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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6章 石中火 烧身


    前所未有的充足。


    贝丽有种想要呕吐的感觉, 起初以为是趴着挤压到了胃,努力抬高一些,又被身后人按着压下去, 脸颊紧贴桌面,她才恍惚明白, 原来挤压到产生呕吐感的罪魁祸首, 并不是木桌。


    而是严君林。


    现在, 贝丽的脑子也只能想这些了。


    完全没有办法去思考更深层次的东西, 比如严君林终于被她激怒破防了, 他怎么更有力气了,原来这才是全部吗?


    以前他不会这样的。


    “哥。”


    贝丽叫他,伸手抓住他的胳膊, 一只手完全抓不过来, 他的肌肉紧绷,小臂上青,筋鼓起,她用力抓了一下, 又脱力松开, 叫一声哥。


    “哪个哥哥?”严君林按住她的膝弯, 问,“你在叫谁?”


    “严君林,”贝丽嘴硬, 反问,“你觉得呢?”


    她知道这样下去是什么后果, 但她就是坏,就是想知道,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然后, 那张未被用过的黑胡桃木书桌承受了严苛的对待。


    这个房子从装修后就没人住过,书房同样,黑胡桃木桌上摆着的花瓶晃了两下,稳不住,冲击之下,跌落在地,摔了个粉身碎骨。


    里面的几枝山茶花,或盛开,或含着花苞,全部躺在冰冷地上,蜿蜒的水和营养液混杂在一起,汪成一团小小海洋。


    严君林没有回答贝丽的反问,他不愿回答,沉默有力。


    他不想在这个时刻提起任何一个男性,无论李还是杨,都应该庆幸现在是法制社会,杀人犯法。


    李良白和杨锦钧都该为生长在社会红旗下而感到幸运。


    贝丽的头发彻底乱了,一种从生理到心理的充盈,每一根头发丝都在抖,从头到脚、全身上下的毛孔都打开了,她胡乱抓住书桌上的一本书,眼睛迷蒙,吃力地认半天,才认出来,是《连城诀》。


    怎么感觉这么强烈。


    贝丽咬着唇,手指差点把书页扯烂,她想,是因为她空窗太久了吗?还是因为他第一次展露出的异常?因为他说的那些话?


    她不清楚。


    两人分开太久了,久到她已经快记不清他的躯体,曾经最熟悉,此刻也陌生。熟悉的是他温度,一如既往的热烈,像一团火,陌生的是动作,快狠急,不再压抑,像刚从炉中取出的燃烧烙铁。


    贝丽喜欢这样。


    她现在喜欢直白、热烈、摧毁和攻击性。


    抬头,贝丽突然发现,这张书桌对面的墙上,悬挂了一个椭圆金属镜,这个高度刚好照出严君林此刻的脸,好让她看清他的表情。


    他没发现。


    贝丽断断续续地吸着凉气,偷看镜中,严君林还穿着黑衬衫,连最顶端的纽扣都没解开,露在外面的脖子是红的,紧紧抿唇,垂着眼,微微皱眉,额头爆出青,筋,未褪的愤怒让他的表情有别样的性,感,被打碎的隐忍,被破坏掉的克制,丧失理智,孤注一掷的疯狂,圣父堕落,坠入精怪的迷魂洞。


    这种视觉刺,激令贝丽有异常的满足感。


    和我一起犯罪吧,和我一起下坠。


    别只让我一人悖德。


    哥哥。


    她不由自主地出声,又被严君林捂住嘴。


    “阿姨在,”严君林说,“先忍忍。”


    贝丽被他捂住嘴,呜呜出声,严君林看她难受,松开手。


    “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她说,“在我妈妈面前装好哥哥,她知道你背地里这么对她女儿吗——唔!”


    没说完,嘴巴又被他捂住了。


    严君林不能不捂。


    不捂的话,谁知她会再说出什么话。


    现在就已经足够了。


    再下去,她会被弄坏。


    贝丽不怕被张净听到。


    严君林不知道,她知道,张净近期睡眠质量很好,医院给她开的药有镇定安眠的效果,她能一觉睡到大天亮。


    昨晚贝丽半夜起床喝水,不小心碰倒杯子,保温杯重,落地时惊天地的一声,张净也没觉察,依旧鼾声如雷响。


    她故意不告诉严君林。


    我变坏了,我现在变得巨坏,贝丽想。


    她盯着镜子,看他紧皱的眉,他也在控制声音,只有呼吸声,越来越压不住。


    人会反复爱上最初的东西。


    她最初的爱人。


    怎么用语言形容,他是不一样的,甚至在爱上他之后,贝丽才迟钝地意识到,那是爱情。


    贝丽的心先于大脑发现了严君林。


    怎么会都一样,他怎么会和其他人一样。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贝丽获得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她如一只翅膀受伤的蝴蝶俯,短暂地失去了视觉,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到,只感受到他。


    严君林也觉察到。


    他停了一下。


    不需要语言沟通,她就明白他的顾虑。


    贝丽说:“回我房间,我房间里有。“


    事实上,她一直有所准备。


    刚抱住她的严君林动作一滞,嫉妒令他险些问出口,你为什么会有,为什么会准备?


    你为谁准备?


    不能。


    严君林知道自己会嫉妒到发疯。


    他现在已经快疯了。


    从书房到她房间需要穿过客餐厅,贝丽穿着严君林的外套,被他抱住,搂住他脖子。月光如水,把一切照得更像是一场梦。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贝丽还在回味。


    严君林持续嫉妒。


    出于各种原因考虑,张净叮嘱贝丽,不要选择主卧,是以,母女俩选择的次卧在房子两端,中间隔了好几堵墙,打开次卧门时,严君林也意识到了这点。


    “你选书的品味一点也不好,”贝丽翻找着东西,不忘说,“为什么书架上会出现成功学这种东西呀?你真的在看吗?”


    “那是给叔叔准备的。”


    严君林一边回应,一边撕开包装,戴上,刚好合适,他愈发紧皱眉头,这寓意着贝丽先前的男友也——


    贝丽跪坐着摸索,她的手机快没电了,印象中充电器就在枕下,这时却怎么都摸不到,刚掀开一个,就感觉到一双大手半握半扶地按住她的月要。


    她还没意识到问题,先前严君林很体贴,体贴到贝丽以为今天也一样。


    贝丽还在高兴:“不过你那么早就喜欢我的话,证明你只是选书眼光一般,但审美很好——”


    没说完,就再也顾不上聊天了。


    严君林没再捂住贝丽的嘴,也没说一句话,极其强硬地压下。


    贝丽目眩头晕。


    她还在回味呢!


    太突然了吧。


    严君林一句话也没说,只有一颗快被折磨到疯掉的心脏。久旱逢甘霖,火山爆发,大坝决堤,他嫉妒,他恨那些男人,更恨自己,旺盛的妒火熊熊燃烧,越发不可收拾,只想狠狠抹去他们留给她的记忆。


    只记得我就够了,贝丽。


    你只需要记得我。


    ——就像清洗掉磁盘里的储存文件,强力覆盖,用他的一切来填满她的磁盘,让她再也没有空间分给其他人,把先前的记忆都当作病毒抹杀处理。


    记得我,一定要记得我,只有我才能令你开心,只有哥哥才能给你这种体验。


    严君林听着贝丽的声音,如今已经能分辨出她是难受还是其他。


    就像一场欢愉的噩梦,极度快乐,极度满足,极度痛楚,极度怨恨,极度的嫉妒。


    他恨时间不能倒流,恨事情阴差阳错,恨自己彼时不能兼顾,恨那些男人花招百出,恨她为何这样好。


    贝丽没有被扼住脖子,但此刻也快要窒息,完全起不来,像捏了很久后的橡皮泥,她拼命去抓严君林的手臂,哥哥严君林都叫出来了,还不能阻止。双倍叠加的快乐远超神经的传递能力,久旷之地难接暴雨,眼泪哗哗坠落,她舒,服到开始委屈,大声叫他名字,质疑。


    “怎么回事?”贝丽说,“你以前不这样的!”


    严君林终于暂停一刻。


    只有一刻,不足五秒的时间。


    “嗯,”他俯身,在她耳侧说,“所以你才会和我提分手。”


    贝丽咬住自己的手,阻止声音,她喉咙有点干,这不太妙,她可不想在开会时哑着声音。


    现在她每天下午都有会议,各种各样、大大小小的会。


    严君林抚摸着她头发,声音是她熟悉的温和,但话语完全不同了,和他此刻动作一样,坚定有力,不容逃脱。


    他说:“现在变了。”


    贝丽终于问出口:“现在不喜欢了吗?”


    她声音哑了,问得忐忑。


    现在知道了,他以前爱她,是太珍惜,才克制自己;那现在呢?现在是因为什么?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刚才的所有快乐都变成榴莲的尖刺。


    或许之前的贝丽不敢再继续追问下去,但现在的贝丽敢。


    她不会再逃避。


    一定要一个答案。


    贝丽又问:“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严君林把贝丽捞起来,不让她趴着,他想看她的脸,想吻她,又怕从她眼中看到憎恶。


    哪怕万分之一的厌恶,此刻都能判处他的死刑。


    他不忍看。


    “喜欢,”严君林说,哑声,“喜欢到想吃了你。”


    ——不该这么说的。


    严君林想,不该这么直白地袒露内心,她先前说过近期不想恋爱,他此刻的告白会不会把她推得更远?


    或许她只是一响贪欢,只是把今天当作一场争吵后的发泄。


    但他还是说出口了。


    无法压抑,他压抑太久太久了。


    责任,对亲人的责任,对事业的责任,为了现在,他已经牺牲很多,绝不想再失去贝丽一次。


    她如果再和其他男人谈一次恋爱,严君林恐怕会彻底丧失理智。


    虽然他今天已经像个疯子。


    “我想吃掉你,”严君林说,“把你整个吞进肚子里,以后你就在我身体里,我也是你。”


    除非杀了他,把他的心剖开,否则不会再有人将她挖出去。


    贝丽有点害怕他此刻的精神状态。


    这些话已经不是人能说出来的了。


    虽然但是,很刺激。


    “严君林,”贝丽叫他名字,“你还好——唔!”


    严君林捏住她的脸,俯身与她接吻。


    他不愿再从贝丽口中听到拒绝,或者辱骂的言语。理智算什么东西,道德又有什么用,全都忘记,最好把她也弄到全部忘掉,礼义廉耻,温良恭让,统统抛弃,世界上不再有爱与恨的分界线,只有快乐,无尽的快乐,只存在他和她的快乐。这窄狭的地球,只能容得下他们两人。


    贝丽尖叫着说好想吐,严君林绷着脸,继续吻她,看着她像颗樱桃那样变红,在贝丽哽咽着说“讨厌你”的时刻,一同抵达,严君林死死搂住她,闭上眼,大脑一片空白。


    讨厌我吧,讨厌也不松开。


    严君林低声在贝丽耳旁说:“继续讨厌我吧,我喜欢你讨厌我。”


    贝丽感觉严君林好像真疯了。


    他以前都会停下来哄的,现在更狠了,疯狂又可怕。他一如既往地不爱叫窗,却变得暴烈又恐怖。


    可是她喜欢。


    两个人没有休息很久,也没交谈,只是用力地抱着彼此。


    贝丽担心一松开他就醒了,严君林担心一松开她就跑掉。


    双方都觉得是自己把对方骗上贼船,谁都不愿让船到岸,最好永远漂泊在这荒唐海洋上,永远都别看到理智的绿洲。


    忐忑不安地开始了第三场,贝丽咬牙坐在上面,只想把严君林弄坏掉,她十分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毕竟严君林发疯的状况实在少见,她要趁机大吃特吃,吃到撑也不停,错过这村再没这店,吃到吐也不会停下。


    严君林想把她送上巅峰,最好让她迷恋上这种感觉,让她喜欢。


    如今严君林清楚自己劣势,他年纪渐长,而贝丽风华正茂,迷恋她的人绝不止于此,之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竞争对手。喜欢上她太过自然,而他如今只有情绪价值、金钱和她喜欢的这个,必须要她沉迷。


    两人正暗中较着劲,忽然,卧室门被敲响了。


    贝丽差点摔倒。


    严君林及时扶住她。


    门被敲了三次,贝丽没敢出声,怕暴露异样。


    她又害怕,也不确定,门反锁了吗?万一妈妈进来呢?


    片刻后,贝丽枕边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妈妈”。


    贝丽不能再装睡了,她咬牙接:“喂?”


    “你回来啦?”张净声音带着困意,“妈吵醒你了?”


    贝丽很闷地嗯了一声。


    确认女儿回来了,起夜去卫生间的张净放下心,挂断电话。


    门外没再有声音。


    贝丽趴在严君林身上,她想往上爬一爬,这样能少吃点,毕竟霜太久了,有点累,严君林觉察到她的用意,一言不发地把她往下拽,又是严丝合缝,一点氧气都不给留。


    气得她恼:“你就不怕我现在叫来妈妈?不怕我叫警察、报警抓你?”


    “叫吧,”严君林不停,说,“叫警察来,把我关进牢里。关上十几年,我会在牢里一直想着你,直到——”


    贝丽捂住他的嘴。


    太刺激了,刺激到她都不敢再听下去。


    或许今天她会脱水死在这里。


    二十分钟后,贝丽趴在他胸口睡着,朦胧中感觉他把她轻轻放下,却没撒手,像把她当成了阿贝贝,死死地抱着,一点都不松。


    贝丽想问他胳膊不麻吗,困到睁不开眼,也没问出口。


    不知多久又醒一次,呼吸的气把她惊动,贝丽半眯着眼,感受严君林在闻她头发、抚摸她的发丝。她咕哝着说干什么?他哑声回应,说想确认是不是梦。


    贝丽昏昏沉沉地问:“如果是梦呢?你想做什么?”


    很快她就后悔了。


    膝弯压着他肩膀,只有背和他托住的双手是支撑点,贝丽嗓子沙哑头发凌乱,胡乱地喊,她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一定很狼狈,可严君林却不停地亲她,就像她是一个被私藏的神像。


    睡着前最后一个意识,贝丽后悔地想,早知道就不问了。


    又想,原来他的梦这么暴力啊。


    凌晨时,贝丽在严君林唇舌间醒来。


    她拽紧他的头发过了一次,没避开他的唇,小声地叫了一声哥,这声哥似乎穿越了时空,跨越千山万水的距离,荒唐与疯狂之后,一切仿佛回到两人刚开始交往时,回到那个破旧的出租房中,阳光静好的清晨,贝丽还在为期末考做准备,严君林想多接几个私活、赚钱给贝丽买根粗点的金手镯。


    没有其他人,两个人像两只雏鸟,在简陋窝中互相依偎,彼此羽翼都未丰满,却都想为彼此遮风挡雨,小心翼翼却又模仿着成熟,照顾对方。


    贝丽垂着眼,又叫一声哥,搂住严君林的脖颈,呼吸轻微,哑声说可不可以再陪她赖一会儿。


    严君林说好,温柔地抱住她。


    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两人温柔地唇齿相贴,温柔缓慢的律,动,温柔的十指交握,温柔的拥抱,温柔地共同怀念昔日岁月。


    倘若时光可以倒流。


    就在今晨一时沉醉。


    不去想那些复杂的工作、人际关系,不去想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忘掉工作,忘掉家庭,宇宙之中只有彼此,互相拥抱着温暖,贝丽差点落下泪来,听见严君林在她耳侧低声叫一声宝宝。


    其实他很少说这个称呼,以前也是,他很内敛,只在和她睡时说过几次。


    “宝宝,”严君林说,“我很想你。”


    砰砰砰。


    门外敲门声很大,震得房间中贝丽一惊,全身紧绷,不敢说话。


    严君林很低地哼了一声。


    “丽丽啊,”张净敲门,提醒,“该起床了!你不是说今天得早起去公司吗?!时间到啦,别赖床了!快点起来!!!”——


    作者有话说: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警告:文中一切行为都有艺术加工元素,考虑到会破坏剧情连贯性所以会舍弃掉一些细节,现实中请勿模仿】


    【 此文中确定男主的重要标准之一,是贝丽喜欢他、需要他,而不是他多么需要贝丽,需要贝丽的男性角色很多,但这本文叫做贝丽,她的伴侣必须是她的最爱】


    那个,吵架时说的话不能当真,我在文里提过这点,所以大家也别真的把主角争执时说的怪话当真or2


    最简单的例子就是杨锦钧,他的心理活动多所以会更明显易懂,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人说的话也都是真实想法啊!


    比如贝丽吵架时说“我讨厌你”并不是真的讨厌,其实也不是撒娇,要结合人设来看,她被张净严格教育要求,不太会说脏话or2而且贝丽平时和其他人说话时都会很顾及、不会说重话伤害到他人自尊,这种已经算是她的攻击了


    所以大家没发现,亲密关系中,她只有在和严君林的争吵中会毫不留情、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


    以及,陷入爱情的人是不理智的[眼镜]我觉得人在恋爱尤其是热恋时总会做出很多奇怪、幼稚的行为,我把它总结为“上头”。


    也请不要再说贝丽之前某个男友是为了男主“让位”才被迫下线了,实际上,每一位我都设置了和贝丽错位的“缺陷”,没有谁为谁“让位”。


    说句难听的话,如果一开始严君林没有“为贝丽好”,在她第一次提出分手时就袒露心声,那后面压根就不会有李良白和杨锦钧,这就是青梅竹马一起努力变有钱、结婚的故事,唯一的阻碍就是两人之间的“兄妹羁绊”。


    同理,如果李良白没那么轻蔑傲慢,贝丽也不会坚定和他分手;如果杨锦钧没那么敏感易怒,贝丽或许真会和他试试一段新感情。


    以及,我极其厌恶因为喜爱某位男性角色进而攻击女主的行为,我真的很讨厌这种,因为整本书都是为贝丽存在的,确定男主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贝丽喜欢他;其次,贝丽和他在一起相处最放松开心、舒适。


    她前面没被杨锦钧伤到那么深的原因,我以为大家都知道,是贝丽还没有倾注那么多感情,所以可以理智看待他的毒舌;


    然而,杨锦钧底色就是敏感,会用攻击来保护自己,刺伤周围人——贝丽如果爱他,就免不了继续痛苦地去包容他,这太糟糕了,她要一直迁就他,哪怕他会改变,但在那之前,贝丽也要忍受被语言刺痛,单方面地去谅解他——


    所以我设定贝丽和他并没有开展一段完整恋爱,贝丽会因此受严重的伤害。


    人心都是肉长的,在异国他乡,伴侣还口不对心,我只是想一想,都觉得贝丽遇到这些太可怜了,所以,初设大纲时,就决定了不能让他们恋爱,贝丽不会因此受到没必要的伤害,杨锦钧的人设也不会那么令人厌恶。


    到巴黎谈话时,她和杨锦钧已经算是最体面的结束了。


    前面写了那么多,大家也都能看得出来,贝丽从闷头干事的职场小白到现在倾力教导下属,她不停吸收周围人的经验,虚心接受指点,看待人和事物的方法也有了改变,在工作上,犯过的错误不会再犯;在巴黎时没有处理好上级、关系户和心腹下属的关系,但在回国后,她就立刻提前做好准备,叮嘱心腹下属要注意(此类情节我原本设计了很多,但考虑到是感情方向的文,大家或许更爱看感情纠葛,所以只挑了一组对比来写,难道这还不足以体现她的成长和敏锐吗?)——


    总之,我就是很讨厌攻击贝丽。


    以及,以后不会再写这类文了,因为我不喜欢因为站cp而攻击女主的行为。


    我以为她被创作出来是要被大家爱的,而不是被骂娇妻。


    有没有一种可能,在“大女主”和“娇妻”之间,还存在很多种女性呢?会努力工作,也会努力去爱,爱父母爱伴侣爱朋友爱下属。


    片面的下定义也太恶劣了。


    这是完结前的最后一次详细剖析。


    无法接受贝丽和严君林的请放弃继续吧,辛苦一路陪伴,但之后都是贝丽和严君林的故事了。


    第67章 事后 患得患失


    张净还在敲门, 提醒:“贝贝啊,别再赖床了!早饭快好了!”


    贝丽流下冷汗,艰难地把枕边的手机扒拉过来。


    她终于记起, 搬家时,妈妈提过, 说等搬到这里以后, 厨房里东西多, 开始做早饭, 让贝丽不要再吃外面买的了。


    没想到妈妈真的这么做了。


    现在才六点四十。


    严君林问:“现在你起这么早了?”


    贝丽压低声音:“你先出去。”


    严君林沉默片刻说:“出不来。”


    贝丽气:“它成功控制住你的大脑啦?”


    “不是, ”他正色,“卡住了。”


    似乎是为了验证所说,略略一动, 贝丽吸了口冷气, 拽住他的手,阻止他的离开。


    昨晚说归说,贝丽可不想被妈妈发现她和严君林的链接。


    张净的肌肉和关节痛都是因为更年期综合症,再加上昨天听到的事情, 贝丽落了一滴汗, 想将严君林推开。


    她吃力地给妈妈发短信, 说再睡半小时,嗓子痛。本来这种情况下打字就很艰难了,偏偏严君林还在磨, 他低声说她太紧张了,放轻松, 等润一润就可以出来了。


    贝丽流了不少汗,好不容易发完短信,门外又响起张净的声音:“再睡半小时啊!你只能再睡半小时!”


    一面说着这孩子, 张净不赞同地离开。又等一分钟,外面什么动静都没了,严君林捂住贝丽嘴巴,防止她出声,低声说着好贝丽宝宝乖乖,一边又急又快送她上去,贝丽死死地抱住他肩膀,闭上眼,微微皱眉,听他闷闷的呼吸。


    五分钟后,贝丽才推他:“好重。”


    她不敢看严君林的眼。


    太荒唐了,太荒唐了,贝丽懊恼地想,她是不是什么都叫了,严君林现在肯定觉得她很坏了。


    被推开的严君林,心情也不美妙。


    昨天吵架气昏了头,一切都在预料之外,他不愿在她面前暴露不堪,那些阴暗的欲望、丑陋的东西,都不是一个好兄长应该的表现。


    昨天简直就像个犯罪狂。


    贝丽昨天的裙子破了,上衣上全是两人浓重的味道,只好手忙脚乱地重新找衣服穿。


    严君林力气大,昨天也没收着,现在的贝丽好几处酸酸的,他干这事风格和为人处事一样,实干派,话不多,直接又凶猛,挺上头,但也挺费人。


    在这个过程中,她一直背对着严君林,没有尴尬,只有心慌意乱。


    严君林会怎么想?


    会像李杨那样,觉得她在巴黎也是这么过的吗?


    她需要解释吗?


    需要说清楚吗?


    酝酿很久,严君林准备向贝丽道歉,为昨天的鲁莽和冲动。


    他被冲昏了头,不该多次强,制她高。


    刚准备开口,贝丽就起身去找衣服了,她筋疲力尽,脊椎、腰窝,两颗红草莓,她打开衣柜,又拉开抽屉。


    严君林起身,穿裤子,拉上拉链,然后是揉皱的衬衫。


    他看不到贝丽的脸,不知道她有没有生气。


    ——现在,她是否觉得他很独裁,是否觉得他很可怕、恐怖。


    她会不会跑掉?


    会不会又跑去法国?


    会不会今后恨他?


    贝丽苦恼转身,看到面无表情的严君林。


    她心中一惊,心想,坏了。


    他一定觉得她是一时上头睡了不负责的女人。


    严君林清楚地看见贝丽微皱的眉。


    他心中一沉,明白,坏了。


    她一定认为他是那种专制狠辣又暴力的男人。


    四目相对。


    沉寂片刻后,严君林说:“对不起。”


    贝丽心说完了。


    他真看出她是坏女人了。


    她一边想着怎么办怎么办,一边佯装若无其事地取出长裙,在严君林面前穿上;表面镇定,实际上疯狂思考对策。


    贝丽的沉默令严君林抿了抿唇,眼看她穿好裙子,正在低头拉拉链。


    ——如果这是电视剧就好了。


    严君林想到之前和贝丽一起看的剧,电视剧中,这个时刻,她的拉链一定会被卡住;届时,他就有了主动的借口。


    细微的一声。


    贝丽丝滑地拉上拉链。


    完全没有任何卡顿。


    她没抬头,低头摸了摸那拉链头,不安地想,该说些什么,说对不起昨天我太任性了太冲动了吗。


    严君林终于开口:“抱歉,昨天晚上,我对你太粗鲁——有没有伤到你?”


    贝丽说:“没伤害到,我还挺喜欢的。”


    饱餐这一顿,她可以回味非常久。


    等等——啊——这——快——嘴——


    严君林沉默了。


    贝丽观察他表情,问:“嗯……我是不是应该说不太喜欢?”


    严君林确认:“你真喜欢?”


    贝丽谨慎,把问题重新抛回去:“那你喜欢吗?”


    说完后,她又转过脸:“算了,其实我根本不想知道——”


    “喜欢,”背后,严君林又重复:“我很喜欢昨天。”


    柔软的光从窗帘缝隙中悄悄探出头,贝丽问:“只是喜欢昨天吗?”


    严君林说:“每一天,还有明天。”


    贝丽手机铃声再度响起,打断两人的对话,如梦初醒般,贝丽接了,听到张净问她,想不想吃春笋鸡肉馅儿的包子。


    “我第一次见笋馅儿的包子哎,”张净问,“买几个尝尝?”


    ——原来闲不住的妈妈又出去遛弯了。


    趁这个机会,贝丽慌忙赶严君林离开,绝不敢让他久留,生怕被张净发现异常。


    人走后,贝丽不忘去书房收拾残局。


    书桌下几滴干涸的液体,她擦掉;破掉的裙子,收起来;烟和烟灰,收拾干净;打碎的花瓶和山茶花,丢进垃圾桶。东西不多,很好整理,包括那本被她拽烂的《连城诀》,也悄悄放进卧室。


    做这些时,贝丽的脸一直都是发烫的。


    严君林特别米且,每次饱,涨感也异常强烈,她以为自己快忘记了,忘记和他先前的每一次都那般艰难,但昨天的冲动把一切都翻出来,又热又燥。


    贝丽对着镜子认真化妆,仍觉酸,酸到站不住,想找个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下。


    那块小小烟疤上,还盖着一个红草莓,不知他何时吻出来的。


    可能就是今天早上。


    他吃了很久。


    无论如何,昨天给了贝丽很好的情绪发泄,等再看到张净时,贝丽已经没有那种压抑和自责。


    她看着妈妈开开心心地拎着包子回来,看着灯光下妈妈的白发,开口:“妈妈。”


    “啊?”张净说,“怎么了?”


    “明天休息,”贝丽认真地说,“我们出去玩吧。这么多年了,我还没和您一起旅过游呢。”


    “行呀!”张净说,“去哪儿?”


    “莫干山。”


    严君林晚上有个应酬。


    说是应酬,其实是宏兴的一个核心高管,得罪了一位投资大佬,大佬不爽,略略爆了爆手头上的料,就足够那位核心高管狠狠栽几个跟头,海外事业部总负责人的职位都差点保不住。


    在宏兴的时候,严君林和那个高管算是有几分交情,现在这种局面,高管求到严君林面前,问清来龙去脉后,权衡利弊,严君林点了头,答应帮他,这才组了酒局,邀请那位投资大佬。


    有严君林其中斡旋,事情很顺利,宏兴高管伏低做小,弯腰道歉,投资大佬答应抬手放他一马,结束后,投资大佬没走,而是笑着看严君林,亲切地叫他君林,调侃问他何时结婚。


    严君林依旧笑着说不急。


    “我最小的儿子和你同龄,孩子都会叫爸爸了,”投资大佬说,“努力啊,君林。”


    严君林微笑说好。


    他没立刻回家,而是去了鹿岩。


    这个时间点,夏生还在电脑前盯着电脑屏幕。


    这个严君林亲手送进监狱又亲自捞回鹿岩的黑客高手,如今主要负责鹿岩的全部信息安全工作,看到严君林,他尊敬地叫一声老大。


    严君林给他带了一份饭,还有饮料,问:“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去休息?”


    “一个人没意思,”夏生拧开饮料瓶,“对了,我上次推荐的那个人——”


    “我让HR去联系了,”严君林拍拍夏生肩膀,“我相信你的眼光,你说行,那就一定是个人才。”


    夏生放松了。


    他说:“其实他技术真的不错,可惜,鹿岩招聘时有学历限制,就把他给筛下去了……老大,咱们现在定的学历要求是不是有点高了?有好多人才都被挡住了。”


    严君林否决:“我理解你的意思,但这个条件不能改,真遇到合适的,可以破例聘请;但不能为了不放过,就不去筛选。”


    夏生若有所思。


    “柴火一多,就算是拿来烧锅灶的木头,也得要求雕了花,”严君林微笑,“中国有14亿人,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夏生说:“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老大,感谢您把我带到鹿岩,给了我重新开始的机会——我敬您一杯。”


    这样说着,严君林打开另一玻璃瓶可乐,痛快地和他碰了瓶。


    “小晶不错,你可以试试,”严君林喝完一口,说,“别一直留在过去。”


    夏生说:“老大不也是走不出来吗?”


    严君林一愣,笑着骂一句混小子。


    他没说话。


    不是走不出来过去,而是没有“出去”。


    去美国时,严君林等到最后,也没等到贝丽来送机;飞到大洋彼岸,又飞回,中国,美国,法国,同德,沪城,旧金山湾区,巴黎,来来去去,贝丽占据了一半的生命,就是他的一半身体,怎么能走得出去。


    处理好一切事务后,已经晚上九点了。


    严君林敲响贝丽现居住的房门。


    开门的人是张净,一看到严君林,她还挺高兴:“我今晚熬了莲子汤,特别好喝,你说你今天加班,阿姨就给你留了一碗,现在还热乎着呢。”


    严君林道谢后,问:“贝丽呢?”


    “啊,在她房间收拾行李呢,”张净说,“这孩子就是着急,刚刚嫌烫,也不肯喝,现在刚好,我端过来,你俩一块喝,啊!”


    她风风火火去了厨房,严君林心中一沉,径直走向贝丽的卧室。


    怎么突然收拾行李?


    她要回巴黎?


    窗户打开,里面的空气早已换了很多次,不再是昨晚的靡靡,清新干净。行李箱放在床边,贝丽弯腰,在往里面放叠好的内衣,动作还是有点吃力,爽,过了头,疯过了头,现在两条腿都并不拢,内侧的皮嫩,磨得不舒服,她正收拾着,看到严君林进来,结结实实吓一跳:“你怎么来了?”


    贝丽第一反应是合上行李箱,不想被他看到内衣。


    严君林问:“你又要去巴黎?”


    贝丽没反应过来:“啊?”


    “你又要走了?”严君林眉头紧皱,直接问,“为什么?因为昨晚的事?你后悔了?还是感到不满意?”


    贝丽用力抓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他别说话。


    她看到妈妈过来了。


    “丽丽?君林?哎呀,你们兄妹俩在这儿聊天呢?”张净催,“我盛好莲子粥啦,快去吃,可好吃了。”


    两碗莲子粥,贝丽和严君林一人一碗,两人面对面坐着,张净笑眯眯,坐在贝丽旁边。


    “怎么啦?”张净说,“你俩昨天晚上吵架啦?”


    贝丽低头喝莲子粥:“没有。”


    “兄妹俩哪有不拌嘴的,吵架也正常,”张净想了想,还是决定说出口,“丽丽,其实,你一开始去法国时,你爸转给你的那五十万——”


    “阿姨,”严君林打断她,“今天这莲子粥真好喝。”


    移开已递到唇边的汤匙,贝丽吃惊地看着严君林。


    “君林啊,做好事也得留名,别什么时候都一声不吭,”张净笑,“没事,丽丽是知恩图报的好孩子,这件事不用瞒着她。”


    贝丽说:“什么?”


    “当时你要去法国,其实你爸不太乐意,是你君林哥连续找了他好几天,才说服他,”张净说,想到那时候,又微微皱了眉,“你君林哥说巴黎物价高,穷家富路,担心你在那边吃不饱,就偷偷给了你爸五十万,让他转给你,还不让你爸对外说……”


    贝丽愣住。


    ……难怪。


    她一直以为那五十万是迟来的父爱。


    严君林心想岳父贝集果真没什么能力。


    身为狱警,竟然连最简单的保密也做不到。


    他当时应该把这笔钱直接给张净,再让张净给贝丽,这样的话,贝丽永远都不会知道。


    还是岳母更靠谱。


    事实上,当时严君林想给更多,但实在周转不开,那一段时间,资金紧张,创业初期每天都在烧钱,堪比碎钞机。


    严君林严格控制预算,留出给母亲未来三年时间看病的钱外,所剩无几,让贝集给了贝丽五十万,他自己手里又悄悄留了六十万,放着不动,以防贝丽申请学徒失败。


    他还能兜一兜底。


    但贝丽比他想象中更争气。


    “你俩呀,都是独生子女,”张净语重心长,“沪城这么大,我过几天就回同德了,你俩互相照应着,我在家里也能放心——尤其是你,丽丽,你以后一个人在沪城,没事要多和你哥走动走动,常常联系,亲近亲近。”


    贝丽不敢看妈妈的眼睛。


    她现在和严君林已经亲近到不能再亲近了。


    再亲近些,她肚子都要贝丁页破丁页穿了。


    严君林轻咳一声,问:“丽丽不去法国吗?”


    “啊?”


    “什么?”


    贝丽和张净意外地同时看他。


    贝丽奇怪地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我要去法国?”


    严君林说:“我看你在收拾东西。”


    两人大眼瞪大眼,旁边的张净大笑出声。


    “君林啊,怎么感觉你看丽丽像看犯人?还怕她一大活人偷偷跑?”张净说,“丽丽收拾行李,是打算和我去莫干山玩,不是要去法国。她现在在沪城工作稳定,为什么会去法国——你俩真吵架啦?”


    贝丽说:“没有。”


    严君林笑了笑,面无异常,说可能是我记错了。


    虚惊一场。


    他也觉得自己刚才很好笑,怎么搞的,鹤唳风声。


    贝丽只是收拾行李,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她要走。


    ——网络上将这称为什么?PTSD?还是MBTI?


    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还像个毛头小子。


    他只希望自己的身体和精力永远十八,却不想再有十八时的鲁莽。


    严君林喝粥,刚咽下,忽然听到贝丽叫一声表哥。


    他抬头。


    “表哥,”贝丽放下调羹,不喝粥了,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我要去法国呢?”


    张净在旁边嗑瓜子:“是啊,你怎么觉得丽丽要去法国啊?”


    严君林说:“我以为你喜欢吃法餐。”


    张净继续嗑瓜子:“法餐有啥好吃的,我吃过一次,蜗牛,恶心死了——哎,丽丽。”


    她转脸,问贝丽:“你喜欢吃法餐吗?巴黎的法餐好吃不?”


    严君林的视线也锁着她。


    “还行,”贝丽说,“但我的胃还是更喜欢中餐一点,嗯,比如——”


    她说:“比如,姥姥家小区门口那家锅贴。”——


    作者有话说:捋了捋大纲,下周肯定能完结。


    啵啵啵啵啵——————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第68章 雨夜 严君林你不要命啦!


    张净磕完了一袋瓜子。


    贝丽和严君林也喝完了粥。


    张净心中有谱, 清楚着呢: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严君林正派,他的朋友也应当是正派的人;他能接触到的人, 也要远远比张净他们高好几个层次。


    之前还想着劝女儿回同德,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后, 张净也明白了, 难怪孩子们都不愿回家;如果是她, 也肯定舍不得、不想回的, 大城市就是好啊, 繁华,热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


    到现在, 张净彻底歇了让贝丽相亲的念头, 只想着让严君林介绍个靠谱的,他们年轻人,撮合起来肯定更容易。


    吃完粥,张净不让两人收拾碗筷, 赶贝丽去送严君林:“丽丽你也出去走走, 消化消化, 别回家就躺沙发上玩手机——对眼睛不好!”


    贝丽嗯嗯两声,刚好有话要对严君林说,心想着真好不用找理由了。


    正高兴着, 一抬头,看到严君林站在门口等着她, 他穿了一件冷灰色的衬衫,玄关处的散射灯光打下来,一种很清晰的帅。


    他也在看她, 眼睛很亮,没动,也没催促,就这么站在前面等她。


    贝丽快走几步,追上去。


    今晚月色很好。


    小区绿化覆盖率极高,淡紫浅蓝的花境幽幽绽开,细细杆顶着圆滚滚球球的大花葱,二月兰和雏菊开了满花,蓝紫色的鼠尾草风中摇曳,贝丽的长裙从缕丝花上轻轻拂过,风中尽是清新的绿意气息。


    “这几天常下雨,山上气候变化快,”严君林叮嘱,“上山前看天气预报,多带几件衣服,别爬野山,不安全。”


    贝丽说:“放心,我和明悦还有同事一块去呢,不是只有妈妈。”


    宋明悦的未婚夫投资了莫干山的一处酒店,听说她想去玩,宋明悦直接联系了他,订上最好的房间;同事是蔡恬,刚好一块去,贝丽也想和蔡恬聊聊关于朱莉的事。


    鉴于前车之鉴,现在的她需要更多的同盟。


    “阿姨膝盖不好,”严君林说,“我去过几次莫干山,有个酒店还不错,我订?”


    “已经订好啦。”


    “我有个朋友在那边,”严君林说,“你记一下他号码,如果遇到什么意外,去联系——”


    “严君林,”贝丽打断他的叮嘱,说,“让我看看你的胳膊。”


    严君林没拒绝,解开袖口的纽扣,袖子卷上去,将整条胳膊完整地袒露在贝丽面前,昨天被烟烫伤的小水泡被他刺破了,现在瘪瘪一个,印在皮肤上。


    贝丽一看就难受:“你怎么不涂烫伤膏?”


    “我一个男人,”严君林说,“不用那么在意皮肤,反正是在手臂上。”


    反正他很少会露胳膊。


    严君林不在乎自己身上会不会留疤,也不在乎外貌,人生中第一次用乳液,还是和贝丽恋爱时,她在手指上点了几点,又凉又香,奶油一样,认真地在严君林脸上抹平,说会让他皮肤变得嫩白。


    严君林觉得这些东西都是天生的,人只要干干净净就够了;


    这样想着,他却又矛盾地喜欢看贝丽研究不同护肤品牌的成分、功效,她简直就像一个小精灵,每天用各种各样的“植物萃取物”把自己妆点的香喷喷、漂漂亮亮。


    现在回想,那时的贝丽就已经展露出未来的择业倾向,美妆护肤,光鲜亮丽的美业。


    严君林不了解这个,他是被姥姥姥爷带大的,养育模式极其传统,教育男性要能扛事能负责,坚韧勤奋,不计较,看重家庭,尊老爱幼——


    这些都是贝丽曾喜欢的特质。


    “手臂上也不行,”贝丽抬头看他,“你去海边玩总不能也穿长袖吧?别人会看到的。”


    “你会和我一起去海边吗?”


    贝丽愣。


    “等你有时间了,”严君林又问,“和我一起选个海岛度假?你喜欢哪里?马尔代夫还是大溪地?或者,毛里求斯?”


    贝丽震撼。


    ——天啊,他怎么推进度这么快?她只是说了句去海边,他就已经开始敲定地点了。


    她知道国内IT行业节奏快,没想到这么快。


    贝丽说:“如果我答应你去海岛度假,你就得必须涂烫伤膏。”


    严君林点头:“可以——什么时候去玩?”


    “你干嘛这么着急,”贝丽说,“我又不是会跑掉。”


    嘴上说着,她心里有点高兴。


    “嗯,”严君林放下袖子,应了一声,他放缓脚步,配合她的步伐,说,“这些天我总是做噩梦,梦到你又去法国了。”


    “……嗯?我去法国干什么?”


    “不知道,”严君林不想详细描述那个噩梦,法国就是一个实体化的噩梦,“可能是去参加法国大革命吧。”


    他还是这样,一本正经地讲冷笑话,气得贝丽抬起手,重重地拍了一下他,严君林正单手系袖口的纽扣,闷哼一声。


    贝丽以为自己打到他烫伤处,嘴上说着“活该”,着急地握住他手腕,拉到面前,撸起袖子,看那个小小痕迹。


    “没事,”严君林反过来安慰她,“现在不疼了。”


    贝丽说:“我才不是心疼你——该!”


    严君林轻声:“你呢?现在还疼不疼?”


    贝丽一咬牙:“非常爽。”


    ——不装了。


    严君林觉得她很色也没关系了,她就是喜欢嘛。


    贝丽一口气直接说:“其实我特别喜欢你那样,我说要死了不是真的快死,不是疼,死而是爽,死,我有时候喜欢你对我凶狠一点,那样会让我觉得你对我很迷恋,而不是忍着;我都不知道你忍是不是因为我魅力不够大,你不够喜欢我——别打断我,听我说完,温柔的很好,但这种刺激也很棒,非常快乐——好了,你可以说了。”


    她紧绷着脸。


    严君林说:“其实我想问的是你那块疤。”


    贝丽短促啊一声,迅速:“原来是这个啊?那你把刚才那些话全忘了吧。”


    “很遗憾,忘不掉了,”严君林指指自己脑袋,严肃,“印象深刻,终身难忘。”


    贝丽知道他又在一本正经地逗人玩,松手,想走,又被严君林抓住手腕。


    她心里有鬼,又羞又恼,挣脱:“别被我妈看到。”


    “我就那么见不得人?”严君林拉住她,“我还没说。”


    “没什么好说的……唔!”


    严君林抱住她,低头:“贝丽,我也喜欢,我是怕你不喜欢。”


    他的呼吸热热的,落在贝丽耳朵旁,她的脸也快烧起来,烫得惊人。


    “松开,”贝丽说,“我该回去了。”


    “我再抱一下,”严君林说,“我就抱一下。”


    他很想念这种感觉。


    第一次抱贝丽时,严君林就遭遇到尴尬,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刻,抱了一下就起立,顿时整个人都僵硬了,不敢让贝丽知道,怕她觉得他是色,狼,只能矜持又无措地微微弯腰,遮掩异常。


    偏偏那天还是晚上,他一整夜都没睡好,想她想得难受,一直在摸她落在他这里的一个发圈,来来回回,都搓破了。


    第二天见了她,还一副温和好哥哥的样子,绝不能让她发现端倪。


    现在也是。


    严君林不想只是抱抱,他想现在就去向张净摊牌,说阿姨我就是您失散多年的未来女婿,我想和贝丽结婚。


    “等一下,我想起来了,”贝丽在他怀里,吃力地想到网络上那个烂梗,“我就抱抱不动你,我就蹭蹭不进去,我就进去一下——”


    “你想?”严君林仔细想,“现在吗?”


    贝丽一记手肘捣在他腹部,气急败坏:“严君林!”


    这一声很大,严君林没松开手,看她真红了脸,才放开。


    贝丽震惊:“你玩这么大的吗?”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了解严君林的xp。


    “开个玩笑,”严君林笑,“不会在这儿,妈还在。”


    贝丽说:“当然不可能在这儿!——就算妈妈不在也不可能在这里吧!”


    严君林遗憾时间过得太快。


    估摸着张净快收拾好了,贝丽想回去,临走前,又被严君林抓住手腕。


    他俯身,在贝丽耳侧,端正低声:“如果你想体验在户外做,提前告诉我一声,我想办法安排。”


    贝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倒吸一口冷气,迅速跑开。


    严君林直起腰,笑着看她像只雪兔,刷脸进门。


    又等一分钟,严君林侧身,提高声音,问:“看够了吗,杨先生?”


    杨锦钧站在十步远的位置,面冷如冰。


    “晚上好,”严君林说,“法国很流行偷窥?”


    在贝丽离开时,严君林才注意到杨锦钧。后者就像一个阴暗的影子,站在一棵广玉兰后。


    这么的无声无息,严君林险些以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尽管在他眼中,李杨二人都已经是尸体,偶尔会变成丧尸,企图同化贝丽。


    恶心的东西。


    杨锦钧毫不客气:“你刚才是在强行抱贝丽?”


    不需要严君林回答,他自己冷笑一声:“没想到贝丽会对自己表哥感兴趣,你也是,爱上自己妹妹?真令人恶心。”


    严君林问:“恶心你还偷看?你在磕我和贝丽的cp?”


    杨锦钧嫉妒死他了。


    草,怎么还这么时髦,竟然知道嗑cp这个词。


    杨锦钧说:“我只是随便走走,你以为我是故意偷看?笑死了,我只是怕某个脸皮薄的人害羞——她很容易害羞,你竟然不知道?还是不对你害羞?”


    “她对陌生人一直很礼貌,自知之明是个好东西,真希望你也能拥有,”严君林微微点头,“有时挺羡慕你,有这么厚重的脸皮。”


    他憎恶又钦佩杨锦钧的无耻,真是死前男友不怕开水烫。


    杨锦钧阴冷地说彼此彼此。


    虚伪又恶心的客套到此为止了,两个人都不愿多看对方一眼,实打实的看一眼就恶心。


    严君林慢慢走回家中,怀抱内始终留有余温,像贝丽还在他怀抱中,柔软的像一团云。


    回到家中,严君林喝了六杯水,还是觉得渴。赶走杨锦钧并不难,但腿长在他身上,又不能真废了他,那就犯法了。


    斩草先要除根,最好的办法,还是让贝丽彻底地厌弃他。


    这一点,李良白那边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


    严君林又喝一杯水,稍加思考,又起身,去处理工作上的事情。


    他是定下目标就会严格推进、执行的人。


    譬如现在。


    他想和贝丽在一起。


    1:让贝丽爱上他


    2:扫清李杨两个障碍


    3:选定合适时机,向家人摊牌


    1和3最难,严君林明白,金钱和物质条件是最好的说服条件。


    倘若他现在一穷二白,或者只是个普通打工族,去告诉贝丽的父母家人,说我爱贝丽,我想和她结婚,张净一定第一个反对。


    她很爱面子。


    但如果严君林立得住,确定能提供给贝丽足够优渥条件,能让贝丽的家人一起不再为金钱和未来发愁、无忧无虑——


    张净反对的概率会大大降低。


    因为她更爱女儿。


    严君林并不打算让贝丽承担来自家庭的压力,他有能力,年纪更长,更应该承担、解决这一切。


    就像多年前,他知道贝丽就算留学困难,也不会向他要钱;严君林就悄悄说服贝集,迂回地把钱给她——


    他不希望让贝丽为难。


    贝丽浑然不知。


    次日几人冲上莫干山,这地方就适合度假放松,本地人反倒少来,宋明悦笑着调侃,说本地人有句话,叫做“上去莫干山,下来猪头三”,很多本地人四五十岁了,哪怕就住附近,也懒得爬山。


    莫干山最美的时候是秋景,红枫变色,银杏黄叶,现如今草木蓊郁,反倒显现不出特别,贝丽细心,提前准备好了各种驱蚊水、防蚊贴和药膏,每人一份,时常擦着。


    张净转悠了半天就累了,比起美景,她更喜欢在酒店舒舒服服地躺着。更别提这酒店还有免费的SPA和各种休闲放松,她享受得快乐,一听说是宋明悦未婚夫的,免不了又催贝丽几句。


    天色已晚,贝丽刚和宋明悦她们商量好次日的徒步计划,现在陪着妈妈一起躺在房间中敷面膜看电影,忍不住叫了一声妈妈。


    “怎么了?”张净嗔怪,“明悦下一年就结婚了吧?你们年纪差不多,我不催着你结婚,但也是时候考虑谈个恋爱吧?”


    贝丽停了很久,才说:“其实我谈过。”


    ——其中一任还是您仇人的孩子。


    贝丽忽然不忍心说下去了。


    她的胸口发闷,很痛。


    计划中,她想好好陪陪妈妈,让她好好开心——之后,再告诉妈妈这件事。


    那天晚上,贝丽结账时,遇到了李良白的妈妈,张菁。


    在贝丽的记忆中,她一直是位孱弱、美丽的贵妇人,但在那天,张菁约她在附近酒馆中聊天,轻声细语地讲了一个可怕的往事。


    在贝丽出生之前的往事。


    那时候张菁还叫做刘艳红,一个很大众的名字。


    她原本也有父母,可父母躲出去生儿子,就把她一个人留在老家,让爷爷奶奶带。可直到爷爷奶奶病死,父母也没回来,不仅不回来了,也联系不上,生死未卜,刘艳红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了孤儿。


    后来听人说,她的父母在外面早就离婚了,反正以前结婚身份信息都是手写的,不联网,也查不到。谁都觉得她是累赘,谁都不想要,就这么放置在老家里,没有一个人乐意管。


    除了邻居,张净一家人。


    张净和刘艳红同年同月同日生,刘艳红爷爷奶奶没了后,叔叔伯伯也不待见她,全靠张净一家的接济。俩小姑娘好的穿同一件衣服,一条裙子轮着穿,发圈轮着戴,张净毫不吝啬地向朋友分享着自己的东西,衣服,零食,父爱母爱,文具……


    包括一个秘密。


    张净上面已有俩哥哥,到她这里,按照政策,是不能再出生的。但当时姥姥已经怀了她,实在不忍心打掉,花钱托关系,把孩子生下来;正常来说,她的户口也没法上在同德,于是又花大价钱,给她弄个偏远地区的户口,上在那边。


    再后来,超生的孩子能正常上户口了,姥姥寻思以后再有万一呢,又给张净在本地重新上户口,就这么,一通操作下来,张净成了双户口的人。


    等到身份证政策推行下来,她就有了两张身份证,一个是同德市的,另一个是那偏远地区。


    姥姥知道这事违法,尽管很多人都这么做,但到底不光彩,嘱托张净,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张净告诉了刘艳红——因她无意间发现刘艳红的身份证信息,发现刘艳红的户口和她一样,也是在那个从未去过的偏远小城。


    那是刘艳红爷爷奶奶还在世时,花钱托同一人办理的。


    考虑到不同地区的高考难度不同,高三那一年,张净和刘艳红结伴去了身份证所在的城市,一同借读,一起互相打气,约定考上同一所心仪大学,以后继续做好姐妹。


    这一年,只有张净考上了,刘艳红落榜。


    ……


    故事听到这里,贝丽疑惑地叫停。


    她记得,妈妈复读了两次,才考上同德一所师范大学。


    说到这里时,张菁摘下眼镜,眼中蓄满泪水。


    她说,是我,我藏起了她的录取通知书,我拿走了她的身份证件,是我代替了她。


    ……


    贝丽不知道张菁为什么要向自己坦白,因为良心发现?还是迟来的忏悔?但这些都不重要了,事情过去几十年,张菁突然找她说这些,哽咽着说对不起她和她妈妈——


    贝丽不知道怎么处理。


    张菁希望贝丽能和张净讲清楚,请求和张净再见一面,很多话,想私下和她聊。


    贝丽却不能贸然地告诉妈妈。


    这件事的冲击力太大了。


    太大了。


    她曾翻出过妈妈年轻时的书和笔记,知道妈妈起初的梦想并不是师范大学,妈妈并不情愿做老师,但学历限制,也没人脉,张净在镇小学教了十年,才调到县里,再是市——一步又一步,这么多年,她本该有更好的未来,第一年就考上了沪城的大学,如果没有这件事,现在的张净也未必比张菁差。


    至少,妈妈绝不会选择做全职太太。


    这才是前夜、贝丽躲起来抽烟的原因。


    作为女儿,贝丽天然地心疼张净,憎恶窃走她学历和人生的小偷;可她做了什么?她浑然不知,还在和小偷的儿子谈!恋!爱!


    ——如果不是严君林出现阻止,那一刻,痛苦的贝丽可能真会用香烟烫自己。


    这是一种对自我的惩罚。


    她背叛了生育她的母亲。


    ……


    思绪渐渐回转,贝丽看着张净,想,如果没有这个意外,妈妈肯定不会选择父亲,毕竟贝集是那个小城市的最优解,可,如果妈妈去了大城市读大学,读书,学习,接受了更好、更开明的教育,她会更认真地选择自己的伴侣。


    至少,不应该是常年缺席家庭的父亲。


    “……我知道,”张净舒舒服服地敷着面膜,感叹着真好,真会享受,她说,“陆屿不是?我听你二——呃,我听说过,你在巴黎时,那小子还来咱家找过你,我说你不在。”


    看着妈妈高兴的样子,贝丽一下子又说不出口了。


    她矛盾地想让妈妈知道真相,却又想延长她的开心。


    ……再等一等。


    再等一等。


    等回去后,贝丽再告诉她。


    至少,让妈妈这两天过得开开心心。


    “妈妈,”贝丽问,“您有没有想过,如果说,当年您考的是沪城的大学,而不是同德的,现在会不会过得更好?”


    张净说:“我没想过,想这玩意干啥,没用。”


    “想想嘛,”贝丽眼睛发酸,“如果您在沪城上学,读书,毕业后留在沪城,生活肯定比现在更好——”


    “可是那样就没有你了呀。”


    贝丽愣住。


    张净揭开面膜,笑:“我现在生活就很好,谁家见了我,不都说一声我女儿贝丽争气——现在就够好了,我不想其他。”


    贝丽转过脸:“妈妈,我去给你拿面霜。”


    她在卫生间悄悄哭了一会,说不出是难过还是什么,或许也只是纯粹的发泄。


    下定决定,等一回家,就把这些都告诉妈妈。


    以及和李良白……的事情。


    什么乖乖女形象,她不要了。


    她不想再欺骗妈妈。


    次日,张净没上山,她更想在酒店里享受头疗按摩,看看风景。


    宋明悦开了未婚夫的车,带着贝丽、蔡恬,说坐景区游览车没意思,也不想去景区人挤人,不如自驾环线。三人出发时兴致勃勃,前半截都还挺高兴,路上还有咖啡厅休息聊天,顺道打卡了龙潭瀑布。


    中午出了问题,天空忽然降下骤雨,环山路也开始难开,宋明悦试着开出一段距离,还是感觉不妙,她停下车,想打未婚夫的电话,却发现没有信号。


    山中信号本来就差,再加上雷雨天气影响,只能尽量靠边,勉强停在半山路上。


    到这时候,三人想法还挺乐观,觉得就是一阵雨,挺过去就好了,继续开车下山,没事。


    外面骤雨冲刷着车窗,里面仨女孩胡乱聊,聊天谈地。


    宋明悦愁越来越近的婚期,她和未婚夫沈优完全不熟,第三次见面就是正式的订婚宴,而她下年就要和这个陌生男人住在一起;蔡恬愁男友近期回家次数越来越少,担心他移情别恋、变了心,毕竟她现在的基础基本都是那个男人提供的;


    贝丽愁怎么和妈妈沟通,怎么委婉地告诉妈妈,其实她已经谈过恋爱。


    蔡恬不太理解贝丽这种心态,毕竟这东西没啥可说的,毕竟蔡恬早就和原生家庭彻底切割了,几年没回去了,拉黑了家里人所有联系方式。


    “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蔡恬说,“我爸妈只想着怎么给我弟买车买房,不想着帮衬我,刚好,我拉黑起来也没有心理负担。”


    贝丽注意到前面那句:“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吗?”


    冷不丁,她想到严君林托爸爸给的那五十万。


    那时候,严君林自己也很需要钱吧。


    她听二表哥说过,严君林创业前期很艰难,他一直租住在那个小房子里。


    “怎么说呢,给钱不一定给爱,但一分钱都不给的,那肯定是不爱,”蔡恬说,“对了,有一百块,愿意给你花九十块;有一千万,愿意给你花一百万,你选哪一个?”


    宋明悦说:“我选前面那个!”


    蔡恬笑着想不愧是有钱人家的女儿,问贝丽:“你呢?”


    “前面那个吧,”贝丽说,“我喜欢纯粹的感情。”


    “那你告诉你妈妈吧,”蔡恬笑,“恋爱后还能有这么朴素的价值观,证明你在那段恋情中没受到太大委屈,可以告诉她。”


    其实,蔡恬觉得有点好笑,也有些同情。


    宋明悦是富家小姐,选所谓的纯粹爱情也就罢了,怎么普通人家的贝丽,现在还认为爱情可以抛开物质不谈?钱是一切的基础,是感情里的润滑剂。


    她没说完。


    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但穷困的生活很难有爱,各种琐碎杂事把爱心磨成渣滓,只是为了生活就疲于奔命了,哪里还有时间去讨论爱。


    骤雨下了半小时。


    还没停。


    蔡恬先开始着急,手机依旧没信号,因为下雨,天色也渐暗,这条山路上也没有其他人经过,眼看天渐渐黑,山林中愈发阴森恐怖。


    宋明悦试着开车,不行,雨水太大,严重影响视线,又是山路,太危险了。


    贝丽想,现在暴雨天,只留妈妈一个人在酒店,如果迟迟不回,她会不会很担心?


    事实上,张净已经开始着急了。


    她给贝丽打了两个电话,一开始只是想问女儿,怎么预约按摩,但一直没人接,才开始慌了。


    张净直接打电话给严君林。


    这是她认知中最有能耐的人了。


    接到电话时,严君林正在开会,看到是张净号码,他说了声抱歉,出去接通。


    他得知了贝丽失联的消息。


    身后助理提醒他:“严总。”


    ——明天有一份很重要的合约要谈,今晚,严君林约了对面的负责人Thomas吃饭。


    如果能把握这个机会,鹿岩会更上一层楼。


    严君林没有动。


    助理和张净都在等他回答。


    过了二十秒,他下定决心。


    “你们先讨论着,晚上我会和你们视频电话沟通细节,”严君林对助理说,“晚上的吃饭取消,替我准备礼物,向Thomas道歉。”


    助理推了下眼镜,说:“Thomas先生行程很紧张,他明天晚上就会离开……您确定要取消吗?”


    严君林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取消,”他缓缓地说,“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


    他急走几步,重新给张净打去电话。


    “阿姨,”严君林一边快走,一边说,“您冷静一下,想想看,贝丽最后一次给您发消息、联系您,是什么时候?她说过今天去哪里吗?发过照片吗?您全发给我,别着急,我马上去找她。”


    天色已暗。


    骤雨稍稍小了一些,要命的是起雾了。宋明悦彻底不敢动,车内,三个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心情都有些沉重。


    谁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停。


    但在夜雾中开山路,听起来也很冒险。


    宋明悦不敢开了。


    蔡恬没驾照。


    “我来,”贝丽主动请缨,冷静地说,“我敢开。”


    蔡恬说:“要不我们继续等等?”


    “一味地等没有任何意义,”贝丽否决,“别指望他人,出路得掌握在自己手里。”


    如果今天严君林在这里,他一定也会这么做。


    她想。


    贝丽上了车,调整座椅,熟悉了一下方向盘,稳稳地向前开去,越往前,夜雾更浓,雨渐渐更小了,她丝毫没放下警惕心,每开出二十分钟,都会停下来休息休息。


    毕竟雾气干扰注意力,更容易眼花疲劳。


    第二次休息时,她们终于遇到了车。


    车自她们身后而来,灯光明亮,将她们车照得清清楚楚,开得很快,疾驰而过,开车的贝丽都被吓了一跳,心想这人不要命了,在夜晚山路上开这么快,要死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雨水夜幕中,那辆车停了下来。


    贝丽心里更害怕了。


    她想,该不会是遇到劫道的吧?


    现在还有山贼吗?


    战战兢兢地开过去,越来越近,贝丽想要不要一脚油门冲过去——


    那车门打开了。


    雨水哗哗啦啦,又猛又急,熟悉的高大身影下了车,重重关上车门,车灯打在他脸上,蔡恬第一时间感叹真帅,宋明悦嗯一声,揉揉眼,探头看。


    贝丽也看到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雨水中的严君林,将车稳稳停在路边,解开安全带,跑过去。


    大雨哗哗啦啦,离开车子,声音更响,山风急骤,水猛叶落,浓重的绿意,苍茫的雾气。


    贝丽奔向他。


    她生气地大喊:“严君林!你疯啦?!晚上下着大雨,还有这么大的雾,你开这么快的车!!!”


    严君林直接抱住她,搂在怀里,什么都不在乎了,失而复得的担心让他身体发抖,沉默地、牢牢地按住她后脑勺,感受她的体温,任由她发泄。


    贝丽气得声音发抖:“这么危险,你开这么快——不要命啦!”


    “我要,”严君林说,“这不是在我怀里吗。”


    雨幕重重。


    明亮的车灯穿过雾气,照着两人。


    一身黑的高大男人,用力抱着怀中人。


    体型差距太大了,倘若从背后看,压根看不到他面前还有一个人,被他完整包裹住。


    车内,蔡恬趴在前面座椅靠背上,认出人,大惊失色:“这不是她表哥吗?”


    副驾驶的宋明悦解开安全带,侧着转过身,伸手捂住蔡恬的眼睛。


    “别看了,”她说,“这就不是咱们该看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更新啦!!!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嗷呜嗷呜,写这一章时我激动到想要嗷呜乱叫!!!


    其实设置了很多对照组,很多身世相似的人做了不同抉择——但不管了!等完结后再写详细的分析!!!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第69章 裤夹与肌肉 “很、很正经。”……


    刚才看到这辆车开得有多快, 现在的贝丽就有多担心、多生气。


    她从未这样歇斯底里过,也从没这么失控过。


    “不要觉得说这种话就没关系,”贝丽吼, “你能不能在意一下你自己?万一你出了意外,有没有考虑过阿姨?有没有考虑过家人?”


    “好贝丽, ”严君林说, “我们去车上继续吵好不好?”


    雨太大了。


    哗哗啦啦, 砸落尘土。


    宋明悦还捂着蔡恬的眼睛。


    她们离得很远, 又在车里, 听不到两人争执。


    宋明悦担心地看着闺蜜,心想俩人不会在大雨中亲嘴吧,雨水可能不太干净——


    还好没有, 俩人上车了。


    被捂住眼睛的蔡恬问:“现在到哪一步了?”


    宋明悦松开手:“到了我们能看的那一步。”


    蔡恬迫不及待地往前探身体, 看,大失所望:“他俩上车了?”


    宋明悦:“昂。”


    蔡恬问:“真表哥?”


    宋明悦沉默了一会,说:“其实没血缘关系,但这件事说来话长, 要不还是等贝丽主动说吧……她要是不说, 咱也别问了。”


    蔡恬八卦心勾起, 忍着问的欲望,只问宋明悦一句:“他们不会开车走吧?”


    宋明悦斩钉截铁:“不会!”


    “那他们去车上干啥?”


    ……吵架。


    贝丽一上车就狠狠地和严君林吵,大吵特吵, 嗓子都快哑了。


    严君林冷静解释:“我心里有数,放心, 很安全。”


    “你心里是什么数!高数吗?!”贝丽急,“你在山路上开超速了!”


    “没关系,”严君林说, “我驾照还有十二分。”


    “十二分很高吗?!”贝丽说,“命只有一条,那个能代表什么?!”


    “代表我现在特别想见你。”


    贝丽一下子卡了壳。


    严君林找出纸巾,擦她脸上的雨水,头发上的水,湿掉的衣服,湿掉的眼睫毛。


    “忍一忍,”严君林说,“车是朋友的,没干净的毛巾。”


    贝丽平息心情,压着怒火,尽量平稳地说:“其实你根本不用特意来找我,我已经拿到驾照了,也开过车,环山路虽然危险,但其实也没那么险,这边还好,没那么难。就算你今天不来,我也可以开车出去的,只是会慢很多。”


    “我知道,”严君林说,“我知道你能做到,我相信你能做到。”


    “那你为什么还来?”贝丽说,“你明明可以理智思考。”


    “理智上清楚,但很多事情没办法遵从理智。”


    贝丽失语。


    严君林拿出她的外套,披在她肩膀上,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终于呼出胸口压抑的气息。


    车内空气狭窄,噼里啪啦的雨落在车顶上,沿着玻璃窗一路蜿蜒滑落,


    “看着我,”严君林低声,“我很担心你,我想见你,我知道你的能力,但我也控制不住。我没办法阻止——贝丽,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没办法不去越界关心。”


    贝丽说:“但你有没有考虑过,万一你出什么意外,关心你的人怎么办?阿姨,姥姥,我妈,还有我——”


    “对不起,”一手摸着她的脸,另一只手捏着纸巾,擦了擦她眼下的水,严君林道歉,“来不及考虑那么全面。”


    他满脑子都被找到她占据了。


    贝丽呆呆看严君林。


    “还记得那次吵架——讨论吗?”严君林说,“你告诉我,世界上不是所有事情都要准备好再去做,你说的很对,有时候就是一股冲动的劲儿,我不后悔我今天的冲动。”


    贝丽抽了纸巾,狠狠擦脸:“你好讨厌。”


    严君林征求意见:“我能抱一下吗?”


    贝丽瓮声瓮气:“……你怎么还是像没谈过恋爱啊,我刚刚才说了讨厌你,现在再让你抱岂不是很没有面子,所以我现在即使想,口头上还是会拒绝你——嗯——呼——”


    话音未落,严君林直接抱住她,反反复复顺着她的头发摸,往下揉,强势、不容置疑的拥抱;渐渐地,情到深处,他侧身,吻上她的唇,贝丽低喘一口,反手勾住他脖颈,主动张开唇,认真努力地吻回去。


    雨雾依旧。


    山林之中,后面两辆车上,蔡恬和宋明悦还在聊天。


    “十五分钟了,”蔡恬说,“他们不会忘了咱俩吧?”


    “别着急,才十五分钟,”宋明悦说,“他俩肯定还在叙旧呢,体谅一下呗。”


    蔡恬很想回酒店躺着做个美容,她手机电量不多了,调整了下坐姿,以手撑着脑袋,发出一声长长、长长的叹息。


    ……看来回去得劝劝男友的妹妹了,趁早放弃对严君林的幻想。


    尽管蔡恬之前想通过撮合对方和严君林,从而让男友对自己更看重一点,但她也有最低的道德底线,绝不会拆散朋友的姻缘。


    直到贝丽推开,严君林才松开手。


    “嘴唇都要亲肿了,”贝丽说,“等会儿还要见妈。”


    严君林亲吻时特点很明显,一开始温温柔柔,渐渐地就变了,越来越凶狠、不容置疑、不留余地。


    像先用温柔的毒素麻痹,徐徐图之,小心试探,再一点多一点、展示出占有欲,等醒悟过来时,已经被拆分吃净。


    “我知道,”严君林盯着她的唇,一边平息心情,一边说着计划,“等会儿把你朋友叫来这个车上,这个车底盘低,重心更低,稳定性比那个好,更适合开环山路,你开这个。”


    贝丽问:“你呢?”


    “我开你们原来那辆车,前面不远处有个停车场,先停在那里,回去我让酒店的人开下来,”严君林安抚,“等到了那儿,你换副驾驶,我开这辆车带你们下山。”


    贝丽说:“原来你都安排好了。”


    “只有冲劲儿也不行,我能来,就有办法接你们平平安安地下山,”严君林用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了一下她的额头,“要不要先熟悉一下这辆车?会开吗?”


    贝丽说:“别小瞧我,我已经开过好几种车了。”


    严君林笑了,说好。


    他很细心,不止给贝丽带了外套,知道她还有俩同事,另带两件外套上来,全新的,现买的,一人一件。


    等到了他口中的停车场,四人上了同一辆车,贝丽坐副驾驶,问他怎么找到的人。


    严君林回答,根据张净提供的照片,一一标记贝丽去过的地点,结合她的性格——环山路不多,很容易就能确定具体位置。


    贝丽由衷:“你都可以去做私家侦探了。”


    宋明悦说:“哎你之前不是特别喜欢看福尔摩斯?”


    蔡恬嘴上说真细心,背地里想,这不太好,男人还是有钱人笨的为佳,这样事无巨细的男人,一定很难搞。


    替贝丽默默祈福,希望她表哥能念在亲戚关系上,对她更多的宽容。


    毕竟是兄妹嘛,打断骨头连着筋。


    这样想着,再观察,蔡恬才发现,自己之前实在是错过了——就严君林看贝丽这眼神,当年怎么没瞧出端倪?


    真是阴沟里翻了大船。


    也难怪贝丽不在乎钱,选择爱情,她就不缺钱,在Lagom工作时有男友保驾护航,现在还有有钱的表哥。


    蔡恬感慨。


    如果她也这么幸运,现在也必定视钱财如粪土。


    可惜了。


    她都要嫉妒贝丽了。


    有点高兴,还有点酸,蔡恬想,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好命。


    几人到酒店时,天已经彻底黑透,张净急到上了火,嘴角起了个大红痘,直到看见人来齐,才松口气,主动抱贝丽,后背全是冷汗,说快吓死妈妈了。


    匆匆向严君林道谢,晚饭刚吃完,张净就拉着贝丽的手回了房间。母亲后怕,担心女儿真的出事,一口气积压在心里,排遣不出去,老一辈情感都含蓄,她其实说不出什么,也不能说什么。


    传统教育的弊端就在这里,教育长辈在晚辈面前保持威严,要严肃,要有“当父母的样子”,对她们来说,他们宁可被刀子划一道口子,也拉不下脸对孩子说一句“我爱你”。


    表达爱意是可耻软弱。


    张净就是这样。


    当她第三次问贝丽冷不冷的时候,贝丽双手握住她:“妈妈,我有话想对你说。”


    两人聊了很多,心平气和。


    贝丽刻意地模糊掉母女的边缘,当成两个独立个体的女性,开始谈话。


    青春成长期,贝丽委屈过很多次,认为妈妈不够爱她,也失落过;等长大成人,毕业,出国留学,在法工作,她也较过劲儿,一定要和妈妈分出个胜负——


    但看着张净的白发,愈发粗糙的手掌,贝丽发现,很多时候,一些问题其实不需要确定的答案。


    一直以来,贝丽都把“母爱”神话了。


    究根问底,母女也是一种人际关系,只是更加复杂;而在重男轻女的大环境下、金钱资源有限、父亲角色长期缺失的家庭关系中,这种关系更加复杂。


    母女就像纠缠共生的藤蔓,互相托举着对方往上走,却又不停地、紧紧地束缚着对方,收紧、却不会绞杀。


    她们互相爱着,却又因种种而无法直接表达。


    其实妈妈和她一样,也只是个普通女性。


    抛开“母爱”的枷锁,她也只是个女儿。


    姥姥上一辈的人这样,她没体验过热烈直白的母爱,又怎么能给予贝丽。


    人给不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现在的贝丽已经快到张净做妈妈时的年龄了。


    张净第一次在平静时讲她的怀孕体验,肚子胀的很大,浮肿严重,老人总是认为孩子越大越健康,所以那时候张净吃得很多,什么东西有营养吃什么,羊水充足,孕后期静脉曲张严重,整条腿都在抽筋——疼,但没怪过孩子,只是想,孩子能健健康康的就好。


    可贝丽生下来却没那么大,小小的,皱皱巴巴,还有黄疸,前几天送去照光,张净想抱,医生不让,说得观察,她就隔着玻璃眼巴巴地看,看女儿小小的一个,晚上睡不着觉,做噩梦梦到贝丽出了事,要么就是有人鬼鬼祟祟地过来偷孩子。


    贝集给这个家庭唯一的贡献就是金钱,工资全上交,但那时候体制内只能说稳定,赚不了大钱。张净生了孩子还得自己带,一边上班一边带孩子,奶,水不够,后面买奶粉都买最贵的。小县城买不到高档的奶粉,那时候都说香港的奶粉好,张净咬牙,拿了存款,托有钱的亲戚从香港捎回来,一罐又一罐,太贵了,奶粉太贵了,喝完后罐子舍不得丢,攒着,拿来种点小葱小蒜苗。


    “我从来没后悔生下你,”张净真心实意地说,“养你的时候,我一直都很高兴。”


    ——贝丽第一次开口叫妈妈,牙牙学语,第一次站起来,第一次长出小牙,第一次从攒的钱给她买礼物。


    那种满足感,她羞于表达,却又在此刻,全都告诉了女儿。


    贝丽沉默片刻后,看着妈妈双眼。


    “妈,”她说,“我和您说件事,关于我的前男友。”


    张净早有预料:“你编出来骗你爸那个?蹲监狱那个?我知道是假的,也就他那个死心眼会信——以后别说这个,这不是往自己身上泼黑水吗。”


    “您还记得刘艳红吗?”


    听到这个名字,张净的表情没有任何惊讶。


    她点点头。


    “她现在改了名字,嫁给了白孔雀酒店的老板——我带您去吃过饭,您说很好吃的那一家,”贝丽说,“她们有一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叫做李良白,我……我和他交往过。”


    这个夜晚中,贝丽讲了很多很多。


    刘艳红如何替代张净,如何找到她,忏悔,如何提出想和张净聊天;


    她和李良白的感情匆匆带过,每一个字都像尖刺,血淋淋地刺穿她的咽喉,带着她的血扎向妈妈,贝丽想停下,但她认为妈妈有权利知道真相。


    张净一直很平静。


    她没有歇斯底里,没有伤心。


    “她还是去找你了,”张净说,“和以前一样。”


    贝丽叫了一声妈,意识到什么:“您早就知道了?”


    “……嗯,”张净点头,想到什么似的,开口,“当初她说第一年没考上,不考了,要去上海打工,去了后,就再没消息。我一个人,不可能跑那么远再一个人高考,第二年就在同德复读,用了同德这边的户口报名……后来,那个身份证用不了了,我也一直没再去管。”


    贝丽问:“您那时候就发现了?”


    “没有,毕竟一个人不能有俩身份证,这是违法的,我也就当那个户口被国家查出来注销了,”张净摇头,“其实也没多久——就你表哥肺炎痊愈后,没多长时间,他来找我,说查到了一些东西,就是刘艳红用了我身份信息这件事。”


    贝丽说:“哪个表哥?”


    “严君林呀,”张净说,“他问我要不要告,要不要追讨,他有办法,我说算了,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而且,你不是和她那个儿子谈过恋爱么。”


    贝丽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李良白对不对?我见过他。丽丽啊,上一代的事情不牵扯到下一代,你和他在一起时,也没这档子事,”张净拍拍她的手背:“别怪你表哥,是我让他瞒着,我要他不能说出去——我不想你难受。”


    贝丽叫了一声妈。


    “这么大了,还哭啥,”张净擦她的泪,“没事,没事。”


    贝丽哭着抱住她:“我觉得您委屈。”


    “哪里委屈了?”张净拍拍她的肩膀,“我有你,就不委屈。”


    她发自内心地说:“我不是没难受,但一想,要是我第一年真考上了,也就遇不到你爸,遇不到你爸,也就没法生下你。”


    贝丽的眼泪更多了。


    “要是那样就算了,”张净笨拙又羞涩,她不喜欢在女儿面前讲这些话,只慢慢地说,“你昨天不是问我,有没有想过去沪城读大学?我想。可要是,去沪城读大学就没有你的话,那我就不去了。什么好大学好生活,也比不上我的女儿。”


    ……


    张净最后要了张菁的联系方式。


    她一定要再见见这位“老朋友”。


    为了减轻贝丽的愧疚心,张净轻描淡写自己的怨恨,就怕女儿难过。


    她怎么可能不生气,怎么可能会原谅好友的背叛,但这些不能让贝丽知道,她是无辜的。


    事实上,张净连带着李良白都厌烦。


    张菁害了她还不够吗?


    她的儿子还要继续祸害她姑娘!


    拿定主意后,张净和贝丽又聊了聊,慢慢睡过去了。


    贝丽没睡。


    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活跃的大脑无法安眠;她睡不着,很清醒。


    平时遇到这种情况,她会紫薇一下,或者来根烟,就能放松神经,大脑也可以休息。


    现在不行,这里有妈妈,她和妈妈住同一个房间。


    而且——贝丽戒烟了。


    每次看到香烟、打火机,她都会想到,严君林手臂上的那个疤。


    她决定放弃这个放松的途径,从今以后,再不碰烟草。


    就像那个烟疤烫到她的心里。


    外面的雨还在下,但朦朦胧胧,若有似无,细细的,轻柔到落在皮肤上也觉察不出。


    贝丽穿上外套,打开门出去,独自离开酒店,在附近漫无目的地闲逛,其实,她想再往外散散步,可太黑了,很危险。


    她想走一走,或许,走累了,也能好好睡一觉。


    总之,不能继续碰烟草。


    严君林在这时发来短信。


    严君林:「睡着了吗」


    贝丽:「没有」


    严君林:「想不想出去散步」


    贝丽盯着这几行字,想,真巧啊。


    原来他也睡不着。


    贝丽:「想,你下来」


    严君林:「你回头」


    贝丽转身。


    藏蓝色黑风衣的严君林站在她身后。


    他一手撑着伞,另一条胳膊上搭着条厚围巾,笑:“真巧啊,贝小姐。”


    贝丽又惊又喜:“你什么时候出来的?”


    “刚刚,”严君林不隐瞒,“我告诉前台,说我妹妹今天受到惊吓,晚上睡不着,可能会出来走走——如果看到你,一定告诉我。”


    这样说着,他仔细地将围巾围在贝丽脖子上,这个季节,晚上还是冷的。


    围好后,严君林满意地后退一步,看:“买它的时候我就想过,如果你围,一定很漂亮。”


    贝丽仰脸:“严君林。”


    “嗯?”


    “你不问我为什么出来吗?”贝丽说,“你不觉得我大晚上出来很奇怪吗?”


    “这有什么奇怪的?”严君林自然地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过晚上独自一人确实有些危险,下次可以提前告诉我。”


    贝丽的心哗啦一下化掉了。


    他总是这样,会无条件地包容她,无论她做出多么奇怪的举动、或者说出奇怪的话,提出奇怪的想法,他顶多惊讶一下,然后无理由地配合、支持。


    就算她现在说,严君林我们一起去抓派大星吧,他也会点头说好,然后查怎么抓带什么工具——


    贝丽已经做好被追问的准备,但严君林没有。


    她喜欢这种对私人边界的尊重。


    这个下着雨的晚上,严君林陪着她在凉夜中撑着伞散步,去草丛里看有没有正在成长的蘑菇,打赌会遇到几只小鸟,猜路边野花的名字……


    两个成年人在这场雨中彻底退化成了小学生,贝丽一脚踩到稀泥水坑,差点摔倒,紧紧抓住严君林,严君林自己也没站稳,和她一起摔下去,双双坐在水里,相视一笑。


    凌晨两点,两个摔了一屁股泥的人重新回到酒店,换上干净拖鞋。


    严君林送贝丽回房间门口,不忘提醒她。


    “小点声,”严君林揶揄,“别被阿姨发现你偷偷溜出去摔跤。”


    “你说的我都不敢进去睡了,”贝丽说,“万一妈妈惊醒了,我该怎么解释?”


    严君林正色:“被妖怪抓走了。”


    贝丽说:“一身泥的妖怪吗?”


    “一身泥的妖怪才喜欢在夜晚抓香喷喷的女孩。”


    ——抓去干什么呢?贝丽看着严君林的脸,想,真好,他根本不知道有种涩涩的漫画分类中,妖怪和女孩会大做特做,这种叫做“人外本”,现在很受欢迎的。


    如果他知道妖怪和女孩的隐喻,现在肯定不会这么说了。


    严君林注意到她的视线,长时间贴在他身上;他低头看了看,误会了。


    “这件风衣是四年前买的,”严君林解释,“你知道,我没什么时尚品味,也不懂这些,衣服来来回回就那几种——等回沪后,你能不能陪我逛街?你眼光好,帮我参谋、选几件衣服?”


    贝丽说:“好呀。”


    严君林轻轻拍她肩膀:“回去睡吧,时候不早了。”


    贝丽问:“你裤子脏了,有带换洗衣服吗?”


    严君林说:“临时让人送了两套过来,对了——明天我还穿这条衬衫的话,下面配黑裤子、还是灰裤子?”


    贝丽认真地看了看他的衬衫。


    “我不知道,”她说,“带我去你房间看看吧,你穿给我看。”


    严君林停了一下,点头:“好。”


    两人各怀鬼胎地进了门。


    裤子已经放在床上了,严君林拿起裤子,准备去卫生间,又被贝丽叫住:“在我面前换就好,我想看。”


    严君林稍加思考,没反对。


    他在贝丽面前脱下裤子,露出里面的朴素传统平角裤,浅灰色,很干净。


    喜欢踢足球的人,下肢力量都很强,下盘肌肉会比普通健身人更粗壮、结实。严君林就是如此,他现在也常常去踢球,放松心情。


    贝丽看了一眼就挪开眼,心想果然浅灰色会很明显。


    “衬衫下摆都皱了,”贝丽问,“你不用衬衫夹吗?”


    严君林问:“那是什么?”


    “就是勒在大腿上的束缚带,”贝丽用自己的大腿比给他看,“在这里,圆圆窄窄的,勒在上面,有个小夹子,可以夹住衬衫下摆,固定住。”


    严君林了然:“原来是这个,之前订衣服时送过,我还以为是什么不正经的东西。”


    贝丽突然结巴了:“其实很、很正经。”


    就像被一下子踩中尾巴,刚刚科普衬衫夹的时候,贝丽其实有一点点私心。严君林腿长肌肉强壮,她控制不住地去想,如果他戴衬衫夹的话,看起来一定会很色。


    可严君林似乎不用哎……而且衬衫夹会不舒服,要直接说吗?


    犹豫间,严君林从容地换上新西装裤,在贝丽注视下,转了一个圈,随后,脱掉,又换另一条裤子。


    如果不是贝丽了解他,她要认为这是勾引了。


    “哪一条比较好看?”严君林征求她的意见,“你认为呢?”


    贝丽没办法一下子给出回答。


    她刚刚在想衬衫夹的事情。


    “我忘掉刚刚你穿那条的样子了,”贝丽说,“对不起,你能再试一下那条吗?”


    严君林笑:“我就知道。”


    他拉下拉链,不厌其烦,脱掉裤子,重新换上刚才那条:“现在呢?你更喜欢我穿哪一条?”


    贝丽说:“我更喜欢你什么都不穿。”——


    作者有话说: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第70章 结局(上) “快下来!!!”……


    贝丽的唇有些干燥。


    她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坏事, 而且她很享受这种做坏事的感觉。


    贝丽说:“把衬衫也脱掉。”


    严君林温和地看着她:“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你的命令吗?”


    贝丽嘴唇干了:“是的。”


    救命,他越是这样礼貌地说,贝丽那种强迫他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明知道严君林不会拒绝她的无理请求, 也明知道严君林会包容她,她还说出口, 简直就是一个坏人。


    严君林笑:“现在?”


    贝丽严肃点头:“快点。”


    严君林的手放在纽扣上, 没解, 望着她, 又问:“你想穿着脏裤子看吗?”


    贝丽这才想起来。


    她刚刚滑倒, 还没有换衣服。


    严君林拿了酒店的睡袍递给她:“先去洗个澡吧,等你洗干净了,再舒舒服服地坐着看我。”


    贝丽进了浴室, 发现这里有个大的双人浴缸, 和她那间套房的浴缸还不太一样,是圆型的,旁边还放了一整玻璃罐的玫瑰花瓣。


    她本想冲完澡就离开,隔着朦胧的玻璃, 看外面严君林的身影, 心下一动, 又改了主意,开始放浴缸的热水。


    哗哗啦啦——


    为了让对方听到,贝丽还悄悄地把门打开一条缝隙。


    浴缸水放满时, 严君林也进来了:“我来给你送浴巾——”


    水里的贝丽仰脸看他。


    四目相对,只需一个眼神, 不再需要其他话语。


    贝丽第一次尝试在温热水中,她倒是感觉还好,严君林在刚下水时哼了一声, 说有点烫。


    “女生喜欢的水温就是会比男生高一点,”贝丽解释,“要不我放点冷水?”


    这样说着,她伸手,想去打开水龙头,多添一些冷水,又被严君林按住手:“不用。”


    “你不用担心我,”贝丽说,“其实我不怕冷——”


    严君林坐在她身后,把人抱在怀里,微微低头,埋首在她脖颈:“不用,我想就这样抱着你。”


    贝丽能理解严君林的感受,人在疲惫的时候,其实最需要一个拥抱,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安静地抱着。比如接吻,或其他更亲密的事情,拥抱反而更让人有归属感和安心。


    她背对着严君林坐,像一只蹲在巢中的小鸟,严君林就是那个安稳托住她的枝巢。小鸟不便起飞,巢也不需要小鸟做什么。严君林只需要贝丽在他怀抱里,不要挣扎,不要害怕,互相依偎着,这样就够了。


    事实上,严君林并不知道贝丽今天在为什么事伤心,她看起来很失落,否则不会在雨中大吼,更不会这么晚了还外出散步。


    他只希望和那两个男人没有关系。


    “叫我的名字,”这一次,严君林没有捂住她的嘴,没有阻止她的胡言乱语,相反,他循循善诱,“我喜欢听你叫我的名字。”


    严君林喜欢听贝丽的反馈。


    那样能证明,至少在这一刻,贝丽的脑子里只有他。


    “不公平,”贝丽已经开始学会讨价还价了,她更注重公平,“只让我叫你名字吗?你怎么一直不说话呀,我也喜欢听你的声音。”


    严君林的力量比她想象之中更大,能将她整个儿轻松抱起,毫不吃力,贝丽一边震惊他的臂力,一边意识到——


    对了,他还喜欢攀岩。


    “你说话呀,”贝丽请求,“我想听你说话。”


    不要只动手不动口,她喜欢听好听的话。


    严君林抚摸着她的头发:“你不会想听的。”


    “你都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想,我们需要沟通嘛,”贝丽往前躲,这样可以偷懒少吃,“你说呀。”


    严君林觉察到她的逃离,把人拉回,强迫她坐直坐正,像一个极严肃的老师,纠正着她的体态,不许有任何放松;贝丽想,或许他真的适合衬衫夹。如果他佩戴的话,现在的她就可以狠狠拽住,提醒他。这样像什么呢?像拉住一匹马的缰绳,阻止野马不受控的狂奔。


    严君林锻炼得真好,贝丽喜欢这样健康的躯体。


    很奇怪的感觉,第一次动心的人,第一次幻想时的对象,见证了她整个青春期的成长,懵懂的探索,和最初的相关,都是他。


    现在两个人都更成熟了。


    “哥哥,”贝丽忍不住又开口,她的心脏跳得很快,祈求,“说吧,我想听。”


    严君林喜欢她这个称呼,又怕她是在叫其他人。


    她这样叫过杨锦钧,有没有也叫过李良白?


    他曾经是她唯一的哥哥。


    贝丽叫其他表哥,都是“大表哥”“二表哥”,只有叫他时,才会叠词,喊哥哥。


    从小到大,无论她遇到什么麻烦,就没有“哥哥”解决不了的。


    这两个字像一根红线,把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人牵引着、捆绑在一起。


    现在,她试图解开,他强迫地不许,在这条红线上打一个又一个的结,打死结。


    ——为什么要叫那个家伙哥哥?


    ——他老到完全可以做你叔叔。


    强烈的嫉妒心几乎要将严君林扭曲,他抿着唇,险些失去理智,直到被贝丽指甲掐痛了手腕,他才稍稍醒悟。急剧的醋意,浓重的沮丧,可以忽略不计的懊恼,这些纷杂的情感中,严君林安抚地抱住她,蹭了蹭她头发、脸颊贴脸颊,最后落在耳侧,低声,又叫出那个只属于她的称呼:“宝宝。”


    贝丽小声催促。


    严君林没有如她希冀。


    他停下了。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严君林说,“你想听,我只能对你说说我的感受。”


    贝丽嗯一声,努力集中精力听他说话,同时也在主动做事;只是她很慢,像麻雀啄米,只能吃一点点零食,一边小量进食自助餐,一边努力听他讲话。


    “我喜欢这样,”严君林严谨地说,“我喜欢这样抱着你,喜欢看你的表情,看着我,就是这样,宝宝。”


    知道吗?每一次,看着你的脸,都想把你彻底破坏。我要像一条肮脏的狗,那样四处做标记,你的每一处,每一处,别再用那种眼神看我,其实我不是你的好哥哥,也不想真做你的完美兄长,我只是一个龌龊的、低劣的、恶心的禽兽。


    你是这个禽兽想要私藏的宝物。


    贝丽捂住他的嘴,说别说了。


    再说她就要不好意思了。


    高攻低防,大概就是在说她。


    严君林问:“快了?”


    贝丽嗯一声,努力催促他。


    哗啦一声,他反倒将她抱起。


    贝丽以为严君林想换地方,十分赞同,这里非常不方便;她对严君林的能力心知肚明,隐隐约约中,也有了一些期待,双手搂住他脖颈,依恋地贴贴,贝丽没说,她也喜欢看严君林的脸,会有种格外的满足感。


    长这么帅,做事细心又妥帖,是她的了。


    全都是她的了。


    如果人类也有气味腺就好了,贝丽要给严君林蹭上一身的标记,要让每个人都知道——这是我的!我的!统统都是我的!


    严君林按住她肩膀,亲她的唇,又重又狠,贝丽被亲到头脑快昏了,紧要关头又停下,贝丽懵懵,睁眼看:“哥哥?”


    这已经是第二次被中途打断了。


    贝丽的脸颊像被火燎了,热腾腾的,眼睛也是红的。


    “别一次性把想要的都吃光,”严君林问,“想不想试试延迟的感觉?”


    贝丽还没试过。


    她觉得可以试一试。


    “等无法忍受时,你就叫我的名字,”严君林教,“到那个时候,我就全给你。”


    贝丽用力点头,奇怪:“你从哪里学的?”


    严君林伸手盖住她的眼睛,微笑:“你答应我表白的第一天,我就想这么对你了。”


    ……


    贝丽喜欢看严君林这样,喜欢看他渐渐褪掉理智、渐渐地变得越来越野蛮;严君林同样想看贝丽的变化,喜欢看她渐渐退化、暴露出任性,越是撒娇,越证明她需要他。


    哪怕只是在这种事上需要,现在的严君林也认了。只要她喜欢,怎么着都成。


    无限延长的过程,正如箭矢射出去之前的蓄力,弦越压抑,冲击越大,箭飞得越高,越远。


    脆弱的真丝扯烂掉,背抵着柔软靠背,再后面是坚硬木板和墙面,贝丽再没有任何地方可以逃走,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避,在叫出严君林名字时,像打开潘多拉魔盒,释放出所有恶魔,一切不再受她控制,只能被步步紧逼、一直逼退到这个小角落中。


    面前,严君林垂首,不稳的呼吸中夹杂着一声声呢喃的“宝宝”,鼻尖抵鼻尖,颤抖地贴着她侧脸。


    贝丽差点哭了,说好像鸟了。


    “没关系,”严君林那张永远冷静的脸上,此刻满是汗水,他眼睛很亮,目不转睛看着她,拿下她尝试捂脸的手,亲吻她额头,“我喜欢。”


    贝丽不记得他怎么收的尾。


    总之,靠谱的哥哥处理好了一切,另开一间干净的房,叫了酒店服务,把她滑倒时弄脏的衣服送去清洗、烘干,再取回来,等她睡饱之后,再教她说谎,让她告诉张净,说晚上有个跨国的紧急视频会议,怕打扰妈妈睡觉,所以才会重新另开一间。


    贝丽对严君林的熟练操作叹为观止。


    他是那种就算说谎也不会被怀疑的家伙。


    毕竟严君林看起来的确非常正人君子。


    回沪后,张净第一时间联系了张菁,两人约定好,在这周末晚上见面。


    这一通电话中,张菁一直在用愧疚的语气道歉,说对不起。张净没有心情去听,停了很久,才告诉她。


    张净说:“见面时再说吧,想清楚,别净说没用的东西。”


    会面的餐厅是严君林订的,在沪城,张净更信任这个晚辈,尤其是这一次,下着暴雨,严君林将贝丽和她同事安全带回,张净对他的信任度更增添几分。


    她委婉地告诉严君林:“今后贝丽的未来男友,可能就指望你了。”


    严君林微微一怔,随后漾出笑容:“我知道,谢谢阿姨信任;但,要是贝丽不愿意,我也不能强迫——这样合适吗?”


    “合适,”张净语重心长,“有你在,我更放心。”


    严君林温和地点头:“我会试试。”


    贝丽依旧在忙。


    休假结束后,她恨不得一个人分成两个,一个专心工作,另一个专心搞人际关系,预防朱莉背刺。


    作为她如今最大的人脉关系网,蔡恬极为负责地把朱莉全部信息提供给了贝丽。


    朱莉的关系来源自两种,一个是她的姨夫,行政部的行政总监,另一个则是她的堂姐,在产品组,是核心的研发成员之一。


    她是今年才进入法兰,在此之前,她供职于珍净——一家不逊色于法兰的日化消费品巨头。


    朱莉有意无意地提过多次,他曾参与过珍净多款爆品的开发,对接过多条供应链。


    而且,还有个对贝丽不太妙的消息,“美啦”原本是独立运营的,但近期法兰高层通过一个决策,准备对“美啦”再进行一次人员重组,将“美啦”彻底分到大众化妆品事业部,贝丽所在的团队,也将优胜劣汰,非升即走。


    Cherry提前告诉贝丽,“美啦”现在的Lead即将升职,而她将要和朱莉竞争同一个位置——“美啦”这一块业务的领头人。


    她希望贝丽能赢,毕竟是“自己人”,但Cherry能力有限,只能尽量运作,剩下的,还是要看贝丽自己。


    比如现在,贝丽正负责、准备上市的一条全新产品线,如果它能大获成功,必然会为贝丽的竞岗增添有力筹码。


    贝丽专心工作,敲定新产品线的nickname和策略,提前和现Lead苏柏沟通,苏柏很赞同这个新概念,于是,贝丽准备好后,迅速拉来了产品开发部和几名负责线下销售的同事。


    朱莉提前去了,抢先坐在贝丽的位置。


    贝丽不想在这件事上和她闹矛盾,换了位子,但这场会议并不愉快,线下销售的同事不赞同这个nickname,贝丽本想发言,谁知道朱莉振振有词,抢了她的发言稿不说,还硬气地说这就是她的主意。


    直到销售部的同事叫来苏柏,苏柏听了一阵,觉得销售部言之有理,问是谁想出的这个策略。


    刚才还打了鸡血似的朱莉,此刻安静如鹌鹑,只看向贝丽。


    贝丽承认,是自己提出的。


    苏柏说:“可以再深化一下。”


    朱莉随声附和:“是啊,我就是这么觉得,应该换个方向,比如……”


    会议一结束,朱莉追上苏柏,热情洋溢地汇报;Cherry主动安慰贝丽,说:“她就是这个喜欢抢功又甩锅的性格,别太在意,我会和苏柏讲清楚你的委屈。”


    贝丽仰脸,问Cherry另一个问题:“朱莉以前真的在珍净做过吗?”


    “怎么了?”Cherry问,“你在怀疑什么?”


    “她的表现不像,”贝丽说,“我差点以为她是第一次参与产品宣讲。”


    Cherry没放在心上,只当关系户都这样。


    贝丽越想越不对劲。


    她不是初入职场的人了,也是从下面一点点升上来的。其他的不说,朱莉提到的很多事情都对不上,她说的一些供应链细节对不上,说某某某曾是她下属,谁谁谁是她手把手带出来的人——


    贝丽和朱莉提过的后者有一面之缘,后者处事沉稳有度,完全不像是朱莉的下属。


    毕竟,一个人栽培出来的人,总会带着她的影子。


    疑心一起,贝丽就开始行动了,她一边暗中找人对朱莉背调,一边问其他同事,有没有人能联系到珍净那边的市场部。


    她不知道杨锦钧是如何知道消息的。


    那个陌生的号码又打过来,杨锦钧说话很直接:“今晚八点,把时间空出来,我组个局,你们一块吃饭——是你想见的那个人,她以前是朱莉的上司。”


    贝丽没说话。


    杨锦钧冷笑:“别以为我是在帮你,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学生放弃她在法国的大好前程回国,只为一个男人,现在混得反而不如在巴黎好。”


    贝丽说:“对不起,我不会去的。”


    “如果你担心我会报复你,实在大可不必,”杨锦钧说,“就你们俩吃饭,没别人,我不是李良白,不会趁机强,奸你、威胁你。”


    说到最后一句,他又补充:“你对我没那么大的魅力。”


    “我自己能联络到其他人,”贝丽认真说,“我离开法国也不是为了男人,只是我想回家,我一直都很想回家,从去法国留学的第一天起,我的目标就是尽快回来。”


    杨锦钧问:“那现在呢?”


    他完全不理解贝丽对家乡的眷念。


    这太奇怪了。


    家庭没有任何值得留恋的地方。


    男人也不值得。


    说真的,事业爱人二选一,杨锦钧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事业。


    反正他也没有什么爱人。


    停了一下,杨锦钧又说:“你可以考虑回法国,MX巴黎的美妆事业部刚好缺一个——”


    “你为什么总想让我去法国?”贝丽说,“我去法国干什么?参加法国大革命吗?去把资本家一个个吊上路灯吗?”


    那边只有呼吸声。


    “这不是你的做事风格,”杨锦钧肯定地说,“我了解你,贝丽,你是那种为了升职不放过任何一丝机会的人,你拒绝我,是为什么?你对我怀有愧疚?”


    “因为我不想让严君林误会,”贝丽直接坦诚,“我不想让他难过。”


    杨锦钧说:“幼稚得无法理喻。”


    “如果走捷径的方法是让喜欢的人伤心,那我宁可多走弯路,”贝丽说,“我很愿意走弯路,只要能达到目的,我愿意多走一段距离,也不想对身边的人造成伤害。”


    “肉麻得让我想吐,”杨锦钧讥讽,“听得我都有点恨你了。”


    “你恨点可能有点太低了,”贝丽说,“其实没必要,老师,你并不是喜欢我,那是一个错误,或许只是单纯的欲,望发泄……”


    哦。


    杨锦钧想,原来她是这样定义两人关系,单纯的欲,望发泄,挺好的,她只走肾不走心,他也应该这样。


    原来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他。


    仅有的关注也只是在他身上寻找严君林的影子。


    他被吸引的,或许真是她对严君林的关心——哦,原来他真的在磕他们的CP。


    恶心的严君林。


    他什么时候死啊。


    他的商战对手怎么没弄死他。


    “给你一个机会,”杨锦钧高傲地说,“下班之前,如果你回心转意,可以打这个电话给我,我——”


    贝丽正式叫他:“老师。”


    杨锦钧讽刺一笑:“我就知道你会改主意。”


    ——他就知道,没有人会这么傻,只是为了不让爱人担心就放弃利益——


    “生日快乐。”


    杨锦钧安静了。


    “生日快乐,”贝丽说,“我没有改主意,也不会去,但今天是你生日,作为接受过你帮助的学生,我衷心地祝你生日快乐。”


    杨锦钧一言不发地结束通话。


    贝丽最终没有接受杨锦钧的帮助。


    她通过炜姐的关系联络到一名珍净的高管,后者肯定了贝丽的猜测。


    朱莉就是在说谎,而且是一个大谎。


    那份光鲜亮丽的履历就是在作假,很多项目都是硬蹭着写上去的。


    高管疑惑地问贝丽,你怎么知道的?


    贝丽笑笑说猜的。


    事实上,这个突破口是蔡恬给予她的灵感。


    蔡恬至今仍在法兰中立人设,美化她的简历;贝丽是知情者,她不拆穿,但认真研究过蔡恬的履历“美化”技巧——相比之下,朱莉的手法拙劣太多了。


    积攒的工作压力让贝丽皮质醇爆表,连续两天的失眠,就算睡着,也睡不好,翻来覆去,辗转反侧。


    她开始想念那一场酣畅淋漓的欢,爱。现在她是彻底的行动派,说干就干,下班后,本来想直接回住处,稍加思考,又给妈妈发了条短信,说今晚加班,不用等她吃饭了。


    贝丽奇袭严君林。


    上次录脸和指纹时,顺带着把他单元门的也录上了,直捣黄龙,门一开,系着围裙的严君林刚出现在她面前,贝丽就跳到他身上。


    严君林身体一僵,下意识托住她:“等一下,你怎么这么突然——”


    两条腿死死缠在他身上,贝丽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了两口:“突然查岗,惊不惊喜?刺不刺激?今天晚上有空吗?我想和你睡一觉——嗯,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严君林抱着她,低声:“先下来,妈在。”


    话音未落,双手湿淋淋的张净从厨房出来。


    贝丽和妈妈对视。


    两人同时震惊。


    贝丽想晕过去。


    “……贝丽!!!!!”


    张净难以置信地一声怒吼:


    “你快从你哥身上下来!!!!!”——


    作者有话说:更!新!了!


    本章掉落300个小红包包~


    大概还有一章……


    就完结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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