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从来就不是件容易的事。
孟汀拖着行李箱准备登机时,脑海里莫名其妙出现这句话。这一次的巡演地有些远,主办方非常大风地给所有人买了机票。
机场里来来往往,热闹非凡。过完了安检,大家在候机室里聊天,商量着结束后要去哪里消遣。
孟汀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里,握着行李箱的指尖有些发紧。
昨天折腾了一夜,快要起床时分,那种沉重感才散了些,她收拾好东西,第一次在谢砚京没有起床时就离开。
他难得睡得那么沉,后面几个小时,她虽然一直睡着,但隐约感觉身边一直有动静,不是帮她擦汗,就是帮她搓着手心和手臂,那里有几个穴位,对退烧很有效。
这两年她坐飞机的次数不算少,但是远远做不到有些人那样坦然,总是将自己置于一种莫名的担心之中。
也是这时,一位空姐忽然走到她身边:“请问您是孟小姐吗?”
孟汀怔了怔,询问:“有什么事吗?”
空姐礼貌地笑了笑:“我们航司最近举行幸运升舱活动,恭喜您被选中幸运乘客,可以直接从经济舱升至商务舱。”
孟汀:“啊?”
她起初还不可思议,直到听到团中另外一个女生的声音:“真的?我竟然也能坐头等舱了?!”
望着那女生兴奋的表情,孟汀这才略感茫然地点了点头。
空姐很快带着她去办理升舱手续,而在贵宾室,她看到了站在落地窗前的谢砚京。
大概是昨天熬了夜,他的神情第一次有种很明显的疲惫。薄薄的眼皮掀起,冷白的灯光落在那张清隽面容,倦怠冷清却又琳琅葳蕤。深邃的目光直勾勾打在她的眼底,不用说也是让她过去。
孟汀顿了顿脚步,直到身边没人经过了,才慢腾腾地挪了过去。
“是你给我办的升舱吧?”甚至为了掩人耳目,还抽了另一位“幸运乘客”。
谢砚京却没有回答,而是问:“走之前怎么不给我说?”
孟汀垂了下眼睫,到底也是病了一场,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怕影响你休息。”
“药带了吗?”
“……”
只见男人下巴点了点,身前的大理石桌板上,放着一个纸袋子。
孟汀垂下眸子,看到里面放了两三种,有胃药,退烧药,还有一小包中成药。
她将纸袋子捏在掌心,又听他道:“你昨天去看孟云溪了?”
她心口有几分发紧,明明她没有告诉他这件事。
但他毕竟是谢砚京,他什么事不知道。
她抿了下唇,解释道:“这几天要去巡演,就提前给她过了生日。”
他倒是没对她独自见孟云溪这件事评头论足,漆黑的眸光中,更多是惯有的淡漠,沉吟半晌后,有些突兀道:“手术的事情应该快有消息了,耐心等等吧。”
孟汀抬眸,目光有几分难言,但还是应了声:“嗯。”
*
其实也就三个多小时的航程。
飞机进入平流层后,空姐端来点好的餐食,甚至在后厨帮她将药冲好。孟汀下意识地以为是谢砚京的手笔,但是对话框里,没有任何消息。
孟汀只好苦着脸又喝了一顿,直到含着空姐送来的草莓糖,表情才稍稍松快了些。
耳边是舒缓的轻音乐,后半程,她一直盖着毛毯躺着睡觉,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实际上,接下来的两天,除了舞台上那一两个小时的清醒时间,她整个人都处于一种巨大的茫然之中,好像只要一个不小心,就能和这个世界脱节了似的。
她以为是发烧的后遗症,也是在这茫然之中,她冷不丁地想起自己似乎同谢砚京提到过离开之类的话。
现在仔细想想,叫逃走,或许更贴切一些。
那会她实在难受,没看到他的情绪,但她觉得,他一定会不高兴。
养一只猫儿狗儿,平日里照顾它觉得会厌烦,但真到送人时,也会有情绪的吧?
当初她拽着他的衣裳让他带她走的那天,就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晚秋风露重,夜幕降临后,坐在回程的大巴上,几滴雨零星地砸下来,冷空气让原本褪色的那段记忆,甚嚣尘上。
那年,她还是个刚满十五岁的小姑娘。
熙园的腊梅刚冒出了骨朵,寒风一吹,便开了,小小一点翠黄,冰肌玉骨,透着股清冷却醉人的香。
她的祖父孟扶生是远近闻名的书法教师,每到寒假,都会有不少孩子来熙园跟着他学书法。
第一次见到谢砚京,便是在熙园的亭子中。
那天天气很冷,飘着碎钻似的雪花,他穿着白衬衫,黑风衣,恭敬地立在祖父面前。
那时的孟汀正站在屏风后写字,乍然抬起头,透过窄窄的缝隙,看到清冷的天光落在他身上。
少年眉骨冷硬,双眸深邃,鼻峰高挺,下颌线条凌厉而有型,像是斧凿雕刻般精致。左右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却有种超乎寻常的沉稳。
看气质,像是雪中挺立的青松。但看那张侧脸,又清绝的像是迎风而开的白梅。
后来她才知道,他叫谢砚京,是金陵谢家的长子。
那可不是一般的名门。
六桥x镇这一片,常以前朝文人雅士聚集之地标榜自己,但是提起金陵谢家,也不敢攀折一二。
旧朝宰辅,两世三公,祖上名望非凡,改朝换代之后,依然凭着家学和传承稳固自己的地位,在望族云集的金陵站稳脚跟。
旧时的堂前燕,似乎从来没有飞离过谢家。
孟家则是因为上一辈的交情,和谢家颇有联系,并延续到孟扶生这一代。
那年世界青年发展论坛选在了六桥古镇,谢砚京来参会的同时,受祖父的嘱托,专程探望孟扶生。
都是年过耄耋之岁的老人,见面相聚已不是易事,只能通过小辈表达曾经的情谊。
孟扶生生性严肃,不苟言笑,也不知道谢砚京同他聊了什么,那日的凉亭,竟时不时传来几声爽朗笑声。
两人聊完,他竟一时兴起,将辅导书法的任务交给了谢砚京。
也因此,孟汀叫他的第一声,是“小谢老师”。
很奇怪,真的很奇怪。
明明他的气质那么冷冽,那么严肃,可是孩子们还是不自觉的想往他身边凑。
想听他讲外面的世界,想让他帮忙纠字。
那是他第一次给她纠正笔画。
没什么特别的机缘,只是轮到了她而已。
纠的是哪个字,哪个笔画,她早已忘记了。
唯独记住了那只手。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手,骨节分明,利落而有力,握着笔杆轻轻一晃,绷起的手背透着青筋交错着旺盛的生命力,落笔之间,堪称完美。
孟汀静观半晌,怎么行笔的基本没什么印象,却完完整整地将那只手窥探了一番。感受到落在她这边的目光后,她低着头,仓皇地道了句:“谢谢小谢老师。”
这一声软糯糯,怯生生,毫无攻击性。
和她那张脸给人的感觉,几乎一样。
她以为这就完了,没想到他竟然来了句:“你就是孟老师的孙女?”
“孟汀?”
孟汀怔了怔,她根本没想到,孟扶生会在他面前提到自己。
她仰着那张小脸,对上那双深邃的目光,安静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可是没有了。
甚至没有对她下笔的评价,好的,坏的,或温和,或犀利,或批评,或表扬,都没有。
只有那么淡淡的一句,轻飘飘的,不带任何情绪,只是礼节性地提起。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或许不如角落里的那盆即将枯萎的君子兰吸引他的注意力。
后来很多次,她想起两人的第一次碰面,都觉得或许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注定没有那样的波澜壮阔,就像她们一直维持的某种平衡一样,不需要感情,不需要特别的付出,只要双方都坐在跷跷板的两端,保持不要侧翻,就足够了。
一连十多天,谢砚京每日折返于熙园和论坛活动之间。
孟扶生说谢砚京练书法的时间不长,但是有天然的灵性,虽然临摹量巨大,但下笔时,却从不被这些大家局限,不将自己恪守在哪一大家的风格中,自成一派,而这正式一个书法大师最主要的特性,他只要想往这个方向发展,终有一日,必成大家。
他说话虽然冷了些,但言之有物,条理清晰,从前漫长的课程,被他接手后,眨眼就过去了。
更何况,他还有一副那样清绝的皮囊,就更容易让人吃他那一套。
他教大家千字文,却不像寻常人一样直接让大家临帖,而是先将每一个字,每一个词,每一句话解释清楚,才让大家落笔。
天气好时,他搬出《兰亭集序》,给大家欣赏“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等到落了雪,便拿出《快雪时晴帖》,挥毫而下“快雪时晴,佳想安善。”
他的字孟汀也看过。
笔走游龙,刚劲有力,完全就是那只漂亮的手会写下的东西,和他这个人一样,端庄持礼,沉稳矜贵。
可就是面对这样一位优秀的老师,孟汀却选择了……逃课。
第18章
起初是敷衍地写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后的提前溜走,后来则是将最基础横竖撇捺练完就搁下笔逃走。
半个小时,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逃课时间随着她的试探越来越长。
直到那一天,整个下午的课堂,她都没有出现。
而熙园一片风平浪静,她依旧像是平日里那样无人问津。
就像一条潜入深水的游鱼,连个泡泡都不曾吐出。这种感觉放在别人身上,或许还会有种被忽视的失落,但孟汀却觉得不能再快乐。
唯一必须做好的事情,就是贿赂和她一起上课的同桌。她和孟汀同样岁数,虽然一直不太赞同她逃课,但是还是尽到做朋友的职责。
当然,也是看在零食的面子上。
今天是串糖葫芦,明天是根棉花糖棒棒糖。
“小谢老师今天先是讲了下结构,便让我们继续练千字文。”
“小谢老师晚来了几分钟,听说是因为论坛汇报耽误了。”
“小谢老师今天没讲课,但是一直四处走动,帮我们改笔画和结构。”
同桌嚼着嘴里的泡泡糖,兢兢业业地汇报。
一听到巡视,孟汀脊背紧了紧,担心着问,“那他有看到我的空桌子吗?”
同桌偏头思索了半晌,然后道:“目光像是停留了几秒,但什么也没有说。”
孟汀悬着的心落下来。
两人之间沉默了半分,只有同桌吹出来泡泡的爆裂声。
“啪”一下,又一下,直到她疲惫了,才问:“汀汀,你还要继续逃课吗?小谢老师,很快就走了……”
论坛活动已经接近尾声,各种演讲和报告都结束,听说剩下的时间都是安排给各国青年代表通过旅行了解当地风土人情的。媒体记者对这次活动进行了盛大的报告,聚焦最多的,便是来自金陵那位少年。
初露头角,便锋芒毕露。
孟汀在电视上看到过关于他的报道。
镜头中的他穿白衬衫,西装裤,个子高挑,身材匀称,皮肤很白,一张脸逆在光里,漂亮的无可争议。
举手投足间皆是礼仪和风骨,明明现场那么多接受采访的人,他偏偏最亮眼。
像是雨后泛着光的雪松,茂盛生长,沾染着的每一滴露水,都生机勃勃。
尤其是那一双眼睛,明明是温沉的,内敛的,却锐利又直白,她只是轻轻瞥了那么一眼,视线便完全被攫住,心脏也跟随着不知疲倦地跳动。
二十岁。
对于普通人来说,还是刚刚认识这个世界的年岁,他却游刃有余到像是能将一切掌控。
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可孟汀却产生了些许的怀疑。
习惯了掌控的人,对她的逃课,能这样无动于衷?
也或许,她真的是太过无关紧要的人吧。
孟汀收回思绪,将手里的最后一个泡泡糖也塞给同桌,“走了就走了吧,以后再想别的办法就是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依然逃课,只有偶尔孟扶生过来时,才装作乖巧的写上几个字,每当这时,谢砚京就在一旁默默地注视着她。
他一言未发,目光也是漫不经心,但她总觉得,他看着她的那双眼睛里,颇有一种我看你表演的感觉。
孟汀认了。
看就看吧,反正他们两人也只是一段露水情缘。
可能连露水也算不上。
那日黄昏时分,从文化馆的舞台往回走时,她不知为何,在心中默默念叨了这么一句。
突然间,脚边滚过一个被捏瘪的易拉罐,踢里踏拉几道声音过后,传来一道流里流气的声音,“呦,这不是每天在文化馆里跳舞的那个妹妹吗?”
孟汀一怔,只见不远处,走过来三个身影。
破洞裤,大金链,杂乱的头发染成黄色,正是经常在附近溜达的那几个街溜子。
她平日里总是日落前就回去,没碰上过这群人,没想到今天只是晚了那么几分钟,竟然就被盯上了。
她下意识就要往回跑,只是没走两步,书包肩带便被那人一扯,几乎用着她无法抵抗的蛮力将她往回拖。
“跑什么跑?”
“平时都是你一个人在练,刚好我们哥几个在,跳给我们看,不是刚好能帮你欣赏欣赏。”
说完,三人哄堂大笑。
原来他们早就注意到了她。
孟汀心中一阵惶恐,紧紧咬着牙关,磕磕巴巴地开口,企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你、你们想干什么?”
“我若是回不了家,家里人会着急的。”
“着急?”扯着她书包的人露出猥琐的笑,“你那个八十的爷爷,着急又有什么用,前两天我还看到他在医院,倒是让他来啊。”
几个人的笑声更加明显了。
孟汀死死地咬着唇。
挣扎着往后缩x了缩身子,用余光观察着四周。
天光一点点落下去,天边火红火红的,流云那么美,她却被困在这里,经历着人生的恐惧,远处似有鸣笛声,可是没有一个人要走到这边来。
心跳的快要出来,大脑飞快地思索着,而此时,不知道是不是她表现出的那几分畏缩和怯懦,反而让拽着他的那个人放松了几分。
也是这一瞬,孟汀掏出兜里的钥匙,夹在食指和中指间,猝不及防地挥起拳头,砸在眼前那人的鼻子上。
她没什么力气,但是借助了工具,就完全不一样。
那男生根本没想到孟汀会来这么一手,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孟汀则趁机挥起书包砸上他的脑袋,同时一脚踹向他下半身,最关键最脆弱的那个部位。
“艹!”男生完全懵了,这一下比刚刚还要有杀伤力,孟汀趁着混乱,找到间隙往外冲。
这三个男生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一边骂着脏话,一边朝她跑过去。
也幸好孟汀对这一代足够熟悉,直接一路将三个人带到了常驻警车的位置。
再然后,四个人整整齐齐地全部站在派出所里。
民警经验丰富,一眼就猜到发生了什么,当即就将那三个小混混扣下了。但是对孟汀的情况,还是要做笔录。
“姓名?”
“孟汀。”
“年龄?”
“15。”
“父母姓名呢?”
前面还回答的很顺畅,到了这里,小姑娘却顿了声。
民警抬头看她,略起了点疑心,刚准备追问,便听一个冷硬的声音,像是指责:“犯错的又不是我,还需要父母姓名吗?”
民警:“……”
他也不知道该不该生气,这小姑娘看上去柔柔弱弱的,没想到力气还挺大,刚刚那小子疼得呦,一直喊着自己怕是要断子绝孙。
他无奈笑笑,好脾气地解释:“你看,你连十八岁都不够,发生了这种事,我得联系你家长把你接回去吧?”
孟汀垂下眼眸,抿了抿唇,不吭声了。
“嘿,这小姑娘——”民警往后仰了仰,微微起了下身,显准备用别的方式获取信息。
孟汀才终于着急了,她知道这事不能让孟扶生知道,慌乱之中,脱口而出:“让我哥哥过来。”
“行吗?”说完,又赶紧补充了一句。
民警又坐定了下,抬了下眉,“你有个哥哥?成年了吗?”
孟汀想着那个人,小声道:“嗯。”
民警:“怎么联系?”
孟汀拿出手机,给他看。
一刻钟后,派出所门口,站着那个和“哥哥”八竿子打不着的人。
民警并没有起疑心,甚至都没有问他为什么姓谢而不是姓孟,毕竟那张脸太过权威。
江南的冬日甚少刮风,但是那股冷意却锥心刺骨。
沿河的柳叶早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柳枝轻轻飘扬,白日里营业的茶棚食肆依次关上了门,拱桥上面匆匆走过归家的人,星星点点的渔火下,可以听到薄冰下流动的水声,孟汀静静跟在谢砚京身后。
她甚至没敢抬头看他一眼,以至于他在前面停下来,都没有意识到,直接一头撞上了他的后背。
她没想到他的后背这么硬,疼得她几乎一瞬间就落了泪。
因此谢砚京回头时,对上的便是一双泪眼汪汪的双眸。
她穿了件白色的棉服,马尾高高扎起来,露出个光洁的额头,黑色鸦羽般的睫毛微微卷翘,雪白的脸蛋上透出一层薄薄的红,双眸像是浸着雾气,看人的时候,乖得不像话,也软的不像话。
完全和“逃课”“打架”这样的字眼搭不上边。
谢砚京皱着眉头看她,半晌之后,才开了第一次口:“很好玩?”
冰冷的语调,像是比河道里的碎冰还要凛冽,不等孟汀回答,又紧逼着来了句,“逃课很好玩?打架很好玩?”
孟汀站在夜色中,整个人怔住。
这句话冷硬,慑人,简直就要把人逼到角落。
大概是那双眼睛太有威慑,她全然没了刚刚在派出所的气势,一张素净的小脸泛了点白,委屈地咬了下唇,怯怯地望着他:“……我没有。”
他没再开口了,月光淋了他满身,那样温柔,那样明亮,却又掩盖不住他眼底的冷沉。
那目光带着很明显的审视,直勾勾地打在她的眼底,意思很明显:我等着你说。
第19章
要说什么,她不知道。
是复杂的家庭,不被看好的天赋,还是成长的压抑。
每一件,每一桩,单拎出来,说给旁人,不过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可落在她十五岁的肩膀上,去是能压到令人窒息的程度。
这些事情,孟汀从没有给旁人说过,对着他,就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而他居然就那么好脾气地等着。
两人就那样僵持了一会。
直到孟汀忍不住“嘶”了声,才打破了久违的沉默。
低头间,只见几滴鲜血顺着指骨流下来。是刚刚砸小混混那一下,金属的反作用力将她的指骨也划出一道深深的伤口。
在派出所那会,她一直精神紧绷着,根本顾不着疼,也没注意还伤到了自己,直到刚刚攥着掌心,用力过度后,口子才完全崩开。
孟汀下意识地将掌心往后缩了缩。
谢砚京眉头则皱地更深了些。
……
半小时后。
市中心医院,灯火如昼。
两人原本在附近找了家医馆,但听大夫的意思,伤口有些深,最好要缝针,免得以后留下疤痕。但医馆的小护士已经回家了,他们那里缝不了,便将两人指到了远点的中心医院。
医生照着灯帮她看了好半天,抬头看谢砚京,感慨道:“呦,你妹妹伤的不轻啊。”
“怎么弄的?”
孟汀滞了下,一面震惊于医生竟然把他当成了她的哥哥,一面思考着理由准备糊弄过去。
没想到一旁的谢砚京毫不犹豫地帮她回了句:“打架打的。”
医生被她逗笑,“小姑娘白白瘦瘦的,没想到还挺硬气,不过你这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啊,以后怎么说也得改善一下战术,不让自己伤的这么重才对。”
孟汀鼓了下腮帮子,没敢吱声。
接下来的流程就很固定了,消毒,打麻药,隔着皮肉穿针引线。
她虽然偷偷学了好几年的舞蹈,也会不经意地伤着伤那,平日里敷点药就能过去,缝针还是第一次。
其实她从小打针就不哭不闹,倒不是因为不疼,而是觉得,这样会不坚强。
只有坚强才能得到表扬。
或许也能被爱。
可她还是低估了缝针带给她的心里考验,锋利的针头穿入皮肤的那一刻,心跳立刻跳的飞快,想抗拒,想缩回双手,可是理智又让她维持着一直以来的坚强。
额头渐渐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直到这时,一个宽大的掌心,轻轻覆住了她的双眸。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大概是想要稳住她,那个身影快速靠近,整张脸都贴在她的胸口处。
很淡的冷香,像是沾染了清雪的腊梅,盖过刺鼻的消毒水,沁入鼻息之间。她怔了一瞬,耳朵里一阵嗡鸣,心跳依然跳的飞快,却不再是恐惧。
没人觉得有异常,谢砚京如此,医生也是如此,甚至还在旁边夸了一句:“哎,对,这样就很好,再坚持一下。”
……
冬天的夜色很浓,寒气凛冽的夜空中,阴沉的看不到一颗星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急诊大厅。
他今天帮了她不止一回,大概也是因为这一点,孟汀决定主动打破两人之间的尴尬。
“你……”她咬了下唇,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主动地喊出那声哥哥,“是不是马上就要走了?”
谢砚京腿长,步伐自然迈得也大。
方才还领先她,但听到她这一声后,慢下步子,慢慢和她调整成一排。
他偏过头,路灯有些暗淡,他深邃的眉眼掩在阴影里,淡淡睨她。
“明天。”
孟汀乖巧应了声:“哦……”
“那,”孟汀又断断续续地开口,“你们坐飞机走还是坐火车走?”
谢砚京看着她,平静启唇:“火车。”六桥镇方圆三百里都没有机场。
孟汀:“那你们坐火车会不会坐很久啊?”
谢砚京:“也不久,十八个小时。”
孟汀觉得自己尴尬极了,不然也不会在这时回一句,“原来坐火车也能离开六桥镇啊。”
其实她根本没听清他说的什么,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一样,又赶紧问下一句,“那你们坐那么久会不会无聊啊?”
这次谢砚京没有立刻回话了,而孟汀因为这沉默忽然x变得紧张,又上赶着来了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跟你说声谢谢。”
“……”
空气短暂凝滞了一瞬。
孟汀脚趾扣地,陷入一阵巨大的尴尬之中。
耳边响起低低的一声,似是冷嗤:“你很怕我?”
孟汀下意识地抬头,只见他垂着眸,黑漆漆的眸光,在夜色的映衬下,带了几分晦暗不明。
她从来不擅长聊天,尤其面前的这位,也不过堪堪见了几面而已。
她咽了咽干涩的唇,掌心泛起阵阵潮意,局促间却也忍不住沉思。
她这应该……也不能叫害怕吧?至多算是敬畏,或者是敬仰。
他明媚,耀眼,生来就是让人瞩目的,他所属的那个世界,包括他所能拥有的人生,她终其一生,也无法追赶上。
孟汀嘴唇蠕动,却没能出声。
谢砚京也没有回,好像本来就没期待她会回似的。他掌心微动一下,这才发现,刚刚给她按压的那团棉花,还没被他丢掉。
这家医院设计的很奇怪,走了许久也没见一个垃圾桶,他没费什么心思找,就一直捏在掌心。
小小一团,却足够软。被他捏了这么久,但只要松开,中间还是嘭起空气,顽强的要命。
顽强是顽强,就是不会说话。
余光瞥见那个恨不得把自己缩在角落的里的小人,心中莫名冒出这么一句话。
路程有些远,他伸手叫了辆计程车。
回程的路上,加上一位司机,孟汀就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所幸车程不是很远,到达熙园后,孟汀从后座上跳下来,望着谢砚京,纠结了好半天,终于还是在车子启动前,道了句:“祝你一路顺风。”
他则淡淡应了句:“嗯。”
车子很快在转弯处消失,一直阴恻恻的天空,飘下几片细雪,在马头墙上点缀了几分白。
踏入门槛的那一刻,腹部忽然涌来一阵难以言喻的痛。
那一晚,少女迎来了自己的初潮。
……
或许很多不寻常在一开始就有征兆。
那一晚,不只是孟汀的惊慌失措,还有整个熙园的惊慌失措。
救护车的鸣笛声,急救机器的嗡鸣声,二叔叔的叹气声,还有二婶婶的尖叫声。
孟扶生被送到抢救室的那一天,六桥镇落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
他的陈年旧疾终于在这个雪夜爆发,回天乏术。大夫拿着知情同意书出来,安慰二叔叔,说老爷子已年愈八十,能这样走,已经算是喜丧。
腹部的隐痛在巨大的恐惧前显得微不足道,孟汀望着被医疗车推出来的孟扶生,大脑沉重到无法转动,直到那张白布盖上祖父肃整的面容,彻底泪如雨下。
祖父去世后,她的归属便成了问题。
倒不是因为抚养她要花多大的功夫。
一切只是因为她的母亲。
孟汀在焚钱时听到过帐内的争吵。
二叔母用那标准的刻薄嗓音对他丈夫说说:“不是我们养不起,到底她还有个妈,就是这个道理,也该送去她舅舅家。”
孟运辉点了根烟,语气阴沉,“朝晖去的早,都已经多少年没见过的人了,在不在世都另说,初中上高中是重要时期,现在转回农村,怎么能行?”
二叔母听他这么一说,立马炸了:“能让她在这里住这么久已是仁至义尽,她母亲什么货色你不知道?一个秦楼楚馆的戏子,当年和朝晖结婚本来就是门不当户不对!这孩子也不老实,有好几次我看到她在屋头后偷偷跳舞,老爷子明明不让她沾那些东西,她倒好,偏偏反着来!”
“有些人,骨子里天生就下贱,你心疼你哥哥,也疼疼你儿子,这么个人在家里,以后怎么……”
孟运辉低声怒道,“越说你还越来劲了!”
他声音大,二叔母声音比他还大,“我哪句说错了!就是当年老爷子在世时,不也是看不上那个狐狸精!”
“够了!”
孟运辉低吼一声,掀起帘子就要负气离开。
没想到抬眸间,正对上孟汀从铜盆上抬起的小脸。
他脸上立刻露出一抹难堪,但还是尴尬着解释:“你叔母嘴上向来没个把门,你别介意。”
孟汀将拢了拢纸灰,低着头,小声道了句,“没事。”
看着孟汀小心翼翼的表情,他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孟汀则端着满了的纸灰,慢慢走了出去。
灵堂里,来祭奠的人断断续续,孟汀却觉得自己有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祖父去世,没事的,被人骂狐狸精没事的,偌大的天地间,只剩下她一个人,也没事。
可是泪水就是不自觉地从眼里流了下来。
雪还在落着,园子里的树枝上结上一层薄薄的冰雾,檐下挂着的白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她低着头走在这寒风中,直到结结实实地撞在一个怀抱中——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大概晚上11点更[比心][比心]
第20章
因为十年一遇的暴雪天,列车在谢砚京本该出发的那一天停运。
也是在那一天,他得知了孟老爷子去世的消息。
孟扶生走的突然,又是这样的大雪天,代谢老爷子吊唁的任务,自然落在了他身上。
谢老爷子识礼知事,并没有将孟家的家事告诉过谢砚京,但因为这次意外的代课经历,他在熙园待的时间比预计的久了不少。
这样大的院子,这样多的人,他没办法装聋作哑,也从那些外人“不经意”的谈话中,得知了一些隐情。
他知道那个小女孩的父亲因病早逝,艺曲出身的母亲本就不受人待见,又在丈夫去世后彻底没了消息,虽然有叔叔叔母,但也得不到多少关心,成长的这些年,算是和祖父相依为命。
现在连祖父都离她而去。
只剩她一个人,也不知道该如何生存。
孟汀这一撞,倒是让他的思绪抽出了半分。
垂眸间,小姑娘踉踉跄跄地站稳。瘦弱的身子穿着不太合身的孝服,因为天冷,手和脸颊都冻得有些红,眼里也蒙着一层雾气,看他时,带着难以置信。
大雪如鹅毛般翩然而下,堂前白烛摇曳,他穿一身利落的黑衣,比这风雪似乎还要凛冽。
他没有因为她的冲撞而恼怒,那双深眸是惯有的平静,“孟老师……在里面?”
孟汀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进门,祭拜,又在孟扶生的灵前点了盏灯。
孟运辉知道他是谢家长子,立刻起身迎接,等到他祭奠完,还要带他去后堂用饭。
谢砚京礼貌婉拒,再次拜谢。孟运辉本想亲自送他出门,但到了烧午时纸的时辰,只能在堂内拜别。
最后送他出门的任务落在了孟汀身上,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快要踏出门的那一刻,她才开口:“后堂煮了五味粥,你真的不吃点?”
五味粥,用五种果实加粳米熬制至少六个小时,在六桥镇,是待客最高礼遇。
大概是想到这一点,谢砚京顿住脚步。
来帮忙的是邻居宋姨,她女儿常在熙园学书法,受了孟老不少恩惠,因此今日的粥熬得格外的好。
檐廊下,谢砚京端着白瓷碗小口小口的喝着,孟汀就在一旁静静地陪着他。他教养好,就算是吃饭这样的小事,也得体地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就在这间隙,孟汀的手机忽然震了震。
看到手机号后,她眸光中闪过一丝慌乱,立刻躲去了别处。
是招生处老师打来的电话,询问她是否要继续参加考试。
孟汀咬着唇,不知该如何回复。
正如她叔母所说,这些年,她一直在偷偷跳舞。
曲舞不分家,她继承了母亲对艺术痴迷。
可是家里不需要再出这样一个艺人,尤其是发生了那些事之后,走上艺术这条路,更是成为了禁忌。
孟扶生怕她步了母亲的“后尘”。
母亲离开之后,家中一切和曲艺沾边的东西都被烧毁。
尽管如此,孟汀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喜爱,这种喜爱将她逼到绝境,让她在无论多么艰苦的环境中,都无法停下练习的脚步。
给她上课的老师说,她若是想要走这条路,就一定要走出去,去京市,去上附中,再考上舞院,那里是培养舞蹈家的殿堂。
孟汀想尝试。
她一直为了那场选拔考试努力。
老师不太了解孟家的情况,还以为她因为祖父的去世心态出了问题,在那边苦口婆心地劝了许久。
孟汀忍着眼泪,不知该做何种回应。
能不能留在熙园都成了问题,更遑论祈求叔父叔母x让自己继续跳舞。
一瞬间的绝望覆上心头,长久以来的失落,像是千斤重担一样压在她的肩上,几乎要让她喘不过气来。
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因为担心突然出现在她身后的谢砚京,成了她在绝望中的最后一丝期许……
她拽着他的衣袖,仰着头,鼓起勇气,喊了一句:“哥哥……”
很气弱的一声,却花光了她的全部力气。
她不想让谢砚京看到她的狼狈,她很想坚强,眼底蓄着的泪水一直没敢流下,只不过那点哭腔无论如何忍不住,“能带我走吗?”
若换作平日里,这样的话,她决计说不出口,只是现在她已身临绝境,顾不得想那么多。
他在金陵长大,又在京市求学,只要带着她去参加考试,等到她有了能安顿的地方,她就会离开他。
谢砚京顿住脚步,平静的眼眸中果不其然起了阵波澜,孟汀怯怯地收回双手。
她不敢想象谢砚京会怎样说,她已经没了退路。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低冷的嗓音在寒风中响起,“你想好了。”
孟汀怔了一瞬,脊背微微变得僵硬,澄亮的眼眸中写满不可思议。
她那时听不懂这句话的深意,她只知道,这不是拒绝。对她来说,没有比离开这个环境更迫切的事情。
只是很多年后,她才想清楚,那句话的后半句是什么——
若是走了,便不能回头。
*
她叔叔那边的工作做的还算顺利。
起初孟运辉皱着眉沉默许久,但叔母恨不得赶紧摆脱这个拖油瓶:“先去试试吧,附中那可是好学校,就算以后不跳舞,别的大学,也可以上。”
“这么难得的机会,错过了可惜。”
孟运辉何尝不知道老婆心思,但想着带她去的是谢砚京,便也没多说什么。
考不上把人送回来就是了,谢砚京这样的人品,他还有什么不放心。
大雪初霁,列车恢复通行,孟汀跟着谢砚京北上入京。
比起那些自小经受系统训练的京市女孩而言,她的面试算不上亮眼,但是在同一批外省的小孩中,已经算是佼佼者,因为照顾性名额,顺利拿到了附中的入场券。
附中的生活节奏紧凑,孟汀却觉得如鱼得水,她每天起早贪黑,毫不懈怠。
她也和他联系,只不过两人的聊天非常基础。
“手机卡花费够吗?办一个京市的号方便些。”
“哦。”
“满十六岁能办银行卡了,网点就在你们学校附近,你有空去看看。”
“好的。”
“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行……”
上面两条她可以做到,但是最后一条……还是算了吧。
他的日程紧得很,她哪里好意思打扰他。
她的三个室友家离学校都不远,节假日,她们回家休息,孟汀就一个人待在练功房练习,也不觉得孤单。
后来进入剧团时,老师曾夸她是“天生的舞蹈家”,不少人因羡生妒,甚至还惹出不少流言蜚语。
可没人知道,她在旁人眼中的轻松,靠的从来不只是天赋异禀,而是日复一日,坚韧不拔的努力。
但是有的时候努力也不是件易事。
高一下学期,班级重新调整分配,转进来好几个家中有权有势的男生。
都是要出国读书的,好一点的普高学籍难办,便先转入附中做过渡。
一封封情书也在那时出现在孟汀的书桌。
恋爱对她是个非常遥远的词,她想考大学,想好好赚钱,如果有可能,她还想找找自己的母亲。
更何况,那几个男生一看就非常不靠谱。
同桌毛晓慧是个挺热心的女生,她家庭富庶,也早熟,看孟汀拿那些情书无从下手,便建议道:“想谈就谈呗,这些男生不认真,你也没必要太放心上,多处几个也算是给以后积攒经验。”
孟汀一只手托腮,闷声道:“那我干脆不理,不是更好吗?”
“不理才完蛋,”毛晓慧竖起食指,在她面前摇了摇,一派过来人的语气,“姐妹,你听我一句话,男生种类千千万,但都逃不过一个特质。”
孟汀疑惑看她。
毛晓慧坚定地回:“死缠烂打。”
孟汀眨了眨眼。
讲台上,日光倾泻而下,她望着黑板上细雪般散落的粉笔末,陷入沉思。
这话……怕是不对吧?
她也认识一个男生,就和这四个字,完全不沾边。
*
事实证明毛晓慧说的很对,那几个男生并没有因为孟汀不理不睬的态度而放弃。
她扔掉一封,第二天抽屉里就会出现十封。她也是服气这群公子哥,好好的毅力不用在学习上,非要用在这里。
和小时候欺负她的那群纯坏的小混混不同,这群人纯粹是无聊。
因此就算告到老师那里,也没人能管的了。
孟汀被烦的不行,成绩也因此下滑了不少。
那个周末,她像往常一样去校门口买日用品,没想到刚好碰上那几个男生出来闲逛。
“这不是孟汀妹妹吗?吃饭了没有?要不跟我们几个去吃烧烤?”
孟汀低着头,礼貌回:“不用了,我还有事。”
“有事也得吃饭啊,今天学校食堂没饭,饿出胃病了可怎么办。”
“是啊,咱们都是同学,吃顿饭而已,我们写那么多情书,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大小姐赏个脸也不为过吧?”
一开始他们只是动动嘴,后来开始动手,也不知道是谁,将胳膊搭在她的肩上,搂着她就要走。
这儿是白玉作堂的京市,身边的同学非富即贵,虽然不刻意张扬,但是不经意间露出的手表、包包,以及楼下迎来送来的豪车,无不昭示着这是和六桥镇不同的繁华世界。
谁的背后可能都有她不清楚的背景,她早已不敢像当年那样不管不顾就动手。
于是她好脾气地推开对方。
孟汀虽然个子不低,但是江南的口音带着很明显的软糯,落在对方的耳朵里,不像拒绝,更像撒娇。
她就在那儿被纠缠了一会,简直要崩溃。
直到不远处,一辆黑色轿车行驶过来。
谢砚京身上名校优生的光环太大,很多时候都会让人忘记了他其实还是哥世家大族的公子哥。这辆车倒是很好的证明。
优雅修长的车身,泛着光的黑漆,不曾沾染半分尘埃,远看种天然的高贵肃穆。
车窗摇下的瞬间,可以清晰地看到里面坐着的人。
他略显松弛的靠在后座上,姿态清落又闲散,投过来的目光,却是一如既往的凌厉。
几个男生到底还是个学生,很快便被震慑住,自小在富贵圈子里长大,很清楚这人的身份怕是不一般。
半分怔然之后,一道低沉的声音,对着孟汀道:“在这儿做什么?”
孟汀慌张地抬了下眼,又听那人道,“上车。”
后排的车门自动打开,孟汀想也没想就立刻爬了上去。转眼,那群男生早已作鸟兽散。
车内的光线有些暗,有种极清淡好闻的冷香,他侧过身,五官掩在光线里,透出几分不经意的优越。
几个月不见,他比之前又更成熟了些,同龄男生身上那种肤浅在他这里似乎停留的很短暂。
大概也是因为此,孟汀的呼吸不自觉的沉了几分,对上他漆黑的视线时,语气透着点不打自招的意思:“我没有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她想起毛晓慧的话,垂着眸子,又补充了一句,“是他们,死缠烂打。”
她以为这样的理由已经足够了,抬眸时,那人的神色却没有半分缓和,没什么情绪的一张脸,却足够让人反思很多。
“解释完了吗?”
“我之前的话,你当耳旁风?”
孟汀真的很想用“你之前说过很多话,我怎么知道是哪句话”来给自己开脱,可是思绪就是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最后发来的短信上-
有什么事,给我发消息。
她没有照做。
可这种事情,要她怎么说?
就是父母,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更何况他们两个非亲非故。
“还缺什么?”短暂沉默后,他开口。
孟汀乖乖回话:“改错的记号笔和笔记本。”
很快,车子驶离学校附近,到了专门售卖文具的文化街。
她本以为他带着她出去是一次偶然,却没想到,会渐渐成为常态。
他带她出门,购物,吃饭,他和各种各样的人交往,社交场合也多,也会带着她去见世面。
回校后,那几个男生像是转了性般,x再没有招惹她。他们有自己的面子,自然不会大肆宣扬看到谢砚京的事,室友注意到她出去,问起来,她便说他是自己在京市的亲人,时间久了,甚至成了约定俗成的习惯。
偶尔有一次,谢砚京因为出国比赛,整整一个月没过来,还会被室友随口问起,“哎?你这周没去找你亲戚?”
孟汀生怕别人问的更多,连忙收拾好包准备出门,走到宿舍楼下,又磨磨蹭蹭给谢砚京发消息,“今天你还过来吗?”
“嗯。”
“路上堵车。”
“哦。”
两人的交流不多,出去也基本只干正事。
日子就平平静静地过着,直到暑假前,她因为意外,摔伤了脖子。
那天她正在准备一场很重要的比赛,为了获胜的把握更高,选择了难度很高的空中花鼓,舞者需要借助威压,在空中完成各种高难度动作,没想到威压竟然出了故障。
老师很快送她去了医院,医生给她做了紧急处理,安排她住进了医院。
虽然不算什么大问题,但也需要疗养一段时间,老师不能全程照顾她,说会联系她的家属。
孟汀在脑海里将可能过来的人都过了一遍,没想到最后出现在病房门口,竟然是谢砚京。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现在的样子太可怜,看她时,漆黑的眼眸似乎带了点往日没有的情绪,没有那样冷漠薄情。
对上她略显震惊的目光,他开口道:“你老师打电话给我的。”
孟汀心中浮起几分怔然。
所以开学报道那日,信息表上的家属联系方式,他填的是他自己?
孟汀很难为情,但他还是成了照顾孟汀住院的第一人。
他的大学就在附近,因为日程和项目众多,他在附近买了套公寓,从前是为了方便熬夜,但现在反而成为方便照顾孟汀。
但说是照顾,他每天的事情太多,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其实没多久。
起初,孟汀病房住了个因为飙车骨折的中学生,每天叽叽喳喳给她讲不少学校里的事情,还能解解闷,但很快,那小子出院回家了,病房只剩她一个人,立马显得空荡了起来。
刚好谢砚京那天也没过来,她做完了治疗,没忍住,给他发了条信息,问他什么时候能出院。
没多久,他回复:【怎么了?】
按照医生所说,至少还要再待三天。
孟汀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不小心说了实话:【病房里待着孤单,心里难受】
发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矫情。
像他那么严厉的人,无论是打针吃药,还是治疗,肯定要严格执行。
那边果然沉默了一会,孟汀陷入一阵难言的尴尬。
忽然间,手机亮了。
谢砚京竟然发来了他那套公寓的地址。
【白天在医院治疗,晚上可以过来】
孟汀揪着床单,犹豫了好半天。
但很快,孤独战胜了所以顾虑,当晚,和护士请好假之后,孟汀带着自己的小箱子,到了公寓里。
和繁复奢华的望公馆不同,这间公寓主打一个简约。
因为经常有同学过来和他一起办公或做项目,很有学生气,时政报纸、杂志,摇摇晃晃的书籍,《孙子兵法》、《贞观政要》、《资治通鉴》、《二十四史》……
角落里,还摆着一架价值不菲的钢琴。
她到的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谢砚京给她腾出间房间,让她早早休息。
两人之间不见得能多说几句话,但至少比医院里好多了,孟汀竟然久违地生出一种温暖的感觉,像是回到了小时候的熙园,当晚睡了个极好的觉。
但她没想到,这个觉竟然给她带来了副作用。
第二天,她的小日子提前三天到来了。
孟汀慌张的不行,睡裙,床单上都弄脏了,但是行李箱还放在阳台的架子上,没办法去拿。
好在是夏天,随便找一件能凑合着,能让她赶紧到卫生间将一切处理干净就行。
而谢砚京也是这时进的门。
两人均是一怔。
小姑娘规规矩矩的一张脸,黑色柔软的发搭在肩上,眼底透着不谙世事的光。
身上穿着的,却是他的T恤。
宽大,修长,露出一截光洁笔直的小腿。
谢砚京眸色深了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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