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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捏痛 他对温暖的渴望


    门铃声响第二次时。


    贝丽气急败坏, 邦邦邦地锤了杨锦钧三拳,才把他锤松手。


    杨锦钧皱着眉:“看着不壮,还挺有劲。”


    ——是个好苗子, 她应该也去上拳击课。


    这样,等其他男人骚扰她时, 她就能狠狠揍对方一顿。


    门铃又响一声。


    贝丽的汗毛竖起来了:“别闹了, 你快躲起来。”


    “躲哪里?”杨锦钧不满, “你该不会要我躲衣柜吧?”


    “我的衣柜满了, 放不下你, ”贝丽着急,跑去卧室,跪地一看, 绝望了, “床底也不能藏人。”


    “那么脏?你让我躺进去?”杨锦钧不高兴,“就算是干净的,我也不可能藏到下面——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贝丽仰脸,不可思议:“你是什么人啊大哥?我们之间难道很能见得了人吗?”


    杨锦钧一言不发, 转身就要去开门。


    贝丽感觉他就像正准备打开魔盒的潘多拉、往蓝胡子密室里插钥匙的妻子、失手往西门庆头上丢小木棍的潘金莲。


    他要打开的是一扇不可名状之门, 门后面可能是未知的克苏鲁古神。


    “叮——咚——”


    门铃再度响起。


    “等一下——你可不可以隐瞒我们的关系?”贝丽从背后抱住他, 又怕声音大了惊动外面,压低,试图引起共情, “我现在的租金很贵的,还有押金, 我不想你们打起来——我不想赔钱啊。”


    这里和国内不同,人工费很高的,她要花好多钱请人来维修。


    又香又暖的怀抱热不了一颗石头心, 杨锦钧保持冷笑:“你都不怕和见不得人的我上,床了,还在乎赔那点钱?让我猜猜,你是害怕被李良白发现我们的关系?”


    贝丽说:“他已经是我前男友了,我为什么要害怕?”


    杨锦钧爽了。


    “可是我们这样很尴尬吧?”贝丽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你们不是朋友吗?这样对你们都不好吧?会影响你的工作吗?”


    杨锦钧更爽了。


    “求你了,”贝丽恳切地说,她松开手,想面对面地劝,“杨——”


    杨锦钧将她又拽回来。


    “别松手。”


    “啊?”


    “再抱我一下,”杨锦钧不客气地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身上,“再抱一下,我就勉为其难地再帮你隐瞒这件事。”


    贝丽想不到他还能怎么隐瞒。


    算了,他肯定更擅长骗李良白。


    在说谎这件事上,贝丽和他之间还差几层境界。


    在下一次门铃响起之前,神清气爽的杨锦钧打开门。


    他微微抬起下巴,和捧着金合欢的李良白对视。


    “晚上好,”杨锦钧侧身,让开,上下扫视一眼,“你也来送东西?”


    上楼梯时,李良白已做好心理准备。


    他认识杨锦钧的车。


    也知道杨锦钧送过贝丽回家。


    现在发现,准备还是不够充分。


    李良白慢慢露出微笑,惊讶地看他,又轻又快的一瞥,随后望向旁侧的贝丽,温柔:“我还以为你一个人在家,原来今天锦钧也在做客。”


    杨锦钧想吐了。


    一阵恶寒。


    李良白上次亲切地叫他“锦钧”,转头坑了他一个大的。


    这老狐狸。


    贝丽说:“啊,他来拿东西。”


    李良白一眼看到贝丽裙子上的痕迹,冬天冷,她穿了一条有厚度的米白色裙子,膝盖处的灰尘十分清晰。


    开门之前,她跪在了某个地方。


    “原来是这样,”李良白对杨锦钧说,“你该早点告诉我的,我顺手拿了捎给你,省得你再走这一趟。”


    他没问来拿什么东西,问了也没什么意义。


    就像没有问为什么开门这么晚。


    有些东西,各自心中都清楚,说出来反而不好。


    就像皇帝的新衣。


    杨锦钧不经意地说:“你们分手这么久,想着你来也不方便。”


    李良白似笑非笑:“这不是看你们不熟么。”


    “慢慢的就熟悉了,谁生下来就是熟的?螃蟹也不是一出海就熟透了,”杨锦钧说,“毕竟,当年你千叮万嘱的,拜托我照顾贝丽,我答应过你,就得好好关照,对不对?”


    贝丽受不了了。


    男人怎么会如此麻烦啊。


    她决定快刀斩乱麻。


    先将装袖扣的盒子塞到杨锦钧手中:“给你。”


    又拿走李良白手里的袋子:“画我拿走了,谢谢你。”


    杨锦钧不满意。


    凭什么只对我说两个字?


    凭什么要对他说谢谢?


    虽然你确实没必要对我道谢——


    “谢谢,”杨锦钧收下袖扣,盯着她的眼睛,“改天请你吃饭。”


    贝丽想改天请他吃枪子。


    李良白已经看到贝丽放下的花束。


    背对着那两人,无人看到的地方,他冷笑一声,随后,声音轻快,亲切又温柔地问:“贝贝,你这里还有空余的花瓶吗?听说金合欢是女性之花,这个季节最适合送给女孩,我特意去花店挑了束最饱满的——我帮你插上。”


    贝丽说着谢谢,找到花瓶,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加了一半的水,放在桌子上。


    李良白耐心地拆开金合欢的包装纸,将那束花塞进去。


    杨锦钧不悦地咳嗽一声。


    ——他先送的。


    早知道,也说是特意买的了——不,为什么要说特意?


    李良白就是这样,明明只有三分,也能说成是十分。


    他就不信李良白能有他的耐心,还会一支支地挑、让店员打包。


    说不定李良白就是随手拿的。


    贝丽也看到杨锦钧先送的那束金合欢花,放在餐桌上,孤零零。


    刚好,她把那束花的包装也拆掉,打算一起插到花瓶中。


    李良白注意到她的企图,伸手遮住瓶口,微笑:“瓶口这么小,你确定要同时插两束?”


    贝丽愣了一下:“啊。”


    她低头看。


    果然,李良白带来的金合欢又满又密,这又是一个宽口细颈长瓶,已经没有再插的余地了。


    但杨锦钧虎视眈眈,包装纸也已经拆掉,着实不好这样闲置着,顶着两人目光,贝丽翻箱倒柜,终于又找到一只广口花瓶,把杨锦钧送的金合欢放进去。


    杨锦钧想,这还差不多。


    贝丽重新找到的那个花瓶也更大,更好看。


    袖扣拿了,礼物送了,花也插了,两个男人都没有再留下的理由,皆心不甘情不愿地告别。


    杨锦钧先走,站在门口时,看了一眼李良白,意思很明确,一起走,你也别留下。


    李良白温和地说,晚安,诺拉给你写了信,记得看。


    待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后,贝丽松了一大口气,立刻关上门,仰着脸看天花板,想,终于,终于送走了。


    幸好两个都是文明人。


    她可不想之前的打架事件再次重演。


    至于他们俩聊什么……怎么聊……


    管他呢。


    只希望杨锦钧能遵守约定,不要对李良白说什么。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门铃又响起。


    “叮——咚——”


    贝丽决定换个带监控摄像头的门铃了。


    否则她迟早会神经衰弱。


    打开门,李良白站在门外,微笑着告诉贝丽:“对了,明天有时间吗?方不方便一起吃饭?”


    贝丽拒绝了,又奇怪:“你不是要陪诺拉去Puy do fou玩吗?”


    诺拉生日聚餐时兴奋地提过,说她现在开始学法语了,可以去Puy do fou玩了!


    园区很大,一天玩不完,况且夜晚水上音乐很难订得到,得提前很久预约。


    “原计划要去,”李良白说,“但明天中午突然有事,不柔姐也抽不出时间,只好改期了。”


    贝丽停了一下,才说:“诺拉一定很失望。”


    “嗯?”


    “大人的承诺,对小孩子来说很重要,”贝丽认真地说,“既然已经答应了她,最好不要毁约吧。”


    她体会过那种感觉。


    对出去玩期盼很久,但妈妈爸爸突然有事,就此搁置。


    想想就心碎。


    李良白露出头痛的表情:“啊……那怎么办呢。”


    “我去吧,”贝丽想了想,“我明后天没事,刚好可以带诺拉去玩。”


    李良白愣住。


    “放心,”贝丽说,“我在巴黎生活这么久了,也去过一次Puy du fou,那里设施挺完善的,保证把诺拉照顾好。”


    李良白稍加思索,微笑:“那就麻烦你了,明天我让司机开车过来,他陪着你们逛,更安全。”


    贝丽说不麻烦。


    她和诺拉关系很好,可能因为自己的童年太过孤单,很多时刻,贝丽忍不住对诺拉好,就像善待曾经的自己。


    李良白独自下楼,刚出正门,就看到杨锦钧,他一脸阴郁,冷冷地盯着他。


    恍然间,大学时代那个总是独来独往、成绩遥遥领先、浑身是刺的家伙又回来了。


    “Leo,”李良白笑,“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杨锦钧直接了当,“贝丽和你已经分手了,少骚扰她。”


    李良白桃花眼弯弯:“是么?我这样算骚扰?那之前配合我找她的你,又算什么?”


    两人对彼此的黑历史心知肚明,天空渐渐飘起小雨,一滴落在杨锦钧脸颊上,他说了句“算我活该”,径直走向车。


    李良白眯起眼。


    今天杨锦钧这一身,从背后看,和严君林更像了。


    心中那个猜测再度浮现,李良白急需得到确认:“Leo。”


    杨锦钧头也不回。


    “杨锦钧。”


    杨锦钧就像没听到。


    “杨进军。”


    这一声犹如催命符,杨锦钧立刻停下脚步,回头。


    他厌恶这个名字。


    因为它和很多东西相关联,贫穷,寒冷,饥饿,蔑视,嘲笑,嫌弃,叔叔和伯伯的拳打脚踢,婶婶和大伯娘的阴阳怪气,每个人都嫌弃他是个累赘,踢皮球一样,把他踢来踢去。


    寒冬腊月,最冷的大雪天,杨锦钧早起烧炉子做饭喂猪扫院子,把一切打扫完后,他才去写作业,作业写到一半,叔叔说你住够一个月了,按照规矩,该去大伯家住了。杨锦钧背着两个尿素袋子,一个装被子,一个装衣服和书,顶着雪,踩着泥泞从村头走到村尾,鞋子湿透,毫无知觉的脚泡在泥水里,又痒又痛,肿得每一步都麻木、吃力。


    大伯家的门从里面紧紧闭着。


    他敲了半小时,喊到嗓子都哑了,也没能敲开。


    那一年,杨锦钧十四岁。


    从十四到十八,他无依无靠,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也没有家,父母留给他的房子、宅基地、田地和钱,都被叔叔和大伯分走了,说是好心抚养他到十四的补贴。


    也是那年冬天,杨锦钧开始独自住在村委会的一间房子里,没有厨房,茅厕是露天的,活得像个乞丐,依靠好心人救济,拼了命的去拿奖学金。


    未成年的少年无法在日常生活中获得任何尊重,只有成绩,只有拳头,杨锦钧所能利用的,只有大脑和身体。


    最有自尊的年纪里,他最没有自尊。


    当能自己改名时,杨锦钧第一时间改掉,就像和过去一刀两断。


    成年后,他再也没回过家乡。


    杨锦钧以为此生不会再听到这个名字。


    而现在,李良白微笑着,又叫一声:“杨进军,我是真把你当朋友。”


    杨锦钧说:“滚。”


    他头也不回,径直上了车,双手按在方向盘上,杨锦钧才意识到,自己的双手一直在抖,他发狠,冷静片刻,开车,往前走。


    后视镜中,能看到李良白的车子。


    他一直尾随着。


    杨锦钧直直往前开,又过两个街道,终于甩掉李良白的车。在路边停了几下,杨锦钧闭上眼,心想,不行,他要和贝丽说清楚。


    车子调头,杨锦钧果断往贝丽家的方向去。


    十五分钟后,杨锦钧和李良白的车子再度相遇。


    后者的车同样是调头而来,挡在杨锦钧的车前。


    手机响了。


    杨锦钧接听,直截了当:“李良白,你最好别玩什么花样。”


    那句“杨进军”激怒了他,直到现在,身体还是冷的,就像十几年前的雪落在此刻的他头上。


    前方,李良白的车稳稳停着,夜幕暗暗,只有双方车灯互相照着,大雨从中倾盆而下,如断了线的珠子,连绵不绝。


    “只是担心某人去而复返,趁人之危,”李良白笑,“贝贝心软,偏偏有人喜欢利用这点去骗她,我不能不替她担心。”


    “你以什么身份说这些?一个死缠烂打的前男友?”杨锦钧嘲讽,“你也该醒醒了,她是成年人,不需要你替她自作主张。”


    “总感觉今天这对话似曾相识啊,好像……分手那天,贝贝的哥哥也对我说过,”李良白感慨,“类似的话,从你嘴里听到,还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就连她亲哥哥都看不下去了?你真是活该。”


    这句话一出,手机彼端的李良白忽然沉默了。


    杨锦钧一点都不客气:“气死了?”


    蓦然,李良白放声大笑,那笑声太开心、诡异太惊悚,杨锦钧皱着眉,把手机拿远,还以为这家伙受刺激太大、疯了。


    “贝贝的哥哥啊,”李良白好不容易止住笑,“还有印象吗?你见过。”


    杨锦钧隐约有印象:“严君林?”


    他很欣赏对方。


    网球打得很好,人也正派。


    “是啊,幸好你还记得,真高兴你还记得,我太高兴了,”李良白愉悦地说,“贝贝没向你提过他吗?”


    杨锦钧心想,挑衅,这就是挑衅。


    李良白来显摆和贝贝家人关系好了。


    他并不友好:“关你什么事?”


    “哦……看来的确没有,”李良白笑盈盈,“很好,她还是这样呢,一声不吭,看着软绵绵,实际上悄悄地干着了不得的大事。”


    杨锦钧不喜欢他对贝丽的描述。


    确切地说,反感李良白对贝丽的任何描述词。


    “看来我多虑了,”李良白的声音带了一丝同情,“看来,贝丽目前只把你当哥哥。”


    杨锦钧心想,那怎么了?你不知道贝丽叫我哥哥时有多亲密多黏人——当然,你不需要知道。


    他曾嫉妒醉酒后的贝丽把他当李良白、迷迷糊糊地叫哥哥,现在,他也享受了同样待遇,自私到不希望任何人知晓。


    这是二人的秘密。


    杨锦钧说:“当哥哥总比当前男友好,至少不会让她厌恶。”


    “是吗?我现在反倒觉得,你这个’哥哥’还不如我这个’前男友’,”李良白说,“好了,听你这么说,我放心多了——晚安,哥哥。”


    杨锦钧被恶心到结束通话。


    他甚至想把李良白删掉。


    太恶心了。


    李良白在车内又笑了一阵,越想越高兴,也越欣慰。


    这下放心多了。


    贝丽对杨锦钧好、抑或着现在走得近,恐怕都是因为……远在国内的某个人。


    不足为惧。


    只要贝丽心里还惦记着严君林,就不可能再腾出空间让杨锦钧进来,不可能和他发展出亲密关系。


    李良白了解贝丽,知道她骨子里还是小心翼翼、约束自己的,绝不会干出找替身这种事。


    当年那事,包括分手后,她也的确没有和严君林有逾矩的行为。


    杨锦钧呢?自尊极高,心高气傲,自卑和自信成正比,他内心对过去有多排斥,就对现在有多满意——恐怕会误读了贝丽的示好。


    李良白不想拆穿。


    他想看着杨锦钧主动发掘真相的那天。


    到时候,杨锦钧有多迫切地找到答案,就会多迫切地憎恶着这一切。


    他不必出手,只需静观其变。


    这样想着,李良白在雨幕中,看着杨锦钧的车子,直到后者后退,再度调转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去。


    李良白跟了他三条街,本想盯着杨锦钧回去,却没想到,母亲打来电话。


    “良白,”母亲的声音充满恐惧,“你什么时候回国?现在你和不柔都不在……”


    李良白耐心极了:“怎么了?”


    “没,没什么,”母亲嗫嚅,“算了,等你们回来再说。”


    她想结束通话,李良白不肯,问:“您又去赌了?”


    “没有,我很久没去过了,”母亲不安,“可能是我想多了……没事,等你们回来再说。”


    “我说过,”李良白脸沉下,“您小玩几把,可以,我找人陪着您打牌打麻将,就一点,不能赌钱——您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不是赌,我没赌!”母亲说,“你是我生出来的,别这么大声对我说话——”


    她气冲冲,挂断电话。


    李良白再打,无人应答。


    他放心不下,总觉出了什么事。其他倒还好,就一点……右眼皮跳了跳,李良白让司机快点回酒店,他要去问问李不柔,妈有没有和她说什么。


    雨越下越大,杨锦钧重新开车到了贝丽楼下。


    这一次,没有李良白的车拦着。


    车上有伞,他也懒得撑,淋着雨下去,二月的雨又冷又急,试图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凝聚成冰。


    杨锦钧现在需要一点暖意。


    来驱散十几年前的寒冷。


    他湿淋淋地按响贝丽的门铃,隔了很久,穿着睡衣的后者才悄悄把门打开一条缝。


    杨锦钧闻到她身上的香味。


    好闻,舒缓,她的沐浴露就是这个味道,洗发水也是。


    贝丽刚洗过澡。


    她害怕李良白去而复返,看到是杨锦钧,打开门,请他进来,很惊讶:“你怎么湿透了?”


    贝丽转身去浴室,想要找干毛巾,给他擦一擦。


    ——外面雨已经这么大了吗?


    杨锦钧换了鞋,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瘦瘦的,在宽松睡裙里荡来荡去。


    这样很不好,他想,能通过睡裙看到她的身体轮廓,她不应该穿着这个衣服给男人开门。


    “你怎么了?”贝丽看杨锦钧脸色很差,一手拿毛巾给他擦雨水,另一只手去摸他额头,“你生病了吗?”


    好舒服啊。


    杨锦钧静静地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柔软,细腻,鲜活,活生生的一个人。


    好像个小公主。


    “还好啊……”


    她嘀咕着,用碰过他额头的手盖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体温,不确定,又伸手,按住他的额头。


    杨锦钧抓住她的手腕。


    用香喷喷毛巾为他擦拭雨水的手。


    笨拙地用掌心来感受他体温的手。


    同时抓住。


    贝丽和他对视,注意到他眼神不对劲。


    ……和那天在她身,上冲刺时的眼神很像。


    被雨浇透、浑身湿透的他。


    刚洗过澡、皮肤湿润的她。


    桌子上的两瓶金合欢花鹅黄明亮,空气中到处都是她温暖的体香。


    “你捏疼我了,”贝丽说,尝试挪走手腕,“松开。”


    杨锦钧沉默着松开。


    “我去找温度计——”


    他拽住贝丽的睡裙一角:“不用了。”


    贝丽停下脚步。


    她担心杨锦钧会把她睡裙扯烂。


    上次已经扯坏一条了。


    “你之前说火辣辣的痛,可能磨坏了,对不起,”杨锦钧罕见地道歉,“后来好了吗?”


    贝丽说:“呃……好了,多谢你关心。”


    “上次发挥不太好,”他站起来,慢慢靠近贝丽,靠近这馨香的温暖,“对不起。”


    “啊,你已经很厉害了,”贝丽后退一步,腰撞到餐桌一角,退无可退,她有点担心杨锦钧——他目前状态很不对劲,“特别出色了。”


    杨锦钧终于停下。


    他伸手,双手捧住贝丽的脸:“分开后的这段时间,我梦过好几遍。”


    贝丽说:“啊,做梦都在复盘吗?这么勤学苦练,那你很好学了。”


    “但你说上次被磨痛了,”杨锦钧感觉脸都不要了,他厌恶这样的自己,却又控制不住、对她深深着迷,“需要我再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最近作话显示好像有点问题,很多人看不到作话。等它稳定一下,我再继续更新小剧场。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第47章 在你的身上看见我自己 我不会让你吃亏……


    杨锦钧的脸上还有雨水, 毛巾没擦干净,从他的头发上、睫毛上、脸上,蜿蜒着向下流。或许是室内外温差大, 他的皮肤也是苍白中透着红,脸颊和眼下都是, 湿淋淋的, 可怜的, 抑郁的。


    这一时刻, 从杨锦钧身上, 贝丽微妙地看到了自己。


    几乎是瞬间,她意识到,杨锦钧和李良白之间一定发生了不愉快的争吵。


    李良白很擅长运用语言。


    他从不把除他之外的人当人, 在他眼中, 其他人、所有人,包括他的父母,都是他的工具。


    贝丽喘了两口气,轻声对杨锦钧说:“别这样, 你以后会后悔的。”


    杨锦钧看着她。


    从他开口道歉起, 贝丽就被动地后退, 一退又退,直到她的腰椎撞到餐桌,再没有后退的余地。


    很奇怪, 明明是他一直在说对不起,贝丽却还在下面, 她仰着脸看杨锦钧,眼神很复杂。


    其实她很好懂,不是吗?杨锦钧想。


    为什么现在的他读不懂她的眼神?


    冷冷的雨水从杨锦钧的睫毛上滴下来, 落在贝丽的锁骨上。


    杨锦钧从她眼中看到怜悯。


    他厌恶被怜悯。


    尤其是她。


    “后悔?”杨锦钧说,“我从不为自己的决定后悔,过去的,就都过去了。”


    “……可能你觉得我是在开玩笑,但我曾有过和你类似的心情,”贝丽慢慢地说,以前严君林怎么安慰她的?她努力思考,再告诉杨锦钧,“我们很像。”


    杨锦钧说:“我们不一样。”


    她没有吃过那么多苦。


    “嗯,当然,你像我一样大的时候,可能职务比我高了,也比我厉害——可我不是在说工作,”贝丽说,“我是说,你现在的心态,和我很像。”


    杨锦钧没有打断她。


    他也想听听,贝丽的口中还能说出什么话。


    “刚来巴黎做学徒时,我一直都在想回家,那个时候,甚至在想,要是能有个不得不回国的理由就好了,哪怕没有那么的‘不得不’,只要能让我回国,什么理由都行。现在想起来,可能那段时间工作太累了,在巴黎的生活太孤单,我太希望有人陪;而且,当时前途并不明确,不知道是留在巴黎好,还是回到沪城更好——我不是一个擅长做选择的人,每次站在岔路口,都瞻前顾后、举棋不定。”


    杨锦钧继续听。


    他也奇怪,今天有耐心听她讲这么多。


    “之前我太依靠别人了,太希望别人能帮我做选择,这样我就不必负担承受不起的后果,那一次,我做了同样的、愚蠢的事情,”贝丽想到自己给严君林递的那张房卡,再度陷入自责,“所以我很懊恼……”


    那时候,她给严君林房卡,何尝不是想让他替自己做选择。


    如果他上来,贝丽就有毕业后立刻回国的理由,就不必再纠结。


    但这样不好。


    对严君林和她都不好。


    她不能永远都依靠他人来逃避。


    杨锦钧突然问:“什么错事?”


    “不是很方便说,”贝丽解释,“不过这个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你做的错事和李良白有关吗?


    这件事导致你们彻底分手吗?


    你还爱他吗?


    杨锦钧想知道。


    他忍下逼问的冲动,问:“后来呢?”


    “……后来也不重要,”贝丽仰脸,看杨锦钧,“重点是,那件错事后,我意识到,不要依靠他人选择自己的分岔路。我没办法每一次都做正确的选择,但可以努力,去把每一次选择变成正确。”


    杨锦钧说:“你就是为了说这些心灵鸡汤?”


    “不是心灵鸡汤呀,”贝丽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现在看起来很困惑。”


    杨锦钧猛然直起身:“我从不困惑。”


    贝丽没说话。


    杨锦钧的离开,让那份压迫感轻了很多,她直起腰,深深呼吸,看着阴晴不定的他。


    “可你的表情看起来和那时的我很像,”贝丽站稳了,轻声,“你刚刚不是在求爱,你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来确定什么——或者,你想根据我的反应来做选择。”


    ——太像了,就像那晚的贝丽。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能明白,那晚突然的情绪泄露,递出那张房卡时,不仅仅是因为对严君林的喜欢,还有远离故土家乡的难过,以及举棋不定的抉择——


    这些情绪中,只有“爱”听起来最伟大,最适合做自欺欺人的借口。


    为爱回国,听起来似乎会更高尚。


    杨锦钧说:“分析错误。”


    贝丽说:“呃,那你是真的想睡我?”


    杨锦钧心中很不舒服。


    她的表述太直白了,他不喜欢,听起来就像他是个色中饿魔。


    “我的魅力还没那么大,你也没有那么容易被低级欲/望所操纵,”贝丽主动说,“不过,如果你近期有什么苦恼,可以坐下来聊聊,我现在有时间,不介意的。”


    杨锦钧很介意。


    他不喜欢推心置腹的谈天。


    他不希望被任何人看到他的心,正如不想被看到过去。


    “我不会有苦恼,”杨锦钧说,“从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贝丽认真地问:“总是口是心非也不算苦恼吗?”


    她不明白。


    杨锦钧说:“别审视我。”


    “你能对我进行心理分析,难道我就不能分析你?”贝丽说,“难道我们不都是人吗?”


    “人和人也是不一样的,”杨锦钧恢复了冷淡表情,“你上次说,我们可以交往——”


    “对不起。”


    长久的沉默。


    杨锦钧看着贝丽:“你什么意思?”


    “对不起,请忘掉那次建议吧,”贝丽重复了一遍,道歉,“我重新考虑了一下,我不会一直留在巴黎,等找到机会,我会申请回国的。”


    “为什么?”


    “我的家人都在国内,他们需要我。”


    杨锦钧也沉默了。


    尝试共情——共情失败——杨锦钧这辈子都不知道“家人”是什么。


    毕竟他还没记忆的时候,父母就没了。


    思考片刻后,杨锦钧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当初为什么会提出交往?”


    “那时我以为我们可以试一下,”贝丽说,“忘记考虑异国的问题了。”


    杨锦钧看着她:“我也可以申请调职回国内。”


    贝丽吓了一跳:“真的假的?”


    “假的,骗你玩的,”杨锦钧说,“谢谢你的毛巾,我今天的话已经说完了,再见,晚安。”


    离开前,他一把薅走李良白带来的那束金合欢。


    力气太大,可怜的花瓶晃来晃去,差点摔倒,被贝丽及时扶住。


    这束花越看越碍眼,杨锦钧完全不想看这东西出现在贝丽的家中。


    说不定李良白给这束花装了生物高科技隐形摄像头。


    或者他在里面加了什么魔法,让主动提出交往的贝丽变了念头——烦死了,她的主意为什么改变得这么快?


    贝丽眼睁睁地看着可怜的花饱受摧残,迟疑片刻,没敢阻拦。


    杨锦钧现在看起来实在太凶了。


    他湿淋淋地冲进来,又揪着湿淋淋的花离开。


    关门时,杨锦钧停下脚步,伸手压在门框上,阻挡:“贝丽。”


    “啊。”


    “异国究竟是不是问题,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杨锦钧沉沉地说,“别自作主张。”


    贝丽愣住。


    “建议你放弃那些虚伪的人,截止到目前为止,我认为我们的相处还算愉快,床上也很合拍,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交往的问题,我——”


    杨锦钧停了很久,像是要找一个合适的词语,或者,想说一段压倒性的优势,很久后,没找到,他选择放弃,直接说出口:


    “我不会让你吃亏。”——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宝宝们,上章卡得太不妙了,所以收到营养液召唤的我快速地补上这一章[可怜][猫爪]


    这章是额外加更!会掉落100个小红包包[垂耳兔头]


    [撒花]这里也说明了,为什么回国的前一晚,贝丽突然给严塞房卡。


    她对严君林的感情太复杂了,不仅有爱,还有依赖(当然也有严君林的放纵成分在),就像文章开头提到的,贝丽一开始非常不擅长做选择,所以,在和李良白的恋爱中,她一直依靠李良白做抉择,李良白也享受这点,所以,俩人恋爱中,很长一段时间中都是甜蜜的。


    但,渐渐的,贝丽开始工作了,接触了更多事情,她开始意识到,原来自己做选择的感觉也很快乐~


    在这个阶段,她和李良白的矛盾才产生。


    换句话说,即使没有严,在李完全不改变的情况下,贝贝和李也会分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垂耳兔头]


    因为小女孩总是要长大的[撒花]


    贝贝迟早会变成成熟稳重、沉稳可靠的大人。


    第48章 征兆 爆发前的宁静


    贝丽和Loewe去过一次Puy du fou, 她没有驾照,Loewe开车,她就负责来回的加油费用和餐费。


    乐园离巴黎还是有些距离的, 差不多要五个小时。


    第二天,司机带着蹦蹦跳跳的李诺拉过来, 小孩子好奇心重, 大人越是不让做, 事情的吸引力越大。她对剧院乐园的热情极高, 不忘记和贝丽说李良白的坏话。


    “舅舅超级大坏蛋, 他明明答应好了,说要陪我来玩,结果昨天又说没有时间!”


    “妈妈也是, 只想到工作, 我讨厌工作。”


    李诺拉主动把脸贴在贝丽的手里:“还是贝贝姐姐好,我喜欢贝贝姐姐。”


    贝丽不好意思告诉她,其实贝贝姐姐也喜欢工作。


    法语程度还不足以支撑李诺拉看懂剧场演出的故事,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游玩热情, 尤其是鬼魅鸟之舞时, 当猛禽从头顶掠过时, 她紧紧抓着贝丽衣服,兴奋地大叫。


    贝丽和李诺拉开心地玩了两天一夜。


    期间,李良白要了几张她和诺拉的照片, 严君林给她发了姥姥和妈妈的合照,杨锦钧——


    杨锦钧什么都没发。


    这很正常, 他平时也不给她发消息。


    下午两点钟返程,李诺拉上午跑跑跳跳,累了, 在后座呼呼大睡,贝丽打了个盹,感受到车子猛然一停,紧急刹车,推力让她瞬间清醒,睁开眼,看到司机趴在方向盘上,表情痛苦,正抖着手找东西。


    贝丽问:“怎么了哥?”


    司机没说话,呼吸声恐怖,随时喘不上气的感觉。


    李诺拉哇哇大哭,问贝丽姐姐怎么了,贝丽也慌,但在意识到这里只有自己一个靠谱的成年人后,强迫自己冷静,看司机还在抖着手往地上摸,明白了。


    他应该是某种急性病,在找药。


    贝丽果断下车,拉开副驾驶门。


    果不其然,在司机脚下找到药瓶,造型特别的的蓝瓶子,猛然间,她脑子一激灵。


    结合症状和药物来看,司机是急性哮喘。


    在国内时,参加品牌晚宴时,有人穿动物皮草,对皮毛过敏的同事急性哮喘发作,贝丽守在她旁边,看到她如何用药。


    幸好她那时候没有走掉。


    顾不得想太多,错误用药会不会导致司机去世?会不会承担责任?


    贝丽都不去想,她回忆着当时同事的用药流程,先把药摇匀,另一边,握住司机的手,告诉他:“先呼气,药来了。”


    这次哮喘发作得急促,司机艰难地点头,手一直在抖,已经失去抓握能力,贝丽把瓶子递到司机面前,让他含住,她按下去,好让司机慢慢地吸。


    李诺拉还在哭,小孩子没见过这种场面,以为司机要死掉了。


    吸完药,司机呼吸平稳多了,也能勉强说话,只是很吃力,一直在抖,说不用打急救,他的医疗保险没有覆盖,需要自费一大笔钱。


    贝丽尊重了他的意愿。


    确定他没问题后,贝丽才发现自己一身的冷汗,她抱了抱李诺拉,亲亲她的额头,说别害怕,司机叔叔只是生病了,没事情。


    抱着李诺拉,贝丽拨通李良白的电话。


    “你好,”她说,“你现在有时间来一下吗?现在出了点问题,司机突然生病,不能开车了,我没有驾照,等下把定位地址发给你——对了。”


    贝丽迟疑一下,还是问出口:“你能负担一下急救车的费用吗?司机说他没有医疗保险,担心急救费。”


    李良白说可以。


    “谢谢你。”


    通话结束后,李良白同样感到一身冷汗。


    他一直在问贝丽,司机什么病?


    隔了很久,贝丽才说,急性哮喘。


    非常糟糕。


    李良白已经不想追究司机入职隐瞒病情的行为了,他希望司机能安然无恙,不要给贝丽和诺拉留下心理阴影。


    也幸好司机在发病时及时刹车。


    李良白根本不在意他的生命。


    换句话说,除了贝丽,这世界上谁死掉都不会造成严重后果,包括他自己。


    手机响不停,母亲张菁菁还在契而不舍地发消息,解释自己已经很久没去赌了,已经彻底改好,最近只偶尔和朋友们打几圈麻将。


    张菁菁染上赌博是十年前的事了,一夜输掉上千万,瞒不住,父亲李英桥大为震惊,险些闹到离婚。最终考虑到公司和利益,李良白极力劝说李英桥,不要离。


    后来,李良白回想起这件事,也明白,李英桥极其厌恶赌博,并不是厌恶张菁菁。那个离婚,也大约是在吓她。


    要知道,当初张菁菁未婚先孕,结婚之前,爷爷奶奶对她做过详细背调。她伪造身份、顶替上大学的事情并不难翻出来,李英桥知道,选择违背父母意愿,选择和她结婚。婚后至现在,都瞒着张菁菁,不告诉她。


    除了真爱,李良白想不出别的原因。


    但张菁菁也并不情愿嫁给李英桥,她当初已经凭努力弄到一个出国留学的机会;在那个年代,公费出国后,她的“假身份”能彻底被洗白。


    可惜李英桥让她怀上了李不柔,利用母性将她留在国内;婚后,锦衣玉食,金钱利益,李良白在这种情况下诞生,如果不是张菁菁身体问题,他还会有更多的弟弟妹妹。


    如此,婚后三十年了,张菁菁还在做假身份被戳穿的噩梦。实际上,一家人就她自己还被蒙在鼓中,李不柔和李良白都知道了,偏她不知道。


    最近几天不知怎么了,疑神疑鬼,说自己被人跟踪,还说有人去调过她档案——


    李良白都担心张菁菁像严君林的妈那样,精神分裂。


    那样就糟糕了。


    他没少花力气,让贝贝的妈妈相信严君林会遗传。


    这个回旋镖不能扎到自己身上。


    李良白懒得说清楚,总不能说您的底细我们都清楚,那样似乎有些不尊敬。


    李良白还需要一个体面、良好的家庭,一对优秀且般配的父母。


    因为贝丽喜欢。


    她从不掩饰对良好家庭氛围的羡慕。


    真可惜。


    李良白遗憾地想,可惜他只有一个人。


    不然,他可以同时做贝丽的爸爸、妈妈、丈夫和孩子,她所需要的一切,他一个人就能全部满足,给她一个完美家庭。


    收购的事情谈到一半,尽管优势在他,接到贝丽电话后,李良白也站起来,微笑着说先不谈了,有些家事需要处理。


    他先打电话叫急救车把司机接走,又叫了一个司机开车去接人。


    到达目的地时,李诺拉又怕又累,已经睡着了,李良白把孩子抱起,放在车上,给李不柔发完消息,转身,贝丽还站在车前,问接下来怎么办。


    她的头发乱了,盖住耳朵,穿着一件加绒的连帽卫衣,脸被风吹得发红,但眼睛很亮。


    李良白没想到她这么能干。


    急性哮喘,司机发作急,又丢了药,完全握不住东西,说不出话,如果不是贝丽及时发现,恐怕他也熬不过这关。


    贝丽不仅及时救助司机,还很好地安抚李诺拉。他赶来时,小女孩不哭不闹,只对舅舅说想见妈妈。


    夜幕彻底降临,这里距巴黎还有近两小时的车程,李良白看一眼时间:“我开这辆车,送你回去。”


    贝丽点头。


    她担心司机出事,在救护车到达前守了很久,之后又孤单地在车上守着李诺拉,担心遇到坏人。


    现在精神骤然松弛,在后座小小打了个盹,再醒来时,发现车子停了。


    “到了吗?”贝丽支撑着坐起来,茫然地看着外面的一团漆黑,“这是哪里?”


    驾驶位上,李良白侧脸,露出一口白牙,笑盈盈:“一个谁也找不到你的地方。”


    贝丽怀疑自己还在梦里:“什么?”


    “去年开始,我就在这里看房子了,一对夫妻刚好出售他们的独栋别墅,有四个卧室三个卫生间,还有个宽阔的地下室,说是女儿考上了牛津大学,她们准备搬到英国去,”李良白说,“我买了下来,就等着这一天,找机会把你绑进去养着,以后谁也找不到你,就咱俩生活,好不好?”


    贝丽惊悚地睁大眼睛。


    她急切地尝试开门,但李良白开了儿童锁,只能从外面打开车门,更害怕了,贝丽试图说服:“你别冲动,想想你的家人……”


    哦,想想家人。


    李良白噙着笑看贝丽,怎么办呢,刚才还不想呢,现在更想把她关起来了,他也要把自己关起来,只有两个人的囚禁,门锁好,钥匙从窗户里丢出去,谁都别想离开。


    他每天都会给她梳漂亮的头发,根据她的衣着打扮,为她编复杂的辫子,每天见到的第一张和最后一张面孔都是她,即使不做,爱,就这样十指交握着睡觉也是一种幸福。


    他忍不住笑出声。


    贝丽意识到:“你在开玩笑?”


    李良白笑得更大声了。


    “别闹了,快点回家好不好,”贝丽祈求,“品牌经理身体不舒服,刚刚给我发消息,让我明天替她去开会,要向领导层回报本月的品牌绩效。这是我第一次汇报,很紧张的,想早点回家排练。”


    “车胎爆了,”李良白叹气,“抱歉,可能还要等等。”


    贝丽怀疑:“不会是你故意弄爆的吧?”


    “对我有什么好处?”


    贝丽:“……”


    “看来我之前说的谎太多了,”李良白温和地看着她,“原来每一个谎言,都要在以后付出十倍的代价。”


    务实的贝丽现在不想聊人生哲理,她只想解决问题:“你给救援车打电话了吗?可以叫人来拖车。”


    “车上有备胎和更换的工具,”李良白说,“你刚刚睡得很好,我不想打扰你;想等你醒来再换。”


    贝丽惊讶他还会换轮胎。


    这点倒是意外。


    在她认知中,李良白只会抽出一叠钱来解决所有麻烦;比如前方路上有个深坑,正常人可能选择绕远路,而李良白大概率会叫来一辆运钞车将坑填平,从容地踩在上面走过去。


    李良白换轮胎的手法很熟练,在此之前,贝丽没听说过他提及汽车修理相关,但他拿出千斤顶和扳手,轻车熟路地将车子顶起来。


    贝丽弯腰看。


    李良白完全不在乎地上的泥泞,和什么都要规整的杨锦钧不同,他很随意地背抵着地,并不介意被她看到狼狈、脏掉的一面,他躺在地上,检查支撑点是否牢固后,才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你怎么不考个驾照?工作后最好有辆车,什么样的车都行,它能让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也能让你在下班后更快回到’休息的地方’。”


    贝丽说:“我想回国,等回国后再考吧。”


    “嗯?”李良白问,“你还是决定要回去?”


    “对呀。”


    李良白用扳手将螺栓拧下,想,杨锦钧更没戏了。


    贝丽不会接受短择。


    或许之前的一切都是他想多了,譬如贝丽脖子上的“吻痕”,譬如夜里还在她住处的杨锦钧。


    他们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现在还紧张吗?”李良白问,“关于明天的汇报。”


    他很怀念从前。


    以前,贝丽会告诉他所有烦恼,面试前也是,每次都会对着他认真排练,让他参谋选择衣服,让他提意见,帮助她完善。


    “当然紧张,这可是我第一次做这些,”贝丽蹲下来,她庆幸自己今天穿的是裤子,“你需要什么工具吗?我可以帮你拿,不过你可能需要描述一下,我不太认识修车的东西。”


    “不用,我很快就换好了。”


    李良白轻松卸下一只轮胎,说:“你可以直接把自己当成品牌经理。”


    “什么?”


    “紧张的根源在于不自信,你现在对’品牌经理’这个身份不自信。”


    “当然了,”贝丽说,“我现在的头衔前面还有’助理’两个字呢,当然不自信。毕竟第一次做这种汇报……我担心发挥不好被议论。”


    “但你想做品牌经理,不是吗?”


    “肯定。”


    “那好,从现在开始,你就已经是品牌经理了,”李良白教,“心理负担重的话,你就告诉自己,你只是在深度扮演一个角色,明天,你就是一个能侃侃而谈、自信满满地优秀品牌经理,你对你的工作很满意,也很乐意分享你的工作成果。如果有人议论你,那也只是在议论你的角色,而不是你本人。”


    “啊……”


    “就这样,你想成为一名精英,首先要扮演精英,用精英的思维方式,”李良白说,“人和人最大的区别就在这里,同样的事情,做不同的选择,不同的人生走向。”


    贝丽说:“投胎也是选择吗?”


    “哦,那只是起点,”李良白笑,“你看杨锦钧,他现在不也很好吗?人生的前三十年受家庭影响最大,而三十年后,生活好不好,最大的影响因素就是三十岁之前的努力程度。”


    贝丽微怔。


    李良白尽收眼底。


    扳手拧紧最后一颗螺栓。


    备胎换好了。


    两人重新上车,李良白继续开,贝丽坐回了副驾驶。


    她的手机响,低头看,杨锦钧发来短信。


    电器维修:「给我发个消息」


    电器维修:「我想知道手机是不是开免打扰模式了」


    贝丽发:「可以收到吗?」


    电器维修:「嗯」


    贝丽:「不用设免打扰的,我不会打扰到你」


    杨锦钧不回了。


    旁边的李良白笑吟吟:“晚上还要工作吗?”


    “不是,”贝丽收起手机,“朋友。”


    刚开出去一段距离,冷不丁,冒出几个年纪不大的人,青少年模样,身边还带着几个孩子,堵在路上,像用身体作屏障。


    车子缓缓停下。


    贝丽担心:“是乞讨的吗?”


    李良白告诉她:“不是,郊区有毒贩雇小孩望风,等警察来了,他们会大喊大叫;你知道的,在这里,未成年人被抓了也不会做很久的牢——有些人赚了这个钱,渐渐地,会进一步偷盗、抢劫。”


    贝丽低声:“那他们吸了吗?”


    她很担心。


    “别担心,”李良白笑,“我有办法。”


    那些青少年渐渐地围上车子,车灯下,很多人眼神空洞,瘦骨嶙峋,还有小孩,明显故意守在这里,赌他们不会开车碾压过去。


    今晚他们险些赌错了。


    如果贝丽不在,李良白已经碾过去了。


    他有专业的律师。


    但现在不行,不能让她看到这些。


    贝丽从未在深夜的郊区中活动,她嘴唇干燥,思考该怎么办。这辆车足够结实吗?车窗玻璃能不能抵得住这些人打砸?


    她已经看到有人拎着棒球棒。


    旁侧的李良白气定神闲,他甚至主动降下车窗,友好地用法语和那些人打招呼:“晚上好,朋友们。”


    贝丽紧紧地抓住手机,思考报警有没有用。


    这里看起来很偏僻。


    警察会来得及吗?


    她想告诉李良白,没有用的,他们会榨干你所有的钱,抢走你的手机——喂不饱这些人的,你给了一个,剩下的人还会继续堵车。


    最前面一个瘦高个弯下腰,头发乱糟糟,盯着李良白。


    “今天天气不错,温度也适宜,”李良白像聊家常,“很适合和朋友们一起吃饭——我很乐意资助你们。”


    这样说着,他从钱包里取出一叠,随意地递给那个人,亲切:“拿去吧。”


    果然,瘦高个拿了钱,围在李良白车头的小孩还在,他就站在车灯旁边,盯着他们。


    李良白注意到了,也有几个人盯着钱,蠢蠢欲动。


    有个蠢笨的,注意到副驾驶座的贝丽,拿棒球棒比划着,看起来想打破她那边的玻璃。


    “好吧,”李良白说,“看来你和朋友们想去一家比较高档的餐厅。”


    这样说着,李良白打开车门,准备下车,贝丽担心他出事,伸手拽住他:“不要。”


    “没事,”李良白微笑,拍拍她的手,“放心。”


    他关好车门,抽出钱包里的钞票,掂一掂,这些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了——居然有人随身携带这么厚一叠钱吗。


    “这些应该够了吧?”李良白对瘦高个说,“想要吗?”


    瘦高个点头。


    哗——啦——


    天女散花一样,李良白把那叠钞票随意往后一抛。


    钱散落一地。


    青少年们“哇”一声后,疯狂跑向钞票,跪地疯抢,你推我攘,踩手踩脚,吱吱哇哇,乱成一团。


    一张,两张,这么多!


    只剩下瘦高个没动,还盯着李良白。


    他看到了,李良白还有更多。


    不榨干绝对不会离开。


    包括里面的那个亚洲女孩,她耳朵上戴的似乎是蓝宝石。


    李良白又抛洒了一叠钞票。


    那些人都抢疯了,就连堵在车前头的小孩也跑过去。


    钞票的数量远大于他们,捡了一张又一张,还有人为大额钞票发生分歧,不需李良白动手,他们内部先互挥了拳头。


    李良白展示钱包:“看,已经都给你们了。”


    他惋惜:“你真好,全让给朋友吗?”


    瘦高个终于意识到被羞辱,愤怒极了,要揍李良白。


    李良白早有准备,闪身躲开,给了瘦高个一手肘,重重将他击倒。


    贝丽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探身过来,及时打开车门,急切:“快上车!!!”


    李良白不着急,他蹲下来,在那瘦高个身上快速翻了一下,找到了,拿稳,上车。


    贝丽回头看,那些人还在抢地上的钱,没有一个堵路,前方空荡荡,李良白一脚油门:“系好安全带,坐稳了。”


    贝丽惊魂未定地点头。


    开出这段路,李良白才大笑:“没想到还能遇上这个。”


    贝丽快吓死了:“你丢了那么多钱。”


    “不亏,”李良白丢个鼓鼓囊囊的包过来,“看看,这是什么。”


    贝丽打开,发现里面是一堆钱包,还有护照,手机,。


    原来是瘦高个“打劫”其他人的战利品,抢李良白不成,反而被他一窝端了。


    “这些应该交给警察局,他们可以找到失主,”贝丽说,“可是你的钱回不来了。”


    “就当是今晚冒险表演的参与门票,”李良白不以为然,“破财免灾,人没事就好。”


    贝丽真羡慕他的豁达。


    李良白将她稳稳送回住处,临别之际,他问贝丽,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感谢她今天照顾好了李诺拉。


    贝丽犹豫了。


    头发彻底散开,风吹来,遮住眼睛和嘴唇,她抬手,掖了一下头发,露出耳朵,迟疑:“我看看明天的工作安排,不一定有时间。”


    正凝视她的李良白,笑容忽然停滞。


    他好像一直在盯她的耳朵。


    贝丽忍不住摸了下耳朵。


    没问题呀,她今天戴了不对称的耳饰,右耳一颗银耳钉,左耳是丢过一只、只剩下的那个海蓝宝蝴蝶银翅膀。


    他是以为耳饰带错了吗?


    “哦,这个吗?”贝丽解释,“蝴蝶本来是一对的,但刚买来不久就丢了一只,只剩下这一个,我给它重新配了一个。”


    “很漂亮,”李良白温柔称赞,“如果明晚有时间,记得给我发短信,我会一直等着你。”


    “好的,晚安。”


    “晚安。”


    贝丽一转身,李良白的脸色就变了。


    他清楚记得,曾在杨锦钧车子副驾驶座上捡到一只蝴蝶耳钉。


    很特别的海蓝宝银饰,他还以为杨锦钧在和某位留学生谈恋爱。


    ——那只耳饰,和贝丽今天耳朵上的好像。


    ——是她的吗?


    ——那么早之前,杨锦钧就和她私下联络了?


    ——那么早?


    在今天之前,李良白都认为,零星几张照片证明不了什么;而现在,他心中隐隐有了怀疑,却不能妄下结论。


    阴沉着脸,坐上车,李良白凝神思索片刻,突然,副驾驶上的手机响了。


    是贝丽的手机,她忘记带走。


    李良白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跳动着“电器维修”。


    电器坏了?


    果断下车,他想追上贝丽,将手机还给她,又停下。


    不对。


    这里是法国。


    都这么晚了,维修工人还会给客人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猫爪][撒花]


    更新啦!!!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现在,大家可以正常看到作话了吗?[猫爪]我更新后就正常了。


    第49章 剑拔弩张 修罗之地,古罗马斗兽场。……


    杨锦钧给贝丽改过三次备注。


    最开始加她的时候, 他备注“小骗子”;


    她和李良白分手后,他改成“贝丽”;


    第一次发生关系后,再改, “Baby”;


    然后是惨烈的吵架,她承认, 还忘不掉上一段感情。


    气得杨锦钧同时改掉两个人的备注。


    “Baby”->“贝丽”。


    “李良白”->“畜生”。


    他还想给贝丽的消息设置不再提示, 免打扰, 这样就不会再被她扰乱正常的思想。


    如果脑子也能精准设置免打扰就好了。


    杨锦钧厌烦地想。


    这肯定是某种情结, 床上太合拍了, 所以才会产生错觉。


    实际上并没有,那只是一场放纵,她根本不是真的爱你。


    他必须要从这种情绪中挣脱, 要像穿越一片沼泽。


    杨锦钧认为自己做到了。


    ——直到他第三次拿起手机, 想确认贝丽有没有给他发消息。


    难道真的设置了免打扰模式?


    她回复风轻云淡。


    杨锦钧寝食难安。


    到了晚上,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如果贝丽现在是一个心魔, 那就和她好好谈谈。


    不能让她成为一个困扰的执念。


    要知道, 人总会美化得不到的东西。


    正如之前杨锦钧对金钱的极度执着。


    这个“谈话”不能拖太久, 时间越久,贝丽越会认为,她能拿捏住他, 能让他这么久都念念不忘。


    必须要快。


    意识到这点后,杨锦钧立刻给贝丽打去电话, 想约她出来。


    “现在有时间吗?”杨锦钧开门见山,“我想和你谈谈。”


    然后他听到李良白的声音。


    “嗯……可能没有吧。”


    李良白还是那种语调,似笑非笑的, 无论什么事,都能整出个亲切的死动静。


    杨锦钧现在的心情很接近自刎前的项羽了。


    后者四面楚歌,他现在四面畜牲。


    “贝丽在你身边?”杨锦钧知道这人心思坏,说话三分真七分假,不受他蒙骗,“把手机还给她。”


    “先别着急,你先告诉我,你会修什么电器?”李良白说,“怎么以前没见过你露两手?”


    杨锦钧说:“你想聊天可以再打我电话,现在别拿她的手机。”


    李良白是污染源,别把贝丽染脏。


    “杨锦钧。”


    李良白不想被贝丽发现这次通话,算起来,她也该发现手机忘拿了。


    他告诉杨锦钧:“明天我会去见你,今晚别再给贝丽打电话了,她会很忙。”


    杨锦钧主动结束通话。


    这个恶毒的男人,一定要冷静,李良白只是在故意激怒你。


    说不定李良白偷了贝丽的手机。


    ——那他会不会偷人?


    杨锦钧发现,在贝丽的事情上,他没办法做到冷静思考。


    无法用普通人的观念去猜测李良白,后者疯起来什么都敢干,快乐至上,一切皆为欢愉,一个恐怖、自私自利的享乐主义者。


    现在,他和贝丽的秘密关系被李良白察觉了,李良白会对贝丽做什么?


    贝丽不擅长拒绝。


    她就像一张白纸,很容易掉入语言陷阱。


    杨锦钧在空荡荡的家中走,从书房到餐厅,客厅,阳台,游戏房,影音室,又走出去,沉默很久,还是给贝丽打去电话。


    没人接。


    ——如果继续无人接听,他就报警。


    深夜,一轮明月。


    风吹过街道。


    “电器维修”跳动着,不停响的手机递到贝丽手中,她吓了一跳,庆幸李良白没有接电话,也庆幸他还没走。


    “刚才睡迷糊了?”李良白笑着调侃,“手机都忘了。”


    贝丽说谢谢。


    手机是热的。


    “家里什么东西坏了吗?”李良白说,“真不好意思,今天麻烦你陪诺拉,害你都没及时修上东西。”


    “没事,”贝丽发现自己可以自然撒谎,“烤箱坏了。”


    李良白点头:“坏了就该换个新的,我改天送你。”


    贝丽连忙说不用。


    直到分别、上了二楼,她才接电话。


    “杨锦钧,”贝丽小声,回头看,“怎么了?”


    “你怎么又鬼鬼祟祟的,大点声,没人吃你,”杨锦钧问,“刚刚你和李良白在一起?”


    贝丽心想神了,他怎么知道。


    “怎么啦?”她说,“你们……说了吗?”


    “我没说,”杨锦钧直白地说,“但你认为能瞒他多久?你想怎么办?”


    贝丽锤了锤脑袋,希望它能多长出一个。


    这样,她就可以一个脑袋准备明天的数据汇报,另一个脑袋应对杨锦钧。


    可惜她不会无丝分裂。


    “可以等明天再讨论这个话题吗?”她恳求,“我明天有个重要的会议要开,今晚要看很多资料,现在没办法去思考这么多。”


    杨锦钧静默片刻,说可以。


    事实上,他很想快点把事情讲清楚,但她听起来的确很忙——算了,算了,再给她一些时间。


    他忍。


    我那天的提议,你考虑的怎么样?


    你还想要开启一段新感情吗?


    李良白是个擅长花言巧语的混蛋,能不能远离他?


    你对我不是毫无想法的吧?


    感情是可以培养的吧?


    ……


    “等你电话,”杨锦钧说,“希望你能尽快给我答复。”


    贝丽正在开门,答应后,又想,什么答复?她最近承诺什么了吗?正准备问,杨锦钧那边已经结束通话了。


    来不及想太多,贝丽吃掉一小块冷面包,打开电脑,打起精神看整理稿,开始为明天的报告做准备。


    半小时后,有人敲响门铃。


    谢天谢地,不是那两个男人。


    是白孔雀的送餐员,笑吟吟地说,是李良白订的夜宵。


    “老板说您累了一天,胃口可能不太好,这次送来的都是清淡养脾胃的菜式,如果您还想吃其他口味的,可以告诉我,重新做了送过来。”


    贝丽忙说这已经很好了,谢谢。


    这已经很好了。


    她熬夜加班时,习惯性地吃点东西,不然大脑转不动,有天水果和零食吃光了,她甚至生啃掉了两根胡萝卜。


    贝丽对李良白发谢谢,后者回个表情包,是个白色的小狗,开心地转圈圈,周围一圈粉红色的花。


    次日,上班前,贝丽对着镜子化妆,心里对自己说,你就是一个优秀的中管,你为你一直以来的工作感到骄傲,你能够在开会时犀利发言,也熟懂人情世故,你值得这一切。


    她选一件黑色的半高领羊绒衫,搭配中灰色的直筒裙,头发全扎起来,只在耳垂上戴圆润的珍珠耳钉。


    这样看起来更成熟。


    汇报很顺利。


    之前Tom懒懒散散,有什么不想做的工作,统统丢给贝丽。


    贝丽不是没有怨言,现在歪打正着,还未升职前,她就已经做了很多职责范围外的事情,上月KPI下降,领导层问责,她也能从market share, sales volume/value, penetration等指标中分析出原因。


    即使突然抛出问题,贝丽也能一一作答。


    李良白教的这个小技巧很有用,贝丽想。


    把真实的自己从现在的场景剥离出去,就不会害怕被批评,不害怕被批评,就不会紧张。


    直到午饭时,贝丽才松懈,按一按肩膀。


    只能休息一小会。


    贝丽喝了杯咖啡,看日程表。


    下午有个明星活动,贝丽决定带着Debby去,她去不去都行,可Debby粗心大意,去,还能顺便看着点,免得她犯错。


    贝丽和严君林一样,极度护短。


    她不希望别人批评自己培养的下属。


    果不其然。


    贝丽和人谈事时,Debby被指派去跑腿买咖啡,明星只喝某个咖啡品牌,而那个店距酒店现场有1.6公里,Debby飞快跑过去,刚回来,就被贝丽撞到。


    贝丽叫住她:“Debby。”


    Debby满头大汗,气喘吁吁:“我现在需要把咖啡送给Kate。”


    贝丽仔细看她手上的咖啡标签。


    “重新去买一份,”贝丽说,“不要拿铁,要低脂低糖的,上次Kate参加活动,就是这个要求。每个参与活动的嘉宾口味喜好、禁忌,都有文档资料,你没有看吗?——是谁让你去买咖啡?她没告诉你?”


    Debby大口喘着气:“是Bella。”


    贝丽略略一想就明白,她曾经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重新去买一份,记得,要低脂低糖——你直接去买澳白,不要糖,换脱脂奶,这是她上次喝的东西,”贝丽细心教,将杯子转一下,指给她看,“杯子上不要有任何痕迹或污渍,不用着急地跑来跑去,慢慢走,别弄脏杯子。做事就要做到最好,把事情做坏了比不做更糟糕。”


    Debby看她的眼睛中充满星星:“谢谢你,Bailey,我马上去买。”


    她要走,贝丽又叫住她,提醒:“刚认识就对你很热情的人,一定要当心,别说太多。”


    职场上最忌讳交浅言深。


    Debby点点头,跑了出去。


    那杯洒出的咖啡还在贝丽手中,她喝了一口,总觉头晕。


    可能近期工作太累了,贝丽按按太阳穴,人来人往,匆匆地走,又匆匆地离开。


    刚开始工作时,贝丽最喜欢的就是参加品牌活动,还会主动申请。起初的她和Debby一样,要干很多很多的杂活,但可以通过工作见到很多很多明星,偶尔还能遇到正在追剧的主演——简直太爽了。


    现在,贝丽对明星已经毫无兴趣。


    她不在乎是谁来参加活动,也不会在意他们主演了什么、获得过怎样的荣誉,目前,她只会关注他们的饮食喜好和禁忌,研究怎么安排,思考如何完成。


    再英俊漂亮的脸,也不能引起贝丽的心理波动。


    所有的明星都要为她们的品牌宣传方案服务,由她们来决定,这个明星担任什么样的工作。


    偶尔也会被明星拍摄中的出色演绎感动,可现在,那种感动越来越少了。


    贝丽只想如何完美地完成工作。


    她已经被打磨到失去共情。


    啊……


    还有李良白,杨锦钧。


    贝丽看了眼手表。


    她现在戴的表是严君林送的生日礼物,宝珀的月亮美人,黑色皮质表带,银表盘一圈闪闪发光的钻,简约又干净。


    喝光咖啡后,贝丽决定将两人的谈话再往后延一延。


    因为今晚要和姥姥他们打视频通话。


    工作到疲惫的贝丽想家了。


    她需要休息。


    几乎是同时收到消息。


    李良白看手机:「抱歉,今天工作很累,想早点休息,可以改天再谈吗」


    他想,昨天确实累到她了,没事,改天再约,时间还长。


    ——希望这不是一个档期相撞的借口,她不是准备约杨锦钧吧?


    杨锦钧看手机:「抱歉,今天工作很累,想早点休息,可以改天再谈吗」


    他想,天杀的,谁给她安排的工作计划?这么累?要不要问她,想不想跳槽来MX?


    但MX严格禁止上下级恋爱和办公室恋情,他们认为这属于不正常关系,权力不对等的感情最容易滋生不公。


    贝丽如果来MX,杨锦钧也很难做到完全的公平公正。


    “你今晚要做什么?”李良白不经意地提起,含笑问杨锦钧,“去维修电器吗?MX近期财报大好,股票上涨,没想到高管还要做修理家电的兼职啊。”


    杨锦钧也怀疑了:“你呢?”


    ——贝丽不会又被他打动了吧?


    “吃饭,散步,睡觉,”李良白温和地说,“巴黎很好,我会常来。”


    听到前半截,杨锦钧松口气。


    贝丽那个体力,打两小时网球就会睡到昏迷不醒,她今日工作一整天,根本不可能再去和李良白散步。


    后半截,他又不高兴。


    什么叫做常来。


    如果李良白能犯点什么罪,被法国永久驱逐出境就好了。


    “和你没关系,”杨锦钧看时间,“行了,我没空和你打哑迷,我还有事——”


    “你和贝丽发展到哪一步了?”


    一句话把杨锦钧叫住。


    李良白仰脸,看他:“告诉我,你和贝丽牵过手了?接过吻么?有没有……”


    他停下,说不出口。


    但贝丽脖颈上的吻痕在印象中挥之不去——该死,次日杨锦钧表现反常,他怎么会认为,是因为那几个校友?


    李良白想杀了他。


    一条野狗,也敢觊觎?


    杨锦钧重新坐下。


    夺门而出下楼梯又跑上来的那个晚上,他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以李良白的性格,断然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他们之间关系匪浅,层层利益纠葛——倘若时光倒流,杨锦钧也不会想认识贝丽。


    她是轨道之外的一颗星,引力牵扯到他失控。


    现在没办法,人生没如果,他和贝丽已经密不可分了。


    “我答应过贝丽,”杨锦钧说,“不会对外透露我们的关系。”


    李良白笑着点头:“很好。”


    两只手压在膝盖上,控制着不动手。


    他了解贝丽,如果只是单纯的date,或者普通接触,她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杨锦钧。


    你个泥腿子。


    你怎么敢 ?


    那可是贝丽。


    你配吗?


    严君林就算了,他认识贝丽比较早,占了个青梅竹马的先机——


    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李良白强自压着怒火。


    事到如今,他出奇地冷静,冷静到自己都觉得疯了,怎么还能分析?他不想分析出那个可能:“已经到了需要保密的程度,你和她做了。”


    杨锦钧微抬下巴,语气平平:“我什么都不会说。”


    ……真的做了。


    真的做了。


    真的做了!


    杨!锦!钧!


    耳朵嗡鸣,好似瞬间失聪,再也听不到现实中的任何声音。


    胸口一痛,像被狠狠踹了一记心口窝,呕吐感和眩晕同时袭来,头昏脑涨,怒气冲击,热血上头——李良白要杀了他,必须杀了他——


    杀了他!


    这个贱狗!


    脏东西——


    啪——


    他猛然站起身,拎着高脚杯敲破,握着玻璃断茬,狠狠向杨锦钧脖颈插去;杨锦钧起身,一手攥着他手腕,一手阻挡李良白另一只拳头。


    杨锦钧一边想这个拳击课上得真值,一边拧眉,对李良白说:“你冷静,侍应生等会儿就进来了,你也不想被驱逐出境吧?”


    停了一下,他说:“虽然我有点想。”


    李良白阴沉着脸松开手。


    想吐。


    他很想呕吐。


    杨锦钧这种人——贝丽怎么会看上他?宁可选他也不选我?贝丽究竟在想什么?贝丽……贝丽……贝丽!


    严君林在做什么?!


    他知道吗?


    李良白很快调整好情绪,把破掉的高脚杯丢掉,冷冷盯着杨锦钧。


    思索片刻后,已经理清大概脉络。


    “贝丽没和你交往,”李良白忽然笑了,“以她的性格,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却还没和你交往——看来某人似乎有些难言之隐。”


    李良白凉薄一笑:“她那么好的性格,不会拒绝人,却单单拒绝了你——为什么呢?”


    啪——


    杨锦钧拎着高脚杯敲破。


    “说实话,比起驱逐出境,我也想看你蹲监狱,”李良白嘲讽,“恐怕都没有人会去看你吧。”


    杨锦钧说:“幼稚。”


    他将破碎的高脚杯丢进垃圾桶,满面冰霜地坐下。


    侍应生带了餐前酒上来,只看到破碎的高脚酒杯,愣住。


    杨锦钧说:“我不喝酒,不用倒酒,谢谢。”


    李良白微笑:“可以再拿一对杯子过来么?我不小心碰碎了。”


    侍应生点头,放下酒,转身离开。


    李良白看着那瓶酒,想,如果现在把它灌进杨锦钧嘴里,他是不是会立刻暴毙?


    像一只被撒了盐的鼻涕虫那样。


    杨锦钧说:“你和贝丽分手这么久了,我管不到以前,但现在,她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哦?”李良白问,“那你呢?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都进了卧室还会被退货的关系?”


    杨锦钧盯着餐刀,心想,这个东西能不能直接插进李良白咽喉里?他能不能立刻暴死?


    就像一只被砍掉头的老公鸡。


    “贝丽年纪还小,有时只是太过孤单,偶尔寻求慰藉,也没什么,小女孩嘛,也是正常,”李良白不知是宽慰他,还是宽慰自己,手握成拳,藏在桌下,表面风轻云淡,“现在看,你那把火还是别烧得太旺,她并不爱你,只是你以为那是爱情。”


    杨锦钧嘲讽:“她偶尔寻求慰藉都不找你?”


    李良白微笑:“你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找你?”


    停了一下,手机震动,李良白结束通话。


    没几分钟,又响起,持之以恒的,大有他不接誓不罢休的气势。


    李良白说声抱歉,起身,去外面。


    又是张菁菁。


    她心惶惶然,语序颠三倒四,依旧重复,有人要害她,她这次回母校,问了负责档案管理的人,真的有人在查她——


    “我当时年龄造假,不过这个不重要,只是小错,重要的是有人在查我,”张菁菁含糊着说谎,不敢透露真实情况,“怎么办?真有人要害我?”


    她哪敢说。


    这是犯罪啊。


    三十余年,每年都是噩梦,每天都担心会被拆穿。


    她偷走了灰姑娘的南瓜马车啊。


    “我记得查询档案一定要留名字,”听到这里,李良白终于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对劲,这一切似乎并不是母亲的错觉,他问,“你知道是谁吗?”


    张菁菁说:“我知道。”


    “算了,”李良白仔细想了想,又说,“真有人查你,估计也不会以真实身份来。多半是个假名字,或者换个小喽啰来查,背后人不会想让你知道,免得打草惊蛇,除非……”


    除非,对方想让他知道。


    就像一种警告。


    “严君林。”


    李良白愣在原地:“什么?”


    “调查我的人,叫严君林,你认识吗?”张菁菁重复一遍,“我查过了,他是鹿岩的创始人,我们家怎么会和他扯上关系?他针对我做什么?良白,你还在听吗?说话,说话啊!别一声不吭,我现在特别害怕……”——


    作者有话说:[猫爪][垂耳兔头]


    更新啦!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第50章 你可以喝酒 我不会真爱上贝丽了吧?……


    李良白简短安抚了母亲。


    不能继续留在巴黎了, 他必须要回去。


    说真的,他根本不在意张菁菁的事情被发现。


    结婚后,张菁菁就再没有上过一天班, 专心做起了全职太太。


    为了防止太太无聊到再染不良癖好,李英桥给了她一个慈善基金会会长的头衔, 让她参加活动, 和一些太太们联络结交, 并不期望她能担当什么重任, 只要不乱投资、不突发奇想创业, 随便她怎么花怎么折腾,反正也折腾不了几个钱。


    这种情况下,即使她被爆出来点什么, 不是杀人之类的事, 也能拿钱摆平;退几步讲,夫妻一体,可张菁菁本身在公司也没有职务,只是一个太太, 在外也没替公司立什么人设, 即使闹大了, 也不会造成严重影响。


    但张菁菁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自己隐瞒得很好。


    李良白无法预测严君林的动机。


    ——他究竟想做什么?以他的头脑,他不可能不清楚,只靠张菁菁的一个丑闻, 完全动摇不了白孔雀。


    “什么都别管了,我订最近的票回家, ”李良白叮嘱,“无论你有什么事,都等我和姐回家后再说。”


    张菁菁惶恐地说好。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过安稳觉, 频繁地被噩梦困扰,好几次梦到谎言被戳穿,李英桥勃然大怒赶她出去,孩子们失望地看着她,她一无所有,孤孤单单地回到贫困的小镇生活……连好朋友也失去了。


    真的只剩下她自己。


    李良白安抚两句,刚准备结束通话,冷不丁又想到一事。


    ——严君林故意留下名字,难道是想让李良白主动去找他?


    除了张菁菁之前的赌瘾和这个,他手里究竟还有什么把柄?


    李良白不得不再次确认,问张菁菁究竟有没有再赌。


    张菁菁赌咒发誓,这次狠,全家死光这种事都说得出来,听的李良白十分无奈。


    她本来就是孤儿,现在全家,不就是李良白全家?


    也正是因为孤儿,当初她剽窃她人证件上大学的事才没被拆穿——


    等等。


    李良白忽然清醒。


    “妈,”李良白冷静,问,“您改名之前,用的是什么名字?”


    他记得,妈妈改过一次名,说是出生时,上户口的工作人员听错字了,她不喜欢——


    张菁菁突然结束通话。


    她什么都没说。


    李良白心中隐隐有不好预料。


    似乎有些轻敌了。


    严君林调查这件事的目的不是为了摧毁白孔雀,否则,他应该从李英桥下手。


    据张菁菁所说,她出生于西北某贫困地区,父母早亡,她贫困无依,说是受尽欺负,成年后再未回去一次。


    但这个身份是假的。


    她不会身份证上那个地址的方言,不吃西北菜,对当地风土人情一无所知。


    现在,张菁菁的反应更是印证了这点。


    严君林调查张菁菁,是为了她冒名顶替的那个身份。


    “李良白,”杨锦钧不耐烦地站在门口,问,“还有没有事?没事我走了,别耽误时间。”


    经过张菁菁这通电话一搅和,李良白已经没心情和他说话。


    如果杀人不犯法,现在李良白会掏枪打断杨锦钧四肢,然后给他看贝丽与严君林的合照,再告诉杨锦钧,你以为你从贝丽那边得到的善意是因为什么?她其实是一个看起来好欺负、实际上很有主见的姑娘。


    你的傲慢并不会得到她的尊重,她只会默默远离你。


    不要因为她的体面就以为她是在欲迎还拒。


    她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看。


    可惜杀人犯法。


    李良白看着杨锦钧。


    他简直就像曾经的自己,弄错了真正的敌人,看不到森林深处的猛兽,就连子弹也打到了错误的靶子上。


    真期待看到他崩溃的那一瞬间。


    “贝丽的表哥,曾多次来巴黎,只为看她,”李良白问,“知道吗?”


    杨锦钧说:“她表哥来巴黎肯定为了看她啊,不然呢?看你吗?”


    他觉李良白莫名其妙。


    杨锦钧没有表亲,他能理解表哥严君林,后者看起来就是靠谱的兄长。


    如果贝丽是自己的小表妹,那么可怜又那么可爱,周围还有一圈坏男人盯着,他作为表哥,也会忍不住,常常跑巴黎来看她,防止表妹上坏男人的当。


    幸好她不是。


    放古代,表哥表妹亲上加亲,现在呢?大家懂基因遗传了,表哥表妹那叫□□。


    李良白一笑,意有所指。


    “下次可以和她表哥聊聊,你想和贝丽在一起?恐怕还要过他表哥那一关。”


    杨锦钧说:“听起来你很想分享失败的经验。”


    ——上次严君林和李良白打架,不应该拦住的。


    杨锦钧遗憾地想。


    早知道有今天,那次他会站在严君林那边。


    李良白脸色微妙一变,又缓慢趋向平稳。


    “过上一段时间,你回头看这句话,会明白我现在在说什么。”


    杨锦钧看了眼手表,时间紧迫,他还有工作,没空和李良白在这里进行没有用的争论。


    难怪贝丽会和李良白分手。


    李良白说话不清不楚,在这里打什么哑谜?没人有时间陪他玩海龟汤。


    贝丽一直没联系杨锦钧。


    两天后,杨锦钧估计她应该休息好了,打电话问她要不要吃饭。


    贝丽声音听起来很忙:“对不起,工作上出了意外……等我处理好了再联络你,十分抱歉!”


    李良白已经离开巴黎了,恐怕她工作上真遇到问题。她那个性格,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向他求助,不知道犟个什么劲儿,没睡觉前,还会偶尔问问他,睡完后,公私分明——


    杨锦钧问了Elodie。


    Elodie不瞒他,直接全说了。


    工作上出事情的不是贝丽,是她带的规培生Debby。


    Debby在进行春夏新品信息推送时,不慎将一份内部用的测试邮件群发给所有顾客,中途被贝丽发觉,虽然暂停,但仍发出去了几万封。


    团队内部立刻开启纠错自查,各种负责人聚在一起开会。


    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幸好这种测试信息没有实质性的利益损害,但也反映了团队的不谨慎。一般情况下,负责人会被罚奖金,批评几句,再对涉事员工进行停职或处理,也就过去了。


    但贝丽坚持要调查。


    她认为邮件不是Debby误发的,而是另一位规培生Bella。


    杨锦钧相信贝丽,她那个性格,不会为了保住自己欣赏的规培生,而去随便冤枉他人。


    “我不知道,”Elodie耸肩,她很清醒地选择保持中立,也不介意提醒杨锦钧,“Bella是Adele的校友,哦,可怜的贝丽或许还不知道这点。”


    杨锦钧明白了,说谢谢。


    他没有继续给贝丽打电话,选择去她住处楼下等。


    在平时下班时间的三小时后,他终于看到贝丽,垂头丧气,围巾松开了,一边长一边短,眼看着快要滑下去,她也没什么感觉,机械地往前走。


    打开车门,杨锦钧走过去。


    “贝丽!”


    贝丽回头,看到手里拿着长围巾的杨锦钧,她摸摸空荡荡的脖子,才觉得冷:“你怎么来了呀。”


    杨锦钧把围巾递给她。


    “聊聊Debby的事吧,”他垂眼看贝丽,“你怎么想?”


    贝丽想要一个公正。


    小餐馆中,贝丽点了两杯气泡水,杨锦钧给她点了一杯甜甜的低度数果酒。


    贝丽摇头:“你不是最讨厌酒精吗?我不喝没事的,命更重要。”


    “喝点没事,”杨锦钧说,“你看起来很需要一杯酒。”


    贝丽的确很需要。


    她手中有证据证明邮件是Bella发的,而不是Debby;那封邮件发送时,Debby正在贝丽的指点下对文案润色。


    但Bella身后是Adele,帮助贝丽上位的贵人。


    这是一件两难的事情。


    贝丽给杨锦钧讲了很多,她在法兰也是从规培生做起,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还有在Lagom的实习经历,炜姐,蔡恬……


    心中郁结,加上酒,喝得多,说的也多。


    贝丽知道自己公布真相会意味着什么,Debby身后空无一人,目前还没到考核期,这次保护了她,下一次,她还可能会因其他理由、无法通过考核。


    但得罪Adele就不一样了。


    后者能让她顺利升,也能让她降。


    看,就算现在赋予了她主持公平的权力,她也无法如预期那般果断执行。


    贝丽悲哀地想。


    杨锦钧耐心听了她全部的烦恼。


    “Debby工作能力不错?”他问,“你培养了很久?”


    贝丽点头。


    她这边是Debby轮的第一份岗,按照法兰对规培生的培训机制,Debby在她手底下做一年,再去另一个部门做一年,至少轮完三个岗位,才会正式定岗——这是正常流程,如果表现足够优秀,可以破例申请,就像当初的贝丽,可以直接定岗,然后晋升。


    “没必要为她得罪上司,”杨锦钧一锤定音,“这样,让Debby来MX,我给她安排一份工作,保证不委屈你的好学生。”


    贝丽愣了很久:“你在抢人吗?”


    “不然呢,”杨锦钧摊开手,“你怎么会为了这一件小事,把自己为难成这样。”


    贝丽闷头喝酒,一口干掉。


    杨锦钧叫侍应生,又给她点了一杯。


    “别犯傻,”杨锦钧说,“MX的薪酬待遇和培养体系不比法兰差,你先别急,明天去和Debby谈谈,我相信,她很乐意接受这个安排。”


    贝丽说:“这不公平……”


    “如果你现在想公平,那很好,你力保Debby,得罪Adele,坐几年冷板凳,被边缘化,或者你自己受不了,辞职离开,”杨锦钧说,“Debby呢?这次留下,下次又会被找其他借口开掉——这就是现实。职场就是这样,谁和你讲公平?能力,技术能力,做事能力,交际能力,做人能力——这些都叫能力。”


    贝丽说:“我知道背锅是什么感觉。”


    杨锦钧静静望着她:“我也知道。”


    小酒馆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只有互相对视。


    杨锦钧看着贝丽,仿佛看到曾经的自己——跌跌撞撞,摸滚打爬,没有家人提供帮助,职场上全靠自己,不会得到任何来自家庭的助力,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一点点积累人脉。


    现在,她也走到了同样岔路口。


    他可以同时分享成功和失败的经验。


    “你从小镇走到这里不容易,贝丽,”杨锦钧缓声,“别让一时冲动毁了你平坦的路。你想主持正义?可以,等你至少做到Adele那个级别再谈,否则只能伤害到你自己。你想当好人惩罚坏人?那就要比坏人更坏,否则你早早被坏人干掉,还谈什么未来?你以为好人都是一次性耗材?”


    贝丽说:“让我再想想。”


    她没有反驳。


    杨锦钧说的话都是对的,这似乎就是眼下的最优解——真的是吗?她连自己的人都保护不了。


    贝丽难过自己能力不足,职位不够,坚定不够——


    喝光一杯酒,贝丽想再点一杯,杨锦钧制止了:“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贝丽沉默地点点头。


    杨锦钧看着她,心口很不舒服。


    其实杨锦钧也不清楚此刻情绪的名字,他迫不及待地想帮助贝丽,又怕贸然的帮助会伤害到她的自尊。


    事实上,贝丽遇到的这件事再小不过、再普通不过,每天、每个公司都在发生,他却觉得她这样可怜。


    平原上随处可见的微风,在杨锦钧心里汇聚成会伤害到她的暴风雨。


    贝丽吃得很少,她喝掉两杯酒,吃了一片火腿,一小块奶酪,一片胡萝卜。


    杨锦钧发现她今天胃比麻雀还小。


    “多吃点,”杨锦钧说,“喝那么多酒,不吃东西,容易胃痛。”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他应该说,“吃这么点还喝这么多酒?要不要打个赌?赌两年后你是饿死还是得胃病疼死?”


    “我吃不下,”贝丽说,“没事,轻断食对身体有好处。”


    “我看你是想轻断气,”杨锦钧说,“不喜欢吃?我再点——”


    “不要点了,别浪费粮食,”贝丽重新拿起叉子,“我会吃的。”


    在杨锦钧注视下,她又努力吃掉一块面包,还有一点没沾到酱的蔬菜沙拉。


    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又来了,杨锦钧把手按着心脏处,感觉那里一抽一抽地痛,有人像捏灌水气球那般捏着它。


    “谢谢,我会考虑的,”贝丽说,“对了,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吗?你还没有说。”


    杨锦钧说没什么。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说。


    哪怕等这一顿饭等了很久,他一直想找机会和贝丽谈清,否则,未完成的事项会像冤魂一样缠着他。


    可现在,看贝丽无精打采、忧思重重的模样,杨锦钧又不想问她了。


    目前,那个冤魂只缠他一个人就够了。


    饭后,杨锦钧坚持送贝丽上楼。


    理智告诉他,李良白回去了,不会有男人在贝丽门口蹲点伤害她,可杨锦钧还是想和她多走一阵,多看看她,哪怕两人什么都不说。


    告别前,贝丽再度确认:“真的没事吗?你好像等了我很久——”


    “只是顺路遇到你,”杨锦钧打断她,“没事。”


    “嗯,再见,”贝丽认真地说,“如果你有什么事,一定早点告诉我。”


    “再见。”


    杨锦钧下楼梯,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隐隐间,他注意到自己也松口气,像什么呢?像一场毫无准备的突然考试,不知自己考的好还是坏,忐忑等到成绩即将揭晓的那一刻,老师突然宣布明天再公开。


    坏了。


    杨锦钧面色凝重。


    我不会真爱上贝丽了吧?


    愣了半晌,杨锦钧手机响,他停下,立刻打开,本以为是贝丽给他发消息,却没想到,是朋友圈点赞提醒。


    他很少发朋友圈,也几乎不给人点赞,纯看,不评论不点赞不发表任何意见。


    上条朋友圈还是很久前发的了,是包装展那天,为了公司媒体宣传,杨锦钧配合拍不少照片。编辑请他选图时,杨锦钧选了一张有贝丽的——她当时也在逛展,不慎闯入镜头,只占据画面一点点,一半的右侧脸,露出一只眼,非常模糊。


    杨锦钧还是凭借她那天的发型和衣服认出的。


    这条新闻在国内也有报道,杨锦钧很满意照片,在收到报道链接后,还特意转发到朋友圈中。


    谁会给他这么久前的朋友圈点赞?


    杨锦钧满腹疑虑,点开看。


    【严君林】


    杨锦钧都快忘记,自己还加了贝丽这个表哥。


    很久了……


    他慢慢回想,终于有印象,应该是贝丽来巴黎之前,贝丽和李良白吵架及疑似分手那次,杨锦钧和严君林打过一次网球,礼节性地留了联系方式。


    只是这几年,两人从未有过任何联络,严君林从不发朋友圈。


    杨锦钧点进去。


    他注意到严君林的朋友圈背景。


    很简单的一张风景图,很熟悉的地方,蒙马特高地日落,天空湛蓝,高楼被日暮染成浅粉淡红色。


    头像下的个签也简单,只有两个字,是他公司名字,鹿岩。


    杨锦钧看了很久那张照片,终于记起,是在哪里见到过。


    他点开贝丽的朋友圈,往下翻,不停,一直翻到去年春天,找到她当时发的九宫格照片。


    贝丽:[落日好漂亮啊。]


    这张蒙马特高地日落风景图,就静静地嵌在正中间。


    杨锦钧关掉朋友圈,想。


    难怪她上次对蒙马特高地看落日毫无兴趣。


    原来她表哥已经陪她看过了——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更新了!看不到完整作话请更新app [害羞]


    本章掉落300个小包包~


    ——童话塑小剧场——


    动物学校的老师边牧杨,很欣赏入学的小鹿贝同学。


    因为她是唯一一个会采集、也会捕猎的小鹿。


    边牧杨第一次知道,原来小鹿贝也会捉野鸡、抓鱼吃。


    她甚至主动提出,可不可以去食肉动物学校学习交流。


    边牧杨否决了。


    “我第一天批准,第二天就可以把你骨头送回家,”边牧杨不客气地说,“他们会把你骨头也舔干净!”


    “啊,”小鹿贝被吓到了,“食肉动物都会吃掉我吗?”


    边牧杨说:“当然。”


    “那太好了,”小鹿贝想了想,发自内心地笑,“那我就不担心了哥哥了。”


    边牧杨想这中间有什么联系吗?


    “等哥哥老了,不能再捕猎,我可以捕猎去喂哥哥,就像哥哥喂我,”小鹿贝认真地说,“所以我要努力学捕猎,给哥哥带来更多食物——等我老到走不动路,哥哥也可以把我当食物吃掉,他就可以活得更久了。”


    边牧杨一言不发地赶走她。


    然后立刻给德牧严打电话。


    “小鹿贝的家长,请尽快来一下,”边牧杨说,“我怀疑小鹿贝同学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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