓厚的被羞辱感, 他压住贝丽的手腕,眼神冰冷:“说话!”


    贝丽生气:“你先从我身上下去!你这样抵着我, 让我怎么说话?”


    她也气极了。


    像被无情地戳破幻梦。


    也庆幸, 被戳破的是梦, 而不是她的身体。


    就差一点点。


    杨锦钧咬牙:“你很会侮辱人, 贝丽。”


    “你能不能先穿上裤子, ”贝丽崩溃了,“我不想这样和你聊天啊,下去!”


    杨锦钧从未如此狼狈过。


    他曾遭受过无数次来自外界的羞辱, 唯独这一次, 彻头彻尾,强烈的愤怒,巨大的羞耻,此时此刻, 他希望直接地震, 海啸, 小行星撞击地球,大家全都死在这一秒,谁也别想活下去。


    贝丽快速伸手往下压裙子, 今晚穿的是绸质礼服裙,为了贴身不留痕, 特意穿条很薄很薄的蕾丝衬裤,现在已经变成了两根破损的蕾丝,手抖到抓不紧裙子, 她快速坐起,脖子一痛,吸口冷气。


    尴尬的死寂中,她的冷气声如此明显。


    杨锦钧第一次产生想死的念头。


    比起来禁止她呼吸,他现在就跳楼自杀停止呼吸更合理。


    说点什么。


    杨锦钧阴沉着脸,将还挺着的东西强行按回去,拉拉链,扣纽扣,系皮带,盯着贝丽。


    你必须说点什么,什么都行。


    然后他就听到了贝丽一声哽咽。


    隐忍的,可惜年纪小忍不住,声音还是很大。


    还有她颤抖的吸气声。


    杨锦钧更想死了。


    “太可怕,”贝丽说,“怎么会是你。”


    她感到很糟糕。


    杨锦钧的感觉也很糟糕。


    ——那是什么语气?就像被一头野狗袭击。


    ——她就这么厌恶他?


    “凭什么不能是我?”杨锦钧冷声,“你似乎很失望——哪里不能让你满意?”


    ——难道你认为我不够配你?


    他忍着没说出,这句话太暧昧了。


    “我以为你是——”


    看到他那杀人的眼光,贝丽避开视线,无意间又看到他不自然的裤子,救命啊,还是去看他眼睛吧。


    毕竟目光真的不能杀人,但人会因尴尬而亡。


    贝丽说:“我认错人了。”


    “不用你反复提醒,”杨锦钧不悦,“你还记得是你强吻我吗?”


    烦死了。


    她以为那个吻是给谁的?


    她打算去吻谁?


    哦,不用问了,李良白。


    该死的李良白!!!


    “……”贝丽很难回忆起刚才,她的记忆很迟钝,但他的这个反问,让她产生了罪恶心,啊,居然是她主动的吗?


    “对不起,我喝醉了,”贝丽内疚地说,“我认——”


    “别强调了,”杨锦钧提高声音,“不需要解释这么多。”


    简直是反复鞭尸。


    这语气很恶劣。


    恶劣到贝丽不想道歉了。


    贝丽不喜欢他这个态度。


    虽然她做了错事,但是他也不是毫无问题的吧!


    “我喝醉了,”贝丽看着他,“但你没有喝酒吧,老师?”


    这个时候的“老师”,令杨锦钧格外难堪。


    他眯起眼睛:“贝丽。”


    “不是吗?”


    贝丽双手用力压在床上,拍了一下,手腕痛,脖颈痛,胸贴也少了一只,到处都乱糟糟的,不知道在哪里。


    委屈爆发,她提高声音:“我喝醉了,认错人,是我不对——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你是清醒的吧?你完全可以提醒我!”


    “我怎么知道你认错人?”


    “这还需要想吗?”贝丽不可思议,“我们关系什么时候好到可以上,床了?!”


    杨锦钧没办法解释这个。


    他哑口无言。


    贝丽下床,赤着脚,靠近杨锦钧,愤怒:“你知道是我,你还这么做,你对我——”


    她突然睁大眼睛。


    “我是个男人,”杨锦钧忍无可忍,“这很正常。”


    “这不正常,”贝丽不可思议,“原来你这么随便的吗?”


    “别低估你的魅力。”他寒着脸。


    “别在这时候夸我,没、有、用!你难道就没有任何自制力吗?只是亲一下而已——”


    “什么叫做只是亲一下?你会随便被人亲吗?”


    “可我不想被亲的话,会直接推开啊!不想被亲还不制止,甚至还压在人身上,想要那个……才奇怪吧!”


    话题又绕回去。


    杨锦钧想回到推门之前,他会拎着自己的头狠狠往墙上撞。


    “刚才我都叫不要了,你还继续,完全没有停的意思,”处刑还在持续,贝丽越说越生气,“你在做什么?强,奸吗?”


    “我以为你在和我玩情,趣。”


    贝丽被他的理由震撼到了:“那样说话怎么可能会是情,趣?说不要就是不要啊。天啊,你没有交过女朋友吗?不,你连关系好的女性朋友都没有吗?没有人告诉你这些吗?”


    杨锦钧表情更冷漠了:“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你差点强,奸我!”


    “……”


    贝丽还想继续说,但杨锦钧捂住她的嘴,按住她脸颊。


    她挣扎。


    “别动。”


    杨锦钧烦透了,好不容易软,下去,她一挣扎,又起来了,怎么就这么不争气!他厌烦自己,不想看她,但必须阻止她的语言。


    怎么回事,她怎么这么能说?


    回顾之前,杨锦钧不得不承认,她一直很擅长气人。


    之前是唯唯诺诺地气人,现在是超级大声地气人。


    杨锦钧说:“你喝醉了,我也有点糊涂。”


    被捂住嘴的贝丽用力呜呜呜。


    她想说,你不是有点,你是非常,大错特错!


    “好吧,我更改措辞,”杨锦钧停了一下,继续,“是很糊涂,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都及时停下,都没有损失,对吗?我摸了你,你也摸了我,我们扯平。”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些话,杨锦钧佩服自己的定力,竟然还能冷静地站在这里,而不是冲出去找枪杀掉所有人。


    贝丽不尝试说话了。


    挣扎幅度也在变小。


    不确定她是认命、还是被说服了,杨锦钧希望是后者。


    很好,他将继续沿这个方向推进,尝试进一步安抚她。


    “我没有你想的那么随便,你也过度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在那种情形下,我会试着推开你,已经很不容易了,”杨锦钧解释,难得说出不想承认的话语,“我阻止过你,还记得吗?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尝试拒绝过,并不像你说的那样,至少没那么随意——这么说吧,你主动的话,没有任何男人能抵抗得住。”


    这句话踩中了贝丽痛点。


    严君林就抵抗住了。


    她一动不动。


    “看来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你也意识到自己的确具备一些魅力,”杨锦钧慢慢松开手,“好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啪——!


    贝丽重重地扇了他一巴掌。


    右手,攒了全部力量。


    “这样才算扯平,”她掌心发麻,剧烈呼吸,胸口起伏,“别以为你夸我就能得到原谅,现在,立刻滚出我的家,不许再碰我。”


    杨锦钧什么都没说。


    他的脸颊渐渐泛红,浮现出五根清晰的指痕。


    瞬间恢复了以往的冷淡,杨锦钧眼中高傲依旧,漠然地俯视她。


    “很好,”他说,“我们两清。”


    冷淡地离开,关门,下楼梯,走到车旁,坐下——系安全带时,杨锦钧感觉有些不对劲,低头看,发现自己衬衫下摆,黏着一块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


    杨锦钧打开车内灯,仔细看,还有一面是黏的,有温度,摸了摸,突然明白,这是贝丽的胸贴。


    一小时前,它还在她那身绿色礼服裙中,紧紧地贴着、托着她,右手仿佛还能感受到,一用力就能听到她变调的声音——你在想什么?!


    杨锦钧想把它扔掉,但这种隐私物品,不能随意丢弃。


    很不雅观,对她也不好。


    寒着脸,杨锦钧把这糟糕的东西用纸巾包好,放在一旁。


    shoot,它上面还有她的汗水,她的体温。那股该死的香味一直围绕着他,现在又占据了他的车。


    杨锦钧想把两只手都刮一层皮,不,凡是碰过她的都要揭掉一层。


    她、有、毒。


    左脸慢慢泛起火辣辣的烫。


    贝丽并不是毫无力气,用尽怒气的一掌,还是会给他带来疼痛。


    她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脆弱。


    杨锦钧这才感受到愤怒。


    耻辱感在胸口腾腾升起,他在车内暴怒,又无法责备他人,生气地驱车离开。


    以后,绝不会再对她抱有任何同情!


    车子头也不回地离开。


    隔了一扇玻璃窗,窗帘后,贝丽用力洗澡,震惊自己居然差点和杨锦钧上床——那个自大的家伙!


    她以后绝不会碰任何饮料。


    一点酒精都不会再碰。


    手机一直在响。


    Loewe疑惑地问她,为什么提前离场了?公司里给她们每个人准备了礼物,是公司王牌护肤和彩妆套盒,每人都有一份。


    贝丽调整好情绪,微笑着说自己喝醉了,让Loewe别担心,她先跟朋友回家了。


    Loewe松了一口气,提醒:“礼物我先替你拿走了,等工作日带去公司。”


    贝丽说谢谢,互道晚安,蹲在地上,过了好久,才难过地想。


    啊,外套忘在餐厅了。


    她明天还要再去一次,把它拿回来。


    运气真是差透了。


    第二日是圣诞,餐厅关门休息,贝丽扑了一个空,只能等第二天再来。


    她的圣诞假期有两周,计划中是回国。


    今天,她本该踏上回国的飞机。


    但出了一个小意外,贝丽的上司、助理品牌经理Tom,主导的一段宣传片出了问题。


    前天,参与拍摄的明星在推特上发表了涉及种族歧视的言论,舆论哗然,这个宣传片自然不能播放,可时间紧急,找不到其他素材代替。


    贝丽知道这是机会,主动请缨,提出重新拍摄。


    很少有人愿意在圣诞假期加班,不过这不是问题,贝丽问过了,加班费是平时三倍,团队中不止她一个,还有几个人表示愿意协助拍摄。


    至于摄像师,就更容易找了,团队的专业摄像去休假。贝丽发了小红书,问,巴黎有没有擅长拍摄、想赚点外快的人?报酬丰厚,请把这个帖子推向巴黎。


    很快凑齐一整个拍摄团队。


    在三年前,贝丽还想不到今天,她以为工作会很高大上,一个错误全盘皆输;


    实际上,再高大上的工作内容,细看,也都是类似的随意组队。


    人生的容错率很大。


    除了Tom点名参与拍摄的那名男模外,剩下的基本都是贝丽熟悉的人。


    大部分都是留子,大家沟通起来也畅快。


    拍摄地点在贝丽常去的一家咖啡厅,今天店休,刚好可以提供场地。


    问题就出在那名男模身上。


    不仅比预定时间迟到了二十分钟,他的状态也不好,眼下乌青明显,显然昨天熬夜了,还可能纵欲,导致精神萎靡——要知道,这可是一个新品眼霜的宣传片。


    他无辜地望贝丽:“不可以后期处理吗?”


    贝丽说:“你可以走了。”


    “你让我走?”他笑了,湖蓝色的眼睛眨啊眨,“真的吗?那你们怎么拍摄?”


    贝丽看了眼手表:“你已经被解雇了,会有人和你谈违约金的事情——别浪费我们时间,请你出去。”


    男模心高气傲,也没尝试留下来,转身就走。


    助理娜娜着急了。


    团队好不容易凑齐,留给他们拍摄的时间不多,这个时候,贝丽让模特走了,还能怎么拍?临时改变拍摄计划太不现实了,不能没有人出镜——


    贝丽打电话给Loewe,果断:“亲爱的,还记得吗?你之前告诉我,你认识很多漂亮的男性模特,也曾约会过——现在能给我推荐一个吗?需要皮肤状态好,年轻,英俊,记得,一定要年轻的,刚成年的最好——我不是想约会,拍摄需要,年纪越小越好,要那种青春洋溢的感觉。对,现在就要,我等会儿把地址发给你,好的,谢谢你。”


    “我们先试试拍摄机位,”贝丽有条不紊地指挥着,“模特很快就来,我们再来沟通一下细节。”


    Loewe非常靠谱,半小时后,贫穷且英俊的男模打车过来,还是贝丽付的车费。


    对方刚成年,刚签经纪约没多久,年轻生涩,皮肤状态好到逆天,高清摄像机怼着拍,都拍不到眼角的细纹,还是浅金发湛蓝眼,在摄像机前,笑起来很青涩。


    贝丽很满意,特意留了他联系方式,以备不时之需。


    她这边紧锣密鼓地拍摄,赶进度;落地玻璃窗外,李良白欣赏着她忙碌的工作,感慨。


    “贝丽还是这么努力呢,”他微笑,“无论做什么都这么认真,真迷人。”


    说完后,没听到身侧人吐槽“好肉麻好恶心”。


    李良白侧身。


    他发现,杨锦钧像被人定住了,一动不动,目不转顺地看着贝丽。


    表情复杂。


    “Leo?”李良白笑,“你在看什么?”


    ——杨锦钧在看贝丽的脖子。


    她今天系了一条白色围巾,在有暖气的室内也戴着,一直没摘;就在刚才,她俯身时,杨锦钧清楚地看到,脖颈上的红痕。


    ——那是他昨晚留下的痕迹。


    她昨晚真正想的人,此刻就站在杨锦钧旁边。


    昨晚,杨锦钧睡得很晚。


    他驱车去餐厅,用了点小手段查监控,找到拿走贝丽圣诞礼物的人,又花了不少力气,找到那小子。


    法国小子被吓到了,结结巴巴地说,那个圣诞礼物被他送给朋友了。


    朋友呢?


    朋友今晚离开巴黎,已经带着礼物飞走了……


    杨锦钧感觉很可笑。


    他竟然会为了一个没用的礼物折腾这么久。


    更可笑的是,昨天他几乎是整晚没睡,不是因为尴尬,而是亢奋到无法缓解。一闭眼,一躺下,到处都是贝丽的气味,到处都是她的幻觉,就连睡了觉,都是在狠狠地欺负她。


    他被折磨到了天亮。


    然后遭受到另一种折磨。


    今天早晨,李良白来找杨锦钧,他就知道,贝丽没把这件事情说出去。


    不然李良白约他出来不会来这里散步,而是去塞纳河畔,把他直接推下去。


    ——谁知又是来见贝丽!


    还不如直接把他推到塞纳河里。


    “在看拍摄,”杨锦钧说,“没想到圣诞节也要加班。”


    “在国内,这很正常,”李良白习以为常,毕竟白孔雀还提供除夕家宴,见怪不怪,“看到了吗?贝丽很聪明,她找的都是华人,我们没那么看重圣诞节,这时候多拿加班费,何乐而不为呢?”


    说到这里,他欣慰:“贝丽长大了。”


    那语气,简直像一个为孩子而骄傲的父亲。


    杨锦钧希望他不要发现,有人在他“女儿”的脖子上留下了粗暴的吻,痕。


    “是吗?”杨锦钧说,“你的语气听起来很像黄世仁。”


    李良白微笑:“Leo。”


    “什么?”


    “你今天很奇怪,”李良白停了一下,“你似乎对我充满敌意。”


    “……”


    杨锦钧没有回答,李良白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咖啡厅内的拍摄结束了。


    主导者贝丽在和摄影师聊天,陆陆续续的人散去,时机刚好,李良白扬起微笑,毫不在意身侧的杨锦钧。


    李良白径直向贝丽走去。


    ——太辛苦了,宝贝。


    这么热,怎么能忙到忘记摘围巾呢?


    小可怜,脸都闷红了。


    与此同时,国内。


    严君林在和张净通话。


    他本计划回同德,天气一冷,母亲的精神状态越发差,想回去后,将她接来,去医院精神科接受完善治疗。


    同德地方小,精神病院可选范围小,他发现大多是封闭式的,并不利于病情;在这方面,沪城的医院更多一些,条件也会更好。


    但临时有事,回不去,只好拜托张净,帮忙照看一天,他明天立刻回去。


    张净答应了,又委婉问严君林。


    “你妈妈的事情倒还好,她也不伤人,慢慢治,肯定能治好——你呢,君林?你年纪也不小了,什么时候开始考虑个人大事呢?”


    严君林微笑:“不着急。”


    “别不着急呀,”手机另一端,张净一听就急了,这么多年的老邻居,两家关系不一样,她诚心诚意地说,“对你,姨就直接说了,你别介意啊。虽然说男人重要的是事业,年纪大点也没问题,但你……你情况特殊,还是该早点考虑考虑,毕竟……遗传,肯定是越早生孩子越好,对不对?”


    严君林默然不语。


    “丽丽从小就把你当亲哥哥,我也是把你当亲儿子,才说出今天这话,”她又宽慰,“你现在好好的,精神也好,就不一定遗传到了。说不定,你没遗传到那个基因呢,更不会遗传给你孩子。别有太大压力,阿姨就是感觉吧,你现在还年轻,机会更多,前几天还有人向我打听你——你也别为了发展事业,把自己的婚姻给耽误了,是不是这个理?”


    严君林笑着说谢谢阿姨。


    他结束通话,仰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严君林站在窗边,沉默了很久,看着窗外稀疏的法桐叶,想,贝丽呢。


    她现在在做什么?


    圣诞节,因为工作不能回家,她一定也很难过。


    艾蓝心站在两米远的位置,轻声叫:“老大。”


    严君林转身:“怎么了?”


    艾蓝心说:“沙卡来了,就在会议室。”


    严君林精神一振:“我马上过去。”


    沙卡是一个性情古怪的天才,曾和严君林在美国共同工作过。


    创立鹿岩后,严君林主动邀请过她多次,她都婉拒了,说男友在法国,她不想异国恋。


    但前不久,沙卡主动告诉严君林,她和男友分手了。


    她也准备换个新城市,重新开始。


    事情谈得很顺利。


    今天就签下入职协议。


    沙卡下了飞机直奔公司,住处没找,很多手续也需要办,严君林叫了一个助理,陪她去处理。


    临走前,沙卡才注意到严君林的公司名字:“鹿岩?小鹿和岩石?为什么要叫这个名字?”


    她是美国华裔,会中文,但不深刻。


    严君林微笑说:“因为一个很重要的人。”


    “什么?”


    “来自我们名字中的两个字,”严君林坦然,“起初想叫’鹿林’,不巧,已经被注册了,只好换成’岩’,岩石的岩。”


    “我认为很巧,”沙卡若有所思,低头,“我带了一份礼物。”


    “嗯?”


    沙卡拎起行李箱上的双肩包,放在桌子上,打开拉链,头也不抬。


    “昨天登机前,一个朋友送我一个礼物,”沙卡说,“感觉和公司名字很配——找到了!”


    严君林看清她放在桌子上的东西。


    那是一只毛绒绒的小梅花鹿,系着蝴蝶结,踩在一块石头上,正歪着头看他。


    ——是贝丽会喜欢的小东西。


    沙卡拉好双肩包,笑:“送给你了,老大。”——


    作者有话说:[猫爪][撒花]


    更新啦!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久违的童话风小故事——


    小鹿贝被德牧严送去了森林食草动物小课堂。


    第一天放学,小鹿贝蹦蹦跳跳出校园,开心地看到叼着兔子等她的德牧严。


    “哥——”


    第二天放学,小鹿贝高高兴兴出学校,愉悦地看到叼着野鸡接她的德牧严。


    “哇——”


    第三天放学,德牧严去接小鹿贝,被小鹿贝的老师边牧杨严肃拦住。


    “兄弟,克制一下,”边牧杨指指德牧严叼的小绵羊,说,“这里是食草动物学校,你会吓到其他学生——等等,我确认一下,你咬死的这个不是我们学校学生吧?”


    第38章 Merry Christmas 当心……


    收工时, 已近傍晚。


    现在,贝丽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到公寓,煮一份暖融融的热红酒, 用烤箱烤一只鸡腿,再做一份香喷喷的番茄牛腩面。


    摆在餐桌上, 再点开《小鬼当家》, 一边看一边吃。


    然后她看到了微笑走来的李良白。


    心中一惊。


    恐怕是没时间煮热红酒了。


    随后看到满面冰霜的杨锦钧。


    心脏微死。


    也没有心思煮番茄牛腩面了。


    贝丽刚给咖啡厅的朋友发了消息, 现在看到他们俩, 实在很难笑出来。


    她下意识裹紧围巾。


    拜李良白所赐, 她稍微有处理吻痕的经验,程度轻的,盖一层遮瑕就好, 还用不到围巾遮盖的地步。


    但杨锦钧是狗变的吗?他留下的这个痕迹又深又重, 吸肿了,周围还有牙印,简直像个饿狼,几百年都没闻过肉味的那种。


    遮瑕盖不住, 位置又靠上, 高领毛衣遮不全, 贝丽只能烦恼地系一个围巾。


    以前,她以为吻痕是一种隐秘的占有欲,一种强制性亲密关系的表达, 还因为严君林不肯留吻痕而生气;


    现在的贝丽不这么想了,她不希望工作时被同事看到吻痕, 不,其他人也不行,这个东西就不该被两人之外的任何人看到。


    亲密, 亲密,亲亲一定也要保守秘密。


    这个围巾快把她热死了。


    看到李良白和杨锦钧越走越近。


    嗯,心又凉透了。


    李良白微笑着说,李不柔和李诺拉来巴黎过圣诞,两人去购物了,他对女装和小孩子的衣服不感兴趣,想到这里的咖啡很好喝,约了杨锦钧过来。


    贝丽把围巾围得更严密了,说好。


    她奇怪,原来李良白对女装没有兴趣吗?


    之前,李良白怎么那么喜欢陪她逛街,兴致勃勃地为她挑各种各样的衣裙鞋帽。


    圣诞节,大部分店都关了门——李良白的白孔雀还开着,就在附近,今晚有一个小型聚会,还请了华人歌手。


    贝丽眼睛亮了亮。


    她完全无法拒绝这个。


    异国他乡,她太孤单了。


    有时候,贝丽一星期都说不了几句中文,她担心自己的语言能力会退化,萎缩。


    出于礼貌,贝丽向杨锦钧打招呼,他点点头,说声你好。


    这样就够了。


    两人默契不提昨晚的尴尬。


    到达白孔雀,李不柔先给了贝丽一个大大拥抱,感叹贝贝还是这么漂亮——考不考虑以后跟姐姐回国工作呢?


    贝丽笑着说现在工作挺好的,暂时不换了。


    她还给李诺拉带了圣诞礼物,一个可可爱爱的小玩偶,她买来后,本来是暂放咖啡厅那边的,现在刚好送给诺拉。


    李良白噙着笑:“我的呢?”


    贝丽抱歉地说,没有准备——


    “不用准备,你脖子上的白围巾不错,”他笑,“就这个吧。”


    贝丽吓了一跳,下意识摸了摸,不想扯下来——她不想暴露那个吻痕,让前男友看到,这也太尴尬了。


    幸好李良白随后笑了,说逗她玩的,不再提围巾的事。


    贝丽暗暗松口气。


    李良白特意定了包厢,陆陆续续的,又有人到,是三个校友,都是华人。


    校友到时,杨锦钧脸色有了微妙变化,但什么都没说。


    贝丽一直没摘下围巾,解释说颈椎不舒服,怕冷风,围着围巾,会舒服点。


    李良白笑吟吟地看她,没勉强,温和地问她近况如何,关切地说他知道巴黎有擅长推拿的中医馆,可以带她去按摩。


    李不柔笑着看两人,又低声向杨锦钧道谢:“谢谢你了,圣诞节还出来,就为撮合他们。”


    杨锦钧说:“我没有。”


    他没有,也不想。


    杨锦钧起身,离开餐桌。


    这个地方就像一座小小牢笼,贝丽,李良白,还有他唯恐避之不及的过去,都被摆在这一张桌上。


    他需要呼吸新鲜的氧气。


    才能排解掉那种窒息感。


    尽管讨厌他昨晚的行为,但杨锦钧起身时,贝丽仍抬起头。


    他的背影太像严君林了,穿衬衫时更像。


    她无法控制自己不去看。


    “怎么了?”李良白转身,含笑,“你有事要找Leo?”


    “不,”贝丽随口说,“他好像不太开心。”


    其实她乱说的。


    杨锦钧一天到晚都臭着脸,似乎没有开心的时候。


    “这个正常,”李良白笑了,看对向坐的男人,“问问小威,他和Leo关系好。”


    被他称作“小威”的男人,标准精英男装扮,闻言,无奈一笑。


    “你可别调侃我了——大学时玩得疯,我也不懂事,搞恶作剧,往杨锦钧杯子里加了点酒……不知道他是真的酒精过敏,差点出了大事——幸好有良白,是良白果断开车送他去医院,还因为违章被扣好几分,才救下了杨锦钧。”


    贝丽心中震惊,没有说出口。


    这个叫做“小威”的男人,分明是在霸凌吧?


    不要说大学了,读中学时,贝丽就知道食物过敏的严重性。


    老师也会反复强调,千万不要对过敏同学搞这类恶作剧,尤其是食物过敏,有时激烈发作,真可能会出人命。


    李良白倾身,靠近贝丽,给她倒水,温柔低声:“Leo很不容易,他是孤儿,以前读大学时全靠资助,性格敏感了点,很正常——你不用担心。”


    贝丽愣住。


    她一直以为,杨锦钧眼高于顶,多半是富裕家庭,才会那样高傲,那么多自然的优越感,对什么都不屑一顾。


    ……家境贫寒吗?


    她想说什么,手机响了,贝丽看了眼,说抱歉,走出去,接电话。


    小威还在笑。


    李良白看着贝丽匆匆离开的身影,嘴角噙着笑,好整以暇地看着小威。


    看着看着,小威不笑了。


    不仅不笑,还开始毛骨悚然。


    “哥……”小威惴惴不安,“我刚刚是不是不该说那些话?”


    “怎么会呢,”李良白笑,“你想说就说。”


    李不柔擦擦李诺拉的嘴巴,柔声说跟妈妈出去一下,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好吃的甜点呀?


    两人离开后,房间内就剩下李良白四人。


    其他两人不敢说话,李良白站起来,走到小威面前,小威慌了神,连连说对不起,李良白还在笑,忽然伸手,用力揪住他头发,将人拽起来,狠狠往墙上砸。


    砸了两下,才松手,李良白笑:“说啊,怎么不说了?说得不挺好么?”


    小威流着鼻血说对不起。


    李良白厌恶:“滚。”


    小威离开后,李良白阴沉沉看剩下两人:“你们谁叫他来的?”


    右手边的乔川说是我。


    “这么拎不清的人,以后少叫他,”李良白微笑,“不是添堵么?”


    乔川说:“对不起啊,他非得要来……下次不带他了。”


    李良白点点头,叫侍应生来,撤走一套餐具,再添几个菜,山竹牛肉球,和牛包,都是贝丽爱吃的东西。


    他想出去看看贝丽,又改了主意,去了安保在的监控室。


    白孔雀的二楼是私密包间,有小小的空中露台,冬天天气冷,这边的桌子撤走了,只留下休息的户外木椅,杨锦钧没穿外套,在冷风中站了很久。


    他不想看到小威和乔川之类的人,所有曾见证过他不堪的人,都应该从他的世界消失。


    迄今为止,杨锦钧一直致力于和那段窘迫做切割。


    于是他选择出国,在巴黎发展,衣冠楚楚,刻薄锋利,追求完美,保持高傲。


    这里不会有人知道他曾饿到一周只吃馒头咸菜,也不会有人指着他笑话,说进军呀你怎么会穿着我捐的衣服?你家是收破烂的呀?


    在成年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改名字,杨进军,杨锦钧。


    杨锦钧需要金钱,需要权力,需要名声,需要尊严。


    现在,都拥有了。


    ——还不够,他要的更多,更多。


    在那之前,杨锦钧不会考虑任何亲密关系。


    亲情这种东西没有用,他以前没有,以后也不需要有;友情?没有永远的友情,只有共同的利益;爱情?他完全不想浪费时间去——


    “啊?你说那个模特是Tom的情人?”


    贝丽的声音打断杨锦钧的思考。


    他侧脸。


    流着泪给予他初吻体验的女孩,并没有像他一样,饱受情,欲的折磨。贝丽气色很好,看起来睡眠充足,白色的长绒上衣,洁净无垢,脸颊被风吹得微微红,像童话故事插图上的小公主。


    杨锦钧不想听她讲电话。


    他想走,但这里没有其他路,只会迎面撞到她。


    现在杨锦钧心里很乱,他还没有做好和她单独交谈的准备,这太尴尬了,她厌恶他,但在昨天晚上,她还握着他。


    她的手怎么那么软,似乎一顶就会流血。


    他被迫听完贝丽的通话,面无表情地推理出事情全貌。


    昨天的临时拍摄中,原定男模不仅迟到,而且状态不好。


    贝丽厌恶他的工作态度,换了其他人来拍——很不走运,那个男模是贝丽上司Tom的情人。


    男模向Tom撒娇诉苦、要求惩罚贝丽时,恰好被贝丽的好友、同公司不同部门的Loewe听到,后者立刻打电话给贝丽,通风报信。


    Loewe建议贝丽提前甩锅,反正参与拍摄的不止她一人,贝丽完全可以用其他借口,比如化妆师没办法盖住男模眼下淤青,比如摄影师不够专业,拍摄效果不佳,或者,随机选个小实习生背锅,等等,随便什么都行。


    只要给出“其他人拍不好所以无奈换人”的理由就行,绝不能说是男模自身的问题。


    杨锦钧突然好奇,贝丽会选择怎么做。


    “不行,”贝丽说,“今天是圣诞节,她们选择跟我工作,不仅仅是因为钱,还因为信任我。”


    杨锦钧心想你在说什么励志台词?谁加班不是为了钱?


    “我会和Tom沟通,”贝丽说,“……你不用夸我啦,以前我哥遇到过类似情况,他也是这么做的。如果我想在法兰继续做下去,现在当然可以甩锅撇清关系,但是,一个好的领导,应该护住自己的团队成员。”


    “你什么时候成了领导?”


    杨锦钧突然开口。


    贝丽吓了一跳,差点摔了手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匆匆结束和Loewe的通话,贝丽问:“你怎么鬼鬼祟祟的?”


    “我一直在这里,”杨锦钧说,“是某人在偷偷潜行。”


    贝丽尴尬地移开视线。


    她一看到他,就能想到那个上翘的东西。


    挥之不去。


    这太糟糕了。


    “如果真实情况如你所说,这算不上麻烦,”杨锦钧冷着一张脸,分析,“据我所知,法兰总部明令禁止此类利益往来,假如Tom想替他的情人出头,你反倒可以拿这件事威胁他——现在,立刻让你的朋友拍几张两人关系亲密的照片,发给你,最好能录视频,以免他们说是AI,反咬你一口。”


    “已经录了,”贝丽说,又醒悟,“你偷听我讲电话?”


    杨锦钧说:“看来你还不是那么笨。”


    贝丽说:“是啊,虽然我没有爱因斯坦那么聪明,但也不至于笨到被认错了也不知道、还以为人家喜欢自己。”


    杨锦钧冷冷:“你再说一遍。”


    贝丽说:“是啊,虽然我没有爱因斯坦那么聪明,但也不至于笨到被认错了也不知道、还以为人家喜欢自己——听够了吗?还想听第三遍吗?”


    杨锦钧气笑了:“你是小学生吗?让你重复你就重复?复读机?”


    贝丽毫不客气:“那你呢?只会装腔作势的老师?小学生只会复读还不是因为老师教的差劲!”


    “真想不通,你那么聪明的哥哥,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妹,”杨锦钧说,“幸好,你还知道跟着你哥哥学习,工作态度也没问题——你什么表情?”


    贝丽僵住了:“你在说我哪一个哥哥?”


    “严君林啊,还能有谁?”杨锦钧皱眉,“你还有好几个哥哥?”


    ——是了。


    他想,里面那个贼心不死的李良白,也算她的“哥哥”。昨天晚上,她一口一个“哥”,叫得还挺起劲。


    心里又开始不舒服了。


    对面的贝丽看起来比他此刻还不舒服。


    她不反驳了。


    人蔫了,吵闹的小嘴巴闭上了,眼睛也垂下,睫毛颤了颤——她的眼睫毛真长啊,像蝴蝶的翅膀。


    “怎么了?”杨锦钧弯腰,仔细看,“你怎么这个表情?——你不会想哭吧?”


    他有些错愕。


    今天,杨锦钧被迫旁观了贝丽的其他状态。


    在李良白的描述中,贝丽就是个无法生活自理、离开他就难以生存的小公主;之前和贝丽的接触,杨锦钧发现她是个挺会玩弄人、会利用小聪明争取利益的小骗子。


    现在呢?


    她工作态度很认真,白天拍摄,一直微笑着和人沟通,在发现模特状态不好时,会果断采取plan B,并能在短时间内迅速找到人、不影响拍摄进程。


    人际交往上,她也知道,会给李诺拉准备圣诞礼物,做事体面。


    贝丽其实不是李良白眼中的小笨蛋。


    也不会甩锅给其他人,她有责任感,会保护下属,会照顾团队其他成员。


    ——但就在刚才,又是因为吵不过他而哭泣。


    贝丽太复杂了,就像剥一朵花,剥掉一层还有一层,每层的她都不是同一种颜色,杨锦钧产生了点探究欲,忍不住想知道,继续剥下去,还能看到怎样的她。


    “你好烦人,”贝丽说,“不要再说了。”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再想起严君林。


    她本可以见到他的。


    如果不是Tom的视频素材出意外,她为什么会留在巴黎?她应该回国,回同德,和严君林一起吃热腾腾的火锅。


    她们已经很久没见面了。


    而这种无法相见的场合,还要持续下去,很久,很久,直到贝丽找到回国的好机会。


    现在的她,经验还不足,即使回到法兰沪城,也无法到管理层的位置。


    ——都怪杨锦钧。


    谁让他突然又提到严君林。


    好烦啊。


    贝丽说:“好烦啊你。”


    对于杨锦钧而言,这句话简直就像撒娇。


    突然之间,难以招架。


    他语气缓和,换了话题:“你能想到用视频来威胁Tom,挺不错,但有没有想过,这样下去,你们关系也会迅速恶化?”


    “Tom最近一直在为难我,”贝丽不在意,“我们关系本身就不好,上一任经理离开后,Tom一直想找机会换掉我——算了,和你说这个也没用。”


    她努力调整好情绪,转身,看到李良白,讶然。


    他从容不迫走来,文质彬彬,笑容温和。


    李良白笑:“外面风大,回房间聊吧,别冻着。”


    杨锦钧不知道李良白什么时候站在那里,也不知道对方是否听到什么,他刚才心绪不宁,在“她怎么这么容易哭她哭起来真好看啊”之间来回跳转。


    往回走,又被李良白叫住:“Leo。”


    “嗯。”


    李良白歉疚地说:“对不起啊,我没想到乔川会让小威来,已经让他走了——你别往心里去。”


    杨锦钧说没事,都过去了。


    李良白又低声:“刚刚贝丽在和谁打电话?你听到没有?”


    杨锦钧一顿:“她同事。”


    “男的女的?”


    “……你是不是有点太敏感了,”杨锦钧说,“如果我没记错,她是你前女友,对吧?是不是有些太在意了?”


    “我只是问问,”李良白意外,缓缓露出笑容,“看起来,敏感的似乎另有其人啊。”


    杨锦钧心中有鬼,一言不发,径直往房间走。


    “你这两天很奇怪,”李良白说,“出什么事了?火气这么大?”


    “让你天天在巴黎这么干燥的地方,你也火气大,”杨锦钧头也不回,“行了,吃饭,吃完饭后各回各家。”


    李良白笑着说你啊,看着贝丽和杨锦钧一前一后进了房间,若有所思。


    他注意到,从后面看,杨锦钧背影有些神似某位故人。


    这不重要,更重要的是,他刚才看监控录像,贝丽脖子上那条白围巾滑落时,放大,能清楚看到,她脖子上有红痕。


    ……像被人用力吸吮过。


    李良白皱眉。


    ——是谁碰过贝丽?


    是她朋友间的恶作剧?还是?


    李良白拽了下领带,微微一笑。


    最好是前者。


    进门时,杨锦钧咳嗽一声,把贝丽吓一跳,扭头看他。


    很快,注意力又被突然消失的小威吸引,乔川解释他去陪女朋友了,贝丽哦一声,坐下。


    杨锦钧侧身,看着碎花墙纸,有一处略有破损,像遭受重物击打后的痕迹。


    他漠不关心。


    人要学会抛下过去,遗弃不堪。


    晚餐后,李良白本想送贝丽回去,但李诺拉有些不舒服,需要去医院,贝丽婉拒好意,说可以打车。


    她没等到出租车,只等到杨锦钧。


    他的车子停在贝丽旁边。


    “上来,”杨锦钧说,“再给你当一次免费的网约车司机。”


    贝丽说:“我拒绝,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现在是晚上,有免费的夜宵。”


    “无事献殷勤,”贝丽俯身,警告他,“非奸即盗。”


    “你的外套还在昨天餐厅里吧,我的也在;刚好,和经理认识,刚才打电话让人去开了门,正好去取,”杨锦钧说,“上来,顺路。”


    贝丽上了车。


    不坐副驾驶了,她选择坐在后排。


    杨锦钧一路都没说话,将车停在餐厅门口,示意贝丽下车去拿。


    贝丽看了看黑漆漆的餐厅:“为什么是我去拿?”


    杨锦钧说:“我开车带你来,你拿你的外套,顺便把我的也拿回来,两清。”


    “就算我不坐你的车,你也是要来拿的。”


    “那就剪刀石头布?”他提出,“怎么样?”


    “好啊,”贝丽点头,“我赢了的话,输的人去拿;我输的话,赢的人去拿。”


    杨锦钧不惯着她:“不拿就算了。”


    他一脚油门,真要走。


    “哎!”


    贝丽叫住他,解安全带,开车门:“我去拿吧。”


    手刚放在车门上,杨锦钧又叫住她:“停。”


    贝丽扭脸:“嗯?”


    “车门外有东西,”杨锦钧突然说,“我去拿,你在车里等我。”


    贝丽说:“谢谢老师关心。”


    杨锦钧紧绷着脸:“别瞎谢,我只是关心我的车,不是你。”


    他下车去取外套,贝丽坐在车里,低头,想给严君林打电话,又怕没人接——这种事情太常发生了。


    本来没有多么难过,可如果他不接的话,想念和悲伤会疯狂增长好几倍,像长长的爬藤把她绞紧。


    迟疑着要不要打电话时,贝丽听到车外杨锦钧忽然说了一句“站住”。


    她打开车门,看到杨锦钧一手抱着外套,一手将人按在地上,狠狠地揪着他的头逼问:“谁让你跟踪的?”


    刚才追打时,杨锦钧的衬衫乱了,头发也乱了,表情狠辣,手背青筋凸起,十分吓人。


    贝丽震惊到了。


    地上那人不是亚裔,乱糟糟的褐色头发,干瘦干瘦,青少年模样,头破血流,夜晚深,狰狞的像个鬼,贝丽看到他血肉模糊的脸,忍不住啊一声。


    杨锦钧回头看,手一松。


    这个空档,男人使出全身力气爬起来,拼命往前跑。


    贝丽蹲下身体,捡块石头砸过去,刚好砸到那人背上,他跌倒,又爬起来。贝丽想追,被旁边的杨锦钧拦住——


    “别追了,”杨锦钧说,“他就一拿钱办事的。”


    贝丽慎重问:“是你仇人吗?你之前在国内任教时,没有挂过学生科、导致人家毕不了业吧?”


    “哈,哈,哈,”杨锦钧面无表情,“很有趣。”


    他注意到,贝丽丢石头砸那人时,对方怀里的相机掉出来,跑得着急,没捡,还留在原地。


    杨锦钧把相机拿回来,和贝丽一起坐在车里看。


    照片上全是贝丽。


    从早晨到现在,一直在跟踪、偷拍贝丽。


    早晨离开家,去工作的咖啡厅,和李良白、杨锦钧见面,去餐厅……还有刚才,贝丽上杨锦钧的车,两人的车停在这里,都有。


    越看,杨锦钧脸色越差:“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


    贝丽想了想,不确定:“不会是Tom吧?嗯,也可能是……”


    她说了六个名字。


    杨锦钧问:“没了?”


    “没了。”


    “比我想象中少,”杨锦钧把相机丢给她,“拿回家慢慢梳理吧,小福尔摩斯,最近要当心,免得被人骗了还帮着数钱。”


    贝丽提出:“有没有可能是跟踪你?”


    ——毕竟昨晚他们差点一起过夜,电视上都这么演的,她只是一个被连累的无辜路人。


    “有可能,”杨锦钧淡定说,“每天都有无数人盼着我死。”


    “……你狠起来连自己都要诅咒吗?”


    “送你回家,”杨锦钧干脆地说,“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么唯心主义的话题。”


    下车时,贝丽拿着那相机,还在懵。


    被跟踪、偷拍这件事有点超出认知,她想象不到自己能有什么价值,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人。


    她现在这个职衔,应该还用不到这么高端的商战手段。


    杨锦钧也看到了她的茫然。


    ……怎么看起来还有点可怜。


    他叫:“贝丽。”


    贝丽低头:“老师?”


    下意识的这一声,令杨锦钧感到她更可怜了。


    他伸手:“手机。”


    贝丽迟钝几秒,才意识到他是要自己手机。


    她递过去,还有一丝警惕:“你不会想摔掉它吧?我们吵架归吵架,手机是无辜的。”


    “……”


    杨锦钧无语,拿走手机,低头,输入两个号码,备注好,递回去。


    “我存了两个手机号码,那个备注“Jack”,他在巴黎警局工作,你有了线索后,直接报案未必会重视,去找他,他能给你想要的帮助。记得礼貌些,要称呼警长。”


    “……谢谢,”贝丽拿着手机看,不知所措,有些迷茫,“那这个’电器维修’是谁?”


    “我,私人号码。”杨锦钧说。


    贝丽说:“你还会修电器?”


    “蠢货,”杨锦钧说,“难道你想让李良白知道我们的关系?”


    贝丽惊愕:“我们有什么关系?”


    “毫无关系,”杨锦钧冷着脸,“谢谢你提醒我,那你删掉吧,再见,晚安,我会为你祈祷,祈祷跟踪狂不会发现你有一个笨笨的小脑袋壳。”


    贝丽注视下,车子开出去几十米,又慢慢退回来。


    “算了,”杨锦钧盯着她,“当心李良白。”


    贝丽说:“啊,你们不是朋友吗?”


    “朋友?”杨锦钧嗤笑,“你小学时候的朋友、初中时的朋友,现在还是你的好朋友吗?”


    贝丽点头:“是啊。”


    杨锦钧从未见过这么理直气壮的人。


    “那你还真是走运,”杨锦钧说,“恭喜你。”


    他不想再和她聊什么,这次是真的准备离开了,贝丽又说等等。


    她低头,从怀里取出一个包装好的盒子,递给他。


    杨锦钧盯着看了很久,又去看她的脸:“什么意思?”


    “昨天,你的圣诞礼物,呃,就是那个领带夹,被我摔倒时弄丢了,”贝丽说,“这个是我为了平时搭配衣服买的,别担心,是男款,我把它送给你,你今年的圣诞礼物不是口红了。”


    杨锦钧没接。


    他的手握紧方向盘,抿紧唇,冷冷淡淡。


    贝丽身后的公寓挂满圣诞装饰,璀璨的小彩灯,温暖明亮的窗,湛蓝夜空,她整个身体轮廓都有一层朦胧的光,柔软,圣洁。


    杨锦钧想关上车窗,想头也不回地离开她。


    但贝丽认真地将礼物从车窗递进来。


    “Merry Christmas。”


    她说——


    作者有话说:[猫爪][撒花]


    更新啦~~~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第39章 “你自己可以吗,贝丽?” “你或许可……


    沪城下大雪这天, 严君林接了母亲,去医院办理住院手续。


    母亲幻听和幻视的情况更加严重,开始拒绝服药, 需要人时刻守着,防止她伤害自己。


    严君林习惯了照顾母亲。


    他五岁那年, 母亲第一次发病。


    病发很突然, 上一刻, 她还在陪严君林在公园湖边看鱼, 下一刻, 突然将他推进水里,惊惧地大叫,说他是个怪物、有人故意把他弄来监视她。


    之后, 她犯病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需要药物才能维持正常生活。


    两年后,父亲选择和母亲离婚,姥姥姥爷据理力争,才将严君林留了下来。


    他们希望以后外孙长大成人, 还能照顾精神有问题的女儿;毕竟, 等他们老去, 实在无力再照顾这唯一的孩子。


    严君林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学习成绩要优异,待人接物要礼貌, 还要会做各种家务、掌握各种生活技能。更重要的是,他被教育要有责任感, 对自己、家人和社会负责。


    同龄人思考下顿饭吃什么时,严君林在想,今天中午要做什么饭, 未来又该怎么做。


    早早地,严君林就意识到,自己和其他同学不同,他是家中三位长辈唯一的希望,他必须早早成熟,来赡养老人,照顾家庭。


    他甚至跳过了青春叛逆期,沉默地承担起责任。


    读高中时,严君林就有了清晰的规划,他要选择一份薪酬足够高的工作,职业规划不能依靠爱好,而是利益,他需要尽可能地储备金钱,即使他遭遇不测,也得让家人能好好地活下去。


    有一天,他所规划的家人范围中,悄悄地增加了“贝丽”这个名字。


    被克制的欲/望如春风野草,严君林不仅想让她能好好地生活,还想给她更多,更多,她能配得上更好的东西,但他却没能力给予她相衬的最好——这令严君林痛苦,那种无法言说的无能为力。


    她的前男友,李良白,让严君林清楚地看到,想给她足够优渥的生活,还需要一个更高的目标。


    在宏兴的上升途径越来越窄,严君林知道,与其继续钻营、派系斗争,不如跳脱出去,放手一搏。


    他的确这么做了。


    近乎孤注一掷,赌徒一般,压上全副身家,算得上严君林最冒险的一次。


    鹿岩差点撑不下去的时候,严君林彻夜不眠,甚至怀疑自己的决策;怀疑归怀疑,第二天,他依旧微笑去见投资人,不疾不徐,终于拉到一笔资金,准时给员工们发了工资、也能继续撑上六个月。


    这六个月换来事情转机,成功等到和一AI产业巨头的合作——想让AI可以实时语音沟通,对音视频传输技术有着极高要求,不仅需要极低延迟,还要具备高稳定性。


    鹿岩恰好满足这点。


    这次合作,严君林带头熬夜苦干,他个人几乎没有任何休假,一心在工作上,终于,在发布会上,鹿岩的技术支持大获成功。


    这之后的第二次融资十分顺利,超额完成严君林的预期目标。


    他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不必再绷那么紧,可以多挤出一些时间去巴黎——前提是安排好生病的母亲。


    这是一家私立的精神疾病疗养医院,收费昂贵,十分细致,每个病人都配备着两名护工,还有针对性的疗养区域。


    严君林和主治医生谈完后,临走前,又去看了母亲。


    她这几天惊恐发作,一直怀疑有人要害她,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只露出两只眼睛,警惕地和护工对视,嘴里念念有词,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已经不认识自己的儿子,看严君林也像看陌生人。


    严君林沉默地看了一阵,侧身,问医生:“坚持服药,能让她恢复正常生活么?”


    “按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在接受积极的药物和心理治疗下,多数人可以恢复正常生活,”医生说,“当然,你知道的,我们不会向患者承诺能百分百恢复。只能说,希望很大。”


    严君林嗯一声,停很久,又问:“这个会遗传,对吗?”


    “目前,医学界只说有遗传倾向,并没有说会必然遗传,”医生斟酌着语言,“凡事都没有绝对。”


    严君林没说话。


    他隔着玻璃窗看母亲,想,我会变成那样吗?


    姥姥和姥爷都是正常的。


    但姥姥的母亲,曾被人说是“中邪”;如今想来,大概率也是精神方面的问题。


    严君林不愿去深想这个。


    前段时间,他才得知这件事,受到极大冲击。


    在此之前,严君林一直以为母亲的生病是个例,可现在,有了家族遗传性的倾向,他不得不想,倘若有一天,他也患病,该怎么办呢?


    他是家中唯一的顶梁柱。


    假如他也变成这样,不仅不能再照顾家人,还可能会成为拖累——这是严君林无法接受的一点。


    严君林无法容忍被贝丽看到。


    他希望,在她心中,他永远是可靠的。


    她很喜欢来自成熟男性的照顾。


    “一般来说,精神疾病的高发期在13—35岁,”医生说,“而且也未必是遗传导致,怀孕期间的母体营养不足、缺氧,父亲高龄等,这些都会增加孩子成年后患精神分裂的概率。况且,即使携带类似基因,如果生长环境健康、良好,也不会患精神疾病——目前,我们一致认为,生长环境对人精神上的影响更大。”


    严君林微笑,说谢谢你医生。


    站在玻璃窗前,他凝神想了很久,是不是该重新立一份遗嘱?还是去做一份详细的基因检测报告?


    至少现在他还健康,还有足够时间去给贝丽铺路。


    巴黎。


    贝丽从早晨就开始打喷嚏,连打五个后,她意识到,自己真的感冒了。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她得想办法保住自己的工作。


    Tom近段时间一直在刁难贝丽,他想换成自己人,现在又出了男模这件事,一定会想办法踢掉她。


    在和Tom撕破脸之前,贝丽需要给自己拉到支持。


    人选早就瞄准了,比Tom高两个级别的高级品牌经理Adele。


    Adele和Tom关系一直不咸不淡,这很正常,就算是同公司内,产品瞧不上营销,营销看不上渠道,渠道瞧不起产品——Adele是从产品部升上来的,和Tom不属同一派系,现在是Tom的+2。


    更重要的一点,Adele很爱钱,会收礼,这件事有很大的运作空间。


    社交达人Loewe传来最新线报。


    「上周,EVA替Adele订了圣诞慈善艺术展门票,就是明天」


    「明天Delon会去那个艺术展,Adele是专程为Delon去的,她一直很喜欢这位大师的作品」


    贝丽坐起来。


    Delon!


    李良白曾带她见过对方。


    她们还聊过。


    贝丽打开电脑,去官方售票网站。


    果然,有Delon要来的传闻,明天的票已全部售罄。


    她想了想,打电话给李不柔,问可不可以给她搞一张门票。


    李不柔很爽快,说替她问问谢治;后者也算半只脚踏进艺术圈里,说不定有人脉。


    半小时后,李不柔给贝丽打电话,说已成功搞定,弄到一张嘉宾邀请函,也可以进去,问贝丽是不是在家,什么时候给她送过来。


    贝丽欣喜若狂,说不用麻烦,她可以去取。


    “别闹了,听声音就知道你感冒了,”李不柔怜惜,“这么远,你又不会开车,怎么过来呢?下午吧,差不多下午四五点,我把票给你送过去。”


    贝丽想了想:“下午我要去展厅看布料,可以送到那边吗?”


    她目前在负责一款单品的研发。


    贝丽对这个项目抱有极大的期许,想作为升职的跳板,盯紧每一个细节,甚至包装的材质。


    就连它的赠品小包,贝丽都要亲自选。


    之前布料商送来的样品,她看过一遍,都不满意。


    现在回不了国,刚好去布料市场看看。


    李不柔说好。


    贝丽吃了感冒药,又睡一觉。


    生病时候的人最脆弱,她很想和严君林视频通话,但她现在看起来太糟糕了,声音都变了,只会令他担心。


    他那么好,知道她生病,又帮不到她,肯定会更难过。


    贝丽不想让他难过。


    她希望,在严君林心中,她不是一直需要照顾的小妹妹,而是一个可以独当一面、游刃有余的大人了。


    她也十分可靠啊。


    等下次见面时,贝丽许愿他能眼前一亮,希望他会发现——


    啊,原来贝丽已经是这么漂亮的成熟女性了!


    ……如果他可以很喜欢她,男人对女人的那种喜欢,就更棒了。


    一觉醒来,窗帘紧闭,黑漆漆,吓得贝丽以为自己昏睡一天,急忙看表,发现才两点,又放下心。


    楼下的面包店终于开门,贝丽花了五欧元,买一个夹了火腿、芝士和生菜的短法棍,慢吞吞地吃完,有了力气,才去展厅。


    短法棍很大一个,可贝丽依旧感觉吃不饱。


    肚子空空,像有个怪兽,不停叫着好饿好饿好饿;


    它不需要食物,需要一个温暖的拥抱。


    转过脸,感冒药的药效令她昏昏欲睡,贝丽想,再坚持一下,坚持早日爬上中层,就可以申请调职回国了。


    她一定要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严君林面前,让他赞叹她的成就,她要看到他眼中的惊艳。


    现在,要解决Tom的刁难,做好每一个项目;先站稳,再往上走。


    手机响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电器维修”。


    贝丽接通,鼻音很重:“你好。”


    那边沉默很久,才问:“你在哭?”


    贝丽:“……我感冒了。”


    她没办法让声音变得正常,等了一阵,没听到他回答,只能瓮声瓮气地问:“怎么了?”


    杨锦钧刚吃过午饭。


    计划中,今天的行程如下:


    上午,晨跑,早餐,等店员送来他新订做的西装,参与俱乐部活动;


    下午四点后,去上拳击课,晚餐,游泳,休息。


    一切如计划执行,意外发生在花园午餐时,今天,餐桌上摆了一只梅花鹿模样的装饰,瓷制,歪头歪脑地看着他。


    很像那晚试图摘下蝴蝶结发夹的贝丽。


    歪头歪脑,可可爱爱。


    天啊,怎么会有人类像梅花鹿。


    他一定是最近太累了,才出现幻觉。


    更糟糕的是,午餐后,侍应生收拾桌子,不小心把瓷制小鹿打翻,跌碎了。


    就连跌碎的声音都像贝丽在哭泣。


    杨锦钧控制不住地联想到她,还有昨晚的跟踪偷拍事件。


    他打电话问了Jack,后者说,没有女孩打这个号码求助。


    于是杨锦钧就亲自给贝丽打了。


    她声音听起来像哭了很久。


    杨锦钧的心一下子揪起来。


    ——李良白那个畜生真强迫她了?


    直到她说是感冒。


    杨锦钧才暗暗松口气。


    “你怎么不说话呀,”贝丽又问一遍,“出什么事了吗?”


    杨锦钧必须找个理由,“我今天看到一只小梅花鹿很像你,所以打电话问问你情况”——这听起来太逊了。


    幼稚到像小学生。


    “还有人跟踪你吗?”他说,“你现在哪里?”


    杨锦钧想,今天太阳不错,他可以取消下午的拳击课。


    “我不知道有没有跟踪的,我分辨不出,”贝丽站定,报出布料展厅名字,四处看了一圈,又说,“身边没有任何可疑人员。”


    杨锦钧想,生病了还要工作?她去布料展厅做什么?冬天到了,要买布给自己做过冬的小窝——停,她是人,不是鹿。


    思维发散中,杨锦钧听见她吸了口气。


    他警惕:“怎么了?”


    “没什么,”贝丽说,“李良白给我发了短信。”


    她盯着短信看。


    李良白:「想和Delon见面?怎么不告诉我;不柔姐不懂这些,也只能给你搞张票」


    李良白:「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安排你们明晚一起吃晚餐」


    李良白:「不过,我明天有视频会议,可能没时间陪你去」


    李良白:「你自己可以吗,贝丽?」


    贝丽十分心动。


    她想,如果Adele很喜欢Delon,这样的晚餐,邀请Adele一起去,绝对能更好地拉近关系;顺带,还能试探一下,Adele会喜欢怎样的礼物。


    还没回消息,杨锦钧又问:“怎么不说话了?他给你发了什么?”


    贝丽说:“他可以帮我安排和Delon一起吃饭。”


    “Delon是谁?Alain Delon?”杨锦钧说,“他不是去世了么?”


    上帝啊,李良白为了哄骗她,真是什么无耻的理由都能编的出。


    贝丽:“……另一个Delon啦,是一位美术大师,你童年一定看过他的绘本。”


    她感觉好辛苦啊,要一边给李良白回短信,一边和杨锦钧通话。


    现在还感冒着,鼻塞。


    嘴巴对杨锦钧说着话,贝丽还得用手打字,仔细回复李良白:


    「非常感谢,请问可以帮我安排在什么时候」


    「我自己非常可以的」


    「谢谢你」


    杨锦钧也在忙,忙着在搜索“美术大师”“Delon”。


    他童年可没有绘本,只有劈头盖脸砸下来的棍棒和“一下午就搂这么点树叶子你是不是笨”。


    “嗯,”杨锦钧简单浏览完Delon的资料和代表作品,“然后呢?”


    贝丽把想请Adele和Delon一起吃晚饭的计划说出,虚心请教,这样可以吗?


    她想在资深人士这里获得一些点评。


    “哦,”杨锦钧生硬地说,“挺不错。”


    贝丽说:“对了,你刚刚说什么?对不起,我忘了。”


    她感冒太重,记忆力严重下降,更不要说,还要同时应付他和李良白。


    有点不够用。


    ——幸好严君林没有在这时候发起视频邀请。


    不。


    如果严君林在的话,她会立刻结束通话、暂停回消息,开开心心地和他聊天,问他今天吃了什么好吃的。


    手机另一端,杨锦钧厌烦地皱起眉。


    一有李良白,她就什么都忘了。


    甚至记不清他说了什么。


    她可真是个彻头彻尾、无可救药的恋爱脑。


    ——难道这个单纯的小倒霉蛋,至今还没意识到,李良白就是一伪装成绅士的变态混账吗?


    “被跟踪和偷拍的事情,”杨锦钧耐着性子,压抑着骂人的冲动,提醒她,“有线索后记得给Jack警长打电话,别把这件事告诉李良白。”


    “哎……好的。”


    他听到她答应,又吸一口气,重重鼻音让她听起来挺可爱的,懵懂,像个小笨蛋。


    像什么呢?森林里的小胖鸟,呆头呆脑,被人用木棍子戳痛了,也只会圆滚滚地挪走,继续呆头呆脑地看着人。


    紧接着,贝丽果然又冒出只有笨蛋才会说的话语:“为什么不能告诉李良白呀?”


    “因为他只会趁机和你培养感情,笨蛋。”


    杨锦钧忍无可忍,还是骂出口。


    他决定取消下午的拳击课。


    只要心态好,到处都是拳击场——就像现在,他就想狠狠找棵大树砸上几拳。


    不差这一天。


    “我们早就分手了,”贝丽解释,“他应该也放下了。”


    No,大错特错。


    杨锦钧想,李良白会放下你?看昨天表现,他更想把你放床上,你这个天真烂漫的小傻瓜。


    “总之,你想找人求助的话,不要病急乱投医,值得信任的人不止他一个,”杨锦钧站起来,决定中止今天的俱乐部活动,他一边冲人点头微笑示意,一边傲慢地暗示,“想想看,你在巴黎还有没有其他熟悉、可靠的人,比如,你的某位老师。”


    贝丽揉了揉脑袋,她现在很困,脑子有点转不动。


    “哦,”她说,“我想想啊,可是我的老师们都是商科的,应该——”


    “你这个蠢货。”


    贝丽不得不把手机挪远一点,莫名其妙:“你干嘛突然骂人?”


    “……还有一个人,”杨锦钧说,“男的,你的老师,人脉广泛,长居巴黎,有点小钱,还算可靠,还挺能打。”


    贝丽说:“不会是你吧?”


    “正是在下。”


    贝丽从一匹匹布料间穿过,见缝插针回复李良白的短信,迷茫:“你今天说话怎么这么迂回呀,直白一点讲啊,我现在感冒了,反应很迟钝,听不懂拐弯抹角。”


    杨锦钧深呼吸。


    冷静,冷静。


    她只是一个感冒生病的小朋友。


    “那我直白点,”他冷峻地说,“目前,在巴黎,你遇到棘手的事,或许可以试着换人求助,比如我。”


    “谢谢。”


    杨锦钧耐心地等她接下来的话。


    但是没有,她就普通地说了这两个字,没了。


    ——就没了???就这???


    “还有其他想对我说的吗?”杨锦钧说,“没了?”


    “啊……你还需要吗?”


    “当一个人提出帮你时,你应该诚心诚意地道谢吧,”杨锦钧不悦,“你就是这样答谢李良白?你怎么对李良白表达感谢的?”


    贝丽不理解,他今天怎么处处要和李良白对比。


    李良白是她前男友,他又不是。


    “嗯,那你稍等一下,”贝丽停下脚步,翻着短信界面,念,“非常感谢你,请问可以帮我安排在什么时候;我自己非常——”


    “停,你在说什么?”


    “我刚刚就是这样感谢李良白的啊,你不是想听吗,”贝丽说,“如果你想同样的感谢的话,我可以再说一遍。”


    杨锦钧很久才说:“我看你是想把我气死。”


    他准备结束通话,但里面又传来她鼻音很重的声音:“老师。”


    杨锦钧的手按在结束按钮上。


    不能松,松开就听不到了。


    他决定再给贝丽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了,杨锦钧想,她最好别趁机把他气死。


    “老师,谢谢你,”她说,“非常感谢你的帮助。谢谢你昨晚帮我暴打那个跟踪狂,也谢谢你给了我警长的号码,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现在还不知道,还在被人偷拍,幸好有你。”


    她说完了,没有听到回答。


    “老师?”贝丽试探,“你还在听吗?”


    “嗯。”


    杨锦钧很高冷:“我听到了,再见。”


    “再见。”


    贝丽结束通话,长舒一口气。


    好奇怪啊杨锦钧。


    男人心真是海底针,他怎么阴晴不定的。


    李良白又发了短信回来,一如既往,做事果断妥帖,滴水不漏。


    他知道Delon的口味,已经订好餐厅和位置,把地点时间都发给贝丽,还有Delon其他的行程表,以备不时之需——安排得十分妥帖。


    李良白:「还有两份Delon的特装画集,法语版,我准备了两份,一份给你,一份你拿去送给你那个上司」


    李良白:「还有其他需要吗?现在告诉我,我还能想办法满足你」


    贝丽再次羡慕他的统筹能力。


    如果她也能这么棒就好了。


    贝丽:「没有了,非常感谢你」


    李良白:「( ̄︶ ̄)」


    李良白:「真好,还能帮到你」


    收起手机,贝丽专心挑选布料,询问价格,记在小本本上,准备等回家再计算预算。


    她心无旁骛地选着,不知不觉走到脚麻,腰也有点酸,直起腰,隔着一个摆满不同布料的架子,吃惊地看到了杨锦钧。


    他穿一件浅驼色的羊绒大衣,内里一套精致的西装,燕麦色衬衫,深黑拼浓绿的斜条纹领带,棕色西装马甲,深黑色西装裤,凌厉的帅气。


    贝丽惊喜:“老师!”


    中间隔着深浅不一的红色布料,空隙中,杨锦钧随意地挥挥手上的感冒药。


    “刚好在附近,”他说,“顺便给你送点感冒药。”


    杨锦钧环顾四周。


    不能直接穿过去,这些布料架连接在一起,一个连一个,人过不去。


    他现在无法走到她身边。


    贝丽指了指前面:“你往前面走,前面有路,可以过来。”


    杨锦钧矜持地点点头。


    贝丽也往前走。


    通道很长,她越走越快,越走越着急——


    鼻子不透气,太阳穴突突地跳,她打了个喷嚏,下意识闭上眼,再睁眼时,额头撞上温实的胸膛。


    贝丽慌忙后退,鼻音很重地道歉,说对不起对不起。


    温厚的大手及时扶住她。


    贝丽看到李良白。


    他微笑着,递来纸巾:“找什么呢?怎么慌慌张张的。”——


    作者有话说:[猫爪][撒花]


    更新啦!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撒花]


    ~掉落一则童话小剧场~


    边牧杨老师遇到一个问题很大的学生。


    学生本身很聪明。


    问题很大的是家长。


    边牧杨也很奇怪,为什么一只小梅花鹿,家长居然是德牧。


    除了名字押韵外,毫无相似之处。


    ——上句话也压了。


    小鹿贝同学聪明伶俐,学东西很快,成绩排名也靠前,鉴于此,边牧杨郑重地和德牧严开了一对一家长会,苦口婆心,最终以“小鹿贝同学会交不到好朋友哦”,让他放弃放学接孩子的打算。


    于是,德牧严同学不来接孩子的第二天,边牧杨看到了金毛李。


    金毛李微笑解释:“我是小鹿贝的好朋友喔。”


    边牧杨说:“你是狗吧?”


    金毛李温和:“哪里哪里,我是金色小羊。”


    边牧杨扭头,让鸽子给德牧严送信——


    「小鹿贝的家长,你想吃金色小羊吗?这里有一只,速食。」


    第40章 date 戒断


    李良白说他来送画集和票。


    “我马上要回去了, ”他一双桃花眼依旧,和颜悦色,“想到你又要一人在这里, 还生了病,凄凄惨惨的——去看医生了吗?”


    贝丽说没事, 小流感, 吃药就行。


    家庭医生要提前预约, 来不及, 这种感冒, 吃点药,三天也就好了。


    她不想去医院,太慢了, 第一次去时没经验, 差点在看诊区饿晕。


    李良白不赞同。


    “明天不是还要去吃饭么?既然有事要做,今天更应该去看病。”


    他有熟悉的医生,建议贝丽跟他一块过去,李诺拉也生病了, 刚好一起。


    贝丽拒绝了。


    “我有家庭医生, ”她告诉李良白, “护士刚刚发消息给我,说有个人取消了预约,我现在就可以过去。”


    李良白没有勉强。


    他欣慰地说:“真好, 你可以自己看医生了。”


    贝丽笑:“其实我一直都可以。”


    她晃晃手机:“现在网络这么发达,很多人都会分享经验。”


    李良白感慨万千, 为她高兴,又不那么高兴。


    恋爱这么久,他已经习惯了贝丽的依赖, 也享受着被她依靠。


    两人刚发生关系后的第二个月,贝丽经期推迟,紧张到以为自己怀孕,给他发了好几个大哭表情。


    李良白彼时正在开会,看到她发的消息,明知在做好措施的情况下、怀孕几率为零,仍旧抛下会议,让助理处理——他立刻去学校接她,陪她去做检查,看结果,好让她安心。


    现在还记得,见面时贝丽一脸紧张,声音发抖,想哭又不敢哭的模样,说已经推迟一周了该怎么办才好。


    他又疼又爱,温言软语哄着她,说没关系,别害怕,我陪你去医院看看,一切都有我。


    当时只道是寻常。


    李良白端详贝丽,她还是那么漂亮,蜂蜜一样的人。


    哪怕现在感冒了,鼻子和脸颊发红,随意梳着马尾,依旧那么令人心动。


    但她不会再用依赖的眼神望向他了。


    直到这一刻,李良白才意识到,他的确快失去她。


    他所能提供的那些东西,金钱,权力,捧在贝丽面前、无微不至的照顾,的确不是她的择偶需求。


    成长后的她不再需要。


    李良白不喜欢这种感受,他厌恶一切“失去”,一切离开。


    没关系,他又想,像从小到大学到的一样,了解喜恶,只要伪装足够,迟早有一天,会失而复得。


    就像母亲对父亲,就像父亲对母亲。


    李良白微笑:“需要我送你么?我的车就停在外面。”


    贝丽说不用了,谢谢。


    李良白不勉强,给了她画集和票,祝福她明天沟通顺利,欣然告别。


    贝丽四处看,没有找到杨锦钧的身影。


    她心中奇怪,拨通那个“电器维修”的号码。


    贝丽问:“你去哪里了?我怎么找不到你呀?”


    他的声音很淡漠,像一下子拉开距离:“突然有事,药品放在展厅寄存处柜了,密码是6666.你自己去取吧。”


    贝丽哦一声,说谢谢。


    杨锦钧直接结束通话。


    贝丽不确定地想,可能杨锦钧和李良白吵架了?


    他们的友情似乎也不怎么坚固啊。


    请家庭医生开抗生素后,贝丽好好地睡了一觉;次日,抖擞精神,按计划去画展“偶遇”Adele。


    成功找到Adele;


    顺利攀谈;


    邀约晚饭;


    和Delon、Adele相谈甚欢;


    Delon先一步离开,她与Adele继续聊天。


    问题出在晚餐后。


    贝丽准备了礼物——Delon的亲签限量版画集,以及一对某奢牌餐盘。


    Adele欣然收下了餐盘。


    在晚上九点,突然,她又给贝丽打电话,委婉表示,这些东西很美丽,她暂时保管;近期,Bailey的职务有可能会变动,她不能贸然收下,也不想和Tom关系恶化。


    贝丽的心情顿时下坠。


    Adele没有直接退回礼物,这很耐人寻味了。


    贝丽不清楚Adele现在的想法,是想收?还是不想?能帮她?还是不能帮?


    想不明白,她果断寻求外援——擅长处理人际关系的严君林。


    严君林听她讲完事情来龙去脉,没有发表个人意见,而是问:“你怎么想?我想先听听你的看法。”


    “我想啊,”贝丽努力分析,“她是不是在暗示我,礼物价值可以,但还不够?需要更高?她没有退回来,就证明是喜欢的……可又说只是暂时保管,难道要等我送更贵的?”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那两只餐碟花了我五百欧呢,我自己都不舍得买,现在都在用宜家的餐具——我没有说宜家不好,它很好用,物美价廉。”


    严君林忍不住笑了。


    “别笑呀哥,”贝丽苦恼,“难道不对吗?都说送礼要送性价比不高的,这样才能留下深刻印象……难道要我凑齐一套吗?可那也太贵了。”


    “如果她对你的礼物不满意,就不会当场收下了,”严君林耐心引导,“她还说了什么?”


    贝丽说:“我的职务近期可能会有变动,她不想和Tom关系恶化。”


    “这就是关键。”


    贝丽明白了,就是这点。


    是了。


    无论中外,职场上,明哲保身的多。


    Adele估计听到了什么,才会特意提起Tom——之前贝丽和Adele并没什么交情,对方犯不着因一份礼物就站在她这边。


    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是这点利益不够打动Adele吗?”话题回到解决方法上,贝丽问,“那我是不是需要再送一些?”


    “问题不在于礼物价值,而是她现在不敢收,”严君林教她,“能让她放心收下你的礼物,你就要证明自己的价值,绝不只是这两个碟子,而是能给她带来更长远的利益——你现在需要做的,不是继续挑选礼物,而是去寻找你们的共同利益。”


    贝丽似懂非懂:“比如呢?”


    “比如,你现在有没有其他关系好的领导?曾经的上司也可以,只要能和你有些交情、利益相关,愿意帮你的,都可以,你找个机会,约出来,和Adele一起吃饭,让对方帮你说情,记得要委婉,最好编个理由,不需要太自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需要一个借口而已,”严君林手把手地教,“你要主动向Adele展示你的能力,人脉网,让她相信,这次她帮了你,以后,你也有机会帮到她。”


    贝丽小声:“可是我现在还只是个主管,离她差很远。”


    她也很难和Adele那个层级的中高管熟悉。


    又怎么能有“可能会帮上Adele的人脉网”呢?


    “那只是现在,我相信你,”严君林鼓励,略微一想,提醒,“还记得吗?你之前提过,做学徒时,有个女经理对你很好——试试向她求助呢?怎么样?”


    贝丽眼前一亮:“Elodie!我怎么把她忘掉了!”


    Elodie。


    最终录取她的那位女经理,丈夫是杨锦钧的下属。


    贝丽狐假虎威,直到结束学徒合同时,Elodie还在笑着告诉她,请向Leo问好。


    想到这里后,她特别兴奋,连连向严君林道谢,说知道该怎么做了。


    Elodie还在法兰工作,目前担任药妆品牌VIVI的品牌经理,贝丽送给她一条Dior的Twilly小丝巾,说明来意,她爽快地答应了。


    “怎么不早告诉我呢?”她温柔地说,“Adele和我共事过一段时间,你遇到这样的问题,该找我的——对了,Leo最近还好吗?”


    贝丽笑着说他现在非常好。


    Elodie非常上心,很快组织好饭局,邀请了Adele。


    餐桌上,Elodie正式介绍贝丽,说是一位好友的学生。


    这一次,Adele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结束后,她告诉贝丽,会否决Tom的提议;


    但这件事只是开始,贝丽需要做好准备。


    “我一直很想换一个新的助理经理,”Adele别有深意地告诉贝丽,“一个聪明的女孩,或许更适合这个位置。”


    贝丽说:“如果能直接为您工作,我会非常开心。”


    这一晚,贝丽激动到无法睡着。


    她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选择站在Adele这边,寻求帮助;同时,她也要利用好Loewe偷拍到的信息,找准时机,把Tom推下去。


    入职场后,贝丽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她不得不做。


    Tom曾是前任品牌经理的嫡系,通过干掉上司上位,正如第三者上位后、会格外忌惮新冒出来的“第三人”,Tom一直忌惮贝丽,比起有能力的下属,他更喜欢埋头做事的老实人。


    也正因此,Tom针对贝丽很久了。


    如果想顺利升迁,那就必须把Tom弄走,贝丽想,她不能被这个人逼到离职。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Adele说的对,她要先下手为强。


    那些事情要明天再去思考了,贝丽现在很累,她想给严君林打一个长长的语音电话。


    她很想他。


    可惜,运气不佳,严君林很忙,说稍等一下。


    等贝丽洗过澡,吹过头发,《小鬼当家》看到一半,他才发起视频通话请求。


    贝丽捧起手机:“我等你好久了!”


    严君林无奈地道歉,说刚刚有事。


    他那边还是白天,刚坐进车。


    贝丽开心地分享“战况”,告诉他之后的计划,她心中雀跃,隐隐期盼着,希望严君林能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回国呢”。


    可是严君林没有问。


    他夸奖她厉害,祝愿她成功。


    然后呢?


    贝丽想重复前天杨锦钧的话——还有其他想对我说的吗?没了?


    严君林问她,楼下那家好吃的面包店,还在做她喜欢的法棍吗?


    贝丽憋不住了。


    “为什么你不问我什么时候回国呀?你不希望我回去吗?”她一股脑儿地说,“当初我说毕业就回去的,结果现在还在这里工作——难道你就不想问问吗?”


    “很明显,你现在工作前景更好,为什么要回国呢?”


    幸好人类没有尾巴。


    不然现在贝丽的尾巴已经沮丧地垂下来了。


    贝丽说:“你怎么还是这么说呀。”


    “因为你现在生活和工作都很好,”觉察到她有些炸毛,严君林顺着她,放低声音,“我的想法没有变,还是和之前一样。你要经历过很多种生活,去很多地方,见过广阔的天地,才知道自己最渴望什么。就像现在,如果我给你两个选择,在番茄炒蛋和鱼香肉丝中选一个,你能说,你选的那个就是你的最爱吗?”


    “可是又要异国……”


    贝丽发现自己在他这里好容易情绪失控。


    她其实只想分享快乐,可说着说着,就忍不住诉苦。


    这样很糟糕。


    贝丽不希望他被迫接受她的负面情绪,不要以为她是个只会喷洒苦水的小苦瓜。


    “异国也有异国的好,就像现在,我在沪城,却知道你那边楼下的面包店上了新品,”严君林说,“我同时拥有了两种生活,就像有了双倍生命,不是吗?”


    贝丽眼巴巴地看他,想,可是还不够,我很糟糕,我不满足这些,如果我是一个好妹妹,我当然很满足、很满意、很喜欢你这样的好哥哥。


    可我对你的喜欢是不干不净的。


    我想要拥抱,接吻,我喜欢你的理智,更喜欢你能抛下理智来疯狂爱我。


    我希望你能对我有一点点肮脏。


    ——难道只能是空想吗?


    “我只是想让你哄哄我,”贝丽倒在床上,拉起被子,把自己卷起来,“可你总是这么理性,这么理性。”


    她重复了两遍,又说:“其实我可以坚持的,我也知道这样说是对的,但是我就是……就是忍不住嘛。”


    视频通话中,屏幕上,严君林叹气。


    贝丽闷声说:“是不是非要我弄个牌子竖在这里,写——我在巴黎很想你,你才能明白。”


    严君林说:“我也很想你。”


    贝丽眼睛亮晶晶。


    “再坚持一下,”他轻声安慰,“我很快就去看你。”


    贝丽说:“然后呢?”


    “你想吃什么?”严君林问,“我看看,能不能带过去。”


    “除了带吃的呢?”


    “还有衣服?”


    “……”


    贝丽说:“给我订做一个路标牌吧,不要写’我在巴黎很想你’了,要写’我在床上很想你’。”


    严君林没有回应这一句,他温和地叫她名字:“贝丽。”


    “还要再做一个,’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被窝里’,”贝丽半开玩笑,说,“好不好?”


    “听起来有点冷,”严君林说,“现在是冬天,我希望你的被窝是暖和的,不要进风,别感冒。”


    讨厌。


    他还是这么正经,理智。


    ——如果现在两人面对面的话,贝丽一定会把他按在床上,耍赖说,暖和不暖和的,哥哥进来试试就知道了。


    她喜欢对着严君林胡闹,把严肃的他也弄得乱糟糟。


    可是现在不行。


    他们隔着千里万里,山一重,海一重。


    就算亚欧大陆大地震,他们的尸体都掉不到同一片海域里。


    贝丽知道,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异国还要好久好久,在回国之前,她会先被这种酸楚的情绪给折磨疯的。


    “你总是鼓励我尝试新东西,”贝丽说,“你是真的想让我尝试吗?”


    严君林不笑了。


    沉默五秒后,贝丽啪地关掉视频通话。


    她要继续看《小鬼当家》。


    她要吃掉爆辣的新薯片。


    她要去多多尝试新事物。


    她……


    她要戒断,对严君林进行一个大大的戒断!!!


    贝丽难过地想,她不能继续这样了,患得患失,痛苦纠结,会影响她的正常生活和工作,她必须要积极一点,看淡一点,才能让自己的心好受一些——还要这样很久,她不能把自己折磨疯掉。


    《小鬼当家》依旧没有看完。


    当圣诞颂歌响起时,“电器维修”再度打来电话。


    杨锦钧平静又客气。


    “你好,”他说,“我的袖扣是不是落在你家了?”


    现在的杨锦钧沉浸在一种难言的情绪中。


    他最近有些失控。


    一切起源于那个奇妙的夜晚,他参加法兰的圣诞派对,遇到了醉酒的贝丽,险些和她发生了性,关系。


    之后,他做了更多奇怪的事情,比如突然给她留了私人号码,突然主动给她打电话,突然给她送感冒药。


    还突然撞到李良白——后者没看到他,杨锦钧却在那刻涌起强烈心虚感,下意识地选择躲避。


    闪身避开时,杨锦钧想,你在做什么,杨锦钧?


    为什么要躲?


    为什么第一反应是避开?


    你又不是在和贝丽偷情!


    作为她曾经的老师,给重感冒的她送药物,这很正常,不是吗?


    杨锦钧在那一刻意识到不对劲,他踏上一条厌恶的轨道,背离人生计划、看不到前路,就像火车意外出轨——该死的出轨!!!没有任何人出轨,贝丽和李良白早就分手了,大家都是单身——不,不,不。


    他并不喜欢贝丽。


    他不应该会喜欢贝丽。


    他不会喜欢上贝丽。


    贝丽显然也不会喜欢他,她什么都没意识到,局外人一样,上一刻还在和李良白谈笑风生,下一刻给他打电话,一无所知,单纯地问他,为什么走了?


    她完全不避讳。


    这又给避讳的杨锦钧一记重击。


    这样也好,他想,如果贝丽喜欢他,那事情会更麻烦。这样很好,非常好。


    为了回归正常,杨锦钧选择不和她联系,两天过去,无事发生,看,她对他的影响其实也不大。


    放松下来后的杨锦钧,终于发现了自己的袖扣失踪。


    他只在一个地方差点脱了衬衫,那就是贝丽的床上。


    杨锦钧心情更复杂了。


    他竟然有点高兴,因为可以给她打电话;还有些忐忑,不希望她以为他是故意丢了袖扣、以这个为借口来找她,这样显得他太主动,或者耍小心机——随后是愤怒,他怎么会想这么多?为什么要高兴?为什么要忐忑?


    直接去要啊!为什么要去在乎她想什么?


    杨锦钧厌烦情绪被操纵。


    他将不再配对的袖扣丢到垃圾桶中,阴沉着脸,决意不再主动联络贝丽。


    一小时后,杨锦钧重新捡起袖扣,擦干净,给她打了这冷漠的电话。


    东西是无辜的,他想。


    等贝丽回答是后,杨锦钧会让人去拿,尽量避开见她。


    就像避开酒精,他主动远离过敏原,让生活回归正常。


    电话里,贝丽没有立刻回答。


    杨锦钧听到她吸了吸气,声音很闷:“我找到了。”


    ——又哭了?


    ——关我什么事?


    ——为什么哭?


    ——关我什么事??


    ——哭多久了?


    ——关我什么事啊混蛋!


    ……


    “你在哪里?”杨锦钧说,“我去找你。”


    半小时后,杨锦钧看到穿着冬季睡衣的贝丽,毛茸茸的,一看就是从国内转运过来的,很可爱的款式,裤子上居然还有个尾巴,除了漂亮外一无是处。


    她垂着头,给他开门。


    “是这个吗?”贝丽把袖扣收起来,放在一个小纸盒里,“不知道怎么回事,它跑到枕头里了,我刚找到。”


    杨锦钧点头说好。


    “感冒还没好?”他问,“没吃我给你的药吗?”


    贝丽不想被他发现自己刚哭过:“吃了,可能又冻到了。”


    她情绪持续低落,想摆脱,又摆脱不掉,好烦恼。


    或许她真的应该采取心理医生的建议,尝试新的date,和年轻的,活泼的,幼稚的,见见面,聊聊天,吃吃饭。


    “你以为自己是北极熊?不用多穿衣服就能过冬?”杨锦钧说,“别告诉我,你准备做感冒药测评,才会把自己又弄生病。”


    贝丽抬头,看杨锦钧。


    年轻(?)的?活泼的,幼稚的。


    突然的对视令杨锦钧抿了抿唇,他移开视线,说:“我该走了。”


    他转身,又被叫住:“那个,请等一下。”


    杨锦钧停下:“什么事?”


    他不想回头,但贝丽主动绕到他前面——杨锦钧不得不看她。


    她今天晚上怎么蔫蔫的。


    上次感冒还能呛得他冒火。


    现在她看起来一碰就会破碎掉。


    贝丽张口,说出了令杨锦钧想破碎的话:“我可以问一下吗?你多大?”


    杨锦钧皱眉:“你不是摸过吗?”


    贝丽:“啊?”


    她的表情茫然又纠结,那种表情太奇怪了,杨锦钧忍不住,问:“我和李良白谁更大?”


    说出口后,他自己一愣——这是在干什么?


    有必要比这个吗?


    “啊……”贝丽迷茫,“我不知道你哪一年出生的,所以才想问问你。”


    杨锦钧失望地想,原来是年龄啊。


    ——她突然问年龄干什么,他有些警觉。


    贝丽认为他老么?


    “比李良白小三岁,”杨锦钧将年龄报小了四岁,“怎么了?你新找了份兼职?要做跨国人口大普查?”


    “啊,不是的。”


    贝丽在心中计算,隐隐约约,感觉有些不对。小三岁的话,会和李良白是同学吗?不过,一切都有可能——他只比她大五岁的话,应该也算年轻吧?


    她仰脸:“我们要不要试着date?”


    贝丽看见杨锦钧变了脸色。


    他面容铁青,整张英俊的脸都笼罩在可怕的阴森中。


    “你在开什么玩笑?”杨锦钧厉声,“我和你?你在想什么?”


    贝丽道歉:“对不起,如果你不愿意就算了,我只是想……袖扣!你的袖扣。”


    杨锦钧冷着脸,袖扣也不拿了,转身就走,门都忘记关,快速下楼,脚步声又大又沉,在楼道中重重回荡。


    贝丽想,好倒霉,不该问他的,应该去问问其他人。


    她关门,关到一半,一只青筋凸起的手用力扒住门框,吓得贝丽哆嗦一下,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要用力狠狠夹死——


    门外,杨锦钧说:“是我。”


    贝丽松手。


    他满面冰霜,盯着她的眼睛:“什么时候开始?”——


    作者有话说:[猫爪][撒花]


    更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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