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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孟汀没怎么耽误就赶回了房间。


    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灯下看书。


    书封是英文的,她看不太懂,只知道是厚厚的一本,看上去就很费力。


    窗外是风雨飘摇的夜海,窗内是他清落的背影。


    冷白的灯光落在他清隽的面容上,给眼角眉梢都染上一层淡淡的潋滟。


    看到她进门,他从书上轻抬了眼:“去哪里了?”


    孟汀小声回:“去琴房弹了会琴。”


    这个回答似乎有些出乎谢砚京的意外,但是他并没有说别的,又问:“晚上吃的什么?”


    孟汀:“是个免费的西餐厅,点了里面的草莓巧克力披萨,还点了份意面和果汁。”


    他眸色很深,像是被这夜色浸染,带了点平日里没有的韵味。


    “怎么样?”


    孟汀没想到他今天会问这么多,立刻回:“挺好吃的。”


    “钢琴呢?弹着还顺手吗?”


    孟汀诚实地点头。


    琴房里放的都是货真价实的练习款施坦威,虽然不及望公馆那台,但是对她这种新手小白来说,完全足够。


    她刚说完这句话,窗外的雨像是忽然大了起来。


    她回来时还淅沥,这会儿似乎转变成了暴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一阵不小的声响。再变成一串串珍珠似的,顺着玻璃滑落。


    大概是这雨太大,她才没有听清他那声低不可闻的笑,以及淡笑中扯出的那句话。


    她扭过头,将目光从舷窗上转向他想要探究更多时,他只是没什么情绪地勾了下唇,淡声道了句:“没事。”


    看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孟汀也没敢多问。


    只是在浴室洗澡时,热水顺着肌肤哗哗而下时,后知后觉地猜到了他说的那句好像是,“你为什么不关心我。”


    热水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掩盖住窗外的暴雨声。


    她眨着眼,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变清晰。


    他是在责备她没有回问同样的事情吗?


    她应该问吗?


    生活中有太多琐碎平凡的小事,普通人不像他有逃脱的资格和权利,都是身不由己地被裹挟。他竟然也希望被这些事情包围吗?


    沐浴露在掌心打着转,顺着热水在肌肤上慢慢变成一团洁白的泡沫,孟汀茫然地眨了眨眼。


    明明不打扰他,是她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啊。


    身上的泡沫终于散尽,孟汀关掉花洒。


    她找了一圈,架子上面竟然没有浴巾。用毛巾简单擦干之后,她又打开抽屉翻找,这次倒好,毛巾没找到,差点被抽屉里那满满当当的东西吓到。


    各种颜色,各种款式,各种大小的套。


    她简直要崩溃了,手像烫到似的,“嘭”的一下赶紧将抽屉给推回去,恨不得当场给自己的大脑来个清洁术。


    这声音怕是不小,外面传来谢砚京影影绰绰的声音:“怎么了?”


    孟汀:“没……没事,我在找浴巾。”


    “在花洒上。”


    孟汀怔怔地回头,大概是为了节省空间,花洒上方果然有个半封闭式的浴巾架。


    她根本没往那个地方想,自然也就没看到。


    取下后,她裹着浴巾走出门。


    她出来的仓促,衣服都是谢砚京收拾的,睡衣也是如此,磨磨蹭蹭地走到衣柜旁,在里面翻了翻。


    “穿最左边的那件。”


    最左边是那段丝绸的月白色睡裙,看质感,应该是里面最好的一件,摸上去很舒服。但是孟汀不想穿那件,前面的领口太低了,她不喜欢。


    但她没能继续气定神闲地翻找下去。


    舷窗外,原本墨色的夜空骤然划过一道闪电,银色的光打着弯兜头直下,像是能将整个夜色都劈开。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孟汀微微缩瑟一下,细微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冬天……也会打雷吗?”


    谢砚京的目光扫视过来,“海上气候变化强,雷暴大风天气也正常。”


    孟汀倒不是说有多怕雷声,只是因为曾经发生过一些事情,会勾起一段不那么美好的事情。她也不顾上多挑了,随便扯了条睡裙,哒哒跑到床边,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


    她已经很努力让自己的动作不那么明显了,但是耳x边还是传来一阵嗤笑。


    笑声过后倒是没什么话,身旁的被子倒是被掀起了下,接着腰腹处被一个力量轻轻环绕住。


    不知道是因为嗅到那股熟悉的冷香,还是触碰到那片温热,心头原本的战栗逐渐消散,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下来。


    又一道雷声落下来,听声音,雨点似乎也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嘈杂中带着一种稳重的规律。


    她蜷缩在被子里,有那么一瞬,她觉得自己很像是在海中摇晃的小船,短暂地给自己找了个避风的港湾。


    这张床明明看起来不小,但是此刻两人相拥在一起,反而显得有些拥挤。


    单薄的脊背贴着滚烫的胸膛,气压像是一下子低了下来,雷声似乎更大了些,似乎还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海浪,涌上甲板,打在船头。


    这样的天气,没有任何喧闹的人生,只有自然的声音。


    他的掌心就一直搭在她小腹的位置,很像是她小时候坐某种游乐设施时搭在身上的安全带,温热的唇瓣落在她颈窝的位置,微微抿着,感受到她的安静,才问:“还怕吗?”


    虽然此刻安静,但是对未来的焦虑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担心,所以她便又问了一句:“这么大的雷暴,不会有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


    说着话时,他手臂微动了下,将她拥的更紧,用某种低不可闻的声音道:“有我在。”


    能有什么事。


    呼吸逐渐均匀下来。


    半梦半醒之间,孟汀忽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个雨天。


    那年,她七岁。


    那也是沈玉桢在熙园的第七年。


    这七年,她过得并不那么开心。


    虽然和所爱的人结了婚,虽然承受住一切非议坚持工作,可是旁人眼中的轻视和流言蜚语,也足够让她的一部分信念崩塌。


    失眠,抑郁,连自己最喜欢的表演,也因为这些负面情绪,失去了灵性,事业也因此一落千丈。


    她有时候会度过极度抑郁的一天,那个雨天正是如此。


    那是一场去外地的曲艺大赛。


    一开始,她也是有着展现自己的能力才去的,否则也不会带着在家无所事事的孟汀一起。


    初赛的第一场,第二场,都没有任何问题,孟汀坐在台上,为妈妈那毫无烟火气的水磨腔而惊叹,为她的十年如一日反复练习的身段和功底而折服。


    从舞台上下来,她嗅到很香的脂粉味,她觉得世上没有比这香味更好闻的东西。


    可到了最后的几场决赛,两人的境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谣言,说她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凭借那些所谓的龌龊伎俩,挤走了他丈夫学生时代的原配,摇身一变把自己变成熙园的大奶奶。


    成年人之间的战争,不在刀枪之间,在谈笑间。那会儿孟汀不懂成人间复杂的关系,却能辨别什么是真正的恶意。


    那些人对她母亲,就是纯粹的恶意。


    她的发挥到底还是受了影响,最后一场比赛,甚至没能上场。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孟汀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便学着自己从电视剧里看到的办法,拿出自己攒了半年的零花钱,去外面买了件礼物包起来。


    她那么用心,妈妈一定会喜欢。


    她带着东西,在房间门口担心地转悠了半天,终于有了机会送进去。


    孟汀满怀期待地抬起双眸,对上的,却不是妈妈欣慰的笑脸,而是更加愤怒的表情。


    “谁让你出去乱花钱?”


    “连你也不听我的话是不是?”


    “我辛辛苦苦赚钱,就是让你这样糟蹋的?”


    “啪”的一声,脸颊火辣辣的疼。


    在那一巴掌落下之前,她以为自己能得来的,是母亲的爱和关心。


    无处可去。


    雷暴和大雨也是在那时落下的。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酒店外的后巷的角落里蹲下,将脸埋在膝盖里,连哭都小心翼翼。


    那天的雨真的很大。


    路边积蓄的雨水裹挟树枝和落叶,像是一场小型洪流一样从陡坡上顺流而下。


    孟汀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哭的太伤心,她觉得落在她身上的雨,反而没有多少。哭完之后她仰头望了望,身后除了一片灰色的高墙,别无遮挡。


    后来,她告诉自己要学乖,学聪明,就算是最能勾起她心事的暴雨天,她也努力一个人穿过。


    可她还是没有妈妈了。


    大概也是从那时起,她失去了对某种感知的期待。


    只要不期待,就不会痛。


    ……


    从来辗转反侧的雨夜,竟然第一次安静地睡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天空已经放了晴,船只靠了岸,初升的朝阳金灿灿地落在无边的海岸线上,海面波光粼粼。


    今日的目的地,是一座大西洋上的小岛。


    她不过刚刚睡醒,从窗户看过去,已经有不少游客已经上岸了。


    管家敲门送来今日的行程日报。


    她用自己勉强通过的英语六级,大致浏览了一下。


    这个小岛历史还是很悠久的,最早可以追溯到哥伦布时代,战争年代,因为独特的地理优势条件,接纳了不少过来避难的富商,所以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文化,发展的都不错。


    日报上面附赠了一张全岛的地图,上面有公园,商超,酒吧,运动场,餐厅,还标注了好几个著名的历史遗迹地点。


    谢砚京自晨起时便一直在电脑上工作,她很怀疑他这次出行,也是带着任务来的,可当当她洗漱完,整理完,他便非常及时地关上电脑,没有一点儿留恋。


    所以一日小岛的行程自然而然地变成了两人共同出行。


    说起来,他们已经领证三年,但是像今天这样,正儿八经地出门旅行,还是第一次。


    走过甲板,再次踏上陆地,小岛上的阳光打着旋儿,碎金般的撞在她眼内。


    虽然是冬天,但穿一件羊绒外套刚刚够。


    谢砚京就更离谱了,单穿着一件衬衫就下来了。大概是看外面太阳太大,来收拾房间的李叔,又给两人塞了两顶小牛皮遮阳帽。


    孟汀出门就戴上了,谢砚京本来没有想戴的意思,后来估计是怕占手,也戴上了。


    他平时穿的严肃正式,这种休闲的穿搭风格,还是第一次。


    孟汀余光驻足地便也久了些。


    松松垮垮的黑衬衫,休闲裤,浅咖色的小牛皮帽,加上他那天生的好皮囊,完全一副公子哥的模样。


    阳光落下来,衬得他的五官更加深邃和利落。


    港口上停着不少开放式的摆渡车,收回目光后,孟汀默默找了个人少的车坐了上去。还没座位,他也迈着步子上来了,用眼神示意她往里靠一靠,自己则坐在最外围。


    车子没多久就启动了。


    微风和煦,拂面而来,风中的腥咸被阳光一晒,吹在脸上,松松散散的,很是惬意。


    这辆车人本来就少,没想到到各个点停下来,上车的人还是很少,在她旁边飞驰过两辆塞得满满当当的其他车子后,孟汀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捋了下被风吹散的头发到而后,忍不住转向谢砚京,问:“这辆车的目的地是……”


    原本在眺望远处的谢砚京,闻声收回目光,转过来的时候,光线刚好落在他眼睛内,像是在里面揉碎了一团金。


    只见他唇角勾起一个浅淡的弧度,平静地启唇:“墓地。”


    孟汀:“???”


    不是……


    谁家好人行程的第一个点去墓地啊,难怪身后除了两对上了年纪的老夫妻,再没有其他人。


    “现在下车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谢砚京指了指前方,一个圣洁的雕塑出现在两人面前。


    “……”


    司机鸣笛示意目的地已到达,孟汀迫不得已地跟着他走下来。


    墓地的管理员看到有人过来,立刻送来了几朵白菊,并贴心地给他们指引了路线。


    到底是来了,不祭拜会显得不尊重,她便和谢砚京一起,跟着另外两对外国的夫妻,走了进去。


    其实进去的感受和她从前的想象完全不同。


    比起严肃和沉闷,这里更像是一个浪漫的大花园。橡树和栗树的叶子泛了黄,已经入了冬,草坪上,竟然开着一种淡紫色的小花,微风吹过,满是草木清香。


    墓碑的形式也各种各样,有的做成了椅子,有的做成了花篮,还有的做成了小房子,说是希望小松鼠在里面过冬。


    她最终呆立在一个方型的墓碑前。


    上面没有照片,也没有名字,镌刻着非常漂亮花体字,不像是墓志铭,更像是一首诗。


    她求助似地看向谢砚京:“上面写的是什么?”


    他定着眸光,平静道:“你这一生可以和很多人逛公园,但只会和一个人一起挑选墓地。你们一定走了很长很长的路,x看过许多许多的风景,也会经历过很多很多的别离,但是只要在彼此的心中,终有一天,会相聚。”


    “他在祝我们白头偕老。”念完之后,谢砚京唇线微微勾起,平心静气地总结道。


    孟汀:“……”


    虽然好像确实是这个意思,但她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就在沉思之间,刚才同他们一起下车的一对老夫妻忽然走了过来,同两人交谈。


    对方说的是英语,孟汀大致能听懂一些。


    他们说他们两人此番到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给两人挑选墓地。


    现在挑好了,问孟汀他们能不能帮忙给他们和目的拍个照留念。


    孟汀当然没有意见,就是对他们这样乐观的心态还挺惊讶的。她身边有很多人,别说靠近墓地了,就是谈起生死都觉得忌讳,但这两个老人完全当做人生中一件非常有纪念意义的事情去做,说不定回去后还会发个朋友圈,


    阳光簌簌落下,像是能钻进相框里,将一切都照耀一样。


    等到孟汀将手机还回去之后,对方大声夸赞孟汀的拍照技术好,后面又说了几句复杂的话,孟汀没太听懂,谢砚京倒是笑的有种难得的和煦。


    等到两人慢慢走出去时,她没忍住,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问:“你们刚刚在说什么呢?”


    叽里咕噜的。


    谢砚京看着她,平静道,“她给我说了些他们家的情况。”


    孟汀好奇:“是子女吗?”


    谢砚京微微颔首:“她说自己有三个孩子,但是都走在他们两人之前了,看到你,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儿。”


    孟汀心里忽然有些悲伤。


    “她说她很想念自己的女儿,说你长得很漂亮,我们两个人很般配,一定能平平安安,白头偕老地一路走下去。”


    孟汀:“……”


    今日“白头偕老”这个词的查重率未免太高了些。


    她垂了垂眸,没吭气。


    耳边呼啸着风,日光隙忽而过,地上都是斑驳树影,很适合聊天的风景。


    就是这时,余光中,谢砚京的嘴唇微动了下,原本平静的眼底,蓄了点深意,似乎还有话要说。


    孟汀安静地等了会儿。


    第32章


    可她最终等来的,是一阵沉默。


    不远处,摆渡车再次行驶过来,司机催促着大家上车,孟汀看他没有继续的意思,只得先上了车。


    摆渡车的下一站,将他们送到了小岛的城市中心。


    这边的街道整体都是欧式建筑,高低错落的小屋鳞次栉比,带着很明显的中世纪风格,典雅又古朴。


    大约是因为圣诞节快要来临,整个小镇的氛围很浓厚。明亮的橱窗里,摆上了圣诞树,挂上了星星灯,雪花灯,糖果拐杖还有冬青花环。


    尽管是白天,街道上也有打扮成圣诞老人的工作人员,给小朋友发送糖果和饼干。


    走在小镇的中间,有种步入童话世界的梦幻感。


    说起来,她人生中第一个正式的圣诞节,就是和谢砚京一起过的。


    那是婚后的第一年。


    那个平安夜,刚好是周六。


    校园里面氛围浓厚,两个室友早早就和男朋友出了门,就连徐倩,也飞到南方和姐姐过节。


    原本热闹的宿舍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走廊里也几乎看不到人,整栋宿舍楼透着难得的冷清。


    那会气温已经很低了,天气预报似乎还有雪,她不想去食堂,便一个人在宿舍里煮泡面,水沸的间隙,便开着平板看纪录片。


    她一个人习惯了,也没觉得很孤独,看别人过节,其实也是一种享受。


    但她没想到,当她捞起泡面,准备吃下第一口的时候,一个电话忽然打了过来。


    其实那是个语音电话,但因为误触,她直接打开了摄像头,导致呈现在谢砚京面前的,便是她吃泡面的画面。


    小姑娘扎了个丸子头,为了不让刘海散下来,还戴了个小兔子的发套,雪白的脸蛋半露在泡面碗后,透着薄红。


    对面的谢砚京其实还好,大概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商务活动,他穿着正式的西装,冷白的灯光下,面容冷峻又冷清。


    这其实是他们的第一次视频通话,彼此对彼此的出现,似乎都有些意外。


    孟汀是直接怔住了,谢砚京沉默了一会,主动开口:“你就是这么过节的吗?”


    孟汀这才不好意思地将碗往旁边靠了靠,大概意思是,我平时都有好好吃饭,今天吃泡面就是个意外。


    所幸对方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而是直接道:“我派人接你来望公馆。”


    说罢,没等她回应,便挂断了。


    再然后,李叔的车便出现在了宿舍楼下。


    她当时差点吓死了,也就是因为大家都出去过节了,她才得以悄无声息的上去,不然还不知道会爆出什么样的新闻。


    车子一路驶向望公馆,她下车的时候,他已经在家门口等她。


    空中飘着细细的雪,摇曳的灯火映出他眉眼模糊的轮廓,浓稠的夜色掩盖不住他棱角的锋利。


    孟汀仰着头看他,神色讪讪,小声开口:“我以为你今天在忙……”


    他最近确实在忙,昨天也几乎二十四小时没有合眼,刚刚也才下飞机,让商务车紧赶慢赶,才回到了望公馆。


    但他没提这些,只是说:“在国外,圣诞节是要和家人一起过。”


    很平静的口吻,孟汀却露出几分怔然,低敛着眉,眸光微闪,抿着唇,很没底气地开口:“这样吗……我不知道,对不起……”


    孟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这时候,她还在努力适应自己作为谢砚京“妻子”的角色,或者说,努力扮演着他“妻子”的角色。


    他刚刚的那番话,应该也是对“妻子”说的吧。


    他没接她的话,两人一起进了门。


    望公馆里早已经重新装饰了一遍,沙发前摆放着一颗非常漂亮的冰封圣诞树,茶几上摆放着圣诞主题的茶果,烤箱里,早已经烤好了火鸡。


    两人坐在餐桌前吃了顿非常丰盛的晚宴,又挑了张唱片跳舞。


    那是两人第一次跳舞。


    她在学校选修过华尔兹,考试的时候,还能男生搭过伴儿。


    可是那天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失神地踩了好几次他的脚。


    他也不生气,只是揽着她的腰,一点一点儿帮她改正。


    那一场舞,跳到将近午夜。


    孟汀不知道国外的新年有没有守岁的习惯,赶在钟声响起之前,匆匆从书包里掏出来一个苹果,递给谢砚京。


    红彤彤,圆滚滚,洗的干干净净。


    小姑娘眼眸晶亮,眨着眼,很小声道:“对不起……我没来得及准备礼物送给你,只有这个,祝你平安夜快乐,新的一年平平安安,健康快乐。”


    学生时代,她身边的朋友们,都会在平安夜送苹果。


    所以她也想送他苹果。


    可是后来,她才知道,原来国外的平安夜,根本没有送苹果这个习俗。


    她不知道谢砚京会怎么想她,但礼物送了就是送了,不仅如此,还在第二天,换回了一堆货真及时的礼物。


    其他的她都能想象的到,和他送礼物的风格一样,只挑贵的,好的,唯独那个雪人水晶灯球,出乎她的意料。


    小小的一个,放在掌心上,雪人围了个大红色围巾,可爱的不行,里面的水稍稍晃动一样,星星点点的碎片,就发出亮闪闪的光,漂亮极了。


    她望着这个水晶球看了许久。


    没想到,第二年,第三年,别的东西换着来,但总会有一个水晶灯球。


    这样精致的东西,换谁都无法拒绝。


    更何况,因为某种巧合,这个东西对她来说,还有一层别的意义。


    不远处的教堂响起一阵钟声,将孟汀的思绪拉了回来。


    两人已经在纷繁的街道上走了一会,来到了中心广场的圣诞集市。


    里面看上去很热闹,孟汀下意识地看了眼谢砚京,发现他没有反感的意思,便走了进去。


    不愧是国外的新年,这个集市非常盛大,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各种各样的小摊位,售卖什么的都有,琳琅满目的圣诞装饰品,各式各样的糖果,零食,小饼干,小蛋糕,还有像衣服、鞋子这类的日用品。


    孟汀还是第一次逛这种国外的集市,觉得很新奇,每到一个摊位,都要定下来认真看一看。


    看着看着,身后的谢砚京忽然开口:“今年圣诞的东西还没准备,你想要什么,在这里选了就行。”


    孟汀回头看他,睁大眼睛,像是在问,她真的可以吗?


    往年似乎都是他在准备。


    “挑你喜欢的就行。”


    有了这个目标,逛起街来就更有了动力。


    孟汀挑了家客人最x多的小摊贩,混在一群当地人当中,挑选花环,铃铛,雪花装饰,圣诞袜,还有圣诞爆竹。


    这边她刚挑好,那边谢砚京已经拿着卡把钱付了。


    到了下一个售卖圣诞蜡烛的地方,她又挑了好几款香薰蜡烛。


    后面好几个摊位,她只管挑东西,他只负责拎东西付钱。


    过节的东西可多可少,她也不好意思让他拿太多,先找了个长凳休息了一下。


    两人排排坐着,孟汀闲不下来,随便找了个袋子检查买好的东西,看商标材质时多看了几眼,然后就发现,几乎所有的东西,产地写的都是义乌。


    “………………”


    昨天她还一副过来人的口吻劝回那个差点上当的小姑娘,没想到今天回旋镖竟然狠狠地扎了回来。


    孟汀欲哭无泪,一旁的谢砚京似乎也看出了她的无语,将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偏冷清的摊位上。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老爷爷,一手打着灯,一手拿着钻子,正全心全意地雕刻着什么,明明深处闹市之中,却没有丝毫的浮躁,完全一副平心静气的老手艺人的模样。


    孟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很快懂了他的意思。


    买当地的手工艺品,总不会踩雷了吧。


    于是她兴致冲冲地跑过去,用自己的塑料英文读了下小黑板上的内容。


    原来这个老爷爷售卖的是叶子灯。


    譬如说,用枫叶木雕刻成枫叶的形状,柳叶木雕刻成柳叶的形状,梧桐木雕刻成梧桐叶的形状,先用凿子凿出基本的图样,然后用雕刻刀细细打磨,最后再用平刀和金刚砂抛光。


    空心的叶子里面还串了几个小灯,按下按钮之后,闪闪亮亮的,很漂亮,挂在圣诞树上,非常有质感。


    孟汀拿起一片枫树叶子看了看,发现闪着灯的叶片后,竟然还刻着一行让人有些眼花缭乱的小字。


    起初她以为是店家的名字,后来拿起另外一片,发现小字发生了变化,而且就算是同一种类型的叶子,雕刻的小字也不同。


    恰好老爷爷停下了手中的活,孟汀便鼓起勇气,询问了一下老爷爷那行小字的意思。


    她听力本来就一般,老爷爷又是纯真的本地口音,所以一番交流下来,完全就是鸡同鸭讲。


    孟汀一头雾水地看着,觉得这样不清不楚的拿回去,不太好。


    这时,身旁忽然飘了一阵熟悉的冷香。


    低而沉冽的声音从头顶落下。


    谢砚京不知道何时走近了,垂着眼眸,看向她手中拿着的那片凤凰木叶:“老人说上面是用当地语言刻上去的祝福语。”


    孟汀仰头看他。


    “你手上这片,写的应该是吉祥如意。”


    孟汀小声“哦”了声,又将剩下的几片叶子给谢砚京看,“那你能帮我问问这几个都是什么意思吗?”


    接下来,谢砚京便化身翻译官,转述着老人的话。


    “这是杜松叶,上面翻译过来是万事如意。”


    “这个带很多锯齿的呢?”


    “这是槲栎叶,后面写着望你一生健康顺遂。”


    “那这个圆滚滚的叶子呢?”


    “这是香槐叶,后面写的是出行平安。”


    孟汀举起手中的最后一片叶子,是一片雕刻的很漂亮的红枫,纹路打磨的清晰,漂亮,栩栩如生,让人想起金光灿灿的秋天。


    她扬起一截雪白的脖颈,眨了眨漂亮的眼,认真问:“这上面写的又是什么呢?”


    嘈杂的市场中,熙熙攘攘,脚步声,聊天声,还有远处商贩的叫卖声,勾勒出生活最热闹的模样。


    他又同那老爷爷交流了一番。


    回头时,这样繁华背景中,他掀起薄而纤长的眼皮,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然后平静启唇:


    “今天的我,也很喜欢你。”


    第33章


    不知何时起了阵风,他的声线混在风声中,冷冽,低沉,比远处的钟声还要悠长些。


    心口一阵纷乱,像是在若无旁人的打着鼓。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害羞什么,但耳尖还是莫名升起一阵烫意,恨不得从哪里找个地方赶紧钻进去。


    一旁的老爷爷明明不懂中文,一边竖着大拇指一边说着“yes,yes”,似乎在夸赞谢砚京将他的意思传达无误。


    虽然在异国他乡,这样的话不至于让她陷入难堪,但她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说这话的谢砚京,倒是一脸坦然,他给老人付了钱。


    老人看他们买的多,又在那儿跟谢砚京比划了一阵子。


    谢砚京继续当传话筒:“他问我们有没有想说的话,他可以刻上去,送给我们。”


    孟汀:“啊?”


    转眸间,老人已经拿好了凿子和灯,和蔼的面容上,写着期待。


    孟汀觉得喉头有点艰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刚那句话的冲击力太大,她现在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要刻什么……能刻几个字……我不知道……”


    谢砚京看她这幅惶恐的样子,睨着眼眸,松松垮垮地笑了声,然后独自和老人交涉。


    老人在那儿锛凿斧锯半天儿,终于把谢砚京要刻的东西刻好了。


    孟汀赶紧拿来一看。


    她以为按照他的脾性,会写一些意义深刻的东西。诗词,句子,或者有纪念性的内容,所以接过来的时候,很期待。


    她眨了眨眼,眼神定定地落在那片冬青叶上。


    结果一看,上面刻着的,竟然只有他们两个的名字。


    孟汀,谢砚京。


    方方正正的中国字,单纯,干净。


    老人刀法凌厉,刻上去有种透骨的漂亮。


    她低头,捏着那片叶子灯,却忍不住在心中腹诽,原来他也有这么俗气的时候。


    多大年龄了,还刻名字,好幼稚。


    上面也就刚刚沾上她的体温,忽然被他抽走,原来他又在老人那里买了个漂亮的木盒子,在里面铺上了一层干花,正把她挑选的叶子灯一个一个摆进去。


    冬青叶是最后放进去的,但是大小却刚刚卡在了最中间的位置。合上之后,又在礼盒外扎了条白色的丝带。整体看上去,又复古又高级。


    孟汀睁着眼睛看他将这一切整理完,然后在心中暗骂一句,虽然他脾气不好,但是审美却真的很在线。


    暗色的礼盒在单配一条墨绿色丝带,浸在金色的阳光中,像是一幅色彩鲜明的油画,他总有能力让任何简单的东西都美的很有力量。


    孟汀抱着盒子走出集市。


    摆渡车还没到,两人便沿着一条海边的小道小栈道走了走。


    海边有许多水鸟,在她面前飞来飞去,让她忍不住想起在网上看过的一幅漫画。


    两只海鸥站在海边礁石上,望着一望无际的海岸线。


    其中一只海鸥说:“我们要飞向何方?”


    旁边的海鸥回说:“我打算待会儿去码头整点薯条。”


    那只摇摇头,又道:“你误会我了,伙计,我说的是咱么这一辈子的终极目标,也就是说,我们活着是为了什么。”


    那只海鸥沉思了良久,然后坚定道:“为了待会去码头整点薯条。”


    想到这个画面,孟汀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记得那段时间,她刚刚毕业,迷茫的感受特别强烈,一度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进入到了某种停滞状态。


    然后在看到这个漫画后,给自己买了一份薯条吃。


    吃完了薯条,整个人确实开阔了不少。


    大概是因为她笑的太莫名其妙,谢砚京投过来一个打量的目光,孟汀收了收笑,把这个漫画的故事讲给了他听。


    她以为他要笑话她幼稚,结果不仅没有,反而问:“所以我们现在要去买薯条吗?”


    孟汀:“啊?”


    半个小时后,两人抱着一桶薯条来到码头边上。


    码头上已经有了不少喂海鸥的游客,孟汀好不容易才找了个空出来的位置。


    旁边有一对正在拍照的小情侣,女生打扮的很精致,男生装备齐全,手上是最新的那款富士,一价格不菲。


    孟汀并不是有意窥探,只是在她这个方向,刚好可以看到男生的取景框。


    取景框外,女生美的像是一幅画,完全是孟汀都想抓怕下来的美好瞬间。


    取景框内……却只有一个硕大无比的脑袋。


    孟汀不好评价什么,只专心地喂鸟。


    她胆子有些小,所以只敢在里面举高高。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海鸥不好找角度,每次飞到她的位置都要来个急刹车。


    孟汀只好一点一点尝试着往外探,就在这时,腰上忽然一紧,接着,整个人都被举了起来。


    “哎,你干什么?”她挣扎了一下,不自然地别过脸,话还没说完,他便道,“往前看x。”


    转过去,她的眼睛立刻亮了亮。


    方才那些没能过来的海鸥,挥舞着翅膀,朝她而来。


    红色的长喙探进桶内,非常顺利地就叼起薯条。


    一只接一只,一轮接一轮,看的孟汀目不暇接。


    她眼眸晶亮,看的好专注,半个身子都探过了栏杆,几乎完全忘记自己是被“举”起来的。


    等到半桶薯条快要消耗完,才意识到,她好像在不属于自己的高度。下意识垂眸时,看到他手臂因为发力而凸起的肌肉线条,像是雕刻过一般,流畅而有型。


    孟汀红着脸,立刻道:“放我下来吧。”


    谢砚京应了声,转了个方向,将她稳稳当当地放在地面上。


    就在这时,刚刚在一旁摆动作拍照的女生突然像是爆炸了似的,开口了:“你看看人家情侣,喂个海鸥男生都知道把人举起,你拍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简直没有一点儿可比性,实在不行就分!”


    孟汀:“……”


    虽然她完全理解女生的心情,但是她真的很想告诉她他们两个并不是真正的情侣。


    抬头间,谢砚京倒是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很快,女生就骂骂咧咧地拿着东西走远了。


    男生一边跟在身后一边道歉:“宝宝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提高技术。”


    女生:“你每次都说要学要学,结果呢?拍出来的东西完全不能看,早知道你这么喜欢画饼,当初就不应该答应你。”


    不知道是不是两人之间的对话太有节奏感,孟汀竟然忍不住一直听着,眸光也一直落在他们身后。


    意外就是这时发生的。


    一切快的超乎想象。


    三个穿黑色外套的外国男性,不知道从哪个地方绕过来,立刻就围在了男生身旁,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割掉男生的相机带,互相接应着狂奔而去。


    旁边响起一阵路人的尖叫声,男生先是怔了一瞬,再然后,不要命似地追了出去。


    女生则完全吓懵了,无论什么时候,以一敌三都是危险的,更何况现在还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异国他乡。


    孟汀也被吓到了,她惶恐的看了眼谢砚京,复杂的眼神中有千言万语。


    而那一瞬间,谢砚京似乎是明白了似的,朝她微微颔首:“在这儿等我。”


    说着,他也朝着男生的方向奔去。


    *


    四个人再次碰面,是在警局。


    谢砚京在追过去的路上,就已经拨了报警电话,不知道他是如何和对方沟通的,在这个向来出警比老太太过马路还要慢的小岛上,竟然也能最快速度地赶来一支小型摩托车队。


    那男生大概真的气急了,竟然在警察即将来之前准备亲自上手,若不是谢砚京眼疾手快地挡在前面,那把短刀就不是简单地在他手臂上划过,而是直接割过他的喉咙了。


    挡在前面的谢砚京也受了伤。


    所幸,伤的不是很重。


    而那伙抢劫犯也被当地警察制服,一同送回了警局。


    相机又完完整整地回到了男生手中。


    因为常年健身而隆起的手臂肌肉,和衬衫粘连在了一起,里面应该是骇人的,只不过因为他对急救知识有丰富而深刻的经验,所以在回程的路上,已经给自己做了最基础的处理了。


    也因此有了很多的时间训人。


    “你们难道还是小孩子吗?”


    “不要以为国内的治安好就在外面掉以轻心,个人财物保管是公民出国前最基础的常识。”


    “这次只是普通的小偷,但是下一次呢,当地有很多分散的黑恶势力,要是惹上他们,想想现在自己会在哪儿。”


    “如果没有足够的能力,别逞强。”


    ……


    这些话要是在训孟汀,她觉得或许还好受点,毕竟从小到大,这样的话听多了,反而是谢砚京当着她的面训别人,让她有些不习惯。


    那对小情侣也很懵,但还是非常认真地听着。


    这个人虽然年龄比他们没大多少,但是身上却有种难言的沉稳和成熟,好像天生就该站在那儿训人似的。


    明明是老生常谈的话,从他嘴里说出,就是振聋发聩。


    低沉的声音透着点好听,还透着点熟悉,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可就在他们想要探寻时,抬眸间,男人和那个小姑娘却已经出了警局,身影在不远处的拐角处消失了。


    出来之后两人一路无话。


    孟汀甚至都不知道他要去哪儿。


    只是看到他手臂上的伤口,触目惊心。


    跟在后面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才终于忍不住轻轻拽了下他的手腕。


    谢砚京站定后,回头看她。


    她一张小巧的脸,映在日光下,粉白又俏丽,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晚樱。


    他站在逆光的方向,冷硬的眉骨浸在光里,显得棱角更加锋利,因为扎着绷带,反而更让人注意到他那手臂上明显的肌肉线条。


    他有健身的习惯,常年坚持跑步,饮食严格又自律,只是因为她和他在一起久了,反而忽视了比起普通人他的身材是多么完美。


    可是再好的体质,再好的身材,被伤到总是疼的吧。


    孟汀仰头,眼眸晶亮地望着他,接着颇为紧张地指了指他的手臂,轻声道,“真的不用去医院吗?”


    冷淡而锐利的眼眸淡淡扫过她的眼睫,下一秒,她被一个非常强硬的力度拽进怀里。


    双臂被紧紧箍住,几乎不能呼吸,耳边却勾起一阵浓烈又嘲讽的笑意,“你觉得这个力度,需要去医院吗?”——


    作者有话说:珍惜现在甜甜的时刻[爆哭][爆哭][爆哭]


    第34章


    孟汀差点被憋死,挣扎着出来,脸已经红透了。


    “你干什么?”


    谢砚京笑而不语。


    他在进入外事部之前,曾经做过一段时间的战地记者,那时他是个初出茅庐的新人,有前辈的庇护,有军人的保护,可饶是如此,也经历过不少惊心动魄的时刻。


    当地医疗物资紧张,前线的伤员尚且不够,能抗下的伤病几乎都自己扛下。


    这点小伤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少女这会又羞又气,但是转眸之间,目光还是落在他的伤口上。


    “行,既然你那么担心,那就去看看。”下一秒,他扯着唇,没什么所谓地道。


    “……”


    两人跟着导航,找了家离得最近的医院。


    医院虽然不大,但是科室很全,负责接待的工作人员很耐心也很热情。


    看到谢砚京手臂上的伤,立刻便上来嘘寒问暖似地关心,孟汀隐隐觉得可能不是所有人过来都有这个待遇,很大很一部分,是因为他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


    棱角分明的五官,即使在国外,也是很有说服力。


    这种外伤的检查室要求无菌环境,孟汀便没有进去,就坐在外面等他。


    伤势不是很重,医生检查完很快便开好了药,值班的护士似乎想要帮他上药,他不知道和对方说了什么,护士竟然将药拿过来给了孟汀。


    孟汀一眼疑惑。


    谢砚京勾着唇,垂眸道:“护士说她们这儿不给已婚男士上药。”


    孟汀疑惑地眨眼,还有这种说法吗?


    但毕竟是在国外,她想象不到的文化差异多了,不谨慎的话,很可能有麻烦。孟汀便抱着入乡随俗的心态帮他上药。


    伤口虽然不深,但是很长,换做其他人,怕是觉得吓人了。


    但眼前的少女很淡定。


    她动作很轻,很小心,柔软的双眸中不是害怕或恐惧,而是很明显的心疼,心道到底要多久才能痊愈。


    但很快她就不心疼了。


    目之所及之处,是一对刚刚进来的夫妻。


    也是丈夫受了伤,丈夫去拿药。


    孟汀本来还想学习一下对方是怎么上药的,没想到那个丈夫根本没把药给妻子,直接让护士给上好了,出来后,胳膊上扎了个绷带,直接招呼妻子离去。


    孟汀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被骗了!


    “谢砚京!”她气冲冲地转头,他却好像能读懂心一般道,用另一只完好无损的胳膊揽过她,笑的有些得逞,好像在说,你刚才干什么去了。


    孟汀没办法,上好的药总不能再扒拉下来。


    只是脑海中不知怎的想起他们两人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天他们两人也是一起去了趟医院。


    明明相隔万里,但是里面的消毒水的味道很相似,那时,是她受伤。


    很多巧合不是无缘无故发生,从两人共同踏进医院的那一刻,就注定着这不是寻常的一天。


    从医x院出来后,天色已经渐渐暗了,谢砚京去取他们寄存在集市的商品,在警局的时候,谢砚京为了方便做笔录,手上的手机,手表等贵重物品,全部放在了孟汀这里。


    正是这个契机,她看到了梁叙发给他的消息。


    ——按照你说的,小云三月份的手术取消了。


    原本放松的心情彻底僵住。


    心口处一阵纷乱,像是被什么东西紧紧揪住了一样。


    “取消”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将她仅剩的理智都砸的粉碎。


    她以为自己认输,妥协,听话,就能得到他的怜悯。


    可她好像恰恰忘记了一件事。


    他们两个从来都不是对等交易,两人的主权从来都掌握在他手中,就像政客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有目的,有些人拼尽一生,沉浮多年才有这样的能力,而他,天生便是如此。


    那天孟汀没有等到谢砚京回来。


    她将他的物品交给了下一趟摆渡车的工作人员,自己先离开了。


    回到游轮后,她没回房间,没什么目的在大厅里面晃荡。


    最后实在是走的累了,找了家水吧坐着。


    她也不知道这里饮料含不含酒精,甚至不管不顾地在里面加了冰,喝了一杯又一杯。


    中途手机响了几下,她连看都没看,直接按了关机键。


    她知道自己躲不过,索性放肆一点,再放肆一点。


    从水吧里走出来,又进了另外一家酒吧。


    这个地方比刚刚那里复杂的多,灯红酒绿的,还有不少人在舞台中央跳舞,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孟汀本来就足够漂亮,就是在这样的场合,也像是一块无暇的美玉。


    不少人过来和她搭讪,她也不拒绝,开门见山就要一千万,还是美金。


    没人见过这种聊法,都主动搭讪了,证明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结果就是一边骂一边走了。


    孟汀也不在乎,要是真的能有人出得起这个钱,给孟云溪做了手术,她也不算是完全失败。


    但是显然没有人冲动到那种程度,最后还是她一个人自饮自酌。


    喝到最后,她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幻觉,最后搭讪的那个男人的脸,竟然变成了李叔。


    他捏住了她准备端起的水杯,喊了句:“夫人……”


    孟汀盯着他看了会儿,囫囵道:“是谢砚京让你来的?”


    他没回她的话,而是立刻对电话那头的谢砚京道:“先生,找到了。”


    那边冷声道:“带她回来。”


    孟汀整个人晕晕的,却也知道不能跟着他回去,知道他在那边,直接来了句:“凭什么?”


    “凭什么他让我回去我就要回去?”


    “在他眼中我算什么?”


    “是他养的什么小猫小狗吗?”


    那边似乎沉默了一会,李叔也就没敢有什么动作。


    最终过来,带走她的,还是谢砚京。


    那会她其实也是有点不省人事的,加上酒吧里灯光确实暗,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


    他手上拎了件外套,碎发略显凌乱的落在眉宇之间,冷峻的眉眼掩在灯光下,淡漠,冷硬,无情,但凡靠近一点儿,就能感受到那周身的压迫感。


    在场的人那么多,但是没有一个男人拥有他这样的气场。


    李叔很快起身,孟汀这会儿也像是没了骨头似的,往后倒去。


    然后就倒在了一个硬邦邦的怀里。


    她手里还攥了个杯子,失重的瞬间,都浇在了他身上。衬衫立马被打湿,紧贴着腹肌,像是画笔似的,立刻描摹出他肌肉的全部形状。


    一道光打过来,笼住他那张英气逼人的脸。


    熟悉的冷香扑面而来,干净,冷冽,低沉,像是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将他和这个纸醉金迷的环境全然分隔开来。


    “你别碰我。”因为思绪太乱,她这话说的完全没有气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在他怀里撒娇。


    孟汀却是真心实意的难受。


    身体上,心理上的,还有此刻,腰腹上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的,眨眼间就被带到了房间里。


    门“嘭”的一声关上,她整个人再次被幽闭只有他的空间里。


    与此同时,男人方才禁锢着的手终于松开,他就像扔什么商品一样,直接把她扔到了床上。


    房间内的光线很暗,却衬得他的五官更加凌厉了,冷硬的眉骨像是被刀刻斧凿过一般,寒气凛冽,像是一股冷泉冲刷过她那荒芜的心底。


    一路上一阵沉默的男人,终于说出了见到她的第一句话。


    “好玩吗?”


    接着,源源不断的句子,一字接一字,步步紧逼。


    “不告而别好玩吗?”


    “喝酒好玩吗?”


    “用一千万将自己卖给陌生男人好玩吗?”


    孟汀混沌的思绪像是被扎了一样,原本松开的指尖猛地一下攥紧。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原来她回来后的一举一动,他都知道。


    孟汀咽了咽干涩的喉咙,脑海里面像是炸开一般,却偏过头,固执地不肯看他。


    可下一瞬,下颌处被一个力度掐住,整张脸被强硬地掰了回来,被迫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宝宝,你怎么不说话了。”


    “是觉得理亏吗?”


    他的话称得上轻声细语,但孟汀还是被这句话刺的几乎体无完肤,心脏针扎似的,两行泪从眼角落下。


    也不知道是哪儿来的勇气,竟然提高了声音,“理亏的人,是你才对吧?”


    她不知道犹豫了多久,彷徨了多久,一直压在心底的那句话,借着混乱的酒劲脱口而出:“我邮箱里的邮件,是你删除的吧?”


    “小云的手术,是你取消的吧?”


    “明明是你说的,只要我们领证,你会保护她,会让她恢复,会让我们过上正常的生活。”


    “可你从来也没有尊重过我,”她深吸一口气,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一样,眼泪无声地滑落,“我相信你,所以我才会给你当了三年的床伴,可到头来,我得到了什么?”


    很低沉的呼吸声。


    面对她前面那一道一道的质疑时,男人的目光还沉稳,只是到了“床伴”这两个字,他像是很明显地被扎到了一样,深邃的眼眸里染上一抹狠戾,冷浸的像是要透入骨髓。


    她从未看到过这样的谢砚京。


    屋内冷白的灯光印在他流畅的下颌线上,却透不入那眼眸片刻。


    眼底那团浓烈的暗雾,像是能将她吞没,她下意识地缩瑟一下,等待着一场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暴虐。


    第35章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地拉长。


    孟汀坐在这一头,眼前是一片茫茫的迷雾,看不到任何一条清晰的路。


    刺破这迷雾的,是一声低到不可闻的笑。


    他唇角勾着,却没有一丝笑意,危险的黑眸紧紧盯着她,就像是黑暗中游走的困兽,清晰的声音,像是被咬碎了般,才一字一顿地吐出来:“看来你还没有完全醉。”


    “至少说对了一句话。”


    “床伴是吧……”


    他一边说着,原本禁锢她下巴的掌心却慢慢往下移,等到挪到她锁骨处的时候,忽然发力,直接扯掉了她最上面的纽扣。


    “难为你想到这么一个合适的词。”


    暴戾的眼底泛着猩红,“今天你不想当,不愿当,也得当。”


    孟汀被他这股力道完全吓到,完全没了方才放狠话时的气势,整个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抖动地像是海边崖岸上被风吹雨打的花。


    他一点点欺身上前,解掉表带,解掉纽扣,解掉领带,解掉一切身上的束缚,精瘦的身形线条像刀斧雕刻过一般,沉重的气息就像是暴雨前的黑云,不顾一切地压下来。


    看着她的眼神,就像是看到猎物的野兽。


    孟汀双小臂撑着,语无伦次地往后缩:“你……你疯了吗?”


    “你是不是有病?”


    她以为一两句就揭开他们之间那层模糊的界限,可她忘了他是没有弱点的人。


    那张漂亮的小脸上,满是泪痕,鸦黑色的长睫下,覆着雨雾的一双眼眸里满是惊恐,泪水不自觉地往下流淌,汇聚在下颌处的时候,唇瓣忽然被一个力度狠狠衔住。


    腰覆处被那个宽大的掌心完全束缚,他已经不是把她往怀里扯了,完全是想要把她镶嵌在自己身体里的程度。


    疼。


    疼到四肢麻木,疼到眼泪流出。


    孟汀原本还有一只手能推搡,可是这只手腕很快就被他腾出的掌心给扣住。细白的手腕被过分的力度紧握,瞬间便泛了红。


    可是这点疼痛和此刻压在她唇齿间的疼痛,根本不能相x提并论。


    这已经不是吻了,淡淡的血腥不知道从谁的唇线流出,温热的触感毫无怜惜地在里面搅动


    孟汀喘着气,因为酒气本就混沌的呼吸彻底被搅乱,急促的地快要窒息。


    她越反抗,他越用力,到最后,整个人都被他完全禁锢住,膝盖被他完全抵开,摆出一个让她完全不适的姿势。


    最后一点坚持和反抗,也被彻底碾碎,必须要蜷缩着才能抵抗住整个身体的颤抖。


    “我就是疯了。”


    “可是疯了又如何?”


    房间内开着暖气,温暖如春,可孟汀还是觉得好冷,像是走在寒冷的雨夜中。


    被风刮透,被雨淋湿,海水掀起的浪花铺天盖地地全部落在她的身上,痛苦窒息到没有一丝喘气的空间。


    最后还是孟汀败下阵来,指尖无力的垂落,整个身子都软下来,任由他予取予求。


    泪水顺着眼角一点点滑进发丝里。


    她一直在哭,哭到失了声音,哭到缺水,哭到头脑空白,哭到失去全部的理智和情感,否则也不会在他停下来的那一刻,拽着他的手腕,喊了一句,“哥哥。”


    就像曾经拼命抓住一切希望,祈求着他带她离开的一样,这一次,她也是用尽全部力气,喑哑这嗓音,道出了那一句,“能不能放我走。”


    船一直在行驶着,窗外夜色浓郁的仿佛能将人吞噬。


    白日的晴朗短暂的像是一场梦,在越过海峡的那一刻,雨点再次裹挟着风降落。


    雾气笼在窗外,雨点敲在窗户上的声音,在这安静的瞬间,显得尤为宏大。


    乌发凌乱地散开,眼尾发红,原本白的晃眼的皮肤上,多了点红痕,她抖得很厉害,可饶是如此,还是固执地扬起那一截雪白的颈,拼了命的撞进他的眸光。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忽然觉得他那双方才还在安静燃烧的眼睛变得有些陌生。


    短暂的沉默,接着是冷而沉的声音:“放你走?”


    “孟汀,”他皱着眉,抬起手,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原本低着头的孟汀把脸转过来,完全和他对视,“你知不知道说出这句话有多可笑?”


    孟汀其实也不知道是怎样喊出这句话的。


    那双眼眸黑漆漆的,比自己任何时候看到的都要沉,都要冷,像是开过的刃,锋利,薄情,狠戾。


    原本只是四肢的酸楚,现在则蔓延到心脏,像是被什么碾过一般,眼底都是涩意,连简单的吞咽都感到刺痛,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但是喊出这句话,无异于向自己挥刀。


    过往的记忆像是一场无休无止的雪,挡住她的视线,压在她的身上,掩盖她网签的路,在雪里迈步的日子,无异于带着剑鞘战斗。


    所以她宁愿更加痛苦,更加难受,也要将现在所属的这份痛苦给彻底斩断。


    “可笑吗?”


    “我们之间有的,从来都不是爱情吧?”


    协议,交易,雇佣关系,任何一个词,都能比感情更能描述两人之间的关系。


    “我是亏欠你,”她咬着唇,眼底的涩意加深,四肢百骸的痛苦密密麻麻地袭来,“可我也有在偿还,不是吗?”


    “三年了……”


    三年的毫无感情的夫妻生活,三年的隐忍和坚持,无论如何,也该还完了吧?


    “谢砚京,我真的很累。”


    无论是从前追赶他的脚步,还是并肩之后的那种无力感,几乎要将她拖入某种绝境。


    她说这话时,他就在一旁垂着眼眸看她,方才的陌生消失殆尽,眼底再次换上他特有的冷漠和冰凉。


    “说完了吗?”


    昏暗灯光中,他睥睨的双眸淡漠的不像话,眼睫眨得很慢,黑眸钩子一般,像是能直直地刺到她的眼底,像是能将她完完全全地看透。


    “小孩子发言……”


    “可是又有什么办法?”


    “小孩子说过的话不用负责。”


    唯一能堵住小孩子那张嘴的,只有一个办法。


    下一刻,宽厚的掌心再次覆上她单薄的脊背,她被咬红的唇再次被一个力度覆上。


    孟汀根本没想到他会这么不讲理,可是被他覆住的双唇完全无法发声,方才的谈判好像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他再次恶劣地不像话。


    这一次的他,比刚才还要发狠,还要荒唐。


    他像是发泄似的,将刚刚所有的情绪都带到了床上,直到床单被完全浸湿。


    “你不是喜欢叫哥哥吗?”


    “现在就给我叫。”


    哥哥……


    心底泛起冷笑的瞬间,他的思绪为这两个字短暂停留。


    她真的以为叫了这两个字,一切就能回到过去,一切就能一笔勾销,这两个字算什么,当心底那股狠意像是焰火般燃烧起来时,哥哥也好,爸爸也罢,她生命中所有有关贴在男人身上的称呼,全都要属于他。


    明明他的语气是极度平静的,却像是深邃的能将人吞并的夜色。


    孟汀闭着眼,痛苦的无言以对。羞耻像是风暴一样裹挟着她,将她仅有的一点自尊全部碾碎。


    下一瞬,她泪流满面。


    人要为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从她答应他的那一刻起,就该想到结局。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说出那番话,就应该想到后果。


    可是她原本种下去的,是花啊……


    为什么得到的,会是刺。


    *


    再次睁眼时,游轮依然在平稳行驶着。


    一切好像都失了序,时间,空间,还有她长久以往坚持的一部分信念。


    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混乱的思绪在安静中慢慢理清。


    床单早在昨晚就被换了新,地上的一片狼藉也早被收拾齐整,她踩着拖鞋慢慢下床,简单洗漱后,开始在房间内找东西。


    谢砚京的行李箱,衣服,文件袋的每一个夹层,都被她翻过,可是没有一处保存着她的身份证和护照。


    虽然早该想到,但她还是固执地翻了一遍又一遍,翻到精疲力尽,翻到毫无力气。


    李叔推门进来送早餐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少女静静地坐在舷窗前,单薄的背影掩在天光之下,突兀地生出几分零落的寂寞。


    “夫人……”


    他犹豫着喊了一句,孟汀才回了头。


    她倒是没说什么,按步照搬地过来坐下,安静地吃起了饭。


    虽然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只看今晨谢砚京的脸色,就知道两人一切没有那么简单。


    帮忙摆好餐具之后,李叔想起最近发生在他身上的一些事,犹豫着开了口:“夫人是不是和先生闹矛盾了?先生最近手上的事情确实有些多,在他那个位置,有时不得不承受一些压力和非议,有些急躁也是难免的。”


    孟汀小口小口地吃着燕麦,未置一词。


    李叔便又道:“先生的脾气,您也是知道的,其实有的时候多一点理解,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


    “夫人?”孟汀终于说话了。


    她抬了下头,平日里乖巧明亮的一双眼,今日却透着几分冷,毫无顾忌的对着他,“所以我是没有自己的名字吗?只要在他的身边,就是他的附属品?”


    李叔愣了下,神情很明显地有些尴尬。


    孟汀性格好,待人宽和,大方,在望公馆这么多年,没有苛待过任何一个人,他们就算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她也总是笑着说谢谢,从来没有说过一句不客气的话。


    今天不知道怎么就咄咄逼人了起来。


    孟汀:“您也是知道我必须依附着他才能生存的吧,所以必须处处小心,处处照顾着他的情绪,所以也不能贪心的拥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情绪,只有讨好他,才有活路吧?”


    李叔脸色更僵了。


    他在谢家很多年。


    从前是老宅那边的人,后来谢砚京自立门户,他便跟着一起出来。


    可以说,就是孟汀,也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依然记得小姑娘刚来的望公馆的时候。


    她穿很简单的一身,气质却很出众,乌发雪肤,背着个白色的书包,很乖巧的一张脸,浑身上下因为有着刚刚步入陌生环境的怯意,但是那双眼睛很亮,就像是冬夜里的寒星。


    上层圈子是个很特别的圈子,虽然光鲜艳丽,每一处都美好的像是绽着鲜花,但脚下却是毫无实感的流沙。


    他看到很多很多为了进入这个圈子,或者进入这个圈子便完全失去自我的人,在这簌簌流沙中下坠,下沉,


    但孟汀不一样。


    她像是个在所有地方都能独善其身的人,她是永远站在崖岸边的人,是能看着流沙从眼前经过而不踏入一步的人,她善良,坚韧,独立,她有一套自己x完全的行事准则,有自己要走且必须坚定走下去的路。


    唯一能扰动她信念的或许只有那个人。


    ……绝不是她口中的那样。


    李叔心中微微一悸,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心中有种莫名的惋惜。


    他以为孟汀要继续发泄,没想到她没有再开口了。


    她安安静静地吃完饭,吃完了燕麦,吃吐司,吃完了吐司,吃橙子,最后将杯中的牛奶一饮而尽。


    吃完了早餐,她将东西收好,整个人好像又恢复了往日里那副没什么脾气的样子。


    最终,是李叔再次开了口。


    “孟小姐,”他唤第一次见到她时的称谓,在对上她那双略显疲惫的双眸时,很明显地犹豫了下。


    他敛了下眉,叹了口气,纠结的模样,似乎在做一项很艰巨的选择。


    半晌沉默后,他从怀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双手递至孟汀的面前。


    “您……看看这个吧。”


    第36章


    孟汀望着眼前的东西,神色恍然。


    身份证,护照,签证,银行卡,还有一张特殊身份的家属卡。


    她怔怔地翻看完,一瞬间不知所措。


    嗓子干涩的像是完全无法吞咽,抬眸对上李叔的目光,正准备开口,便被李叔的话给打断。


    “这里面有您离开所需要的全部东西,谢先生正在开会,今天驶过维多海峡之后,会在当地的港口停下,您拿着这些东西,可以安全地离开。”


    “还有这个,”说着,他从西装的口袋摸出一张纸条,“这上面,是直接和穆教授对接的国外大夫的联系方式,关于云溪小姐的情况,您直接联系他就可以……”


    孟汀呆呆地看着他,难以置信的声音,风一般飘散,“李叔……”


    李叔却一副让她不用多说的表情,微微叹了口气:“我知道您的担心,但是请您不要多想,这已经是我在谢家的第二十个年头,先生是什么样的人,我最是清楚,只是他现在长大了,很多事情,我不便开口,也帮不了您什么,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现在的决定权在您这里……”


    “只是……”李叔顿了顿,心中似有不忍,终于还是问了句,“您真的能下定决心吗?”


    孟汀眼睫微微颤抖,她垂下眼眸,日光如棉絮般,很轻,很轻地落在她的身后。瓷白的一截脖颈,在日光的映衬下,显出很明显的破碎感。


    冷静了一瞬后,她扬起头,定定地看着李叔,平稳开口:“李叔,我知道您的意思,可是我和谢砚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自出生起,便站在高台明月之上,我们能相遇,本来就是一场意外。就像两条方向不同的直线,只会在某一个点交错,然后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永远不会有交集。”


    “说句不好听的,其实我很早之前就有这个想法,离开无论对我,还是对他,都是命中注定的事情,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该继续走下去。”


    她看过巴别塔的故事。


    很早很早之前,人们为了通向天堂,准备联合起来建造一座能通天的巴别塔。不曾想,这一举动,触怒了上帝,因此上帝降下惩罚,让人类说不同的语言,再之后,人类因为不能沟通,产生矛盾,因为矛盾,产生分歧。曾经同仇敌忾的人,风流云散。


    她和谢砚京,就像建造巴别塔的那些人一样,永远也不能一起走下去。


    说完这句话,孟汀抬了下眼,方才还溢在她眼中的悲伤,似乎消弭,像是一场风雨过后,一切都付之于无垠的平静之中。


    李叔心中一阵触动,可是他不能说很多,钟表上的指针已经转到了他要离开的时刻。


    孟汀知道他的工作,目送他将餐车推到门口,只是在出门前,李叔回望了她一眼,忍不住道:“一路顺风啊汀汀。”


    李叔离去后,房间内再次安静下来。


    余光中,两只小鱼正漫不经心地在鱼缸中游来游去。


    孟汀慢慢走过去,半蹲下来,凝视着小鱼发了好一会儿呆。


    大概是感受着她的注视,那只蓝色的小鱼朝她吐了吐泡泡。


    小鱼不会说话,只能默默地吐着泡泡。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小美人鱼。


    她那么勇敢,那么坚强,那么努力地想要追求幸福,最后不也是化成了泡沫了吗?


    虽然很多的时候,她觉得这个世界对她来说,也像一个巨大的鱼缸,她发出的声音,就像是吐出的泡泡一样,毫无实质。


    可她至少,还有一双腿,可以远离。


    她比小人鱼要幸运。


    不知不觉中,一滴眼泪缓缓落下,嘴角却不经意地勾起一抹笑。


    她抬起手腕,缓缓擦干眼角那滴泪水,然后默默地摘下指尖那枚对戒,放在桌子一角。


    心在那一瞬间,彻底放空。


    *


    游轮顶层有一间私人办公室。


    谢砚京三年前曾在这里执行过任务,因为帮船长解决过一个大麻烦,船长将这间办公室以及楼下的套房,作为礼物送给谢砚京,归他私人所有。


    这里比套房要高很多,从这个角度看到的大海,更宏大,壮阔,却也更寂寥,更落寞。


    日光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璀璨非常。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则是室内的暗淡。


    此刻唯一的一点光亮,是他指尖夹着那一点猩红。


    烟雾徐徐上升,在他面前散开,那双总是显得无处安放的长腿从容地往前伸着,冷淡又棱廓分明的脸隐在烟雾后,不太看得清。


    眼前的桌面上,无论是电脑,文件还是笔记,摆放的井井有条,带着他这个人特有的严肃、板正和克制,但今日,这些寻常的办公用品旁,多了个不同寻常的东西。


    白瓷缸里,有不下十根早已燃尽的烟蒂。


    晨起时李叔过来送文件,差点被吓了一跳。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谢砚京抽烟。


    上一次,是三年前。


    那是他入职的第一年,表面上光鲜艳丽的职业背后,是很多人从未想过的危险和艰辛。


    那是一场性质非常恶劣地跨国绑架案,凶手挟持人质提出不合常理的条件,多方艰难的迂回后,终于争取到了一场谈判。


    但这场谈判太危险,也太棘手,原定好的谈判专家,因为抵抗不住压力,被临时撤下,剩下的,要么退缩,要么畏惧,强行将自己从责任中剥离。


    谁也没想到,最后,任务竟然落在了毫无经验的谢砚京头上。


    理由是他有战地记者的实习经历,又是政法专业的高材生,拥有谈判的能力。


    二十四小时内,他从京市出发,辗转多地,最终到达一片陌生海域。


    而从京市出发的路上,李叔第一次看到他在车内点了根烟。


    那是三个不眠不休的日夜,当这件任务落在他头上时,人人都认定已是一盘死棋,没有人对他抱有期待,他只要做个盾牌往前不声不响地往前即可,至于结果是什么,也无人在乎。只要不动摇那些人口中所谓的“根基”,左右不过牺牲他一个人的前程而已。


    他就承受着这样的重压,只身前往现场。


    谈判应有的洞察力,攻击和防守,他一样不落,最后,甚至冒着生命危险,亲自从犯人手中接回了人质,将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变成了可能。


    因为保密协定,这场谈判并没有公之于众,但是谢砚京却被人所真正认识,也因此名声大噪,成为政坛最璀璨的新星。


    从前的他克己沉敛,不沾烟酒,那是生死攸关的瞬间,他承受的压力可想而知,打破他既有的原则,也不为过。


    可是现在呢……


    要抽也不是这么个抽法啊!


    李叔进门时,看到谢砚京正准点点烟,急的要命,甚至脱口而出一句好多年都没有叫过的称谓:“少爷……”


    谢砚京的垂着眸,眸色黯淡。


    “您至少也要为自己的身体着想啊。”


    谢砚京则是敷衍地勾了下唇角,松散地往后靠了下,眸光中浸着惯有的凛冽,冷冷地扫过来:“东西都给她了?”


    李叔怔了下,看向他手边的屏幕。


    屏幕上播放的画面,正是楼下的客房。


    李叔艰难地抬了下头:“您都知道了。”


    其实将东西交给孟汀,是谢砚京授意过的事情,否则他也不敢在这样茫茫的大海之上,将小姑娘放走。


    他知道什么都躲不过他的眼睛,但没想到,他竟然会在房间装了监控。


    所以他和孟汀交谈的内容,也被他尽收眼底。


    这也直接变成了他现在惶恐的原因。


    起初谢砚京将东西交给他时,他还难以置信,他没x想到谢砚京真的会让她走。


    但更让他诧异的是,小姑娘拿到东西后,没有错愕,也没有反驳,反而走的毫无留恋,异常决绝。


    甚至一句道别的话都没有留下。


    换做是萍水相逢的普通人,如此不告而别,心中都会有涟漪,更何况,他们还是在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夫妻。


    谢砚京没接他的话,很短促地开口:“她现在到哪儿了?”


    李叔想了想:“算着时间,已经下船了。”


    谢砚京:“除了那些话,走之前,她还有别的话留下吗?”


    李叔摇头:“没有了。”


    耳边沉默了好一会,接着,勾起一抹很淡的笑。


    谢砚京将手中的烟碾灭,烟雾渐渐散去,显得他眉宇间笼着的那篇阴霾更加沉重,似乎方才还只是压制着,现在已经有了隐隐爆发的迹象。


    李叔等着他发火。


    可半晌之后,他只是轻轻揉了揉眉心,然后站起身,将手中的笔记本递给他,语气冷静的超乎寻常,“联系晚上的会议吧。”


    李叔的表情显现出几分错愕,怔怔地看着他:“先生,您……”


    他以为按照他的脾气,会当即下船将人给追回来的,可他竟然只是没有一丝涟漪地让他继续安排工作。


    看到怔然的李叔,谢砚京冷着声开口:“还需要我重复几遍?”


    李叔不敢耽误,立马点头:“好的。”


    第37章


    阴了整整十多日的天,终于下起了雪。


    街道上满是匆匆回赶的行人,红色双层巴士从街角的梧桐树下驶过,枝头最后一点零星的梧桐叶飘落在泰晤士河畔,凛冽的空气中,弥漫着从街角小店传出来的栗子、咖啡喝热红酒的香味。


    来英国的一年后,孟汀慢慢习惯这里的生活节奏。


    作为古典舞专业的毕业生,在申请研究生时确实费了不少功夫,语言,实习经历,社会活动,申请学校的那半年,她几乎没有睡过什么觉。


    好在一切的努力都有回报。


    她成功升入UNL学院视觉传媒专业的研究生,并在附近的剧院找到了一份舞台剧的兼职工作,学习生活都步入正轨。


    伦敦生活成本高,所以她将房子租在了郊区的一个小镇上。


    那边有不少和她情况差不多的留学生,平时可以结伴上学或工作。


    今天剧院彩排的时间晚了些,孟汀没赶上回程的公交车,便在群里问了句有没有人拼车。


    李叔给她的那张银行卡,她没有动过。


    到底也工作了几年,加上去年父亲给她买的那份保险到期,除去孟云溪做手术的那一部分,剩下的足够她在国外的花销。


    但毕竟手术的事情有风险,没有人能保证万无一失,所以生活上能节省些便节省,以备后患。


    大概是在周末,不少人在市区玩儿,消息一发出,立刻有好几个同学冒了出来。


    不一会儿,四人拼车小分队就组成了。


    两个女生住在孟汀楼下,另外一个男生住在隔壁,因为住的近,四个人经常在一起拼饭,算很熟悉。


    余琳和赵一茜都是京市人,一到冬天就离不开羊肉火锅,看今天手上的大包小包,应该又买了不少食材。


    一上车,余琳就热情邀请孟汀:“汀汀,今晚过来和我们一起火锅啊,今天刚给我妈打电话取经,这次调出来的芝麻酱,保准倍儿正宗。”


    赵一茜:“我还专门买了糖蒜,注入灵魂。”


    邀请完孟汀,余琳又拍了拍前面的闻煜的背:“兄弟,今晚也过来啊。”


    闻煜其实和余琳他们不太熟。


    他和孟汀差不多时间来伦敦。


    孟汀来的第一天,温特小镇下了场很大的雨,她背了个很大的书包,拖着行李箱,看不太懂手机上的导航,在路上碰到了撑着伞过来的闻煜。


    他帮孟汀搬了东西,又带着她办理了公寓入住手续。孟汀不知道怎么感谢她,看他晚上回来的晚,就给她端过去一晚自己下的鸡蛋面。


    孟汀性格软,好说话,楼下的余琳和赵一茜很快和她成了朋友,一来二去,四个人都熟悉了起来。


    闻煜在理工学院读物理专业,是个正儿八经的理科生,平时话不多,但很和气,和他交谈起来,很是舒服。


    这会被邀请,也大大方方地接受,“行啊,刚好你们吃完了,我帮着收拾。”


    余琳又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背:“行啊兄弟,觉悟足够高,距离脱单又近了一步。”


    车内笑作一团。


    孟汀也忍俊不禁。


    出来读书时她其实还有很多顾虑,怕她的经历很难适应学生身份,后来慢慢适应了,她就开始享受这样的生活,告诉自己,既然她拿到了大学的offer,就是个能轻松享受生活的学生。


    笑容还没收回去呢,坐在窗户旁的赵一茜用胳膊肘撞了她和余琳两个人,同时发出一声语气铿锵的:“我靠。”


    “你们快看。”


    孟汀和余琳的目光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视线里,一辆黑色轿车从眼前飞驰而过。


    流畅的车身宛如海上的游鱼,璀璨的银色车标在夕阳的映照下,发出耀眼的光,一尘不染的黑色,在大桥逐渐升起的霓虹当中,破开空气,像是一道灼目的流星。


    赵一茜的惊诧不在于车子本身,而在于那反着光的车牌。


    “京A,连号?这是哪家公子哥,在京市耍威风还不够,竟然把车子开到伦敦来了。”


    国际手续复杂,限制诸多,很多留学生就算家中富裕,也会买当地的汽车,考当地驾照。


    这辆车这样畅通无阻的行驶在异国大道上,本身就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余琳思索道:“我之前见过大使馆的车,但不是连号,这位怕也是非富即贵。”


    很平常的聊天内容,孟汀的掌心却忽然攥紧了些。


    她刚刚慢了一步,所以并没有看清车牌上面的数字,只是听到“连号”两个字,下意识有些紧张。


    心头泛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离开的这一年时间内,他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


    虽然那天一下船,她就拉黑了他所有一切的联系方式,她以为按照他的脾气,两人不会断的这么干净,但现实却有些超出她的想象。


    她过完了非常安静的一年。


    中途她也想过离婚的事情,她寄给过谢砚京一张离婚协议书,但石沉大海。她只好咨询国内的律师,但是她只要提到谢砚京的名字,对方便会被立刻摇摇手拒绝,恨不得避之千里。


    孟汀哭笑不得。


    后来事情太多,孟云溪的手术再次被提上日程,离婚的事情便一直被搁置。她只能按照网上所说的那样,等着分居两年后自动离婚。


    偶尔有一次,她因为签证的原因,联系了一次李叔,李叔帮她办完了事情,但是两人的对话中,也丝毫没有谢砚京的影子。


    孟汀也不知道这对她来说算不算好事。


    她的脊背紧紧地抵着靠背,安慰自己应该只是想多了。


    京市连号的车又不止那一辆。


    他能一个电话让她过来,却不会纡尊降贵地亲自来找她。


    他是冷清,明亮,高高在上的月亮,生来就在云端俯视的,她于他而言,不过是从路边捡到的一株草,灌溉不灌溉,养不养的,根本不重要。不想要了,随便丢了就是了。


    花园中有成上千万的芍药,等着他。


    那辆车相安无事地行驶了过去,没有在她的行程中激起半点涟漪。


    四个人回到公寓,开始忙着准备火锅。


    窗外飘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室内的氛围很浓厚。


    孟汀没买什么食材,看到余琳她们在那边准备饮料,她赶紧揽下了备菜的活。


    应该这边大部分的菜出售时已经洗好切好了,但余琳她们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个完整的还带着新鲜泥巴的大芋头,需要从头处理。


    芋头皮不好削,孟汀刚处理到一半,就要被余琳打发走:“哎呀我的大小姐,你不是做这个的,去那边帮菲菲倒饮料去吧。”


    孟汀忙道:“没事没事。”


    只不过话还没说完,闻煜便非常及时地把东西给抢过去了。


    孟汀没办法,只能去那边帮忙。


    余琳这样说并不是没有依据。


    虽然孟汀没有说过家里的事情,x但是能看的出,她一直被养的很好,华服养成品味,眼界铸就认知,有钱人的气质并非一朝一夕能培养出来的。


    她一看就不是普通家庭出来的。


    等那边闻煜处理好了芋头,赵一茜也已经开火了。


    鲜嫩的羊肉片往里面一放,只几秒就烫熟,再沾上芝麻酱,一口下去,幸福的不言而喻。


    她身体偏寒凉,羊肉热性大,贸然吃很容易生实火,从前她都是碰都不碰,大概是调理过,这两年身体好了很多,月经周期正常,也不怎么痛经了,所以也能跟着大家吃羊肉。


    将买回来的羊肉消耗殆尽后,大家才在锅里下丸子,虾滑,毛肚之类的配菜。


    吃到一半,赵一茜忽然从书包里摸出一副牌,说是自己最近在入门塔罗牌,可以帮大家算一下最近的运势。


    赵一茜:“刚好年底了,今天就起考试局,算算大家的课业情况。”


    大家对这种封建迷信活动的兴趣一向很积极,算的还是课业,就更期待了,余琳第一个举手,从一摞牌中抽出了两张。


    是一张逆位的魔术师和一张逆位的女皇,赵一茜啧啧两句:“意志力薄弱,起头难,走入错误的方向,知识不足,你今天是不是又没有复习考试?”


    余琳张了张嘴,瞪大眼睛:“这也太准了吧。”


    下一个是闻煜,他抽出来的还好,一张正位的教皇,非常有正道的光。


    赵一茜:“闻大学霸,这把稳了。”


    接着她又看了另外一张牌,是一张圣杯二。她根据自己的经验推测了一下,问道:“你最近有什么聚会吗?”


    闻煜眉心跳了下,“我下周有个朋友在伦敦举办婚礼,这算吗?”


    赵一茜笑着点了点头:“当然算,看来我最近的读牌能力长进了不少,聚会上面注意一下,不要和陌生人产生什么矛盾就行。”


    最后轮到孟汀抽,她闭着眼睛,抽出了一张权杖正位和逆位的宝剑二。


    赵一茜思索了一番,忍不住问:“孟孟,你有什么心事吗?”


    孟汀茫然地眨着眼,不知道是不是塔罗牌的加持作用,赵一茜平日里那双偏柔和的双眸,此刻却像是带着利刃,能将她看透似的。


    她忍不住想起回程路上发生的事,小声地“啊”了下。


    赵一茜忍不住摇头:“你不像是不好好复习考试的人,但是这个牌面又好像显示了一部分阻力。”


    “会是什么阻力呢……”


    孟汀有些忧心地等待着,像是等着某种审判。


    赵一茜思索了好一会,还是说不出所以然来,偏这时,她养的那只名叫西西的小黑猫忽然呕了一下,她赶紧放下牌过去看了眼。


    不只是赵一茜,所有人都火急火燎地赶过去,生怕这个小祖宗出点什么事情,国外宠物医院治疗费贵的吓人,就诊时间也不方便。


    研究了好半天,才弄明白,原来是这个小祖宗吃的太着急了,把自己给噎着了。


    大家长舒一口气,赵一茜欲哭无泪,“我明明是把它当大小姐养的啊,怎么能把自己噎住呢?”


    余琳笑着捋了捋西西的毛:“当然是因为猫随主人喽!”


    赵一茜一个玩偶扔了过去。


    余琳灵活地接住,又砸了个抱枕过去。


    赵一茜还要发起攻击,余琳立刻把孟汀给“绑架”了过来,场面一时有些激烈,孟汀也就忘了要解牌的事情。


    西西猫瞪口呆地看着她们几个,嘴里似乎在念叨着这些人好幼稚。


    等到他们闹腾完了,将桌子上的饮料喝尽,已经快到了九点钟。


    最后孟汀和赵一茜收拾客厅,余琳和闻煜在厨房洗碗。


    孟汀正在对垃圾分类呢,手边忽然响起一阵铃声,原来是闻煜的手机。


    孟汀提醒了一下,他擦了把手,去阳台上接通了,只不过再次进来时,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凝重。


    赵一茜看他脸色不对,忍不住问;“怎么了?”


    闻煜叹了口气:“你记得刚刚我给你说我下周要去参加一场婚礼吗?本来要和我一起去的女同学,忽然有事去不了了,让我重新找个人。”


    英国这边的习俗,婚礼仪式结束后会举办舞会,受邀人一般都是成双成对。


    闻煜说和他同一批出来的女生,要么有男朋友,要么就是纯粹的卷王,做的还是不能离人的生物实验,根本出不了实验室大门。


    赵一茜和余琳都是艺术生,她们这个圈子随便点,给别人搭伴儿去舞会是常事,可是一问世间,两人都有课,只有孟汀一个人有空。


    闻煜求救似地看了孟汀一眼,询问她的意见:“行吗?”


    孟汀没什么意见。


    之前闻煜帮了她不少忙,现在他有困难,伸出援助之手也是应该的,舞会在这边是很平常的事情,之前新生舞会,她还和好几个陌生的男生跳过舞。


    闻煜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


    外面的雪一直落着,在地上铺了一层亮晶晶。


    帮忙将厨房收拾完,孟汀送闻煜出了门,自己也上楼准备休息了。


    就在此时,不远处,路灯下,一双长腿正从车中迈出。


    靡靡夜色,那个身影高大修长,风雪卷起他额前的碎发,淡然而锐利的目光中像是淬了冰,指尖夹着的一点猩红,在雪中飘落一点零星的碎光,灯光利落地落在他的指尖,像是给那只银戒上镀了光。


    第38章


    孟汀上楼之后,没有直接入睡,而是给孟云溪打了个电话。


    两人上一次见面,已是半年之前。


    那天她刚从京市大剧院办完了离职手续。


    团长很惋惜,可是也不得不放人。因为自从十二月那次她离开之后,就没有再回来,年底的最后一场巡演,也不得不启动B角。


    孟汀上一次请假,是“上面”的人直接批准的事假,那时她就知道孟汀的身份或许不简单。这样级别的家事也不能多打听,最后只能祝福了几句,便签了字。


    那天刚好是孟云溪的毕业典礼。


    当时孟汀已经和剑桥的教授取得了联系。


    对方在百忙之中给孟汀回了封邮件,大致意思是,在去年的十二月,当地立法已经通过了,并且三月份时,已经有一位小男孩通过手术恢复了正常,但是因为男女生器官构造的细微差异,孟云溪的手术还要继续等待。


    得知了这个消息,孟汀也放心地让孟云溪升入普通高中,而不是特殊学校。


    孟云溪的成绩一直很不错,凭着优秀的中考成绩,升入了福利院附近的一所重点中学,算是院里第一个考入那所中学的孩子,院里的叔叔阿姨都很高兴,还专门给她办了个仪式,也因此激励比她年级小的弟弟妹妹们。


    处理完孟云溪升学的事情后,孟汀又回到了英国,一边继续自己的学业,一边和当地的医生联系,随时为手术做准备。


    今天是周末,小姑娘从学校回到了福利院。


    那边还是白天,她刚洗了头,头发还没干呢,就已经拿出了习题册,准备开始做作业。


    她发不出声音,虽然说两个人打字更方便,但是她还是想和姐姐视频,哪怕打着手语,两人之间的距离就像更近了些。


    孟汀还是那些老生常谈的话题。


    在学校吃的如何?


    宿舍里面睡得怎么样?


    生活有没有不方便,同学有没有人欺负你。


    每次孟汀问起这些,她都是笑着用小拇指轻碰嘴唇,那是她学会的第一句手语,也是用的最多的一句手语,意思是,“我没事。”


    但这一次,她除了笑着说自己都都好之外,还提起一件周五放假前发生的事情。


    他们中学在那天接待了一位做慈善捐赠的英国大使和夫人,大使的夫人竟然是位聋哑人,学校临时找不到翻译,找来找去,最后陪伴大使夫人的任务落到了孟云溪头上。


    她学习手语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因为足够刻苦,基本功非常扎实,非常完美地完成了任务。


    大使夫人非常喜欢她,听说了她的成长经历之后,非常感动,临走之前,她褪下自己腕间的那只花冠古典手镯,送给了孟云溪做纪念,说她以后来英国,一定要拜访她。


    其实开学时,学校不少人就知道孟云溪的事迹,那会儿顶多是对她经历的同情,现在却是满满的羡慕。x


    原来就算是失去声音,也能凭借自己的努力,以这样的方式,展现自己的价值,拥有这样闪闪发光的经历。


    孟汀很为孟云溪骄傲。


    只是临睡前,她忍不住想起今天回程时看到的那辆车,忍不住多想了一阵。


    英国大使,夫人,伦敦,连号……这真的不是巧合吗?


    就这样过了两天,周三早上,闻煜出现在家门口,接她去婚礼现场。


    孟汀穿了件白色的礼服裙,外面披的是件浅咖色的羊绒大衣。


    毕竟是出席婚礼,孟汀不想丢闻煜的人,所以出门前,还化了个淡妆。


    看着提着裙子走下石阶的孟汀,门口等着的闻煜显然愣了一下,对上孟汀困惑的目光,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问:“很少看你化妆。”


    “穿这个不冷吧?”


    孟汀笑着摇头:“还好。”


    她从前表演时穿的更少,在某种程度上,抗冷能力被练出来了。


    闻煜叫了辆车,司机很快将两人送到了目的地。


    新郎新娘都是他大学时期的同学,同窗四年后,两人又一起来英国读了硕士,毕业之后,在当地定居。


    前几天因为寒流席卷,气温骤降了,原定的草坪婚礼也只能挪到了宴会厅中进行。


    漂亮的枝型吊灯,投下斑驳璀璨光影,白玫瑰点缀成一片花海,角落里的乐队奏出悠扬舞曲,衣香鬓影,暗香浮动。


    到场有很多闻煜的同学,他很大方地给大家介绍孟汀,孟汀也都礼貌回应。


    不过她不是喜欢交际的性格,闻煜和老同学聊天的时候,孟汀就在一旁静静地看摆在旁边的油画。


    这些画均出自新娘之手,借着婚礼,办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小型画展。


    这些画的风格很独特。


    明明是印象派的手笔,临摹的却不是那些世界闻名的风景画,反而带了点工业革命时期的风格。


    孟汀觉得稀奇,驻足观望了许久。


    闻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沁大学时就是我们班的文娱委员,油画还拿了我们学校比赛的第一名。”


    魏沁是新娘的名字。


    孟汀回头看了眼,方才还在跟同学聊天的闻煜忽然出现在了他身后。


    “我也是听曲鹏说的,就是今天那个新郎,他说她小时候为了画画,能一天一夜不吃不睡。”


    孟汀点了点头:“她的画很有灵气。”


    闻煜笑笑:“可不是吗?她不仅艺术天赋很高,功课也很好,我们一个纯物理的专业的,百分之七十都是男生,但每年绩点第一名都是她,真是让人羡慕不来。”


    他指着眼前的画,感慨,“这些作品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不像是普通的风景画,而是将艺术和技术结合在一起的工业革命时期的作品。”


    说着他忍不住挠了挠头,“背景我大致了解,但是她临摹的是哪幅作品我就不清楚了……”


    他很明显地犹豫了一下,作为严谨的理科生,立刻拿出了手机。


    就在他键入关键词之后,一道又冷又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这幅画的名字叫《雨、蒸汽和速度——西部大铁路》,真迹收藏在英国国家美术馆,作者是工业革命时期著名的画家,透纳。”


    “透纳是英国最伟大的浪漫主义画家,早期以风景画闻名,他娴熟运用光线,对光线,色调的兴趣超过形体,技巧精妙,擅长从细微之处描写自然现象和风景。”


    “这幅画描绘的则是一个真实的场景,地点位于1838年建成的梅登海德铁路桥,下面是著名的泰晤士河,火车驶来的方向是伦敦,透纳多次在这里观察和写生,最终创作出了这一幅将薄雾、雨水等自然风格,和蒸汽时代浓烟混合在一起的,具有跨时代意义的伟大作品。”


    这一声,冷冽,低沉,明明是倦怠的,漫不经心的,却带着一种义不容辞的权威。


    他介绍完,百科的内容也已经呈现在闻煜的手机上了。


    百科介绍冗长,乏味,但是从他这里流淌而出,却像是赋予这幅画独特的生命力。


    闻煜惊讶地抬起头,怔然地望着他,投过去的目光时很明显的敬佩和赞扬。


    孟汀也在那一瞬间彻底失了神。


    随着那声音一道过来的,还有那双漆黑而意沉的双眸。


    呼吸急促,耳内嗡鸣,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像是被暴雪肆虐而过,又像是潮涨的雨水,在胸腔的位置恣意蔓延,窒息到让人没有喘息的空间。


    整整一年未见的那人,此刻正站在她面前。


    是谢砚京。


    依然是那身妥帖的暗色西装,领带打的一丝不苟,冷白的灯衬得身形过分凌厉,眉骨冷硬,**,面无表情的视线中,带着很清晰的冷戾和压迫。


    闻煜也被他周身的气度给折服。


    现场的男生基本都穿着的是礼服式的西装,但是能把西装穿成这个样子的,眼前这位还是头一个。


    他的气质矜贵,冷然,就像是覆满新雪的高山,优越的有些过分,轻易就让人望而却步。


    更别说那超出常人的谈吐以及学识。


    闻煜思索一番,总觉得这个面孔有些眼熟,但因为被他的气势震慑,脑子一时有些转不过来。


    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略微凝滞,尤其是孟汀。


    原本明亮的眼眸里,似乎多了几分意兴阑珊。


    闻煜起了疑,顺着男人那道目光,也看向了孟汀,忍不住开口:“汀汀,你们两个……”


    “不认识。”


    脆生生的一句话,从她口中平静地吐出。


    再抬头时,眼眸里已经是风浪过后的平静。


    心原本想一根被紧紧绷住的线,扯开了,扯断了,也就没事了。


    她的眼眸中泛起和平日里一样柔和的光,对上他的目光时,平静的语调毫无波澜,“谢谢这位先生的答疑解惑。”


    说完,轻轻拽了下闻煜的衣袖,“我们去那边看看吧,新郎新娘好像已经入场了。”


    听孟汀这样说,闻煜立刻打消了自己心头那点疑虑,朝谢砚京露出一个略带抱歉的笑,准备和孟汀一起离开。


    没想到这时,身后竟然声势浩荡地走过来一群人。


    将两人完全堵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汀内心belike:谁问了(白眼)


    第39章


    纷纷涌涌的人当中,还包括新郎和新娘。


    他们匆匆忙忙的赶过来,只是因为看到了谢砚京。


    一圈人几乎是恭迎地围了上去,其中最激动的应属新郎,他的背挺得比刚刚在门口迎客时还要直不少,脸笑到几乎僵硬的程度,“真没想到小叔叔会过来,路上还顺利吗?招待的人还尽心?”


    听到谢砚京面容沉稳地“嗯”了一声后,又立刻给周围的人介绍。


    其实这完全是多此一举。


    谢砚京刚刚从外事部的位置退下来没多久,留学生圈子里没有人不认识他,他负责的那几年,堪称是外部环境最稳定的一段时间,只要他站在那个台上,就足够安定所有人的心。


    台下的他亦然。


    严肃冷清,气势不凡,穿着一丝不苟,冷白的皮肤有些扎眼,眼神锐利强硬,压迫性的气场,足以将一切都震慑下来。


    不少人同他问好,握手,然后恭谦地递出名片,反倒衬得他像一场会晤的主人,更主要的是,真正的主人不仅丝毫不介意,反而引以为豪。


    孟汀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往后退了两步。


    一旁闻煜的眼睛透着兴奋的光:“他竟然是谢发言人。”


    “难怪他能脱口而出那幅画的介绍,这样冷门的知识点他都如数家珍,信手拈来,太不可思议了。”


    孟汀垂着眼眸,没有说话。


    这样的知识,对别人来说很难得,但是他脱口而出,毫不意外。


    孟汀见识过他的阅读量。


    大概能用一句话概括。


    世人都读的书,他全都读过,世人没读过的书,他也全都读了。


    他的知识面充沛到几乎吓人的程度。


    她还记得两年前的一个雨夜,那天,他刚刚参加完亚太片区的联盟会议,飞机落地时,已是凌晨一点。


    她跟着李叔一起在机场等他,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只是还没睡一会,就被一个沉沉的吻弄醒。


    回到望公馆,又是一阵混乱。


    结束之后,差不多凌晨五点的光景,天边刚刚泛起了鱼肚白,她累到极致却又因为过了入睡的点而浑浑噩噩,翻来覆去进入不了状态,下床喝水时,看到谢砚京正坐在书桌旁,心平气和地翻书。


    清冷天光错落有致地落在他身旁,勾勒出他五官最清隽的模样。白皙指尖翻过书页,发出很淡的沙沙声,像是风轻x拂过草坪。


    不知道怎么说。


    孟汀思绪有些难缠的复杂,但是不敢表现出来,默默转身,去了宴席桌。


    谢氏旁支很多,她从来没有听他说过他有这样的亲戚,当然,她本来就对他的行程一无所知,想来参加这样的婚礼,也属于他既定出席的家务,两人能碰上,纯属巧合。


    或者说,她运气不太好罢了。


    那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散的,他应该是没有入席,否则席面上不应该是现在这样。


    接下来的饭,孟汀吃的也安心了些。


    午宴是中西结合式的自助餐,既有炸鱼和薯条,蔬菜沙拉,也有辣的让人差点冒火的辣子鸡,大家都觉得很新奇。


    闻煜因为和老同学聊天被留在旁边那桌男生人多的地方了,孟汀便找了个女生多的位置坐下。


    旁边的人似乎有自己的小圈子,孟汀也没有强行融进去,一边吃饭一边安安静静地刷着手机上的社交媒体。


    没想到,大数据竟然给她推送到了婚礼现场。


    不知道是哪位姐妹发布的,先是祝福了一下新郎新娘,然后低调地晒出了一张侧脸照。


    正是这张侧脸照,把她的帖子推上了热门。


    确实是极有氛围感的一张照片。


    男人清隽的面容掩在阴影下,冷硬的眉骨刀刻过般,狭长的眉眼挑起淡淡的弧度,眼里的淡漠感将冷清和沉稳拿捏到了极致。


    目前被顶到最前排的热评是:


    【你说我运气这么好,竟然在别人的婚礼上看到了谢砚京,是不是证明我们两个以后有可能结婚!!!】


    下面被赞到第一的回评是:


    【姐妹,把你的心放在痔疮里】


    下面一堆点赞评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恍恍惚惚】


    【哈哈哈哈哈姐妹莫非你是天才】


    孟汀也忍不住笑出声。


    没想到下面还有高手。


    【你这是刷到,那在现场的呢】


    下面的ip很正确,不少网友都点了赞,并让她交出更多的照片。


    这个姐妹却发了个哭哭的表情。


    然后po出了一张现场照片。


    画面中,是他和旁人握手的画面。


    那真是一双漂亮的手,骨感清晰,握起来时手背绷起,脉络分明,又透着点肃杀的冷感。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无名指上那枚闪闪发光的对戒。


    他在婚姻和家庭生活上太低调,很多时候会让人忘了他也是结过婚的人。


    而这枚对戒是将所有人的理智拉回来的关键点。


    明亮,耀眼,喧宾夺主到了极点。


    孟汀陷入一阵怔然。


    他竟然……还戴着这枚对戒吗?


    桌面上散发着白玫瑰浅浅的香气,将她的思绪搅得有些乱。


    舞池中央的灯光不知何时暗了下来,现场骤然陷入一阵安静。


    孟汀的注意力也因为突然到来的仪式而吸引,原本飞快跳动的心脏,稍微缓和了些。


    新娘穿着漂亮的鱼尾婚纱,缓缓走向等在对面的新郎。


    等到两人立定之后,司仪开始做神圣而庄严的主持。


    桌面上早已由侍者换上了香槟,香薰蜡烛次第点燃,浪漫的像是漫天星辰。


    她桌旁的那个女生大概是新娘的好朋友,此刻激动的哭出声,挥舞着手中的花束,大声说“一定要幸福”。


    孟汀心中微微一动,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她颈后,灼的她浑身滚烫。


    她尝试着追寻,却一无所获。


    新郎新娘相互交换对戒,接着在众人的掌声中接吻,在场的宾客都举起手中的香槟祝福。


    等到两人拥吻结束后,原本落在两人头顶的聚光中也暗了下来,角落里响起一阵悠扬的乐曲,舞会正式开始。


    孟汀收回目光,看到了从邻桌走过来的闻煜。


    大概是喝了点酒,他脸有点红,星星点点的目光,显得有些兴奋。


    “孟孟,我们也去跳舞吧。”


    孟汀心中一晃,他从前都是叫她“孟汀”的,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换了称呼。


    孟汀并没多想,沉默着点了下头,她今天本来就是作为他的舞伴出现的,跳完几曲任务也就完成了。


    于是她伸出手,准备搭上闻煜的掌心。


    少女白净的一只手,摇曳的烛光中,像是精致的瓷器,轻轻一碰就能碎了似的。


    闻煜自然也很小心。


    可就在两人掌心就要触碰的一瞬间,身后忽然闪出个穿着燕尾服的侍应生,道了句:“闻先生。”


    骤然被打断,闻煜还是有几分不耐的,但是在那位侍应生附在他耳边道了几句后,他的神色立刻严肃了起来。


    他对孟汀露出个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啊,我有点问题要先处理,你等我一下。”


    说罢,匆匆出了门。


    他的事情孟汀不便打扰,便在原地等了一会,没想到好半天,都没看到他回来的身影。


    一个人在舞池附近难免尴尬,孟汀只好挪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地方继续等。


    两三首舞曲过去,闻煜还是没有要回来的意思。


    舞池旁边待着有些闷,她便披上外套,准备去外面透口气。


    出去之后,她看到不远处的闻煜正在打电话,放心了一点,为了不打扰他,她转过头去另外的方向。


    宴会厅后面是个很漂亮的花园,天阴着,透着几分独属于冬日的萧索,这几天断断续续地飘着雪,喷泉和小径上都还覆着未化的积雪。


    她里面穿的单薄,也不敢往远了走,就在檐下往外看。


    远处吹来一阵风,她下意识地拢了下衣服。


    没想到就是这么个轻轻的动作,给自己弄了个大麻烦。


    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的扣子,不知道怎么就勾住了礼服裙。


    她参加宴会的次数少,所以一直没买过礼服裙,这件衣服是从余琳推荐的一家店铺借来的,若是钩坏了衣服,怕是要陪不少钱。


    她不敢大意,只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弄着。没想到勾住的角度一场刁钻,她解了好半天,都没有要松动的意思。


    冷风吹来,她额间却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就在她紧张地手忙脚乱时,眼前忽然覆下一片阴影。


    极馥郁的一股冷香,沉冽,清淡,明明是熟悉的,却又比记忆中多了一点某种香草或薄荷的气息。


    骨节分明的一只手,绕过她的身前,温凉的手背划过锁骨的位置,只轻轻一挑,原本裹挟着她的窒息感便立刻消散。


    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压迫感。


    漆黑的眼眸中带着极沉的冷意,硬朗的身躯微微俯下。


    刚刚她说“不认识”的那个人,骤然出现在了她面前。


    低沉的尾音微微挑起,像是黑暗中泛起的暗潮,顷刻间,就能将她吞没。


    “看来孟小姐的新男友,不够称职啊。”


    第40章


    一阵北风吹来,枝头摇摇晃晃的最后几片枯叶也坠落了,萧索冬日,像是一块巨大的淡色画板,衬得那一身深色的人格外鲜明。


    孟汀下意识地缩瑟一下,往后退了几步。


    今日她穿的是一件珠光色的白纱裙,乍一看很普通,像是不抢新娘风头而专门选择的低调款式,但若仔细看,简单流畅的裙型被她穿出了几分高级。


    鱼骨型的掐腰设计称出盈盈一握的腰身,薄薄的裙摆宛如蝶翅,雪白而修长的一双腿,在坠着珠钉的裙摆间若隐若现,像是精致又脆弱的羊脂玉。


    她以为以谢砚京的性格,露个面就离场了,没想到还会在这里碰上。


    大脑一片空白,心跳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整整一年。


    她忘记他是个极擅长伪装的人,他能在人前伪装成的君子,见到她的第一眼,也能伪装成不动声色。


    他对她没有爱,不代表没有恨,清算起来,怕是狠狠的一笔。


    从前不屑于找她,现在明摆的机会在眼前,他会放手吗?


    脑海里已经乱成了一团,谢砚京的声音再次响起。


    他扯了下唇,语气明明是懒散的,却透着寒意,“在舞会上把女伴晾在一旁,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自己去打电话……”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不远处闻煜的方向,眼里的轻蔑的意味非常明显,她都能想象出他下一秒会说出怎样刻薄的话,于是赶紧出声打断:“他不是我男朋友。”


    孟汀轻颤着眼睫,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么清楚,明明她没有同他解释的责任和义务,“他住我隔壁,我们是邻居。”


    “是吗?”很清淡的一句,他几乎是勾着唇说出的这句话,但眼底埋着的却是不见天日的黑。


    像是风雨前起的一阵风。


    果然,下一秒,沉稳x至极的声音,却如疾风暴雨般,裹挟着入了她的耳。


    “看来孟小姐还没忘记自己已婚的身份,某种程度上还知道什么是寡义廉耻——”


    “你用不着对我说那么难听的话。”孟汀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她很恐惧,很担心,但被这句话刺到时,依然倔强地反驳。


    昏暗的日光淋在她单薄的肩上,照的那团莹白到晃眼的程度。


    胆小的人喜欢虚张声势,在某种程度上,确实能鼓舞人的士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一句话,她冷静下来。


    微颤的眼睫收敛住,抬起眼眸,定定地看着他:“如果谢先生真这么认为,就应该在我寄去的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死一般的沉寂。


    孟汀虽然维持着表面上的平静,内心却很惶恐。


    他那样的一个人,名门望族的长子,万众瞩目的发言人,光风霁月的天之骄子,拥有世人所能拥有的所有体面,此刻却被她撤掉一切的遮掩,说要离婚。


    男人的眉眼以预想速度沉郁下去,孟汀甚至都能想象到他会发多大的脾气,她静静等待着。


    而他只是一言未发地看着她。


    半晌沉默后,缄默唇角勾起一个不自然的笑。


    正欲开口时,却被旁边匆匆过来的人打断。


    是李叔,他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带着一副我不想打扰却不得不打扰的无奈表情,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谢砚京。


    谢砚京皱了下眉,目光透出几分不耐,但也没有真正恼火。


    他今天来参加婚礼本来就是行程之外的事情,又破例在这里待了这么久,李叔已经尽量把能处理的事情处理掉了。


    他的阅读速度很快,使馆发来的公报,几秒钟就能扫尽,就在这片刻,耳边想起李叔的挽留声:“汀汀小姐……”


    抬头间,方才还站在对面的人,已经转身离去。


    李叔下意识地叹了口气,他过来的匆忙,两人的对话没听全,只隐约听到孟汀说谢砚京讲话难听那一句。


    那一瞬他莫名想在心里为谢砚京分辨分辨。


    大概是因为他听过谢砚京说过更难听的话。


    那是孟汀离开不久之后的新年。


    以往的新年,他除了在既定的几天内陪孟汀外,剩下的时间都周旋于各种各样的社交场合。


    但那一周,尽管孟汀不在国内,他还是推掉了所有的邀约。


    这是李叔第一次看到他以这样的方式休假。他记得从他工作起,就没有休息过这么长的时间,就算是休假,也都和孟汀有关,以长待机值守而换来的调休带着她去看病或者过某些具有特殊意义的节假日。


    孟汀离开后,谢砚京曾平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李叔曾经以为一切就那样过去了,后来想想,那段时间,大概算是某种蛰伏。


    而让着一切爆发的契机,是一份来自国外的文件。


    李叔不知道文件的内容是什么,只知道谢砚京看到后,脸色变得极差,漆黑的深眸像是坠入冰窟般,只是靠近,就不寒而栗。


    那几天,国内那几位顶级的律师频繁出入望公馆。


    见完了律师,谢砚京便闭门谢客,甭管天大的局,只有两个字——不去。


    俞静之来的不巧。


    那时李叔正因为各种各样不得不面对的酒局饭局焦头烂额,在望公馆门口碰到了突然拜访的俞静之。


    李叔不得已,又重复了一遍那套拒客的说辞。


    “俞小姐,您回去吧,现在真的不是见谢先生的时候。”


    俞静之怎么可能离开,她固执地看着李叔:“麻烦您再通报一下吧,砚京哥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家人联系,过年也不回谢园,家人都很担心他,我这次过来,也有长辈的意思在里面。”


    李叔望着她,进退维谷,可就在他准备再次开口时,俞静之竟然不管不顾地,亲自上了楼。


    李叔没拦住,俞静之已经推开了谢砚京的房门。


    那是他的书房。


    里面和平日里一样整洁,但是却透着一一种难言的阴冷,博山炉里青烟袅袅,却还是掩盖不住那股浓烈的烟草气息。


    俞静之心头一跳。


    从来都温雅矜贵,克己自律的谢砚京,竟然也抽烟吗?


    然而她未能思考多久,徒然抬起的那一道目光给刺到。


    “有事吗?”冷浸浸的双眸,沉郁的眉宇之间很明显地压抑着一股戾气,冷漠到没有一丝温度。


    “砚京哥,”俞静之也不知道为什么语调颤抖,“您已经很久没有回家了。”


    “长辈们都很想你,所以让我——”


    “如果是说这些,你可以走了。”刚起的话头被生硬的打断。


    这无礼而冷漠的声音,她几乎是第一次听到。


    俞家和谢家算是世交,小时候,她常常跟着父母出入谢园。谢家比年长的男孩子很多,可是没有一个人能像他一样让她有那种感受。


    他优秀,冷静,坚韧,就像天边那轮永远清亮的明月,照耀着所有人。


    长辈们分配下来的事情,他从来不推辞,家中小辈们闯了祸,他担着,就连佣人们偶尔翻了错,他也会揽在自己的身上。


    两家人上一代就有姻亲关系,他们两人年龄相差不多,家中长辈闲聊时偶尔会提到定亲,长久以来,她真的以为自己有朝一日会嫁给谢砚京。


    后来她看到留在他身边的孟汀,困惑,不甘等各种情绪浮上心头,但她没想到,孟汀竟然会主动离开他身边。


    而孟汀离开后,他竟然会留恋,会痛苦,会挣扎,会陷地那样深。


    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冷意后,俞静之知道自己不能耽误时间了,她深呼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


    “砚京哥,你这般,只是为了她?”


    谢砚京没有回话,那双沉沉的黑眸也没有看她,而是注视着角落里的那盆文节竹。


    俞静之却越说越激动:“难道非她不可吗?”


    “她根本不值得你喜欢。”


    “你明知道她不爱你,不然为什么每次都会将避孕药换成维生素让她吃下?”


    俞静之豁出去了,她颤抖着一双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板白色的药片,放在他的桌子上。


    这是某次她来望公馆时,碰上云姨收拾房间发现的。云姨看不懂上面的俄文,只听他吩咐做事,是谁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你想要用孩子留下她吗?可是你筹划了这么久,不是依然没有孩子?这难道不能说明问题吗?”


    “你不能陷入的更深,这样只会害了你自己,她那样的家庭,那样的背景,只会成为你的弱点——”


    比俞静之声音更响亮的,是一声近乎炸裂的瓷碎声。


    天青色缠花官窑的海棠盏,放在竞拍会上不知道会被多少人争相追逐的抢手货,就这样被他捏碎。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他到底下了多少狠意。


    俞静之被吓了一跳,很明显地缩瑟一下,不止是这声响,还有因为瓷器碎裂让他掌心汩汩冒出的鲜血,以及那眼底飓风暴雨的般的凝视。


    “俞小姐,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原本笼在他眉心中的阴霾终于冲破了层层压抑,卷携着狂风,不满了整个云间。


    那双漆黑而意沉的眼底,此刻是真正的狠戾。


    “如果你识相的话,现在,立刻,马上,滚出望公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逐客令了,而是近乎发怒的低吼声。


    “给我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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