姝娘安顿好江乔后,就去书房找江潮生。
她将江乔的用药、用膳……一堆琐事都一五一十告诉江潮生,也不是第一日了,自萧晧要娶江乔的消息传来后,她就成了这兄妹二人之间的纽带。
也不觉辛苦。
他们二人一见面就要吵,要闹,还要哭,再是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这样的折腾,何况兄妹二人都是泥塑的身板,碰一下,就要变型。
姝娘情愿自己多走几趟。
这日,她又过来,熟能生巧地汇报完毕。
江潮生道好。
姝娘没离去。
江潮生没抬眼,手不释卷,他升了官,还没发财,被分到手上的活先翻了一番。
如今这书房,常是彻夜亮灯。
“小姐同意了。”姝娘顿了顿。
江潮生持笔的手也顿了顿,却是微不可闻的,“好。”
“公子,我想求你一件事。”
“你且说。”
“我要想做小姐的陪嫁。”
江潮生放下了笔。
姝娘眼眸清亮如常,直勾勾望着他,相似的眼神,却是不同的人。
“嗯,该是如此的。”江潮生继续批阅文书。
姝娘正要离开。
他又轻声,“滟滟……她有时莽撞,有时张狂,爱闹脾气,会落眼泪……不喜与人往来,常常窝在家中,夏日喜吃凉,冬日手脚会冷。”
“但只要信了你,她会待你如珠似宝,处处护你,处处爱你。”
“姝娘,她的来日,还请你时时照拂,常常关怀。”
江潮生还在批阅,昏黄烛光,摇曳残影,他形单影只。
姝娘眨了眨眼,“……应该的。”
离开书房后,她忽而想到,这是江潮生第一回对她说这许多的话语,也是因这许多的话,她才发现,他不是一个十足可怕的人物。
一个有牵挂的人,就算不得无坚不摧,自然谈不上可怕。
但这些话,江潮生应该和江乔说!
同她说,又有什么用?
姝娘本就柔软的心,更是乱成一片,但她要去给江乔煎药了。
一日两贴药,不能少。
到了开春的时候,江乔的膝盖好得差不多了。
珍贵的物件流水似的送到了这处小小的宅子中,萧晧也隔三差五的来瞧他的江奉仪。
每次过来,都会带个漂亮的小首饰,顺手地哄着她。
婚事终于定下了,三日后。
是江乔随手一指的。
长史一脸难色,因这个日子不好,主凶煞,算不得一个黄道吉日。
萧晧不以为然,若凡是在黄道吉日办婚事的,都能白头偕老,长长久久,他就该学三太子,长出三头六臂,还嫌不够。
只要能娶江乔就好。
太子都一声令下了,旁人再怎么说都没有用。
于是,这婚事就定下。
所幸大多数物件,都是小半年前就开始筹备的,一应齐全。
长史退下。
萧晧笑,“这下你满意了吧?”
江乔还躺在床榻上,却问,“你真的要娶我?”
“说什么傻话。”萧晧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心里很满意。
她的确在说傻话,都到了这地步,一切哪儿还有回旋的余地呢?
三日,一闪而过。
江乔要嫁人了。
东宫处提出过,要另安排一处大宅子给江乔,再从那处宅子出门。
江乔拒绝了。
没必要。
这小巷子,没有什么好的,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除此之外,还有条条框框的流程,催妆、哭嫁……她嫌麻烦,也取消了,反正她没爹没娘,没人在意这些。
萧晧还是顺着她。
唯有一条,她依旧要规规矩矩来——上花轿,绕长安城一圈,再送到东宫。
她是奉仪,萧晧没法破格亲自迎娶她,但他说,要让满长安城的人,都看到他给她的十里红妆。
其实,他没说实话。
藏的另外一半的话是——他要让所有人,包括江乔本人,都清清楚楚知道,她将要归属于他。
江乔懒得戳破,她有自己的打算,顾不上别人的小心思。
洗漱,梳妆,凤冠霞帔,她一一换上。
有宫女捧来了铜镜。
江乔瞥了眼镜中的人,觉得陌生,仔细看,眉毛还是那细细长长的眉毛,眼睛还是那双黑黑大大的眼睛,其实人还是那个人,只换了一身装扮,就是改头换面。
江乔看了许久,才知晓那怪异感从何而来。
她的身上,第一次没有了江潮生的影子,从前,她的衣物,她的首饰,都是他置办的,处处彰显得他的品味。
而这一身,不是了。
江乔凝视许久。
老嬷嬷也在镜中看她,夸了一通,说她美貌,说她可爱可怜,唯独说不了她宜室宜家,她不是那个模样。
“可以了吗?”江乔问。
老嬷嬷怔了怔,可能是想说吉时之类的话,但因想起了那个吃力不讨好的长史大人,就闭了嘴。
但不死心,捧来了红色绣凤的盖头。
江乔看了一眼,没接,径直起身,她要亲自看清这段路。
门被推开。
一位同僚进来,看到江潮生,好奇问,“你怎么还在这里?”
江潮生抬起头,身下是杂乱无章的卷轴,大理寺新建,主断案查探之事,许多法条都要整理新纳。
为此,他在大理寺中,已经待上了半月。
同僚“啧啧”两声,不懂他为何这般拼命,明明都有了一个做太子奉仪的妹妹,都无需卖力做事,靠女人的枕边风,就能乘风而起。
“今日是何时了……”江潮生撑着脑袋。
同僚一边翻找着书卷,一边回答。
是今日。
出身良好的同僚还问,“不会是殷家那边,不让你出面吧?”
两位太子妾是一同入东宫的,既不能厚此薄彼,就只能两方的亲眷就不请了。
江潮生垂着眸,“梁兄说笑了。”
前几日,姝娘专程来找了他,汇报婚事琐碎安排,她是个本分的人,很不理解江乔对自己人生大事的敷衍,一边愤愤,一边照做。
话里话外,也指望他出面。
江潮生一言不发,最清楚不过,她的固执,她的记仇。
他不愿火上浇油。
“不管东宫那边怎么说,你总得过去瞧瞧吧?”同僚打量着他,说着漫不经心的风凉话,“那可是你的妹妹,就算你顾忌这许多,但你也总得去瞧瞧。”
他一无所知,夸夸其谈,且丝毫不知自己的讨人嫌。
江潮生面带微笑,重新润了笔。
同僚未察觉他的心绪,背对着他,又道,“不管怎么说,你妹妹瞧不见你这个当哥哥的,总要难过的。”
“再怎么样,都是婚假大事。”
“再多奴才伺候着算什么?总要有亲人陪在身边。”
一笔落下,墨多了,一个字毁了,一张纸也无用的。
江潮生撕下这页纸,捏成了一个团,扔入废纸篓。
同僚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的转过身,“江白,你不在,那你妹妹上轿子,是谁背着去?”
再无旁的亲人。
总不能亲自走过去?这算什么?
江潮生一怔。
这时,外头来了人,一个面生的小男孩,但一开口,就知晓了来历。
“江先生,家里人叫t你回去,说是等着你。”
又报上了身份,是江家邻居的孩子。
看来这殷家也没有那么“不懂事”,东宫也是识大体的。
同僚还在胡乱想着,就看着江潮生站起身,走了出去,丝毫不像是从前那个冷静自持的江先生。
他目瞪口呆。
江潮生一路回到家中,正如近乡情怯的理,眼见要进巷子了,脚步才迟疑。
他知道,江乔在怨他。
江潮生原本以为,他是不怕江乔的怨憎的。
许许多多人,都会怨他,从前的,今后的,他认识的,认识他的。
对这许许多多的怨憎,他都能淡然处之。
他以为,对着江乔,他也能如此。
来找他的小男孩,不解地问,“怎么停下了步子。”
江潮生微笑。
巷子里穷苦人家出身的男孩,哪怕还是一脸稚气,也能说出合情合理的话,“你再不去,就要错过新娘出门的吉时了。”
吉时。
滟滟不会在意这些的。
江潮生但笑不语,眸光却渐渐沉下。
“你怎么还不去?”小男孩继续催促。
江潮生轻轻开口,“是谁,叫你来唤我的?”
是谁,盼着他回去。
“姝娘啊。”小男孩理所当然。
江潮生望着他温柔,良久,只是微笑,给了几个铜板,“去买一点嘴零吧。”
小男孩接过铜板,不知所措。
姝娘恰好出现在巷子里头,身后是落日余晖,身上是绯色喜庆的长裳,因日子特殊,也专门在发髻边别了一朵小红花,俗得喜庆,俗得漂亮。
她走上前,也摸了摸他的小脸蛋,笑了笑,“自己去玩吧,东宫的人在洒铜板,你现在过去还能那几个,不用和你娘说。”
小男孩跑开了。
小小的巷子口,只留江潮生和姝娘二人站立。
他轻声,“滟滟出门了吧。”
姝娘点点头。
江乔没有等他,准确说,是故意早早出了门,避开了他。
他还是,没能与她和好。
“好。”江潮生侧过身,不知何时,白衣上沾惹了泥泞。
姝娘注视着他迟缓地离去,步履蹒跚,好似成了迟暮的老人,而她放在身前的手绞在了一处,也茫然无措,仿佛孩子。
这时,锣鼓声、唢呐声……都传来了。
洋洋洒洒的队伍,铺天盖地的红,一同出现在巷子外,是迎亲的队伍,绕了一圈,回到了此处。
其中,象征东宫的旗帜,最是张扬耀眼。
姝娘快步往前走。
江潮生站立在巷子口。
精美绝伦的花轿摇摇晃晃地走过,江乔正坐在里头,而他,连她这一面,也未能相见。
“公子——”
江潮生双眼一闭,如同那日的江乔,在口吐鲜血后,晕倒在地。
第27章 玉碎
恍惚之间,江乔听见了江潮生的声音,她掀开了帘子,只看到了乌泱泱的人群,人人面上都带着莫名其妙的欢喜,一眼扫去,见到了一个相似的月色身影。
不是他。
说不清是遗憾,还是松了一口气。
外头的老嬷嬷提醒,“奉仪莫要露面……”
之前几日,她还卧病在床,这群老嬷嬷就已经打着教导礼仪的旗号,闯进她的屋子,想趁她病,将她彻底规训。
江乔不想搭理,惹不起,躲得起。
没等那长篇大论出现,她放下了帘子,也隔断了外头杂乱的声音。
江乔被一路送到了偏殿中,依旧跟个木偶人似的,四肢是不由己的,任意抬起,任意放下,是宫里的嬷嬷们,流水般绕着她这块顽石打转,为她换衣、卸妆、洗漱。
等坐回床榻上,又是一位嬷嬷上前来,告诉江乔,“因姑娘是以奉仪之位入东宫,诸如拜堂之类规矩,就无需再操劳了。”
话是如此说,语气也谦卑温和,但归根到底,只是因她是个妾。
妾有妾的规矩。
江乔盯着她瞧了一会,没认出这人又是谁,低下头,平静:“哦。”
嬷嬷准备退下,江乔叫住了她,“萧晧今晚会来吗?”
嬷嬷们虽是老谋深算的,也对宫中规矩了如指掌,可一听她这句话,眼中纷纷闪过惊讶。
一来,后宫女子大多数是世家出身,鲜少有这样直白争宠的。
二来,这筹备婚礼的几日,江乔都一副恹恹的模样,不像是有心侍奉太子的。
江乔注视着她们,没有问第二遍。
是先前答话那个嬷嬷,“回奉仪,选哪一边歇下,要看殿下心意。”
这事,不是一个嬷嬷能猜测,也不是她一个奉仪能决定,毕竟,今日进宫的,还有一个殷氏。
论家世,殷家是自前朝就显赫的门第。
论来历,这位殷氏,是皇后亲自定下的。
江乔冷笑了一声,褪去残妆的脸是水中弯月,泛着一层微凉的水光。
她凝视着摇曳红烛,一言不发。
萧晧还是选择了江乔。
这是他的东宫,他的女人们,要宠爱哪个女人,自然都是看他的心意。
“小丫头,怎么自己掀了盖头?”萧晧一身酒气进了寝宫。
在殿中,他不喜人伺候,大手一挥,就叫太监、宫女都出去了,继续跌跌撞撞往床边走去,屁股一坐,凑近了,端详着江乔。
江乔看他一眼,“迟早要掀的。”
萧晧恍然,又笑,“你这是在吃醋?”
嬷嬷们都是他的人,刚才江乔的话,自然是早早传到他耳中了。
江乔不语,小脸绷着。
他连忙作揖,哄道,“那边那个,我都不熟,没见过几面的,自然是要来你宫中找你的。”
江乔瞥他。
这一眼,不含情,没欲拒还羞的风情,只是极其冷淡的一眼。
她朱唇微启,“和我说这么多,做什么?”
萧晧心花怒放。
“小丫头,总算是娶到你了。”萧晧轻轻捏着江乔的脸蛋,更加认真地端详,手指不老实,这儿戳戳,那儿点点,是将她当做了猫儿。
不知她是顺毛,还是炸毛,手下自然不能没轻没重。
许久后,萧晧又轻声笑,“我说了,人得认命。你看,你闹腾这许久,不还是要嫁进来?”
她好端端一个人,无缘无故的怎么会伤了腿?
萧晧不傻,猜得出原因。
又戳了戳她的脸蛋,问,“是你的主意,还是江白的主意?”他不喜欢江白,觉得这家伙,是人模狗样,但一身漂亮皮囊下,不知包藏着什么坏心思。
“别提他。”江乔淡淡说,
萧晧连连应了好几声“好”,探过头,又一次试探,“那群老嬷嬷,教过你吧?”
江乔干脆不说话。
萧晧笑了笑,“对的,你是个野丫头,不用教的。”
还笑着骂自己,“我这是怎么了,话说个不停?刚才没喝几杯酒啊?还是看见你太高兴……不枉费我用了这么多手段。”
“什么手段?”江乔问。
萧晧挑眉,“你不知道吗?江白没有跟你说?”
江乔定定看着他,听得他话语中的夸耀之意,那丝丝缕缕的不适心思又翻涌了出来。
萧晧砸了砸嘴巴,“这不怪我,得怪你。”
他以为,是江潮生从中作梗,于是又敲打了他几次。
这种事,是最容易做的。
都不需要明说,他一个念头下去,就有不少人赶着上前,给江潮生添乱。
但既然江乔不知道,他也顾不上主动解释,省得她闹。
萧晧又戳着、捏着江乔,脸颊、鼻尖、唇瓣,先将她的小脸蛋放在手心,认认真真玩了一遍,才撅起嘴,凑上去,结结实实亲了她一下,吃了满口的口脂。
“把烛灭了。”江乔忽的开口。
萧晧以为她是害羞,嘟囔了一声,“矫情。”还是亲自下了床榻,去一盏一盏,把蜡烛灭了。
“留一盏吧?”萧晧问。
没得到答复,又问了几声,还是无声。
心生疑惑。
恰有一阵窸窸窣窣脚步声和冷风袭来。
萧晧心头一动,下意识转过身,一道冷光迎面而下,是江乔不知何时藏了一个匕首,要杀他!
萧晧手疾眼快躲过去,紧接着,就是狠狠一脚踹过去,江乔那个小身板立即倒在地上,连着匕首也脱手落地。
她疼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而萧晧也彻底变了脸色。
江乔要杀他!
他险些,险些,他就要死在江乔这个小婊子手中了!他做了十几年,横行霸道小半辈子,差点死在江乔这个家伙手上!
怒火中烧,又用力一脚,正正踩到她的膝盖上,“妈的贱货,给脸不要脸!”犹不解气。
那一刀,没有落到实处,却同时撕开了两人经年累月的伪装。
江乔浑身都疼,但一双眸子还死死盯着不远处,手还未够到匕首,她整个人就被萧晧拎起来,被砸到一旁的桌子上,全身的骨头像是砸碎了,撞出一声闷闷的响。
眼前一阵青一阵白,江乔还来不及晕,身上一凉,萧晧已一把撕开了她的衣服。
意识到他要做什t么,江乔发了疯,她转过身来,又踢又踹又咬又哭又叫,成了一个歇斯底里的小疯子。
她要杀了萧晧,她要和他同归于尽,她要杀了他,如果不是他,不是他,不会有今日的一切!
萧晧急了,直直甩了一个巴掌过来,再一手抓住她两只胳膊,另一只手用力扯过江乔的头发,将她的脸蛋压在桌上,将她压得无法动弹后,开始掠夺。
结束了。
江乔不再挣扎,她被撕成了两半,自然而然没了抵抗的力气,她只是木着一张面庞,两只眸子怔怔望着半空,她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失败了。
不是两败俱伤。
是一败涂地。
且她作为战利品,被萧晧完完全全给占有,一个溃兵。
呵……呵……
江乔自顾自地冷笑。
不管如何,她总算是安分了,萧晧冷着脸,一边缓慢继续,一边熟练的,慢条斯理地解开了她身上一层又一层的衣裳,解了衣裳,他持过宫灯,气喘吁吁低下头,再一寸一寸审视着江乔,从头到脚,从里到外,纤细的她,瘦小的她,全部的她,都躺在他身下,供他把玩。
她要杀他。
但她到底杀不了他。
萧晧捏过江乔的脸,强迫她看向他。
他也要看着她的这双眼,记得,最初看上她,就是因为看上了这双又黑又大的眼眸。
江乔刚挣扎,萧晧就更用力掐住了她的脖子,然后吻了下去。
这一夜,太漫长。
午夜时分,太监敲了门,问是否要热水。
萧晧叫他滚出去,继续坐在榻边,手中是江乔带来的小匕首,很粗粝的工艺,该是街上随便买来的,但照样能杀人。
“是你的意思,还是江白的意思?”
两者不一样。
江乔气若游丝地侧卧在最里头,鸳鸯戏水的被褥还整整齐齐叠在一边,单薄的小身板赤。裸。裸露在烛光下,细腻的肌肤镀上了一层暖色的光,更映出一道道交错的乌青掐痕。
她睁大着眼,一眨不眨,“我的。”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像是她的念头。
“呵……”萧晧冷笑一声。
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你要处死我吗?”江乔又问,嗓子很哑。
“现在贪生怕死了?”萧晧嘲讽。
江乔抬起手,虚虚地挡住脸,“嗯……是你逼我的。”
萧晧被气笑,“我逼你?那江白对你就好了?”
她轻声,“他也逼我。”
她是坦诚,萧晧又扯出一个冷笑,过了片刻,“只是你一人计划?”
“我也想有人帮我。”
她声中,是听得出的沙哑,江乔早哭得没力气了,鼻头泛红,眼含泪光,也没气力再发疯。
这一夜,到底是他翻了盘,没吃亏。
萧晧沉默不语,盯着这小匕首瞧着,许久后,歪过身子,掰过江乔的身子,动作轻了许多。
望着她的眼睛,“知道错了吗?”
江乔半张脸都掩在发下,满脸泪痕,她点了点头,低声道,“后悔了。”
又滴滴答答一串眼泪。
到底是喜欢她,也早早知道她这个阴冷果决的性子,萧晧还是做出了决定,不和她计较太多,低下头,亲了亲她的唇,“孤既往不咎。”
但不许有下一次。
他能容忍她闹个一次两次,归根到底,是认为她掀不起什么风浪,但一旦有了第三、第四次,他的耐心也该消失殆尽了。
毕竟,他已经“享用”过了她。
随之,萧晧起身离开。
小宫女进了殿,低着头,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一般,只是伺候她洗漱。
江乔一点一点擦去了自己的泪痕。
又过了许久,她问:“萧晧呢?”
小宫女答:“去了殷良娣处。”
江乔点点头,轻轻翻过身,整个人都缩回冰冷的被褥中。
外头还敲锣打鼓,更有爆竹声,小宫女退下,这是为迎她而新装的殿宇,处处摆设都精美、崭新,却毫无人气。
到了后半夜,姝娘还未理完手上的嫁妆单子,就急急忙忙跑来找江乔。
她是作为江乔的陪嫁过来的,许多事情绕不过她的耳朵去,而刚刚,这样要紧的时刻,她却被差使到了库房去。
是后来才明白,这是那群东宫“老人”的有意为之。
姝娘想着,愈发后悔,尤其是在听到方才“殿下动怒”的消息后,这份悔意到达了顶峰,她一边重重拍着门,一边低低唤着,“小姐,小姐……你让我进去好不好?”
殿中仿佛没人,不起丝毫声响。
姝姝落泪,“小姐,至少叫我瞧瞧你……”是怕她,做其他的傻事。
江乔一个人躺在床上,还是不想见人,只自虐似的,回忆着昨夜的点滴。
于是,身子从里到外,又翻起了阵阵疼痛。
后悔吗?
是后悔了。
那一句“后悔”,不是贪生怕死,更不是为了叫萧晧心软,骗他的话。
她真的后悔了,后悔没能一击致命,彻底杀了萧晧。
但也后悔,想了一个蠢法子。
她知道刺杀他之后,她也活不下去,一开始就抱着同归于尽的打算,结果,萧晧还好好的,她先死去活来一遭,
其实,从最初就错了,不该想着和他同归于尽的,为了杀萧晧,白白赔上自己的命,不值得。
是她被逼急了,气昏了头。
江乔起身,坐到梳妆镜前,今夜并无月光,也无星光,只有点点烛光,在她脸上跳动。
良久后,她道,“姝娘,你回去吧。”
一门之隔,姝娘顿了一顿,声音更急,“我不走,你叫我进去,瞧瞧你,好不好?”
江乔摇了摇头。
姝娘瞧不见她的动作,但能猜到,她只犹豫了一瞬,很快想好了话语。
“小姐!我昨日见到了公子!”
他们还说了话。
江潮生说……
江潮生说……
说他悔了。
他悔了。
满城的热闹,人群的欢呼,孩子跑来又跑去,红纸屑飘飘荡荡,一日黄昏,吉时已到,说不清他是在那一瞬大悟,又悟了什么,那一刻,他面色煞白。
但来不及了,他知道江乔必然做出一些极其决绝的事,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姝娘祈求。
她要陪在江乔身边。
要盯着江乔。
要护着江乔。
其实,这些事,本该是他做的,但他未能做到。
姝娘从未见过这样的江潮生,被惊得六神无主,只焦灼地顺从太子长史安排,进入东宫,等待吩咐。
于是,她泣不成声。
“是我不好,我该早点过来的。”姝姝哭,“公子说,会尽快安排,见你一面。他还有话,要同你说……”
“不见了。”江乔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好似尘埃落定,轻飘飘的,带着一点微不可闻的颤抖。
没有什么可见的。
听他忏悔?
听他表白?
都太晚了。
她依旧望着自己,又打开了一旁崭新的口脂膏子,勾了一点,往唇上慢慢抹。
唇更艳,眼愈黑,是毫无生气的一副工笔画。
镜中的人影,逐渐模糊了,几乎是完完全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但她清晰知晓,她还是她,这一夜过去,不会改变什么。
江乔勾起唇,接着收敛了笑意,再次扯开嘴,这次,便是一个天真可爱的笑脸。
不久前一闪而过的念头,再次浮现,且更为清晰。
其实,她还是改变了。
若昨夜的人,换作是尹蕴——这位尹大小姐,或者说,倘若她真是公主,这一切还会发生吗?
不会。
归根到底,还是萧晧看她势单力薄,欺负她无依无靠。
不止萧晧欺负她。
他也是。
江潮生也是。
这一切,他会知道吗?
他会在何时知道?
他会为她难过吗?
他会有多难过呢?
无所谓答案了。
她不需要他为她难过,也不需要他为她再殚精竭虑。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菟丝花,从不需要靠着旁人前行,若要扎根于一些土壤,汲取养分,那便是爱——爱不行,那就恨。
没什么不能抛弃的,反正她本就一无所有。
第28章 嫉妒
第二日,一大早,天还是蒙蒙亮,江乔一睁眼,就看见了坐在一旁的萧晧。
他就盯着她,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江乔掩下繁杂思绪,若无其事问,“你怎么来了?”
萧晧不说话。
她又问,“你不是在殷良娣那儿吗?”
萧晧恹恹地应了一声,掀开了被褥,钻了进去。
江乔犹豫一下,缓缓将脑袋靠了过去,靠在他胸前。
萧晧摸了摸她脸蛋,也将她抱在怀中。
江乔又问,“殷良娣也给你脸色瞧了?”
这个“也”字用得轻飘飘,仿佛二人昨夜的事,也不过轻飘飘的一桩小事。
“没。”萧晧不再说话。
“哦。”江乔仿佛也不再关心,闭上眼。
片刻之后。
萧晧咬着她的耳朵,“小丫头,还是你好。”
昨夜她还拿着匕t首往他心上戳,今日怎么落得一个“好”字了?江乔眨着那双黑黢黢的大眼睛。
萧晧亲着她的眼睛,没说话,只眼前又一次浮现了殷良娣的尊荣,不免皱眉,又长吁短叹。
平心而论,殷良娣长得并不差,她出身好,自幼有一群丫鬟簇拥在身边,事无巨细地伺候着,不用受寒风冷水的摧残。
虽不白,但不黑。
虽不娇,但不糙。
可容貌之事……并不是事事折中就行,只能说上天的确不公平。
殷良娣算不得丑,但也绝对与“美”字无关,而萧晧在衣食住行上皆能不讲究,唯独在女色上,是精之又精。
为了不闹心,萧晧捧过江乔的脸蛋,又看了一遍又一遍,只是看不过瘾,他干脆翻身压上去。
“呀……”江乔惊呼,“我不要了。”
萧晧闷声笑,“我这次轻一点,又没叫你出力气。”
萧晧接连几日,都混在了江乔的寝宫中,夜夜笙歌,日日纵情。
是等三日后,皇帝一道指令到了东宫,明里暗里点了萧晧,不让他一时得意,忘记了上进,萧晧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手。
“等孤晚上回来瞧你。”
江乔轻轻横了他一眼,娇声,,“你就让我歇歇吧……累得很。”
萧晧开怀大笑,又在她脸颊上落下重重一个吻,声音清脆,只见江乔又瞪大了眼,一边推着他,一边翻过了身子,还在害羞。
“你快走吧,别让陛下再催。”
萧晧一步三回头,磨磨蹭蹭离开后,宫人鱼贯而入,还是同样的面孔,同样的微笑,连低头的弧度都不曾改变,可从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江乔感知到了不同。
她是被捧着、敬着的,无论心底是怎么看她这位安奉仪,但面上都是乖乖巧巧的,至于理由,她很清楚。
她最是清楚。
等梳妆后,又有宫人捧着两个匣子入了寝宫。
一人打开了匣子,又有一人接过匣子端进来,方便她看得仔细,第三人则是讲解来历。
这是在两日前——也就是她同殷良娣嫁入东宫的第二日,皇后赐下的赏赐,为了不打搅她与萧晧,宫人们只好在今日献上来。
江乔听着,挑挑选选,找到了一只精美的珠花,又笑着问,“皇后娘娘的赏赐……是人人都有的,还是独独我同殷良娣有的?”
宫人们互相递了一个眼神,“并未明说,可按规矩,该是您、殷良娣,安奉仪三人皆有的。”
按规矩是如此,那不按规矩呢?
这话,已经表忠心。
江乔使了一个眼色,叫下等的宫人们都出去,只留下了这几个贴身伺候的。
很快,这几个“忠心耿耿”的宫女们就将这三日中,发生在这东宫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还是这份赏赐引出的争端。
说到底,如今东宫中有名有份的三人都是妾,是轮不到皇后一一去记住、关心的,她赏赐下来,这只珠花怎么分,那匹锦缎要怎么分?都可由萧晧这位当主子的去安排。
若是别人,这件事不过几句话的事。
殷良娣品级最高,安奉仪资历最深,江乔处,少分是应该的,多分也合理——毕竟,这三日下来,人人都看得出来,她要成为这东宫首屈一指的大红人了。
而其他的美人,萧晧未必能记住,分一件、两件,沾沾喜气就可以。
这安排不难做,就连江乔都知晓,怎么做才好,但是,萧晧却根本没有安排!
他只顾着与江乔卿卿我我,顾不上外头那些女人的纷纷扰扰,只说了一句话——“随便她们。”
下头的人,果然是“随便”了。
宫女们摸不准江乔的脾性,虽表了忠心,但还在试探,“听说,昨日殷良娣的人和安奉仪起了冲突。”
“也不是别的事。”
“就是一匹布。”
“安奉仪喜绯色,便想要那匹织金的云锦,不料,却被殷良娣的人截下来,奉仪您……”
她要怎么做?
江乔将那珠花扔了回去,下头的人再随便,也不会随便到萧晧身上,而她此刻,不正是萧晧的人吗?
这一整个匣子的珠宝,都是最好的,最精美的。
只一眼,就将她从前有的唯一一个块玉,比成了路边的碎石子。
“这样的事,同我说,又有什么用呢?”
江乔又挑选了一只簪子,放在发边比划着,从镜中望去,宫女们里三层,外三层站着她身边,像是保护,也像是……个个容貌出挑。
不过,能被选到她身边伺候的,出挑的自然不止有容貌,还该有着颗颗七窍玲珑心。
江乔转过身,对她们笑着,“你们帮我挑挑,有什么东西能送给两位姐姐?”初来乍到,她可不就是想着与人为善吗?
很快,江乔就见到了这位殷良娣。
东宫后头有一大片花园,萧晧出门了,她一下子闲了下来,刺绣、绘画的事,她不会,就只能出去乱逛着。
殷良娣也在后花园里头。
两个人迎面碰上了,只隔着一道桥,对着瞧,足以看清对方的长相,过了一会儿,江乔先行了礼,又领着宫人,带着一点天真的笑,打算绕到桥对面去。
“殷姐姐……”江乔步伐轻盈,裙摆飞舞,成了这初春最漂亮的景色。
殷良娣冷淡地点了点头。
江乔又问:“殿下给我送了一些江南时兴的绸缎,给殷姐姐处送去了,姐姐可喜欢?”
眸子睁大些,目光真挚点,唇上扬,脑袋微微歪着,一个更为漂亮单纯的笑容。
也是萧晧说过的,他喜欢的笑。
殷良娣冷笑一声,“多谢妹妹好意,既然是殿下赏你的,你便好好收的,早有一日用得上。”
话音刚落,她就转身离去,竟是一句话都不肯多说,江乔呆愣地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面上笑意黯淡许多。
“是我说错了话吗?”江乔轻声问。
宫女答:“自然不是奉仪的问题。”
江乔点点头。
自然不是她的问题。
殷良娣出身好,还是皇后养女,见过好东西不少,看不上她的东西,也是应该的。
江乔幽幽叹了一声气,刚转过身,又是迎面,碰见了另一人,她是俏下巴,厚嘴唇,身子高挑丰满,一个艳而不俗的大美人。
“是江妹妹吧?”她笑着,缓步走上前,柔柔地拉住了江乔的手,仔仔细细端详着,才喟叹道,“好漂亮的小妹妹,怪不得殿下喜欢,换作我,我也爱。”
江乔也认认真真打量她,“安姐姐也姿色不俗。”还点着头,像是附和着自己
安奉仪轻笑出声。
又退后了半步,将她更仔细打量,好奇,“怎么穿得这么素净?”
江乔轻声,不好意思似的,“那些首饰太重了,戴不惯。”
像个孩子。
安奉仪捏了捏江乔的脸蛋,也听说过她的来历,在寝宫的床榻上,从萧晧的口中,却没有想到她是这么一个……吃软不吃硬的天真性子。
安奉仪忍俊不禁。
从她的动作里,江乔看到了萧晧的影子,于是,她也微微一笑。
安奉仪牵着江乔的手,在花园里头慢慢走着,身后跟着十来个宫女。
安奉仪微笑,“你早上送来的那些首饰、布匹我都收到了,很喜欢。”
“安姐姐喜欢就好。”江乔眸子一亮,也甜甜地笑着。
安奉仪瞥了江乔一眼,又若无其事问,“所以,当时你同殷良娣是怎么了?我来得晚,只瞧见你一人站在那儿,红着眼睛,像是要哭。”
江乔一顿,轻轻靠在她的身上,支支吾吾,“安姐姐,你别问了。”
她神色一冽,继续问,“是不是殷良娣给你脸色瞧了?”
江乔沉默。
安奉仪一副果然如此的痛心疾首模样,将她搂在了怀中。
江乔紧紧抓着她的袖子,许久后,像是缓缓升起了一点勇气,低声,“殷姐姐,好像不喜欢我。”
安奉仪叹息,可话却笃定,“她怎会喜欢你?”
“你们同一日入东宫,可殿下眼中只有你,根本瞧不见她。”
“你受宠了几日,她便被冷落了几日。”
“江妹妹你不知晓,女人的嫉妒心起来了,可是能杀人不见血的,偏偏她出身又好,有娘娘撑腰……不怪她如此得意。”
江乔似懂非懂。
“不过,江妹妹,你别怕,我们俩有殿下撑腰,她一时半会,不能拿我们怎么样。”安奉仪直视着她的眼睛,“可有件事,你我都要当心。”
“如今这东宫中,太子妃之位还空悬着……若是她坐上了这个位置,可就再无你我的好日子了。”
江乔t似是害怕了,连忙将身子埋在了她的怀中。
安奉仪轻柔地拍着她的背,微蹙的眉头缓缓松开,偏她又是天生的上挑眼,如此一来,便带了一些不自知的笑意。
虽说,她只是商户之女,是一个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身份,却也容不得别人的轻践。
一段新上供的锦缎不算什么。
但其中丢失的脸面,才是要紧的。
安奉仪望向怀中江乔的目光愈发轻柔。
夜色深沉,等到萧晧回来时,也听说了白日发生在后花园的事。
“你见了她们俩?”萧晧敞开两条又长又直的腿,大咧咧躺在床榻上,明知故问。
江乔卸下了钗子,闷声闷气,“嗯……”
萧晧向她招着手。
江乔迟疑了一下,才站起身,还未靠近,整个人就被扯到了他怀中。
江乔想起身,就听到他沉沉的声音,“别乱动,孤今日累了一天,不打算折腾你的,你再乱碰,就说不好了……”
他爱宣淫,不管白日或黑夜,江乔听多了,也就练出了一副厚脸皮,不会轻易泛红了。
只慢吞吞“噢”了一声。
“怎么像只乌龟?”萧晧笑。
要戳她一下,才能动一下。
江乔白了一眼。
萧晧抱着她,笑得更欢。
笑过闹过,萧晧结结实实抱住了这个抢来的大宝贝,问,“殷良娣给你气受了?”
江乔老实交代,“算不上。”
“那是怎么了?”
“你不会问旁人去?”
美人娇嗔,是雨后初晴,美得有灵气,美得有风姿,萧晧舔了舔唇,很想食言,不动声色地凑近了她的唇,继续道,“问谁去?”
东宫之内发生的事,没有一件能瞒过他去,之前之所以不追究,只是懒得追究,一些小玩意,几个女人扯头花……这样的琐事,萧晧从来都只是一笑而过。
但此刻,他却心甘情愿地想,只要江乔告状,都不需要她再使什么心思、手段,他都会唯命是从,替她出头。
“你想做什么?”江乔又抬起了头。
很是警觉,他刚刚才答应过,今晚不折腾她的。
萧晧低声哄,“乖乖,那个殷氏就是这个臭脾气,你别搭理她。”
江乔眸子一转,没有告状,“算了……”
萧晧追问,“怎么就算了呢?”
江乔幽幽地望着他,眉眼褪去了青涩,露出几分娇俏的怨,像新鲜的枣子,一口咬下去,汁水四溅,又甜又酸。
萧晧没忍住,不轻不重在她脸颊上啃了一口。
这时,耳边传来江乔细细的,带着丝丝凉意的声音。
“色衰爱驰不可怕,可怕的是,色未衰而爱驰……等哪一日,你不要我了,我这个小小的奉仪可是要看着别人的眼色过日子的……”
萧晧立马表衷心,“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只要你乖乖的,我一辈子对你好。”
一边说着,一边不紧不慢地抬起了手,捋开江乔厚厚的发,露出她细细长长的,白玉似的脖颈,舔着,嘬着。
江乔垂下眼眸,是根本不信他的话的,但发出来的声音,还是那样娇,那样的柔,猫儿唤似的。
“那说好了。”
说好了,就不能改了。
第29章 惹事
萧晧走出寝宫的时候,步子一拐,没有直接回书房,而是转去了后花园。
背后的小太监亦步亦趋地跟着,赔着笑脸,轻声道,“小人看着,这安奉仪是愈发柔情似水了。”
这些贴身伺候的人,和影子差不多了,整日如影随形跟着,主子大小的事自然都被瞧了去。
萧晧淡淡扫去一眼,小太监立刻缩了缩脖子,忙说,“只是小人的愚见。前两日,是有几个洒扫的婆子在议论安奉仪的事,已经被遣出宫了。”
无论他和江乔是和好,还是打闹,都不是外人能指指点点的。
萧晧颔首,继续往前走。
但小太监的话,也点了他,这小半月下来,江乔的变化的确太大了一些,仿佛是彻彻底底变了性子了。
他问:“江白如何了?”
小太监答:“听说前些日子病了几日,如今病愈了,整日待在大理寺中,忙着重修法条。”
“病了几日?”
“是,问了大夫,该是陈年旧疾。”
萧晧嗤笑,“要死不活的病秧子。”
小太监揣度着他的心思,又将其他的事上报,诸如,江乔的匕首是在何处置办的,那卖刀具的商贩是否只是商贩。其中又有几个人经手,那些人又是什么身份……
事无巨细。
只看结果,那夜的事连刺杀都算不上,只是一个傻姑娘,在不识好歹地发疯。
萧晧不意外。
江乔从来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姑娘,不忠贞,不老实,心思多,很闹腾,若她不闹腾了,反而不是她。
这样的坏女孩,也有好处的。
比如,会审时度势,能屈能伸,就跟驯马一样,好马性烈,在最初时,都是不肯居于人下的,但为了不被鞭子抽死,不被锤子砸死,都会乖乖驯服。
至于她是真心还是假意,萧晧从来都不在乎,时日一久,谁还分得清是真是假?
萧晧:“母后送来的那匣子东珠,都给她送去。”
江乔肤白,用珠玉装饰,最适合。
小太监头更低,默默跟了上去。
离开江乔处,萧晧径直去了安奉仪的寝殿。
小宫女来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显然还在试探她的行事风格。
江乔笑眯眯牵起她的手,像是有商有量地问,“你想叫我怎么做呢?”
小宫女很干脆利索地下跪。
说不好是滑头,还是真的怕了。
江乔缓声,继续问着,:“和安姐姐争宠?还是说,将这件事告诉旁的人,坐看她们相争?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小宫女一下一下磕着脑袋,身子抖得不停,她这下是真的知道怕了,一个奴才,想骑到主子头上,无论是为主子好,还是不好,都算是包藏祸心。
“别怕。我又不会吃了你。”江乔笑着,“我知道的,你是为了我好,我不怪你,也不会同旁人去说。”
无非是怕自己得不到重用。
跟着一位人淡如菊的主子,这些小宫女就只能做一些打扫清理的活,能得到什么好处?自是比不上为主子出谋划策。
江乔再次牵起她的手,没用什么力气,就把她拉起来了,还是一副孩子般的单纯笑脸。
这小宫女叫什么名字呢?
不记得,没记过,不重要。
她道,“安姐姐对我好,我也要对她好,晚些时候,你去把她请来吧,就说,我想家了,让她过来陪我聊聊天。”
“对,你是我贴身的宫女,自然是你要亲自去一趟的,旁人我信不过。”
安奉仪对江乔也是正热乎的时候,得了消息,就带着礼物来了。
还开玩笑,“你到了我这时候便明白了,男人是最靠不住的,与其等着殿下的恩宠,不如自个儿找些乐子做,昨晚殿下来了我宫中,才坐了半个时辰就走了,准备了一桌的吃食,都浪费了呢。”
江乔乖乖地笑。
“瞧你这又可爱又可怜的模样……”安奉仪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蛋,又安慰道,“不过,你是不同的,殿下可舍不得你。”
江乔还是笑。
确定了她是一个“大方”的,安奉仪才放下了心,愿与她交底,“好妹妹,昨日殿下从你这儿离开后,来了我这边,他问起了昨日在后花园发生的事。”
来的时候,这个大男孩明显带着脾气。
都无需她铺垫,萧晧就问了话,她也自然而然地答了,那殷良娣……可没好果子吃。
安奉仪又冷艳又矜持地笑着,没忘记身边的小伙伴,嗔道,“在殿下面前,你怕什么?听说你还藏着掖着,不肯说?难不成是想替那人掩饰?只实话实说就好……”
江乔轻轻靠在了安奉仪身上,喟叹着,“安姐姐……我该早点叫你过来陪我的。”
“我见了你,心中才有了底气。”
安奉仪:“现在也不晚。”
两个女人凑到一块后,其实能做的事也不多。
聊天。
绘画。
下棋。
刺绣。
安奉仪探过头,笑着接过江乔手中的帕子,“你在家中没学过吗?”线头是杂乱的,若不是一旁放着牡丹图样,她绝对认不出这是何物。
江乔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没怎么练过。”
安奉仪也笑,“无妨,我教你。”
“洗耳恭听。”江乔凑过去,时不时点头,时不时注视着安奉仪笑,是一个很认真听话的好学生,可思绪早飘走。
她是接触过针线活的,在t八九岁的时候,不是长辈要求,而是她主动提出要学的。
当时,她与江潮生还穷困潦倒,吃了上顿,没有下顿,她看街头的姑娘卖织品,能赚回几个铜板,也跃跃欲试。
准备了针线,借着月光,缝缝补补,结果,织品是没有的,只剩下一手的水泡和针孔。
她很有水滴石穿的勇气和毅力,也接受了自己在针织一道上并无天赋的事实,况且只是两三个铜板一张的帕子,不需要太高的技术。
江乔打算继续练习。
是江潮生叫停了她。
他将她手中的帕子、细针、长线都接了过去,手起手落,便是一副针脚妥帖、栩栩如生的织品。
是的,自二人流离失所以来,她身上的衣物,都是由他缝补。
不止衣,还有食、住、所,甚至于该梳怎样的发,做如何的搭配,都是江潮生操的心。
他哄着她,旁敲侧击劝着她,神情温柔,语气也温柔,只是听着,手上的水泡是火辣辣的疼,针孔要淌血,她也在落泪,于是顺坡下驴,再未捻起绣花针,直到今日——
“江妹妹?”安奉仪看她好几眼。
江乔再次扬起笑容,“嗯?”
乖学生开小差被好老师抓包了,又如何,只能放她一马。
二人相视一笑。
等安奉仪离开后,江乔慢慢收敛了笑意,叫宫女打开她的衣橱。
粉蓝的、鹅黄的、嫩绿的……乍一看,和她从前所穿的衣物并无区别,非得细看,才能看出这料子的精美,绣工的精巧。
这些衣物都是出自宫中尚衣局,是那边的女官专门派人来寻问,又观察了她平日的习惯偏好,为着她,紧赶慢赶制出来的。
可她们不知道,就连江乔也忘了。
这全是另一人的喜好。
江潮生每日服丧似的,穿着一身月牙白,却偏偏爱将她打扮成这活泼的颜色。
江乔面无表情,“换了。”
一旁伺候的小宫女还没懂,身子先跪下。
江乔转身笑,慢条斯理道,“这些衣服我不喜欢,换了吧。”
按她如今的身份,如今的宠爱,这只是一些衣裳,扔了也就扔了,哪怕要撕着玩,也算不得什么。
只是……
又有一位小宫女上前轻声问,“敢问奉仪,想要怎样的款式呢?”
什么款式?
长的?短的?交领的?
眼前闪过既定的答案,江乔不知道。
从头到脚审视自身一遭,认真瞧,仔细瞧,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里里外外,竟然不知道,哪些是她的意愿,哪些又是江潮生的念头。
二人天长地久携手走了一遭,早是魂牵着魂,魄融着魄,一呼一吸,生生相依,不分你我。
“奉仪……奉仪?”
江乔木木地转身,见到一张张或真或假带着忧色的面庞,她们在担心她?为什么?她明明很冷静,转动眼眸,落在镜子中,她的面容变得模糊不清。
江乔抬起手,轻触面颊,一手湿润。
她哭了。
莫名其妙。
无缘无故。
为什么要哭?
为了江潮生吗?
都过去了十来天了,她竟然还是一想到他,就要莫名其妙落泪?
这件事叫她愤懑,乃至于要咬牙切齿着,才能不叫娇美的面容失了无邪的孩子气,但心中,早就是恨不得抓烂谁的发,撕开谁的皮,扯开骨,咬口肉,以便将江潮生的影子彻彻底底从自己身上抹去。
这么恨。
那么恨?
连恨着他的自己,也如此面目可憎。
“奉仪……奉仪……”
这是东宫宫女的声音。
她们异口同声劝着她,分明不知缘由。
“奉仪……奉仪!”
她们还在交唤。
又闯进了一波人,她们说,“皇后娘娘身边的孙女官来了。”
江乔笑了,哪怕还泪流满面。
很快,宫人们又说了下去——原来,是皇后娘娘听说了前不久殷良娣和安奉仪争吵的事,便派女官来教导女子四书。
自然的,安奉仪入宫早,不仅不懂事,还挑唆太子,惹事生非,罪加一等,另要禁足半月,罚俸三月。
至于皇后怎么得到这个消息呢……宫人议论纷纷,殷良娣曾是皇后养女,他们都说,皇后这是为她出头。
这巴掌,看似是皇后的管教,实则却是殷良娣打下来的。
而江乔只是恰好逃过一劫,都这样觉得,于是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更为小心翼翼。
“可怜的安姐姐……”
江乔呢喃着,旁人的噩耗,为她这半日无缘无故的眼泪,寻到了理由。
她胆小。
她怕事。
她和安奉仪相见恨晚,已有情谊,至于这份怕,这份情谊,是否能叫她如此狼狈不堪?
没有人会不长眼的去追究。
为着这位江奉仪,东宫已经少了好几人了。
江乔听完了外边的消息,轻声细语,“可怜安姐姐,平白受了灾祸……我想去为安姐姐向殿下求情。”
“替我收拾一下吧。”
又蹙着眉头问,“殿下回来了吗?这样的大事,他总要知道。”
这是雪中送炭?还是火上浇油?
宫人们已不敢为这位主子拿主意了,闻言,挨个低下了脑袋。
江乔走在东宫的宫道上,两边宫墙高耸,两侧宫人避让,唯有她,带着乌泱泱的随行宫人,一路畅通无阻地逛过去。
这东宫,她是不想来的,但既然来了,那就要认!
但她从不允许,让旁人来摆弄她的命运!
第30章 生非
萧晧身边的小太监来传了信,解了她的禁足。
安奉仪笑着送人出去,等人走远后,一点点收敛了笑意,只剩冷冰冰的目光,无声地望着无人的前方。
禁足半月,改成了三日。
罚俸半年没变,但她出身商贾之家,并不缺钱。
且这件事,算是萧晧为了她驳了亲生母亲的面子。
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瞧得出来,这只是无伤痛痒的一次处罚。
但安奉仪不甘心,她貌美嘴甜,又能拿捏萧晧的脾性,自进了东宫后,就是无往而不利的。
这一巴掌,没能实实在在伤她分毫,却叫她完完全全落了脸面,她没脸见自己!
能怪谁?
皇后?不,皇后怎么会搭理太子身边的一群小嫔妃。
是殷良娣。
安奉仪冷笑一声,从前只觉得她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皇后养女,不过是猫儿鸟儿似的养在身边逗弄的,不是亲生的,算不得什么东西——如果是亲生的,也嫁不到这个东宫来。
却没想到,是她眼拙,竟然忘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理。
殷良娣虽只是皇后养女,但也是皇后身边的人,日积月累处下来,哪怕她如今人不在椒房殿中,却还有往日的旧情能替她去说话。
安奉仪再一次冷笑。
她败了一次,不代表要一输到底,在这个东宫中,她不一定是最红火的颜色,但一定要做这常青树。
所有要妨碍她的人,都是她的眼中钉。
身边的小宫女传来了声,“主子,江奉仪来了。”
安奉仪慢慢收回视线,盯了这小宫女片刻,仿佛才想起了江乔这号人物,又忽而笑,“快去准备些好吃好玩的,我要好好谢谢我这位江妹妹。”
江乔被一路迎进了正殿中,安奉仪一见到她,她就被牵过了手,直直拉到桌前坐下。
安奉仪使了一个眼色,等到宫女都退下,她酝酿着情绪,想着该如何再开口,她已别无选择了,萧晧是靠不住的,唯独是江乔是可以拉拢的。
“江妹妹……”刚张口。
“安姐姐!”江乔软软倒在了她的怀中,泪珠子说洒就洒,“吓死我了。”她轻轻抽噎着。
安奉仪一愣,随即,将两条漂亮的秀眉拧到两了一处,“好妹妹,你这一哭,我心都碎了,快说说,是发生了什么?”
江乔缓缓抬起眼,水光滟滟的眸。
怪不得萧晧喜欢她,安奉仪想着,愣神片刻,没有错过江乔的哭诉。
也没什么好消息。
江乔单纯是为她来的,顺便小小“告状”,“方才我去见了殷姐姐……只是她……她没见我。”
安奉仪正色,郑重其事地扶住了她,“你去见她做什么?”
江乔犹豫,还想靠到她怀中,却被推开。
“傻妹妹!难道你还想同她服软吗?”安奉仪直勾勾瞧着她的眸子,又一字一句告诉她,生怕她继续糊涂下去般,“早不可能了。”
“你瞧好了,今日被针锋相对的是我,明日就该是你了。”
“早就知道她是个不好相处的……怪我,怪我我……”
说不下去。
毕竟,当初她以为敌人有两个,其中有一人,就是这出身不显,容貌颇佳,好似要重复她的辉煌来时路的江乔。
安奉仪止住了话头,只苦笑。t
江乔也渐渐停了眼泪,还懵懂无措地望着她,“安姐姐……那我们,该怎么办?”
怎么办?
安奉仪又一次牵住了她的手,仿佛只要二人手牵着手,便成了坚不可摧的同谋,天不怕,地不怕,一往无前。
江乔眨着眼。
“好妹妹……你放心。”安奉仪微微一笑,狐狸似的眼眸再次闪过精光。
她心中有了计划,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害人的事,安奉仪没有告诉江乔。
只叫她,下次去拜见皇后的时候,不忘带上她。
“经此一事,皇后娘娘定然看我不满……我也想去赔罪道歉。”安奉仪笑。
江乔点头,答应她。
回了寝宫,江乔施施然坐到梳妆镜前,又一把摘去发上的首饰,长发散落,她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像是盯着自己瞧,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只是出神。
良久后,她笑了笑,见镜子中的自己也笑了笑,她又伸了一个懒腰,心中说不出的满意。
她无声道,“安姐姐,别叫我失望。”
没过几日,宫中就来了一道旨意,叫东宫有品级的太子妃嫔都随同萧晧入宫赴宴。
东宫中美人不少,但大多算不上数,能被带入宫面圣的,还是她们三人。
临走前,萧晧指着殷良娣和安奉仪二人,很不耐烦地道,“在宫里头,你们俩别给我惹是生非。”也清楚,这两人已是结下了梁子。
安奉仪默不作声。
殷良娣笑,“殿下……”
萧晧摆摆手,懒得听她说话。
殷良娣还想说什么,“殿下!”
“好啦。”萧晧蹙眉,“时辰快到了,有话回来再说。”
等回来后,他只会一头钻进江乔的寝宫里,再不济,也是去找安奉仪,她嫁入东宫一个多月了,见过萧晧的次数,却屈指可数,甚至比不上从前还未成为太子良娣的时候,怎么能叫她毫无脾气?
在萧晧面前,殷良娣还是藏不住心思,立即问,“等回来后,我还能见到你吗?”
这话,是追着他赶。
没有人喜欢被要求,萧晧尤其是。
除了皱紧的眉头,他几乎是面无表情,要动怒似的,殷良娣后知后觉说了不该说的话,一边懊悔自身莽撞,一边继续怨怪,怨萧晧的无情,怨那群莺莺燕燕扰人。
但还是想弥补,“萧晧,我……”
不等她继续,萧晧冷哼一声,“你要闹,就去母后面前闹,我不吃这一套!”就当着宫人,当着外人,说这话,是完全不顾及她的脸面。
殷良娣脸都白了。
萧晧牵着身边的江乔扬长而去。
安奉仪也没想到,只要把这个殷良娣放在萧晧面前,她就会自寻“死路”。
一下子,只觉得天也清,风也暖,这些日子的沉闷之气一扫而空了。
扭着腰上前去,一个轻飘飘的眼风扫过去,欣赏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再落井下石,“早听闻殷良娣和殿下有一份青梅竹马的情谊在,今日一见,果是如此,换作我呀,万万是不敢这般冲着殿下说话的。”
“还得是殷妹妹。”她笑得客气,话却一点都不客气。
殷良娣握紧了拳,不大的眸子能喷火。
以免她气急败坏,做出泼妇状,安奉仪见好就收,早早退后了一步,对着她优雅端庄地行了一个礼,又向远处唤道,“好妹妹,你且等等我。”
江乔果然停下了步子。
她这一停下,萧晧也不得不停下来等她。
安奉仪小碎步上前,冲着他们笑,“待会要入宫,殿下可要多提点我们,别看我们闹笑话。”
江乔轻声细语,“我才是呢。”
萧晧大笑,捏着她的脸蛋,“你也有怕的?”
她笑,她也笑,三人其乐融融。
殷良娣一人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一寸寸发冷,又一寸寸发烫,宫人撑着伞上前来,将她头顶的阳光遮挡去了,但火还在五脏六腑里烧着。
“主子……”贴身宫女安慰,“到时候我们见了娘娘,叫娘娘给我们撑腰。”
是啊,还有皇后在。
她不会这么认输。
殷良娣僵硬地笑了笑,刚迈开步子,不远处,那个娇小的身影转了过来。
她脚下一顿。
只见江乔轻启红唇,吐出两个含糊不清的字,不等辨认,她便微微一笑,软弱无骨的将半个身子都挂在了萧晧胳膊上。
殷良娣心头一颤,阵阵凉意浇灭了心头的怒火,她从未想到,这看似乖巧笨拙的江乔竟有这一面。
是安奉仪指示的吗?她们俩早早统一战线了。
那萧晧知道吗?
萧晧肯定知道的,要不然不会这么宠她。
她在挑衅。
那两个字是——“再见”。
殷良娣气得浑身发抖。
直到入了宫中,殷良娣还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连宫人几次提醒,她都只是点头附和,唯有丝丝缕缕的目光时不时望着江乔。
她望着越久,江乔越是要往萧晧怀中躲。
“你做什么?”萧晧声中含笑。
“讨好你。”江乔顺势抱住他的脖子,眨巴眼,刻意放轻、放软了声音,“怕你把我扔下了,这么大的皇宫,我可不敢一个人走。”
很刻意,很造作,但她有瓷娃娃般的可爱,能扮天真且不讨人嫌。
而萧晧就吃这一套,几人都心知肚明。
宴席还未开始,按流程,她们三人该去拜见皇后。
到了椒房殿外,女官来传话,说皇后身子不利索,无暇接见她们,只领着她们三人在殿外远远地磕了一个头。
江乔倒不觉得什么,她能糊弄萧晧,是萧晧心甘情愿被她糊弄,这是王八看绿豆——恰好对上了眼,也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但她可没有这个本事,去糊弄皇后。
在她的小半辈子,十多年中,从来没有任何女性长辈出现过,她也没有机会去练习、扮演一位孝顺可人的小辈。
所以,不见也好,省得露怯。
不同她的心思,安奉仪却是神色凝重,前段时间她实实在在受到了椒房殿的问责,虽说不一定全然代表了皇后娘娘的心思,但越到位高权重之处,越要小心,一点点寻常的风吹草动,都足以他们去仔细揣测。
为此,安奉仪做了不少准备。
却未想到,皇后直接拒绝见她。
“安姐姐?”江乔唤她。
安奉仪撑起笑容。
江乔云淡风轻,“没什么。”目光飘到一旁。
皇后不见的,不止是她们二人,还有殷良娣。
一视同仁,不给任何人进一步的机会,也是不叫任何人落后一步。
江乔没再说什么,安奉仪却惊讶道,“好妹妹……没想到……”没想到她,除了娇滴滴的小女孩模样,还有这幅算计面孔。
可下一刻,江乔又腼腆地笑了,踮起脚尖,在她耳边轻语,“这样一来,殷良娣可没法子‘告状’。”
还是小孩子的心思。
安奉仪噗嗤一笑,心弦松了些,但不多,因不远处还站着她头号的敌人。
是温水煮青蛙地讨好一位尊贵长辈,祈求庇护,或是一击必中地铲除眼中钉,永除后患?
安奉仪没读过几本书,认识的几个大字也是成为奉仪后为撑脸面,匆匆忙忙习得的,更别说懂什么“围魏救赵”、“远交近攻”的计策,但她是她,有着天生的果决和直觉。
孰是孰非,孰先孰后,她自有定数!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