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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同谋


    江乔并不怕尹骏,的确,他是尹相之子,是出了名的纨绔,经常不守规矩,也很无法无天,在某一方面,俨然是一个小太子的姿态。


    但真太子,还躺在棺椁里,永远都睁不开眼了,她又怎么会怕一个假太子。


    真正能叫她忌惮之人,是温昭。


    这人行事坦荡,昨日刚到北疆,今日便当众言明了目的——他就是来者不善。


    谋逆事大,要兵要马,要钱要人,楚王在北疆盘踞多年,与其勾结之人必然不少。而他此次前来,便是要扫清楚王一党的余孽,以正北疆风气。


    换作旁人,如此开门见山,或许会落得一个轻狂的印象,但此人是温昭,就算是远在北疆,众人也听闻过他的名号。


    他是茅坑里的臭石头,碰不碎,沾不得,今日,他既敢当众明说,必然是已有证据。


    旁人就算想着玉石俱焚,都要掂量掂量,值不值为了一个他,赔上自个儿。


    “温昭如何了?”见张灿回来了,江乔立即起身。


    张灿摇摇头。


    江乔慢慢坐回去,“可惜了。”


    就在半个时辰前,至少半个北疆的达官显贵都收到消息,温昭在赶往府衙的路上遇刺,听说马车都被劈裂了,他也身中一刀。


    只这一刀,有说砍到背上的,也有说戳中心窝的……


    可眼下看,两种说法都不属实。


    “有查到真凶吗?”江乔问。


    张灿点头,又放轻了声音,“温大人,有意推延殿下下葬的日子。”


    “他想做什么!”江乔反问,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声音太大,张灿倒还是原来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仿佛没有察觉她的失态。


    江乔抿了抿唇,“死者为大。旁人不在意,我总不能不顾他,让他……离了世,还不得安宁。”


    张灿很体贴地一点头,“正是如此的,奉仪娘娘也是为了殿下。”


    江乔打量着他,萧晧一死,对这位东宫太监首领的打击,该不可谓不大,太监宫女、妃嫔媵嫱,其实他们都差不多,一旦没有了能够依附的人,便会淡出众人视野,但还是不同,前者命贱,死了也没人记得名字,后者至少有名有姓。


    这些日子,他们自长安城带过来的那些人,都在明里暗里向江乔示好。


    可张灿,仿佛不心急。


    要么是他淡泊名利,要么是他早早攀上了新枝。


    “江潮生呢?”江乔没有挪开视线,仍注视着她。


    张灿语气平缓,他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像是一盏宫灯,不动不摇,姿态端庄,不引人注目,但绝对无人会对一盏照明的宫灯,说一个出不好的字眼来,“娘娘,是想要见江先生吗?”


    “嗯。”


    不等他答,江乔补充,“最迟明日,我要见到他。”


    张灿默了一瞬,很缓很慢的地给了一个回答,“小人会转告江先生的。”


    不到第二日,江乔果不其然见到了江潮生,还是在那一夜的位置,前楚王府的后花园子,这一次,倒是不用担心有人来窥视。


    江乔心中记着事,没空兜圈子,也单刀直入,“萧晧何时可下葬?”关于楚王谋逆一案,牵连了谁,又要叫谁人头落地,她并不关心,她只想知道萧晧的尸体如何处理。


    江潮生未做声。


    她上前一步,抬起眼,直直看着江潮生,几乎挤出来的,“兄长,你知道的,你分明知道的。”


    萧晧怎么死,又如何死,他们都心知肚明。


    虽说现场的痕迹,都随着后来的斗争,都消除得干干净净,也无多余的人会听闻此事,但那尸体放在这儿,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这世上之人,并不全是傻子。


    只要找来仵作一验,就能将事件真相拼凑出七七八八,到那时,她就危险了!江乔一直以来所赌的,只是那群人并无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储君遗体上动念头而已。


    “还是他该死。”江乔喃喃自语地讲,她又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密密簇在一处,那双沉沉的眸子一动不动,忽而,她幽幽地道,“兄长,温昭是一个大麻烦。”


    江潮生还是望着她。


    江乔目光认真,像是询问,又像是肯定,“他活着,对你而言,也并不是一件好事吧?”


    她是亲手杀了自己的丈夫。


    而他是一手策划了楚王的谋逆,还替她逃脱,论罪,他更重,论罚,他更该罚。


    因此——


    “兄长,我们又成了同谋。”


    兄长。


    兄长。


    她再一次唤着这个称谓,眉眼依旧,声也清脆。


    “滟滟。”


    “嗯。”江乔心平气和。


    江潮生平声道,“我还是想送你离去。”


    静了片刻,唯有夜风轻拂,江乔看了他许久,一点头,“好。”知道他没撒谎。是的,他是机关算尽,是伪善多疑,但对她,他顶多隐瞒,而不会欺骗。


    他真的打算送她离开。


    其实离开也好,一走了之,隐姓埋名,哪怕萧晧死而复生,都找不到她报仇,这是一劳永逸的法子,可她……


    江乔只是问:“去哪?”


    江潮生轻声:“南方。”


    她再问,“和谁?”


    他也答,“同我。”


    一顿,江乔又问,“什么时候?”


    原定的日子,是在头七,方方面面都安排妥当了,假死、出城、报丧,江乔只需要配合,便能改头换面,离开这是是非非,但半路杀出了一个不速之客。


    “并不是无计可施。”江潮生神情自若。


    江乔指尖一跳,又压回了掌中,她轻声说,“不值得。”


    江潮生的目光长长久久落在她的身上,几乎与这庭院中的夜色融在了一处,月皎皎,影长长,江乔不动声色侧开了身子,将自己藏进了影子里,只留声音暴露在空气中。


    “这些人,是兄长你劳心劳力的经营,若为了送我离去,而白白浪费了这许许多多的心力,我亦觉得不甘。”


    轻声细语,几分通情达理,几分真情实意。


    不等他说什么,什么都不要说,江乔又开口,“兄长,孰是孰非,其中利弊,你也知晓,不值得。”


    那什么是值得的呢?


    随着又一阵闹闹腾腾的脚步声响起,江乔扭过头去,在烛火之中,她的双眸是深不见底的枯井,藏住了所有的情绪和心思。


    身边的江潮生也转过身。


    不远处的尹骏逼近,他此次来北疆,也领了一个虚衔,凭这个名号,斩奸除恶或为虎作伥的事还做不得,但要带一些人马,去狗仗人势,来耀武扬威,还是轻而易举的。


    他阔步上前,在二人面前站立,很有威风地环视四周,与此同时,他带来的人手持木棍,也将二人团团围困在中央。


    尹骏对着江乔微微扬起下巴,“带走吧。”


    不多言语。


    但无人动摇,这些从府衙调来的小吏们面面相觑。


    尹骏皱眉:“怎么不动手?”


    一人上前,却是对江潮生拱手道,“太守大人,也在此处吗?”


    对这些底层的小官吏而言,太守的确是高高在上,如在云端的人物,可能一年都只能见到一次,这一次,还是在有大事的时候,但一年一次,也足够了,江潮生风姿太出众,凡有见者,无人能忘。


    更何况,他们都知道,正是因来了一位江太守,他们的俸禄才能照常发,妻女才有房屋住。


    江潮生轻轻一点头,顿了一顿,叫出了这人的名字,又道,“各位深夜当差,实属辛劳。早前,在下已同方先生商讨过,诸位若行夜差,可另有补贴。”


    “只此事,还在商榷中,请诸位莫要外传。”


    只三言两语,就叫这群来势汹汹的小吏们温顺了许多。


    “好本事。”尹骏很是气愤地冷哼一声,他和江潮生不可谓不熟,从前在长安城的时候,就与他多有不对付,且偏偏这人很是有心机和手腕,能叫上上下下都说他一句好。


    但他此次前来,可不是为了江潮生。


    看向江乔,一双狭长t的眼闪着冷光,“江乔,你好大的胆子,做出了这种事情,还敢明正言顺地站在这儿?”


    又望向一旁的江潮生,“你也是……心怀鬼胎,善恶不分,还亏得我父亲从前对你的提携。”


    其实说他毫无长进,是刻板了。


    听这话,瞧着姿态,可不是有长进了?若不是有这乌泱泱的数人围在一旁,若不是将这罪名说得模棱两可,江乔也好,江潮生也罢,都不会在此时沉默。


    尹骏挑了挑眉,一摆手,“请吧——奉仪娘娘。”最后一声尊称,被他念得刻意且怪气。


    牙白的衣裳轻轻晃动,江潮生正要上前,就被江乔拽住了袖子,她主动上前一步,坦坦荡荡,“要抓我?那先说好,要去哪?”


    恩将仇报,栽桩陷害,动用私刑的事,尹骏还不齿为之,又冷哼一声,“当然是府衙。”


    而此刻,萧晧的尸体,也停在府衙之内。


    江乔的余光有意无意落在了江潮生身上,她落落大方上前一步,歪了歪脑袋,“不过,事先说明,你无凭无据的,可不能对我动粗。”又有意为之地看了看周围小吏们手上的木棍。


    尹骏挤出一个笑,“当然不会。”


    江乔轻快地一点头,果然没有再闹什么幺蛾子,当她往外走时,连尹骏都诧异到,这事情办得如此轻松利落。


    只忽而,江乔停在了他身侧,抬起眼,声音又轻又细,“只不过,尹大公子,您如此尽心尽力地对付我,是为了公正清白呢?还是为着您那一点不可见人的私心?”


    “当时是为了水落石出。”尹骏下意识回答。


    可江乔只是微微一笑,不说信,也不说不信。


    尹骏握紧了拳——


    作者有话说:这两天现生事情有点多,明天更新推迟至晚上十一点,后天开始恢复正常晚七点更新[化了]


    第52章 相峙


    尹骏是真的有几分怕江乔了,他是个纨绔,但自诩是一个有几分头脑的纨绔,从来只招惹能招惹的人,而对不能招惹的人敬而远之。


    他想了一路,直到了府衙,盯着江乔被关进了后边的小屋子,成了这笼中鸟雀,无处可逃了,他还是没想明白,为何要怕一个一无所有的小丫头?


    因江潮生的缘故?


    但对江潮生,他都算不上怕。


    因身份,因地位,更不可能了……她不过是一个小奉仪,翻不起多少的水花。


    但有个事是明确的,这死丫头鬼精鬼精的,从上一次在她手中吃瘪,他就明白了,绝不能放任她好过,否则……吃亏的,还得是自己。


    尹骏立即叫人来,本想是想吩咐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此处围住了,连一只苍蝇都不能放过,但转念一想,只叫他们去取了锁。


    一把又重又大的铜锁,锁住了屋门。


    萧晧亲眼见他们装上锁,又亲自拿着钥匙。


    铜锁扣上的声音,清脆而短促,江乔扫过一圈,这屋子不大,但干净,一旁的椅上还铺着软垫。显然,真正的犯人早该被压在阴暗潮湿的所在,是配不上如此待遇的。


    她顶多是有嫌疑。


    所以,这到底是尹骏的公报私仇,还是确有其事?江乔慢慢坐下,又将身子缩起,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思索着,一动不动。


    等开锁声响起,门被推开时,江乔仍是这个姿势。


    她侧过头,一眼望到了天边的晨光,“什么时候了。”


    槐玉很随意回答,又打开了食笼,是一碗温热的小粥和一些蜜饯,“你可别挑剔。”


    江乔不是挑剔,只是真吃不下,她是小胃口,越是不食不喝,越不知饥饿,但不吃不行,她放下双腿,接过碗,一口一口喝,勉强自己喝。


    “外头怎么样了?”江乔问。


    距离被尹骏请到此处,只过去了几个时辰。


    “问谁?”


    江乔瞥了他一眼,“别明知故问。”


    槐玉笑,很无辜地道,“我是真不知道。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三秋不见,我哪儿还能摸准您的心思呢?况且,虽说只过去一夜,这事可不少发生。”


    瓷勺碰到了碗底,一声又一声。


    一碗温热的小粥下了肚,但江乔的面色还是不见红润,虽说,她本就是没什么血色的瓷白色,但槐玉这一看,还是有几分惊讶。


    “您该不会真叫这位尹大少爷欺负了吧?”又定眼看了看,叹一声,“这糟了,这位尹大少爷,可是要倒霉了。”


    咽下了最后一口粥,江乔含了一颗蜜饯压了压味,这才慢条斯理地说,“槐玉,你是嫌这天不够冷吗?所以非要同我说风凉话。”


    目光停在了他手边的钥匙。


    她没被定罪,又有着一个奉仪的身份,不能被严刑拷打,但必定是有了嫌疑,否则不会被关押在此处。


    “无妨的……”槐玉明明话到了嘴边,却下意识一顿,再说,就显得诚心诚意了许多,与此同时,他也看向这钥匙。


    “这位尹大少爷这次来北疆,该是真打算做事,打算做真事的,没摆什么少爷架子,还是府衙派了几人过去,伺候他,才没叫他冻死。”


    偷梁换柱不难,找个有手艺的老师傅打一个一模一样的钥匙也简单,左右就几个时辰的事,槐玉漫不经心地说着,带着几分不变的刻薄,仿佛这事,是人人都能做的。


    看着一盘蜜饯也见了空,槐玉才单刀直入地问,“你打算怎么做?又需要我做什么?”


    “怎么做?做什么?”江乔只慢慢重复了这个问。


    槐玉一点头,一摆手,“我才投靠你几日,总不能人刚靠上,就倒了吧?”


    “说不准……”江乔轻声细语,垂着脑袋,像是有几分困倦了。


    槐玉盯着她瞧了片刻,也轻轻蹦出两个字,“随你。”


    也不知他是信,还是不信,只继续随意地道,“反正我跟了你了,如果你倒台了——这台也还没搭起来——就当倒霉,天生命运多舛吧。”


    也不兜圈子,一口气接了下去,这时候才算真认真起来,“温昭没死,估计也死不了,昨日刺杀他的幕后主使今天被抓出来了,是孙家主谋,查清此事的,不是旁人,正是您的好兄长——江先生,他这一来,算是旗帜鲜明的,和这位朝廷特派的温大人站在了一处。”


    “对您,是好是坏,您不同我说,我也不明白。”


    “只知道,这样一来,温昭再想做什么事,就能顺顺当当,该不会再有人不长眼,去做有的没的事情。”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江乔又是慢吞吞一个字——“哦。”


    槐玉像是被气笑了,站起来,“您是胸有成竹呢?还是真信他?”


    他,江潮生。


    明眼人都能瞧出来,此事的关键,从不在于江乔是否杀了萧晧。这世上从没有一尘不染的事,就算温昭要一意孤行,也要掂量掂量份量,辨认辨认孰轻孰重,在楚王谋逆一案面前,萧晧真正的死因反而不再重要。


    说起来,江乔那一天,那一刀,全是私心,只为了自己,在此之前,她和楚王并无真正的往来。


    只要江潮生想,他有无数手段,能替江乔将此事遮掩。


    “您就不怕……”槐玉道,“他拿此事为把柄,逼你离开吗?”说到后来,不能再含糊其辞,必须挑明此事,他压低了声。


    江乔一抬起头,看向了他,“你看了那封信?”


    那封写着出走计划的信件,早被她烧掉了,但在递到她手中前,保不齐经了旁人的手。


    “并未。”槐玉又低声,“我好歹有眼睛。”


    江乔还是不信,他有眼睛,但旁人难道就没眼睛?就说尹骏,他那双眼睛生得也算不错了,不就傻傻地被挑动了怒气,成了旁人借力打力的棋子?


    瞧了他片刻,江乔不打算计较。


    左右不是人人都是槐玉,而她和江潮生那些事,只怕旁人听了,也只会当一个笑话,不会信,没法信。


    “槐玉。”郑重其事地叫他的名字,江乔又道,“说不上怕,但我只能赌。”


    江潮生的执拗,没有人会比她更懂,她也不妄图说服他,她早试过了,没用,何必再试?说来也奇怪,二人分明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妹,怎么却有如出一辙的执拗?


    可江乔这一次,不打算退让。


    她想谈情,他满口凛然大义。


    如今她要一心一意为自己筹谋了,他却想说爱。


    可这世间的事,怎么可能件件顺心?


    “赌?”槐玉将声音压得更低,“您怎么赌?一有个差错……”他忽的不说了,正如江乔明白江潮t生的固执,他也明白江乔的偏执。


    槐玉再一点头,是说服自己,还是那句话,“那请您好自为之,切莫拿捏错了分寸。”


    无论是江潮生,还是她,只要有一人错判了时机,没能将真相扼杀在襁褓,而是任凭其长大,二人……甚至包括槐玉在内的三人,都要不得善终。


    他动了气,掩饰得极好,但江乔还是能发现。


    能理解。


    他和她,才是真正绑在一条船上,要同命的人。


    这时候,再叫他另寻靠山,也不可能。


    有可能辜负他,江乔有点心虚,但不多,只是人离开了,门却没关,风吹进来,她嫌冷,一边懒得起身,还想着该怎么解释这大开的门,由头还未扯出一个,刚匆匆离开的人又走了回来,带着一件很普通的大氅。


    大氅被草草披——也像是“扔”,半披半扔到她身上。


    槐玉眉眼之间只剩平和,他道,“这钥匙,留给你。”


    江乔歪着脑袋。


    “别犯傻,大不了就逃。”槐玉道,“反正你一开始也是打算一个人逃的。真不行了,逃之夭夭了,也不算吃亏。”


    “好……”


    江乔还是接下了这个钥匙,知道这能开铜锁的假钥匙,会有第一把,也会有第二把,而在她用下一顿膳前,槐玉会再来。


    说不到,到那时候,她就会回心转意,不再犟。


    而她还不等到槐玉再出现,先见到了温昭的身影。


    这一次,肯定是用真钥匙开的铜锁了,因尹骏就站在不远处,一脸愤愤不平。


    而温昭,他身后是湛蓝的天,深秋的毒太阳,和一眼萧索的庭院。


    距离她被关起来,只过了半日。


    温昭上前三步,江乔将他看得更清楚,原来刺客那一刀,还是砍到他了,却是砍在脸颊上,眼角旁,半指长的一刀。


    是美玉有瑕,爱者痛之,不爱者弃之,而对于温昭而言,这容貌,也和金银俗物一般,只是身外之物。


    门被关上。


    这也不是审讯的架势,江乔刚生出几分意外,温昭的下一句,就让她心头一动。


    “江小姐……”


    还是旧称谓。


    “你还有机会离去……若你想要离去,想要远走高飞,这一切,在下……愿意当做不知。”


    他这样说,看着江乔,眼中的哀伤浓烈而具体,于是那一道刀疤,沾上了真情,而这无坚不摧的人,终于有了裂缝——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抱歉~从明天开始现生重新稳定,更新也会恢复正常,还是晚七点[墨镜]


    第53章 私心


    江乔退后一步,安静且思索,片刻之后,她只是谨慎地道,“温大人,你说什么呢?”


    什么远走高飞,什么放她离去……温昭说得不紧不慢,字字清晰,其中意思也算不得含糊其辞,只是,无缘无故的,他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她又问,“是江……兄长,做了什么?”


    她话语中的试探之意,溢于言表。


    温昭苦笑,“令兄,并未做什么。”


    相反,江潮生是一心一意“配合”着他,不出风头,不抢功劳,而有了他的帮衬,温昭的行事作风,虽仍叫人诟病,却再也未受过阻碍,二人本就都是数一数二的能人,此时再同心协力,怕是上天入地都能做的,何况是从已有的线索入手,查一个真相。


    温昭从袖口,缓缓拿出一个小包裹,小包裹里头,是另一个混着泥沙和尘土的包裹,他没有再动,而江乔眸光一闪,只笑问,“哪儿来的垃圾?”


    温昭声中透着疲倦,“江姑娘不知吗?”


    江乔反问:“我应该知晓吗?”


    事到如今,她还是坦坦荡荡,但其中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强装出来的,二人都心知肚明。


    这脏包裹里头的东西,不是旁的,正是江乔那三把小匕首,是她还在东宫的时候,托了姝娘去外头打了,带进宫里头的。


    一直被她藏得严严实实,直到此次出巡,才贴身带了过来。


    她知道能派上用场,也果然派上了用场,可她不是久经沙场的将军,不会对这些冰冰凉凉的死物生出太多相依为命的感情,一等这三把小匕首没了用处,便打算亲自去处理。


    毁不了尸,就得尽可能灭迹。


    可惜这不是在长安城,江乔很想漫不经心地挪开眼,但视线已被牢牢吸引着,一动不动,只能继续盯着这过分素净的麻布和上头草草的结扣瞧。


    “温大人是想栽赃嫁祸吗?”江乔平声问,要想凭这匕首和遗体上的致命伤,定了她的罪责,是不够的,而要想让她自露破绽,也绝无可能。


    闻言,温昭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又递出了厚厚一叠纸张,江乔狐疑地接过,银票、地契、通关文书……她一眼便看出,这是江潮生为她事先准备的物件。


    拿着这些东西,天南海北,她都去得。


    江乔沉默,将这些东西随手放在一旁,又问,“这是什么?”


    她还是不信他。


    温昭苦笑。


    “江小姐,在下……无意同你作对……”


    “那是谁要同你作对?”江乔看他。


    疑心是江潮生使了手段,硬生生在这无坚不摧的人身上撬开了一个洞,让他不得已做这不辨黑白,不分是非,还要为虎作伥的同谋。


    “无人逼我。”温昭垂眸,“是我情愿。”


    江乔安静着,依旧注视他。


    见她眸底隐约的怀疑和不解,温昭抿了抿唇,其实他并不善言说,尤其不善说自己的往事、心事,但他又想起了江潮生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


    心事不同旁人说,就只能任人揣测,与其如此,他不如亲口道。


    “江小姐或许忘了,长安城内,花容坊外,江小姐……曾与在下,有过一面之缘。”


    江乔恍然大悟,“那是……四年前?”


    四年前,她初到长安城,而温昭,也刚离开家乡。


    他的家乡,在极其偏远之处,成年男子若无功名傍身,大多要去离家千里的远方服役,这是若有一个能识字的读书人能站出来,为乡亲们写书信,也无需多字,一个“可好”或“何时归”,寥寥几笔便能得一声真心实意的“谢”。


    年幼的温昭,便是为了这声“谢”,开始不分严寒酷暑地长途跋涉,拜式求学,随着年纪渐长,他为乡亲们能写的字越来越多,而这一次,乡亲们给他的,却不单单是一声“谢”了。


    大梁沿前朝旧例,再推察举制。


    温昭——作为这小小郡县中,妇孺皆知,人人叫好的读书人,孝子,被推举至长安城为官。


    “初至长安城时,在下事事不知,懵懵懂懂,做了不少错事。”说起当年时,温昭已能很是心平气和,不因今时今日的地位,名望,而是因己。


    昨日他,亦是他。


    若无昨日他,又何来今日他。


    “江小姐,当日之事,多谢。”


    接着他云淡风轻的几语,眼前这张从容端庄的清秀面庞,渐渐与当日巷子中,那书生的穷困潦倒重叠在了一处。


    是有这件事。


    长安城,蓑衣巷,花容坊,她和姝娘碰到了一个被欺负的书生,出言相助……


    江乔眸子一闪,笑了笑,“所以,你是为了报恩?”


    温昭望着她。


    “报恩不是这样报的,要顺人心意,才叫报恩。”江乔说着她的歪理邪说,“我什么都没做,清清白白一个人,凭什么逃走?”


    她也望着他,理所当然,理直气壮。


    安静中,仿佛有一声极轻的叹息出现,但很快,就被重重一声开门声给掩过。


    尹骏闯进来,左一看,右一看,这一次他真生了气,满腔的怒火夹杂着失望直直冲着温昭过去。


    “好你一个温昭,我还以为你是个正人君子!一口一声‘温兄’叫着你,结果,你在做什么?和她……”看着江乔,急中生智,“你是徇私枉法!徇私舞弊!”


    江乔站起身来,满脸厌烦,“尹大公子,您说话要讲理吧?不分青红皂白一顿骂,是当这儿还是你尹家的地盘。”


    尹骏气得要冒火。


    “我想,我已经很给你面子了,既然尹大少爷不识好歹,我也没必要再给你这个好脸色。”江乔不给他发火的机会,立刻一句话甩过去,抢先一步发了大脾气。


    尹骏被堵得七窍生烟,“你……你……你……”说不出一个囫囵话。


    这局面,变得太快,江乔不欲再纠缠,迈开步子,当即打算离开,还未走出门,尹骏已上前来,拦住了她。


    “奉仪娘娘……你如此胆大妄为,弑君弑夫……以为自己还能t逃吗?”他找回了理,这理能变成刀,要杀人见血,就不用再争一气长短。


    尹骏目光阴冷。


    江乔停住脚步,又转过身,望向了温昭,他也微微蹙着眉。


    尹骏跟着她视线,也望过去,冷笑一声,很一视同仁,“温昭,如果不是我问了问你的去向,只怕我还要被你瞒着,眼睁睁看着你放跑她。”指着江乔。


    不知道该气,还是该委屈,压低声音,瞪着他,“亏得我这么信你……你当真是,不知所谓。”


    这下,江乔是真信了温昭,他找她,还说了这些话,不是为了试探,也不是诈口供,只单单是他这个正经人难得的出格之举。


    但这正经人,显然也未想到尹骏的行事,一瞬的诧异后,温昭低头深思,抬头,坚定了原先的念头,“尹公子,此刻并无人证,而孤证,不当立。”


    尹骏不管他什么孤证不孤证,再指江乔,“她杀了萧晧!太子!”


    而一旦将此事汇报上去,旁人也不会在意是不是孤证,又是哪来的证据,死者是储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对这凶手,自然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


    杀一个江乔又何妨?怕是整个前楚王府的下人,东宫的宫人,都要为他陪葬。


    江乔缓缓侧过脸,慢慢地打量着尹骏,他很有底气,是尹家,尹家给他的底气,因此,他才能在这儿侃侃而谈。


    她打量着,第一次发现,还有自己未能考量到的细节——温昭和尹骏绝不是一种人。


    温昭说正义,说真相,说天下为公。


    可尹骏不会,死一人,死百人,死千人,在他眼中,绝不会有多大的区别。无非死一人,可能就恰好是他看不惯的一人,而千人,则只是千人中有一人,得了他的憎恨。


    “尹骏。”江乔说,直呼大名。


    他厌憎地投来一眼。


    她一字一句说,“你这个人,该遭天谴的。”


    “哈?什么天谴……”尹骏不信,他还未说出他的不信,江乔抬起手,落下,便是清脆而响亮的一巴掌。


    尹骏更不可置信。


    江乔直直盯着他的眼,“是,我也不信,如果真有什么天谴,你这样的人,早该死了,而不是活到现在。”


    她流浪过,在战火纷飞的十年。


    步兵溃逃经过,口中的粮食被夺走了,骑兵呼啸而过,身上的草席被吹走了,常胜的将军和其家眷来了,住下了,建了宽大的宅子,搭起了高高的楼台,他们被驱赶着,没了容身的地方。


    江乔不惩恶扬善,也无意喊什么天道不公,但是,若有人让她想起了过去的艰苦,让她不高兴了,她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尹骏目眦欲裂,有了恨不得将江乔生剥活吞的心。


    江乔不知怕,根本不在意他的厌恶,因她也记住了他。


    而这时,门外又有了脚步声,很细碎,像是踩雪声,而来人也是雪影冰魄般的人物,江潮生先看温昭,再看尹骏,一一行礼,道,“太子梓宫已按狄人旧制,送出关外,魂归长生天。”


    第54章 有孕


    屋内三人皆一怔。


    “谁允你如此行事的?”尹骏红着眼,立即上前揪起了江潮生的领口,“江白,你该死!”


    狄人从前在关外,以畜牧为生,因常年逐草而生,对身后事并无同汉人一般的重视。所谓循狄人旧制,便是将尸体暴露荒原,被鹰鹫叼食,被狼群撕咬,魂归苍天,身归草原,落得一个干干净净,返璞归真的结局,而与人世界再无瓜葛。


    偏偏是这日,偏偏是此时,江潮生这一举动,便是存了毁尸灭迹的心思。


    江潮生掩在乌黑长发下的脸颊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唯独一道唇,两点眸光,是天生的水色,几分潋滟的风姿。


    他淡淡地平视着尹骏,“尹相已来信,吩咐在下护送尹公子,早日回长安城。”


    “什么?”尹骏并未得到消息。


    江潮生神情依旧。


    尹骏不由得松开了手,愤愤地扫过他们一眼,就拔腿离去,是要去讨个说法。


    但这说法,是讨不到的。


    江潮生不多言,转而望向江乔,她面上还留着一点怀疑,并不信他还是出了手,是从何时起,二人之间便多了许多的猜疑?


    他弄不清楚了。


    江潮生很平缓,很冷静,听到自己声音,这语气语调正是他的习惯,要轻,叫人心生好感,却不能柔,不能叫人厌烦,还得时时刻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能让人如沐春风。


    他说:“秦将军回来了,带了陛下的旨意。”


    谁也没想到。


    谁也想不到。


    这是萧晧留在人世界的,最后一个算计——他让秦将军带去了口信,如今这口信成了遗言,又多了一层沉甸甸的份量。


    他说,江乔是真心对他,对一个真心对他的人,他要把最好的一切都给她。


    旁的,他一时想不到,可以等来日慢慢想。


    但他想让江乔成为他正儿八经的妻子——这不算什么大事,狄人并不看重嫡庶尊卑,还在草原上时,皇帝也是有好几位正正经经的王妃。


    为江乔请封,这便是萧晧最后的遗言,他动情至深的一个念头轻而易举地打乱了他,他,她,他们所有精心的盘算和你来我往的试探。


    江乔扶着椅子,不知何时,她双腿竟没了力气,但心中却轻松得很,她还是不后悔动了手,就让萧晧在阴曹地府里,看着她,踩着他的血肉,一步步往前走吧。


    她不会忘了他。


    这就是她对他全部的报答。


    在温昭和江潮生的注视中,江乔一步步走了出去。


    封她的旨意,并未下来。但自有审时度势的聪明人,早早地找到了她。


    送走了一位太守夫人,又接见了一位女商,郑氏微微一笑,转回了后院,一个很漂亮的小太监在门口等着她,“秦夫人请进吧。”


    郑氏不会小觑这贵人身边的小鬼,很客气地一点头,做足了礼,“多谢公公。”这才进入屋子。


    “娘娘。”郑氏微笑着,奉仪娘娘,良娣娘娘,太子妃娘娘,都是娘娘,她很谨慎,但江乔不反感她的谨慎。


    她要的不是一个溜须拍马的家伙,而这位秦将军夫人,是眼下她能找到的,最符合她心意的人。


    “如何了?”江乔坐直身子,问她外边的情景。


    郑氏如实道来,又补充一句,“娘娘不愿接见她们吗?”


    这些官家女眷中,亦有不少出身尊贵,有才学有见识的。


    “你觉得我该见?”江乔只反问。


    郑氏细细一思索,如实回答,也不怕她误会,“可见,也可不见,但无需见。娘娘迟早要回长安城,又何必在此耗费太多心神精力?反而叫旁人失了敬意。”


    有些人,并不是不会溜须拍马,只是说得更巧妙,更能合人心意。


    江乔望着郑氏微笑,她年纪不大,长得很秀美端庄,听说是秦将军后娶的,二人差了足足一轮,在旁人看来,这对老夫少妻除了家世之外,并无相配之处,但无论是人是事,绕不过一个冷暖自知。


    等郑氏离开后,江乔就没了坐姿,懒着身子,斜斜躺在美人榻上,槐玉一走进来,便直直坐在了榻边,又拿出一块白玉,放在江乔眼前晃荡。


    “这位秦夫人,出手倒是很大方。”槐玉说道。


    江乔看了一眼。


    这白玉是通体无瑕的,足足有一个孩童拳头的大小,哪怕不看成色、质地,也能看出来的宝贵。


    她笑,“要借花献佛吗?”


    槐玉:“不要她的,有更好的。”又一顿,声音幽幽,“那娘娘,我的好娘娘,你想要更好的吗?”


    江乔的视线从这块白玉挪开,挪到一旁,望着这琥珀般的眸子,时光在此处冻结,时光在此处复苏,槐玉眨了眨眼,也目不转睛。


    “当然。”她不掩饰自己的欲望。


    “可长安城已经有了一位太子妃,娘娘若想再以太子妃的身份回去,可不容易……”


    妻是妻,妾是妾。


    皇帝是狄人,却一心一意宣扬大梁是正统,是顺应天命,要以汉法治汉人,在他治下,大梁由上至下都往前朝看齐,而历朝历代的天子,还未有二妻的。


    “那位皇后娘娘,虽是死了独生子,但她自个儿还活着呢,不见得会为了一个死掉的儿子,出这个头。娘娘,您能靠的,可只有自己。”槐玉轻声,说着不容易,可语气中,并无太多的怯懦。


    因他知道,江乔也知道,再不容易的事,等到做成的那一日,都会变得容易。


    “对了,那件事,我已经说了,郑氏应t该会去做,但我不放心。”乌黑的眼眸不紧不慢转了半圈,江乔道。


    槐玉笑问,“那小人过去瞧着,好不好?”


    江乔轻轻白了他一眼,槐玉笑着离开,这温暖的屋子又恢复了安静,她躺着,一心一意想着事,不知不觉抬起了手,放在小腹上。


    如今的她不喜欢赌了,也不敢做以小博大的事,不是她觉得自己金贵了起来,在江乔的念头里,如今的她与刚到长安城的那个小姑娘,并无太多的区别,唯一的长进,是她也学会了江潮生的那一套。


    要万无一失,再一击毙命。


    既然如此,皇帝的心意如何,便不再是那么重要。


    为了自己,江乔选择对不起尹蕴,她想着,毫无愧疚之意。


    尹骏离开交山郡当日,出城不过百里,就遇到了刺杀。


    这是一场早有谋划的刺杀,数十位遮掩得结结实实的大汉埋伏山间,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冲下,顿时将队伍冲散。


    不过半日,这只队伍死的死,散的散,唯一的幸存者,正是尹骏。


    无人知道,尹骏这位养尊处优的大少爷,是怎么走回交山郡的,正如无人知道,他是混入前楚王府。


    尹骏盯着那道院门,看着一个小太监走了出来,又看着里头的烛光暗下些许,他盯着里头,他狼狈不堪,但他还完好无损。


    他就知道江乔不会放过他。


    可他,自从听到那道来自长安城的消息后,也不打算放过她!


    握紧手中的长剑,尹骏等着时机。


    等里头彻底没了光亮,尹骏才悄然无声站起身,又迈出步子,试探着往里头走去,另一只手还未碰上门把手,身后有一阵凉风拂过。


    门开了。


    一人缓缓走进,停在院子中央,不过几息,屋内的烛又被点了起来。


    江乔走出屋子,站在台阶上,由上至下望着江潮生,夜风同时吹拂他们的衣摆,借着月光,二人望见了彼此眼中的自己。


    “尹骏呢?”江乔问。


    “已叫人带他回了府衙安置。”江潮生答。


    紧接着,四面都亮起了火光,一道一道身影自暗处现身,为首的秦将军站了出来,见计划不成,这早早站了队的聪明人也不多问,一挥手,带着他的部下离去了。


    “你坏了我的计划。”江乔心平气和,又伸出手,她说,“把他交出来,现在也还来得及,再等,等他逃了,可就白白浪费了我的心思。”


    尹骏此人太好看透,这是一个金玉在外败絮其中的草包,但草包也有草包的好处,便是一点就燃。他和她,本就有旧恨,再添上一些新仇,尹骏会做什么,所有人都能想得到。


    可杀来杀去,不是目的。


    她的目标,是远在长安城的尹家。


    拿尹骏的性命,换尹家把太子妃的位置吐出来,江乔还觉得,是自己吃亏呢。


    她玩笑道,“总不可能是你对尹蕴还余情未了,不舍得叫她难过吧?”


    见江潮生不言不语,她又慢慢正色道,“兄长,我不怪你,也不求你帮我,但你总不能耽搁我?”


    “我放尹家了,难道尹家会放过我?”


    “太子妃这个位置谁都想要,我不舍得,尹家也不舍得。”


    “你该跟我同心的。”


    “况且,这一切,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局面吗?”


    ……


    她进入东宫,她节节高升,这一切,的的确确是他最初的计划,兜兜转转一圈,出了不少岔子,改了不少心思,但殊途同归了。


    当初他劝她的话,这一次,成了她对他的劝说,以同样的方式。


    示好、拉拢、分析利弊,他的滟滟,终于长大了,变得同他一般,工于心计,汲汲营营,江潮生眉眼平和,认真听她继续言说,逼迫、协商、以情动人……不是错觉,她长大了,江潮生很想说什么,可一张开唇,又有苦涩滋味弥漫,恍惚之间,只觉得浑身空空荡荡,彷佛有夜风涌入,吹得他茫茫然,冷冰冰。


    许久之后,他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微笑:“滟滟恭喜你。”


    她身边的事,到底没办法瞒住他。


    当月,秦将军之妻郑氏一封密函送入宫中,递交皇后,后见之,大喜,同月,奉仪江氏由宫中太医诊出喜脉。


    第55章 指望


    宫内来的赵太医又很小心谨慎地给她诊了脉,确定脉相后,才拖着一把老骨头,颤颤巍巍到了一旁,开了药方子,对郑氏细细叮嘱着。


    江乔这一胎,是出过意外的,只那时,她不知道是自己怀了孕,只当又一次月事不调。她是有这个老毛病的。而在这北疆,既寻不到良医,她也忙着使心眼,自然顾不上这一点小毛病,她不当自己娇贵。


    而发现这个消息——这一功还是尹骏的,他关了她大半日,等她再走出来,身份也水涨船高,旁人自要嘘寒问暖,送来了各家府上养的大夫。


    但就算没出过这些意外,这个孩子也是不一样的。


    郑氏也还未生养过,但因明白江乔这一胎的宝贝,故而听得很认真。


    等她细心安排好了一切,郑氏回到屋子里,一边看着江乔,一边陪着她闲聊打趣。


    没说几句,江乔又道,“去看着这赵太医,别让他出去胡说八道。”


    郑氏顿了一顿,“好。”


    没多话。


    这赵太医的的确确是宫里来的人,还是个深受帝后信任的老资历,但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今盯着江乔这一胎的人,不在少数,保不齐这太医动了歪心思。


    而生不生的下来,是男还是女,什么时候生,在哪儿生,都是问题。


    郑氏挂在心上,算在心中,从得知此事,到今日,不过十来天,嘴边的燎泡已经起了一圈又一圈,而真正要怀胎十月的人,却好像毫不在意。


    孩子四个月大了,但从侧边望去,江乔的腰肢还是不显,仿佛只是贪嘴吃多,撑起了小肚子,而此刻,她只趴着,一手是百里加急送来的新鲜葡萄,一手摆着话本子。


    这话本子,郑氏看过,不过是市井上最流行的一些游侠故事,她的继女——秦将军的大女儿,刚十岁,也很喜欢看,常央着嬷嬷去外头买。


    “娘娘,别趴着,怕伤到孩子。”她柔声。


    江乔一怔,缓缓“哦”了一声,坐起身子,只是换了一个姿势继续看。


    这位娘娘,在用阴谋诡计上,像是七老八十的,看惯生生死死的政客,但接触久了,才发现她这许许多多满是稚气的一面,正如一个大孩子。


    如今这一个大孩子怀了一个小孩子,总叫人疑心要出差错,郑氏愁云惨淡,一边念着乌鸡、红枣,一边皱着眉走开,很快又有人接替她,过来盯着江乔。


    槐玉也盯着她这个肚子。


    江乔:“你不是早瞧过了吗?”


    槐玉点头。


    江乔问:“那你瞧什么?”


    “外头的人都说,这个孩子不是太子的,也没有四个月。”


    “那你觉得呢?”


    “你孩子几个月,我能不知道?”


    江乔也点头,深以为然。


    江乔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但也不认为自己能做个母亲,而她肚子里的这坨肉,或许也知道她不是个慈母,便一直老老实实、安安分分着,忍了近四个月的颠簸,也耍了一点手段心思,叫她以为自己没怀孕。


    从这点来看,这孩子,还真像她。


    又摸上了肚子,忽的想到了萧晧,江乔刚刚生出的一点柔情,又被压了下去。


    “怎么样了?”她压低声音,睁着一双眼睛望着槐玉。


    “你真的想好了?”槐玉问。


    江乔歪了歪脑袋。


    是要狸猫换太子。


    在这时候,在这时机,她生的是一个男孩,还是一个女孩,会是截然不同的结果。


    她要的,正是万无一失。


    “我们不是早说好了?”江乔疑惑。


    这个孩子,既然来了,还来得这么恰好,几乎是算准了她的心思,要以身作筹码,来换她留下他一条性命,那她这个当母亲的,自然不能否定他的孝心。


    “你可别后悔。”槐玉道。


    他很认真,她更狐疑。


    槐玉轻声嘟囔,“反正,不能因这个家伙,怨上我。”


    也不知他在想什么,江乔很坚决,“不会。”


    可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且这变化,还是江乔没法预料的变化——冬还未至,长安城又来了一道旨意,要接她回京养胎。


    离开了北疆,再想动手段,就不容易了。


    可这是皇帝亲下的旨意,上头盖着私印,由宫中的大太监亲自送来,堂而皇之,宣告众人。而抗旨,哪怕是当初的太子还在,都不能够的,何况是她。


    北疆初雪刚融,第二场雪将落未落时,t江乔回到了长安城。


    这一次,她被直接带到了宫中,不是走着,而是坐着软轿,没有再等传唤,而是王皇后主动出了椒房殿翘首以盼,等待着她的到来。


    王皇后一见她,就落了眼泪,“好孩子,好孩子……小虎子……”


    想起死去的儿子,她泣不成声。


    但很快就几位女官围了上来,递帕子的递帕子,安慰的安慰,还有一人说,“娘娘,好好的日子,您的小皇孙来给您请安了,这可不能再伤心。”


    王皇后捏着帕子,按了按眼角,“是是……”


    那水光说散就散,浮上来的,便是满眼的关切和欣慰,王皇后望向了她,那些女官也望向了她,如果目光能醉人,江乔恐怕要早脚步虚浮,浮生若梦了。


    可她只是站着,一手扶在还未显怀的小腹上,一手捏着衣角,她望着王皇后,面上一点点无措,一点点悲伤,眼泪也一滴一滴落下,“母后——殿下他——”


    好似是太难过了,只能泣不成声。


    王皇后反倒不好再哭泣,忙拉过她的手,“怀着孩子呢,哭久了,对眼睛不好。”


    江乔边点头,边落泪。


    她还没练成收放自如的本事,


    王皇后笑着点她,“这孩子……”


    这时候,一旁一位穿着华服,很是雍容的妇人开了口,“瞧瞧这婆媳二人,一走到一处,就如胶似漆了。”笑了一声,又问,“这太子妃过来了吗?派去北疆的赵太医呢?奉仪这一胎,可不容一点差错。”


    许久没有听人唤她“奉仪”了,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话,江乔用另一只手轻轻擦着眼角,浅笑地将目光投向这华服妇人,又挪至一旁,无声询问着王皇后。


    王皇后微不可闻地叹了一声,仿佛也很无可奈何,只牵过了江乔的手,对她若无其事地笑,“不管她,我们进殿去。”


    原来方才那妇人,不是旁人,而是韩王王妃。


    自萧晧离世后,这长安城之内就未歇停过。这太子便是储君,储君就是来日新君,无人不盯着这个位置瞧,也无人不想要这一份从龙之功。


    而如今朝廷民间,左右不过两种说法。


    其一,指望江乔肚子里头这个孩子。


    其二,便是兄终弟及。


    皇帝兄弟姊妹不少,其中一位楚王,一位韩王皆是同母所生。


    楚王英勇,韩王儒雅,在从前,自然是这楚王更风光一点,而如今,这光景则大不相同了。


    王皇后轻轻叹了一声气,没有说再多,只很亲昵地摸了摸江乔的脸蛋,满眼的怜惜,自进了此处后,她也未再问过江乔腹中之子,所有的关怀,所有的期许,仿佛都是为着她。


    江乔眨了眨眼,“娘娘……真像是我的阿娘呢。”


    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孩子话,很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以后是我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了,这话,也说得合情合理。”王皇后笑,又道,“你同我说说你母亲吧,倒是可惜,无缘相见。”


    江乔点点头,下意识靠近了她,很轻很缓地说起了“阿娘”的故事,说得王皇后又泪光闪闪,又感慨万分,“也是个可怜的女子。但有本宫在,绝不让你再受一点委屈。想来,亲家母地下有知,也能安心了。”


    江乔继续点头,清脆婉转地“嗯”了一声。


    不知不觉,这天便黑了下去。


    又有女官来催促。


    方才便来过,只是被挡了回去,可这一次,这女官语气更急切,仿佛再请不到王皇后,就要火烧眉毛了,高声,“娘娘,您快去瞧瞧吧……”


    王皇后很抱歉地看了一眼江乔,似乎不放心。


    江乔轻声,“娘娘,您就去瞧一瞧吧,妾这儿,无妨的。”


    “这些日子,你便住在椒房殿吧,外头的事,也莫要操心……好姑娘,辛苦你了。”王皇后望着她微笑,嘱咐了一声“好好休息”,就起身,准备离去。


    江乔也很懂事,跟着站起来,一路送着她到了椒房殿外,还是在王皇后和女官反复的劝说下,才停住了步子,目送着。


    槐玉悄然无声地出现在了她身后,“娘娘,外头风冷,快回去吧。”


    回去,回椒房殿中去。


    “好。”江乔转过身,搭上了槐玉抬起的手。


    左右的宫人都低着头。


    江乔低声感慨,“若无娘娘在,只怕我都无处安身。”


    “是啊。”她的心腹低着头,弯着腰,“有皇后娘娘在,娘娘您也能安心将小皇孙生下来了。”


    转过一个拐角,进了王皇后提前叫人收拾好的偏殿,关上门,江乔和槐玉相视着,都在彼此的眼中看见了不断跳动的烛光。


    第56章 需要


    对于王皇后,江乔耐着性子装了半个月的好媳妇,好女儿,说了一箩筐好话,赔了不少的笑脸,可半个月过去了,她所有的心思,都像是石子砸到水中,除了一些同样无用的好话和笑脸,再无任何实实在在的东西被留下。


    她摸不准王皇后的心思。


    眼看肚子一点点大了起来,江乔心想,不能再在这宫里头耗下去,王皇后是拿着她下赌,赌输了,也只是赔进去几顿好饭好菜,可她不一样,这孩子是她唯一的筹码。


    如果循规蹈矩,还不能翻盘,她就必须耍一些花招。


    这一日,江乔陪着王皇后用午膳,一碗牛乳燕窝还未用完,她手一抖,精致的小玉碗就倒在了桌上,小小的一个人抱着她的小小肚子,双眼一闭,软软地倒在了一旁伺候的宫女身上。


    而那一张本就不算红润的小脸蛋更是白成了雪色。


    一向有条不紊的椒房殿,第一次乱了。


    太医进进出出,宫女进进出出,就连皇帝也被惊动了,亲自前来瞧了瞧这个还只是奉仪的小姑娘。


    听到皇帝来了,江乔有一瞬间的冲动睁开眼,她想瞧瞧皇帝的模样,这位九五之尊是大梁百姓的天子,却是大周的掘墓人。


    江潮生的话,有几分真,又有几分假了,她早分不清了。


    但她记得,他说过的,若无国灭,她与他,会无忧无虑,无法无天,而不是无衣无食,无父无母。


    但她还是没有睁开眼,为了这一场戏,她对自己动了一点不会伤及根本的狠手,痛是真的,昏迷是真的,回忆也是真的。


    这一场疑云重重,却十足真实的戏过了后,江乔总算得到了一些实在东西。


    她一睁开,这一脸憔悴的王皇后就告诉了她第一个好消息,“好孩子,陛下来瞧过了你,已下旨册封了你为良娣,但不急着行册封礼……”


    不能一口吃成一个胖子,尹蕴还是太子妃,尹家还有尹相支撑着,几日的昏迷换来这个小小的进步,江乔心里是满意的,她诚惶诚恐地点点头。


    王皇后也满意她的温顺,继续说了第二个好消息。


    江乔听着,慢慢睁大了双眼。


    “别怕,好孩子,你现在可不是孤身一人了。”王皇后握着她的手,声音温柔,双眼却坚决,“母后一定为你找出这下毒的真凶。”


    江乔缓而慢地点了头,接受了她的好意。


    与此同时,计划中的另外一环落了空,江乔还是留在了这椒房殿。


    这王皇后果然是个有能耐的,不仅用三言两语就自己从这件事摘了出去,成了一心一意为了她和她肚子里孩子的好婆婆,好祖母,还一箭双雕,磨刀霍霍向了韩王和韩王妃。


    这找不到源头的脏水,谁沾上了,都难以脱身。


    是平白为他人做了嫁衣,但江乔并不恼火。


    她要的是两个好处,不管是什么好处,只要数量对上了,都能接受。


    因韩王妃疑似投毒一事,江潮生被召回了长安城,身为江乔之兄,他又有着平叛楚王谋逆一案的功绩,让他处理此事,是最恰当不过的选择。


    从皇帝处走出,江潮生被宫中女官带去了椒房殿,王皇后要见他。


    简单交代了一下韩王妃投毒一事,江潮生安静地站在下头。


    王皇后轻声细语地感叹,“孙氏向来跋扈,却不知她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到底是本宫疏于管教了,但幸好,幸好……”


    其实不够好。


    此事一出,韩王立即休妻,与这结发数十年的妻子撇清了干系,而韩王妃为了不拖累夫君的大计,也含恨认下了罪名,只说,是自己一人的心思。


    但一个孙氏,算不得什么,真正的眼中钉还没有除干净,也一时半会,没法除干净,王皇后轻轻歪着身子,抚着脑袋沉思。


    江潮生适时出声,“回娘娘的话,其实,此事并不难办。t”


    王皇后轻轻“嗯”了一声,又左右扫过一眼,示意宫人退下,“江大人,您是江乔的兄长,也是小皇孙的亲舅舅,俗话说得好,‘天上雷公,地上舅公’。本宫想听听,你有何见解。”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江潮生说着,微微一笑。


    王皇后喃喃重复着,眸光散开又归拢,一言不发,只对着江潮生一摆手,让他离去。


    既然到了椒房殿,他去见江乔,也是情理之中。


    宫人带着他,去了后花园,江乔在宫人簇拥之下,一步一步往前走,她的小腹亦有明显隆起的痕迹,但不知为何,她在他眼中,还是个或狡黠,或乖巧,或楚楚可怜的小姑娘。


    “滟……臣江白,见过良娣。”


    他停在不远处,做了一个很标准的礼。


    兄妹重逢,周围宫人很知情识趣地走开,江乔面无表情往前走,江潮生在后边跟着,二人无言,却有默契,一同走入花丛中。


    “你知道,这儿是哪儿吗?”江乔忽而问,又自顾自地答,“是当初尹蕴约我见面的地方。在这儿,不用怕被人瞧见。”


    她继续说了下去,“我进了这椒房殿,才明白当初尹蕴的滋味。有很长一段时日,我总是羡慕她,她有好出身,好父亲,好兄长,旁人就算要算计她,都不会算计得太过火,事到如今,我还是羡慕她,但羡慕得不多了。”


    “兄长,你知道原因的,你总知道我。”


    江乔对着他微微一笑,因还未调养好身子,她的面色仍有几分苍白,连带着笑容也有几分阴冷,可这一双眸子正闪着星星点点的火光,只等再来一场阴谋诡计,便能摧枯拉朽,星火燎原。


    她走近了他,拉过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声音很轻,很飘,像是远方吹来的一阵风,“这是我的孩子,你期待他吗?”


    “滟滟……”江潮生唇方起,就被江乔用一根指止住,她望着他,眉梢眼角是几丝浑然天成的妩媚,她到底不可能再成为孩子了。


    也不想再扮出孩子气的模样。


    “你来了,真好,兄长,我发现我是真的离不开你的。”江乔真心实意地说,指尖描绘着他的唇,很早很早之前,她便觉得他的唇生得极好,如今他年纪渐长,整个人更多了沉稳之意,是可望不可及的山间雪,唯独一点唇,非要诱人。


    一用力,轻轻陷进去,指尖略微湿润,别有洞天的柔然,她眨巴着眼。


    “皇后不可信,皇帝也靠不住,但你不一样的,是不是?我们是兄妹。”


    什么是兄妹?


    那时候,她那么恨他,那么怨他,可旁人瞧着,还是要将他们凑在一处,说什么生死与共的话。


    后来,她没空恨他,没空怨他了,可二人关系摆在这儿,她就算不去想他,也要隔三差五见到他,想把他当做陌生人,可一个眼神,一个举动,她就发现,她的所思所想,所图所念都绕不开他。


    “我不怪你了,也不怪萧晧,真的。”江乔认真道,“如果不是你们,我还要一辈子羡慕尹蕴,羡慕皇后,我不想羡慕她们。才智,手腕,狠心,我都有,没道理就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命’字,我只能一辈子羡慕旁人去!”


    “兄长,我们和好吧。”


    “我需要你。”


    她说和好,说需要。


    江潮生露出一个无奈的浅笑,说,“好。”


    他带不走她。


    他留下来,陪她。


    他又一次退让。


    江乔望着他,这一次的胜利来得太轻易,让她有几分不敢置信,但又如何呢?这一次,她不求爱了。江乔也跟着微笑。


    外男不宜久留,槐玉亲自送走江潮生后,又回到偏殿,自从江乔“被害”了一次后,这偏殿中的宫人便从里里外外换了一波,换成了从前东宫中伺候她的那些人。


    隔墙或许还有耳,但至少不会再有眼睛盯着他们瞧。


    槐玉走上前,跪坐在江乔身前,拿过扇子,给她扇着风,还道,“这天气愈发热了,听说宫外有了新鲜的小玩意,不用动手,就能送来阵阵凉风呢。”


    “是,我今日见了兄长,叫他替我去寻,不知道何时能寻到。”


    槐玉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淡淡道,“最好在娘娘生产前寻到,等到坐月子的时候,您可经不得冷,再送来,也无用了。”


    江乔没搭话,而是很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槐玉也轻轻回了一个眼风。


    他心里也明镜似的,江乔并无出身,若无江潮生在前朝帮衬着,纵然生了皇孙,也是孤木难支,一个人走不远,但江潮生……


    “我不信他。”槐玉字字清晰地说。


    江乔忙瞪他,压低声,“你说这么大声,做什么?”生怕不被旁人听见般,王皇后可是一刻都不肯放她离开眼皮子底下的。


    “我要你听清楚些。”槐玉置气归置气,倒也放低了声,“他这个人,是什么性情,你比我明白。”


    “江”——这是他当年逃出宫,自己给自己改的姓氏,也把自己活得人如其名了,既像江河,一泻千里,不改其道,又如江水,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多少年的苦,多少年的累,多少年的危险,都没有叫他改了念头,依旧一意孤行,往这长安城里钻,就为了一个早已掩埋入尘埃里的大周。


    恨不得让全天下的百姓,都陪着他,反梁复周。


    唯一一点变故,是给江乔。


    他的确一心一念想让她好。


    当初,他觉得,嫁给萧皓是好事,江乔怎么闹,怎么求,他都要让她嫁入这东宫。


    如今,他认为,离开长安城才算平安,又怎么甘愿看着她在这漩涡中,越陷越深呢?


    槐玉冷眼旁观着,安静跟随着,他是一道影子,不触及人心,但胜在形影不离,这天长日久下来,倒有一件事看得分明——这兄妹二人,从未同路。


    第57章 生子


    只过了几日,韩王妃死在了牢狱中,听说死得很难堪,也很有疑点,但朝廷上下,无人过问,椒房殿之内基本还是老样子——和蔼可亲的王皇后,端庄美貌的女官,还有一个懂事听话的良娣,唯一的变化,是江潮生。


    按着王皇后的意思,是江乔一人在宫中,女子生育艰难,得有亲人陪在身边。


    听女官的话,则是皇后娘娘在这后生身上,见到了前太子的影子,便想着常叫他进来坐坐,以解丧子之痛。


    而江乔只笑得乖巧。


    她心里明白,一个韩王妃,是不能叫王皇后满意,也不能叫她满意的,但尽管二人都想着进一步,可一步,的确得花时间去熬。


    幸好,她们都没有熬多久。


    三月底,天气还没有热得让人心烦意乱时,宫中有了第一位,也很有可能是唯一一位的小皇孙。


    在那之前,椒房殿,乃至整个皇宫都绷紧了弦,王皇后带着女官都一日三次地过问,太医们也日日夜夜在椒房殿后殿准备着,以待生产,可因算算日子,也两三个月的光景,再怎么结实的弦一直绷下去,也遭不住最后的一弹。


    为了叫最后的生产顺当一些,江乔的行动并未被严格看守起来,照样能每日离开椒房殿,满皇宫的乱逛。


    也不怕被冲撞,她不金贵,可她这个肚子金贵,虽然在尘埃落定前,金贵得有限,但有着韩王妃的事杀鸡儆猴在前,一时半会是没有人敢把歪心思再动到她身上。


    江乔很漫无目的地逛着,逛到了一处很偏僻的宫殿,她在殿门前停住了脚,仰起头,“漪澜殿”三个字刻在牌匾上,而牌匾斜斜的,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


    她抬起了手,这门年久失修,并不需要花多大的力气,就能推开。


    而殿内,满目疮痍。


    她一步步往前走去,踩过杂草,踢开碎石,走到正殿前,依旧一片狼藉。


    随行的宫女怕出事,小心翼翼说,“娘娘,这儿自前朝时,就荒了下来,多少年都没有人来打理,怕是有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我们快走吧。”


    江乔不言不语。


    宫女忽的发出小声的惊呼,原来不知何时,她的裙摆上便是一片湿。


    江乔低下头,才感觉到了疼。


    宫女被吓傻了,就立在原地,目瞪口呆,而江乔却想起从前在流浪时见过的妇人产子,很果决,很果断地说,“去找太医,去找娘娘。”


    她扶着宫女的手,几乎是把整个人都靠在了她们的怀中,疼是一阵又一阵的,在疼痛中,她身子软了,心思也散了t,恍恍惚惚中,她很认真地在回忆,那些妇人是怎么产子的?是做了什么,孩子就出来了?正经的法子一个想不起来,宫人还在吵吵闹闹,江乔一低头,看到了满腿满裙摆的血,红得吓人,天不怕地不怕的她,在这时候却开始怕了。


    她什么都还没做呢,爱的人,恨的人,那么多的人,没道理他们还活着,她却要死!涂着蔻丹的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中,这疼痛也仿佛从肚子里转移到了手中,江乔睁开了眼,一点恶声恶气,一点气若游丝,她说,“去找槐玉!”


    旁人,她是信不过。


    而江潮生,她清楚,不能叫他看到她这要死不活的模样。


    槐玉很快就来了,他定在不远处,睁大眼望着江乔,大概定了好几息的光景,直到又一声呻吟响起,他立即回过神,干脆利落地吩咐下去,自己则快步上前,一手伸过去,托住她的背,另一只手一点点把她拽到了自己的怀中,很轻声说,“我来了。”


    “好……槐玉……你来了。”江乔紧闭着眼,又紧紧闭上了嘴,她其实还有很多的话要叮嘱,比如皇后,比如腹中这个孩子,但她实在没多少的力气,剩下的力气要留下来踹息。


    只要还能喘气,她就能活下去,至于旁的,她一时半会,顾不上了。


    “喂,你可千万别死啊……”冷风在心头席卷而过,槐玉出了一身冷汗,宫人抬着软轿过来了,太医、嬷嬷也都赶来了,他却有一瞬的念头,不想把江乔交出去。


    这深宫大院的事情,他们都明白。


    子凭母贵,母凭子贵,你中有我,我中是你,这母与子,子与母,本该是天底下最稳固的关系,要荣辱与共,会休戚与共,但也有特殊之时。


    这生死之时。


    抱着江乔的手愈发用力,也愈发不敢用力,槐玉稳了稳心神,问,“把娘娘送到附近的宫殿去。”


    这最近的,就是漪澜殿,但这地方,显然不能待人,有宫人小声:“椒房殿处已一切备好了。”


    槐玉没吭声,只很冷很淡地望了过去,宫人们都噤声不言。


    这时,另有一道声音响起,“就送到椒房殿中去吧。”


    槐玉抬起眼,看到张灿。


    按常理说,太子死后,这东宫的太监们没了伺候的主子,也该自寻出路去,若运气好一点,还能再宫中捞一个肥差,运气差一点,就只剩一条销声匿迹的路子。


    但张灿却不动声,不动色,出现在皇帝身边,这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本事,不是人人能有。


    “将娘娘送到椒房殿吧。”张灿目光扫过江乔,稍作一顿,便自若地挪开,挪至了一旁槐玉的面上。


    “是他的意思?”槐玉压低声音问,仍注视着怀中的江乔,她的脑袋往后仰着,露出洁白而脆弱的脖颈,薄薄的皮肤上是细细的汗,黏着丝丝缕缕的发丝,像是瓷器破裂的纹路,从前觉得她是精怪一般的人物,到此刻,是意识到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也会伤,也会死,却巴不得她就是专诱人心的妖魔。


    张灿一点头。


    槐玉也不再犹豫。


    等送了江乔上了软轿,槐玉久久注视着,反复告诉自己,不能再拖了,他一点一点放开了江乔的指,松开了手。


    槐玉没有跟去,注视着软轿消失在宫道尽头,他侧过头,看向张灿,轻声说,“他在哪?带我去见他。”


    旁人或许不清楚,但他是清楚的。


    张灿背后之人,正是江潮生,不知二人是何时勾搭上的,但至少在北疆之时,他便已经是江潮生的人,若无他这东宫大太监配合行事,只怕萧晧之死还不能被轻易遮掩过去。


    张灿还是那副神情,平静地望着他。


    不管他是不是在装傻充愣,槐玉重复一遍,“我要去见江潮生。”说得更明白了,他不是天生的奴才,对谁都没有多少忠心,也不会计较张灿是否背弃旧主。


    他要见江潮生,是为了江乔。


    江乔梦游似地到了椒房殿,她的魂魄,在梦中游荡。


    在梦里,她又变成了那个小姑娘,被谁牵着,被谁引着,往前走着,突然有人拿了石子砸她,她生了大气,可下一刻,便看见牵着她的手的人是江潮生,他笑得温柔,一双眼也温柔,他看着她,她就忘记了生气,巴不得就跟着他走,走到天昏地暗,走到天荒地老。


    可走着走着,手就松开了,她找不到他,只能一个人往前走。


    她又看见了萧晧,这早死的鬼又对她动手动脚,还凑过来,在她耳边说一些下流话,后来,他说,他要带她走,她不肯,怎么肯?他是阴间鬼,她是阳间人,生前她都不肯陪他一生一世,何况人鬼殊途了。他立即变了脸,扯她,拽她,拉她,还口口声声让她给他陪葬。


    她拿起手边的匕首,又给了他一刀。


    这鬼魂又一次魂飞魄散,最后,江乔轻飘飘停留在半空中,往下看,看见了躺在椒房殿偏殿的自己,她仰面躺在床榻上,鲜血打湿了裙,打湿了垫子,还在不断涌出,而一墙之隔,皇后、太医、女官、皇帝都急着团团转……她成了最要紧的人,也成了最不要紧的人。


    他们都在问,孩子如何了?


    孩子如何了?


    孩子到底如何了?


    这时候,有一个人闯了进来,握紧了她的手,却问,“江小姐,江乔,滟滟!你如何了!”


    有人要拉走她。


    她不肯,继续留在这产房中,“我就在此看着。”又轻声对她道,“一定要为了你自己,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江小姐……江小姐……”


    江乔努力睁开眼,想去看清她,可肚子还在往下坠,拉着她往下走,像是抱石落水的人,她快喘不上气,心里着急,这一次,她又生气又想动手,忽的,她眼睛就能睁开了,伴随婴孩一声清脆的啼哭,江乔看清了眼前人的模样。


    “尹蕴……”


    “太好了,太好了。”她身边的一人,也笑着出了声,“太好了,小姐……”


    是姝娘。


    怎么是这二人?这两个人是怎么凑到一块去,又是怎么进了宫中?她想着,没空想了,只望着二人的微笑,她不知不觉且无缘无故地安了心,于是把眼睛一闭,呼出沉沉一口气,把魂魄吹回了身躯,江乔沉沉地昏睡过去。


    第58章 想要


    小皇孙刚生下来,就有了名——灏。


    有广袤、苍茫之意。


    是皇帝亲自取的,听说原定的是“浩”字,但因旁人的劝说,才改为了这更不常见的“灏”字。


    这一改,再由皇帝亲自赐名,一时之间,朝野内外,就算再迟钝不解的人,也都清楚了这孩子的贵重。


    寻常的皇亲贵胄是无需天下人避讳的。


    萧灏。


    江乔听了这个名字,一顿,又认了认字,面上没有多少的喜悦,等报喜的小太监走开,她就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这个金疙瘩,她嫌重。


    幸好这孩子又不知道像了谁,生下来就知情识趣,鲜少扯着一个嗓子大吵大闹,否则,她还要嫌烦。


    但她再嫌,都不可能把他丢了,甚至不会叫他离开她眼皮子底下太久——不是她爱他,对这个孩子,江乔生不出太多的爱心,只是清楚人人都想要这个金疙瘩,她反而起了劲,非要占着他,也是天经地义,是她吃了这许多的苦头,拼死拼活地生了他。


    姝娘捧着一碗莲子羹走进来,一眼就看见这小家伙躺在床榻上,立即慌了张,忙将手中东西放下,就抱起孩子,“小姐,你怎么把他一个人放旁边?小心翻个身,掉下来。”


    “翻身?”江乔思索了一会,认真答,“这小耗子,该还不会翻身呢。”


    “小耗子?”这次换姝娘愣了一愣,随即她也低下头,很认真地瞧了瞧襁褓里这个小家伙,平心而论,这小耗子是生得小了一些,毕竟他没有在娘胎待满十个月,就迫不及待呱呱落地,但只看外貌,他与“耗子”这种没个好名声的生物比,是绝是毫无相似之处的。


    只养了一个月,就能养得眉毛是眉毛,眼睛是眼睛,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唇,笑一笑,一侧还有一个不深不浅的小酒窝。


    全是捡着他爹娘生得最好的地方,哪怕还不会说话,也能看得出是个聪明孩子,姝娘看着,心都化了,“贱名好养活,贱名好养活。”


    江乔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只一直没往心中去,包括现在,她又定眼看了姝娘一眼,“尹蕴呢?”


    “太子妃娘娘t?该是在前头陪着皇后娘娘说话呢。”姝娘继续哄着孩子,语气也随意。


    江乔仔仔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她还是很朴素的打扮,一张脸蛋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多少修饰和点缀,白里透红,红里透着灵气,而那一双眼眸也是十分澄澈干净的,叫人一见就不自觉心生亲近之意。


    而江乔看了,很是心满意足。


    姝娘还是那个姝娘,分别的半年,没叫她有多少的长进,还叫她忘记了二人当时的龃龉。


    她还是她的好姝娘。


    江乔继续幽幽地问,“所以?那天,你们是怎么闯进宫里来的?”


    姝娘毫无防备,或说,她不觉得此事不能说,“是张公公,张公公回了东宫一趟,说了您要产子的事,太子妃娘娘就带着我进宫了。”


    “只如此?”


    “嗯。”姝娘的目光还凝在小耗子的小脸蛋上,连头都不抬,“就这样,没旁的了。”


    她说的简单,但江乔却不敢往简单的方向去想。


    小耗子是个会蹬鼻子上脸的,一见有人来哄他,就闹闹腾腾地笑了起来,这下子,她就要嫌他烦了,冷淡地一眼飘过去,姝娘先察觉,哄着,“小耗子,小耗子,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好不好?”


    小耗子不会说话,连个完整的音也发不出来,当然只有回答“好”的份。


    姝娘一边哄,一边笑着抱他出去,江乔一拉被子,将自己重新裹起来,坐月子的日子,很无聊,很无趣,但也是有好处的,在漫长的沉默中,她是想明白了自己的路。


    接着,她身子好了,就该雄赳赳,气昂昂冲出去了。


    江乔第一个想要的,就是太子妃的位置。


    理由也很充分,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小耗子。


    嫡出,庶出,对寻常人家而言,不是那么重要,对于多半要嫁人的女儿来言,一个嫡庶的身份也不能决定一生。


    但小耗子不一样。


    经了取名这一件事,大伙都知道,他多半是要成为皇太孙,要继承他爹、他祖父的位置,成为储君、乃至天子。


    是天子,那他是否出身正统,就极其重要了。


    在这一点上,王皇后同她达成了共识,只她毕竟站得更高,想得更多一些,抱来小金孙逗弄了一会,享受了一会天伦之乐,她叫人把小耗子抱下去,一直眼巴巴看着小耗子的姝娘也跟了下去。


    王皇后转身面向江乔,谈起了正事,“是该如此,好孩子,你对江山社稷有功。晧儿的正妻之位,也该给你。”


    江乔一点头,果不其然,听到了转折。


    “但蕴儿,到底姓‘尹’……陛下这些年来,一直有意拉拢汉臣,若此时……”她叹气。


    江乔依旧微笑,不急着表态。


    王皇后轻声细语,“其实,眼下是有一个法子的,我看尹蕴这个孩子,对灏儿也是极其上心的……”言尽于此,没有说得更明白,让刚出生的孩子,认她人做母,对一位正常的母亲而言,实在太残忍。


    但话已经说出口了。


    江乔很恍然大悟地一点头,“让他记在太子妃名下,他自然而是嫡出。”


    这语气太过自然,王皇后隐隐约约从这个不起眼的小皇孙之母身上察觉了古怪,但她只是望着江乔微笑,又缓缓出了声,“其实,还有第二个法子……”


    没说完,被轻而易举截断,因时机太恰好,还不显得是无礼。


    江乔笑,“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只是……娘娘,您有意拉拢尹家,可万一,尹家不识抬举呢?”


    王皇后适时做出了一点惊诧的神色。


    江乔抿了抿唇,又拿起一旁的花蜜水润了润嗓子,继续浅笑,她也不需要说太多,说一半,留一半,这样的把戏,她也会。


    尹骏在北疆的事,到底被翻了出来。


    半年前,他的行为,顶多是刺杀一个小奉仪,如今算来,却是蓄意谋杀皇孙。


    不是同等的罪名。


    再想息事宁人,也不是一个难度。


    在朝廷之上,尹相原先还能默不作声,可当那一句——“罪同谋逆,按律当斩”被堂而皇之说在了众人面前,他这位尹相,尹家家主,丧妻的鳏夫,独自抚养孩子长大的父亲终于忍不下去。


    他请求再议。


    再议此事,无非是再将那些板上钉钉的人证、物证翻出来一遍,叫天下人去看看他的教子不严,除非……几乎所有人都清楚,此事的关键不在尹骏,而在江乔。


    而江乔想要的,是太子妃之位。


    一个是亲生的儿子,多年以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如今更是犯下了大错,性命垂危。


    一个是亲生的女儿,一直懂事听话,料理家事,上敬天地祖辈,下教族中弟妹,从无过错,内外之人,无不称赞,隐隐之中,将成为尹家下一代的掌舵人。


    这个取舍,江乔不逼着尹相回答。


    反正小耗子还小,她也年轻,而尹相老了,五六十的老人不知何时就要闭上眼,要么愧对亡妻,要么留下一族的烂摊子,尹骏也等不得了,在天下人得知新得皇孙的喜讯时,也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皇帝越是要摆出看重皇孙的架势,他的罪过越重,越要被严判。


    江乔从椒房殿搬回了东宫,其中花了不少心思,也经了不少曲折,但她还是回来了。


    如今这东宫,没有了萧晧,她一手抓着小耗子,一手压着尹蕴——虽然尹蕴当了快一年的太子妃,但一直没有把自己立起来——江乔轻而易举把这东宫,打造成了自己的一言堂。


    今日,她请了温昭,只为了一个问题:“你是真心实意帮我?”


    当日朝廷之上,这一句“罪同谋逆,按律当斩”正是出自温昭之口,如今宫外人人都说,这温大人去了一趟北疆,就突然开了窍,明白了这世间种种不止是与非,不分黑与白。


    “你为何要帮我?”江乔问得更直白了一点,认为没必要兜圈子。


    温昭的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又很得体地挪开,望向了小耗子。


    江乔以为他在看姝娘,道,“你说吧,她是自己人。”


    温昭轻声,“若有朝一日,娘娘能心想事成,可否应许我三件事?”


    江乔皱了皱眉头,又是诧异,又是不解,语气冷淡了许多,“三件?温大人狮子大开口了,顶多两件。”她比出二根手指头。


    一件,是答谢他朝中之言。


    虽没了他,也会有旁人出口,但他既然主动开了口,她就承他的恩情。


    而另一件,则是她的小心思了。


    一来再一还,那就两清了,和温昭两清,不是太值当的事情。


    于这样私相授受的事,江乔显然比他更得心应手,还有玩笑似得说一声,“温大人该说得委婉一些。”


    温昭无奈一笑,“娘娘言笑了。”


    他这样的神情,也是少见,江乔总算正了正色。


    “娘娘……”


    他说。


    他的两求,两愿,一为己,一为天下,但说到底了,都是为了天下。


    “温大人,实在高估了我。”江乔笑着。


    “不算高估。”温昭还是微笑,这刻板自持之人,一旦稍融,不亚于雪山崩塌,大水泛滥,让人猝不及防。


    江乔本来还想说些什么话,去含糊、敷衍,但她望着他,只道,“第一条,我答应你,等此事了结后,南方十三县,任你挑选。反正,凭你的本事,去哪儿,对那里的百姓都是好事一桩,我也不算昧了良心。”


    至于第二条。


    她没说。


    或许是没下决心,或许是早有防范。


    但他,信她。


    那一句话,并不是夸大其实。


    温昭心有广阔之意,于是,这笑意更深,更叫人看得莫名。


    他都要走,也没有第二回买卖了,江乔忽的笑,起了一点坏心思,“温昭,自那一日你跟我说了后,我就想起来了。”


    “是你记错了。”


    “其实,当日,我并不想救你的,你的救命恩人在一旁的。”


    姝娘被点到,很是错愕,也顾得不上什么礼节,连连看了温昭好几眼,没想起他的身份。


    江乔笑着,也同当初的温昭一样,不紧不慢,将往事娓娓道来。


    长安城,花容坊。


    “哦哦哦,你是那个被揍的书生……”姝娘口无遮拦,又觉得不好意思,显然今日的温昭,已不是往日可比。


    “是。”温昭客客气气行礼,“当日之事,还要多谢姑娘。”又看向江乔。


    她一双黑眼眸,正在笑,她以为,他再**让,是因为那日的恩情。


    “我知道。”温昭也笑,“在下所为,皆出于本心。”


    也是,皆为所妄。


    第59章 情困


    有温昭在前头同她里应外合,江乔便理所当然地高高挂起,居高临下着审视着前朝和后宫,决定待价而沽。


    为此,她还专程去牢狱之中,见了尹骏一趟。


    狱卒小心翼翼地在前头开着道,一路点头哈腰,引着她不紧不慢到了牢狱最深处,又急急忙忙去捧来座椅,找来蜡烛。


    烛一燃,这座椅上的污渍先被照得清清楚楚,狱卒轻轻“呦”了一声,笑容变得拮据,左顾右盼了一圈,连忙要弯下身,用袖口去擦,却被制止。


    “你出去吧。”江乔道。


    “小娘娘……”狱卒犹豫。


    这个称谓,是新鲜出炉的,对着王皇后的“大娘娘”而出现。


    此时此刻,这年这景,再叫江乔一声“良娣娘娘”,显然不合时宜,可尘埃未落定,旁的声音也不好先出来,这一声“小娘娘”正是集策群力,通达人情和世故的三字佳作。


    江乔没说话,也没看他,只狱卒眼尖心灵,很快离开。


    她上前一步。


    在这牢狱的最深处,哪怕点了烛,也还是昏暗一片,尹骏的身躯一半笼罩在暗处,一半点亮在光中,发凌乱着,衣凌乱着,就一张脸勉强干净,面无表情,更衬出几分阴和冷。


    彷佛来了这见不得光的地方一趟,他也剥去了人皮,成了真畜生。


    下一眼,这畜生冷不丁转过头,直勾勾地盯着江乔,“好大的架势。”


    可江乔只点点头,认可了他的话,又道,“你不该开口的。”他一开口,就又成了那位尹大公子,没了丝毫可取之处。


    尹骏才不管她的想法,冲了上来,双手扒着栏杆,“你到底想做什么?”用力摇着,像是想生生靠那一双手,把这铁栏杆给掰烂,但不能。


    “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几乎要声嘶力竭。


    接他这个上前的动作,江乔也将他看得更清楚了一些,很是遗憾地开口,“是尹相说了什么?还是谁使了银子?”


    除了身上脏了一些,他身上并无伤痕。


    能毫发无损的,在这地方,待上十天半个月,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尹骏死死盯着她,“江乔,你别觉得你赢了,还没能够呢,你敢摸着良心说,萧晧的死同你毫无干系吗?”


    烛光一闪。


    她是压着他难以翻身,但他也并不是对她束手无策,鱼死网破的事,他也能做出来。


    烛光又一闪。


    这劣质的白烛冒出一点黑烟,缭绕着,绕到江乔面前,她皱了皱眉,像是受不了这刺鼻的味,侧过身,就在这小小的寸步之地,一边缓缓来回踱步,一边慢条斯理地说着,“那你为何不说出去呢?是不敢吗?总不会是对我手下留情了。”


    一顿,“让我猜猜,你是为了谁呢?”


    “哦,对了,王皇后和你尹家一直以来,都私交甚笃,她前不久还说,要把萧灏——不是那个死人萧晧,不对,用不着我解释的,你肯定知道我说的是谁。”


    “她说,要让我的儿子,做你们尹家的外孙,当尹蕴的儿子。这个消息,你肯定听到了。对不对?”


    江乔停下脚步,尹骏还撑着一口气,不肯服软,“是又如何?”


    “小耗子,多亏了他,旁人是投鼠忌器,有了他,则是投器忌鼠了。”江乔自认为说了一个笑话,不管尹骏有没有被逗笑,自个儿先微微扬起下巴,勾起了唇角,反复琢磨着她这闪光一闪。


    对于尹骏、尹家、甚至王皇后、天下,她,江乔是否是杀人凶手,都变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不能叫小耗子的生母,成了杀了小耗子生父的人。


    这样的丑闻,他们不敢赌。


    想到这儿,江乔生出了些许母爱,不多不少,够她亲一亲小耗子的脸蛋,但过时不候,一眨眼,她就没了这个冲动。


    眼中只剩下一个尹骏——人人都说,穷寇莫追,困兽莫打,但她非要呢?


    “为了尹家的未来,为了大梁的天下,这样的念头,你不会有。”江乔定眼看向尹骏,戏谑口吻,她道,“喂,尹大少爷,问你一件事。”


    “都说你荒淫无度,花天酒地,打架斗殴的事,向来一件不落,可为何,时到今日,还未成婚呢?自三年前起,尹相就多次谈起,为你商议亲事呢?为何至今,还一桩未成呢?”


    看着尹骏一点点没了表情,一点点冷了眸光,一道撕裂的痕迹自他眼底出现,扩大,显形,摧枯拉朽,皮囊之下是赤。裸的灵魂,不堪一击的真心。


    江乔微笑,还是微笑,微笑有着让人恐惧的力量,她轻声道,“是因为尹蕴吗?”


    “她可是,你的亲妹妹。”


    “这实在,实在是……太恶心了呢。”


    尹骏双目通红,他无法再忍受江乔的胡说八道,必须杀了她,必须杀了她,让她闭嘴,彻底闭嘴。尹骏从栏杆的空隙中伸出手,掐住了那细细小小的脖子,用力,再用力。


    很快,狱卒又冲了进来,重重一棒砸过去,从他手下,救出了奄奄一息的江乔。


    江乔连连后退,靠在墙上喘着气,那微笑,并未收回去。


    狱卒看着,无端恐惧,“良……小娘娘,我……小人什么都没有听见。”


    “你什么都没听见吗?”江乔望向他。


    如果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到,他又如何来救她?


    “别怕,本宫喜欢实话实说的人。”又轻轻埋怨道,“你那一棍子,太用力了。”


    尹骏都被他砸晕了。


    但也没关系,差不多了。


    她面向了这小狱卒,见到了他的一脸茫然,想了想,将那条坦途给他指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要做个聪明人。”


    只有聪明人,才能活得长久。


    狱卒恍然大悟,往她所指的那条坦途狂奔而去,出了牢狱,出了府衙,他将实话说得人尽皆知。


    尹骏试图再杀小皇孙之母!


    还在这风口浪尖上。


    他是死不悔改,是可恶至极,是胆大包天!


    他这一举动,无疑是将自己彻底压下去,压到了断头台上,只差一天,一夜,一句话,那刽子手的刀,就该落下了。


    到这时候,尹家总要做取舍了吧,江乔让宫女给自己细心点妆,又穿上了一层又一层足够华美,却不够舒服的宫装,她想着,既然要见尹相,总该摆出十足的态度,为此,忍一时的不舒服也不算什么。


    对有能之人,她向来是敬重的。


    可尹相却没来。


    来的人,是尹管事,曾同她一面之缘。


    但这一面之缘,在江乔心里,是远远谈不上旧情的,她一边叫人重新摘去这繁琐的发饰,一边舒服躺在宫殿里头,等着回话。


    宫人回来了,传达了尹家的意思,很简单,为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尹相愿意引咎辞乡,也愿意亲笔一书,为江乔请命。


    也差不多了,没了尹相,尹家就是一只纸老虎,不用风吹,迟早就要自己先倒下去。


    但江乔并不满意,但也说不清,她为何不满,一个人躺在美人榻上,她想起了小耗子,“他人呢?”


    宫人告诉她,正由姝娘带着,在外头散着步。


    江乔慢慢“噢”了一声,没说想见孩子,也没说不想见。


    过了片刻,宫人又来传话,却是说尹蕴要来见她,江乔一点头,觉得见见也无妨。


    她坐起了身,却见到了一个款款而来的尹蕴,她面容平和,眼中含笑,仿佛外界的一切风风雨雨都同她无关,她说,“江小姐,我想同你谈谈。”


    时至今日,她还用旧称呼来唤她。


    江乔略有感慨,一点头,很给面子地叫宫人都退下,“你说吧。”


    抱怨,憎恶,诅咒,这些话,虽然不像是尹蕴会说出口的,但如果她真的说了,她也会受着,江乔没忘记生产当日的事。


    生孩子归根到底是一个人的事。


    没了尹蕴,她照样能生出一个会哭会闹的小耗子。


    但她的的确确是来了,在旁人都不关心她的生死时,是尹蕴说了那些话,她听着,记着,于是所剩无几的良心又隐隐占了上风。


    “江小姐,我想,请您放了我兄长。”她语气也寻常,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娓娓道来般。


    “嗯,等你爹递上辞呈后,尹骏会改头换面,被送出长安城,到时候会另有一个死刑犯替他受刑。”江乔以为,是尹蕴的消息慢了一拍,还不止她同尹相谈妥的事。


    “不。”尹蕴还是带着浅浅的笑意,“我是想请您,澄清此事。”她抬起手,亲手摘下象征太子妃身份的五尾凤钗——这是王皇后当初亲自为她带上,所有人都知此物重要,只平日,她从未带出来。


    乌发散下,尹蕴跪下,双手托起凤钗,是脱簪待t罪,也是表明决心,“我决意,自请下堂。”


    江乔缓缓望向她,“你该知晓吧?尹相的要求是,留你的太子妃之位,与我一东一西,两宫并尊,按照狄人的旧例。”


    “我答应了。”


    不是因尹相的请求,也不是因为王皇后的压力,只是因她是尹蕴。


    她很给她面子了。


    “你还有什么不满吗?”江乔拧起眉头。


    尹蕴目光如水,平缓望着她,“并无不满,也无此意。滟滟……请恕我自主主张如此唤你,我只是,不能坐视我兄长,为我,落到这地步。”


    她嘴角有了笑意,“他是为了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从前便是如此了……”


    有个问题,是自幼时,就时常困扰她的,为何父亲、母亲,甚至尹管事都要求兄长奋发图强,一旦见他逃学玩闹,就要动气斥责,而对她,却常年是温柔相待,只要求她有礼识字。


    她做了新诗,能与教书先生辩一辩圣人言论,他们说“好”,劝她莫要辛苦。


    她逃学,也不完成功课,他们知晓了,也只微笑。


    后来,她得知了原因,因她是女儿家,而兄长是男儿,在这钟鸣鼎食之家,男子要建功立业,要不辜负先人基业,而女儿只需知书达理,自有父亲兄长托举,嫁个好人家。


    “我很不甘心,却不知怎么办,又很害怕,怕天长日久听着这些话,也甘心如此,甚至乐在其中。”尹蕴轻声,“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动气,对兄长。”


    “其实我也明白,我只敢对他动气,因无论如何,他都会惯着我。”


    “事实也是如此,为了叫我开心,叫我不再害怕,他做了蠢事。”


    记忆中,幼时的兄长,虽是顽皮,却也聪颖,他会玩闹,但从不过度,可那一日后,他就变了。


    他们给了她向下的自由。


    她不愿。


    于是,兄长替她去了。


    “自那时起,一切就不一样了,父母对兄长越失望,对我便越满意,我一开始欣喜,后来却惶恐,再后来,却是不知所措,干脆不想不念。”


    “那你,为何要同我说?”江乔憋着气。


    尹蕴抬起眼,还是浅笑,“因为,我想求您,放了他。他不该为了我,废弃了他的一生。”


    江乔短而急促地冷笑了一声,她没说实话,尹蕴为何要长篇大论说着一番话,她再明白不过。


    求情,要以情动人。


    这暧昧不清的兄妹之情啊,也曾困她,可不是当下最好的话头?


    可惜,她没尹蕴这般的好兄长——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一点,关于尹蕴和尹骏这条线,二人的情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也不是我真正想加的“醋”。


    最早设计这条线,是因为看到一个观点,原话有点忘记了,大概是这个意思,女性不单单是一种性别,更多是一种处境,再这个“处境”之下,我们,她们,常被给予一种向下的自由。而这时候,我妈妈,她在我年幼时,说过的一句话,也成了一道警钟,她说,“结婚,是女人第二次投胎。”


    我个人是很不喜欢这句话的,结婚,不该作为任何人的出路,但在此,我无意去谈婚姻,也无意去批判任何想法。我只想说,我喜欢所有有野心,有欲望的女孩,像江乔,像尹蕴,也希望所有女孩,能努力去争取想要的一切,不被这“向下的自由”给裹挟。


    第60章 斩草


    尹蕴还在说。


    她要求情,但不会只求情,她还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说清楚了所有可能的顾虑。


    为尹骏澄清,这件事不难做,尽管四面八方的口舌早已将此事咀来嚼去多次,试图从中榨出最后一滴汁水,但为了给彼此留一点周旋谈判的空间,江乔从未真正出面,将此事说死、说绝。


    尹蕴注视着她,秀气的眉,漂亮的眼,她说着话,说了不少的话,几乎全部的话都是她一个人说的,可她跪在殿门前,背不弯,颈不垂,眸光平静,也叫人觉得安静,最后,她说道,“只要您愿意出面,澄清这种种事端皆是误会。”


    “一切便能尘归尘,土归土,落得自然。”


    她放尹骏一马,尹蕴自请下堂,自此,她就是这小耗子唯一的娘,东宫唯一的主人。


    这样的结局,也在江乔最初的设想之中,但她沉默着,不表态。


    忽的,她开口,“这是第一次。”


    尹蕴望她,目光询问。


    “这是我第一次发了善心,却被人不识好歹地驳了。”江乔一点头,觉得尹蕴有几分不识好歹,但因一直以来,这位尹大小姐都是不识相的,而不是单单不给她面子,所以她生气得也有限。


    尹蕴不催,不再问。


    江乔也不答,只思索着,很快,她就思索出了答案,“我不答应。”


    尹蕴的身子微不可闻地软了。


    没有拿腔作调的怪里怪气,江乔轻声细语地说,“也别来怪我,你心里也清楚,尹骏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因他是尹骏的缘故。换做旁人,没有这样的好父亲,好妹妹来给他兜底的。”


    “你说的话,不管用。”


    “你要求,也该去求你爹。如今这局面,不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你同尹骏是兄妹,你要欠他,你继续欠着去,没道理拉扯我。我说这些话,已经是记着你的好,但也劝着你一句,别想着蹬鼻子上脸。”


    她们俩,井水不犯河水,这才是最好的。


    尹蕴怔怔地坐在原地,仿佛是头一回认清楚这世间种种是如此的,江乔面无表情起了身,也不怕她闹,她多年的教养让她做不出歇斯底里的事。


    而经了这些事,尹蕴是否要继续天真,也无关她的意愿。


    打算把这地方留给尹蕴,江乔往外走,碰上了刚走回来的姝娘,她抱着小耗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尹蕴,一脸惊诧,“发生了什么?”


    江乔瞥了一眼,小耗子对她眨巴着眼,几个月过去,这小家伙是生得越发漂亮了,他见了谁都笑,谁见了他也笑,有说他像爹的,也有说她像娘的。


    但江乔自诩生性不爱笑,就算笑,也要目的笑,小耗子往嘴边一边吐泡泡一边笑的事,绝不可能是像了她。


    那一点怜惜之情,骤然消失得一干二净,江乔再一点头,“我出去走走。”说完,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姝娘犹豫了一下,没追去,还是认为尹蕴的状态更让人担忧,上前去,“怎么了?别坐在地上,当心着凉。”


    “哎呦,怎么哭了,快擦擦眼泪。”


    “小耗子也在呢,你瞧瞧他,他多可人。小耗子快笑一个,哄哄你大娘。”


    小耗子很配合地把泡泡吹破了,露出那个小酒窝。


    尹蕴没能破涕为笑,她仍然呆滞地望向远方,姝娘凑近了,才听到她口中反复呢喃的二字,她说——“抱歉”。


    姝娘不解,但过了几日,她便都知道了。


    不止她,全天下人都也要知道了。


    尹相辞官归乡,同日,其子尹骏被斩首。


    自此,传承百年的尹家,注定了败落。


    但只是败落,是不够的,张灿找到了江乔,低着头,轻声说,“是大人的意思。”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尹蕴是在宫中,无法下手,也难以以一己之力东山再起,但尹相、尹骏都不能留。


    这样的狠毒手段,是江潮生能做出来的,他是前朝余孽,一身的仇,一心的恨,自然而然觉得旁人也会同他一样,与其防不胜防,不如主动出手,江乔很能理解。


    她叠了信纸,放在烛上点燃,在火舌就要灼烧肌肤时,松开指尖,任凭灰烬又碎成了三块、四块,碎成细末,洋洋洒洒,起起伏伏,最终落在白玉所砌的地面上。


    “需要我做什么?”江乔漫不经心问。


    张灿答:“无需娘娘您亲自做什么,只需等着,瞧着。”


    江乔盯着他。


    张灿微笑。


    的确用不着她做什么,她只是什么都没做,尹骏就死了。


    而没过几日,尹相就死在了回乡的路上,皇帝为了彰显恩德,又派了人,去查探此事,不日也有了结果,买凶杀人的,是前左相的人。


    昔日的左相,正是因尹相才倒台的,其幸存于世的亲人还对尹相心怀怨恨,也是情理之中。


    只对着这兜来兜去的关系,江乔忍不住又问了一嘴,“t是谁?”


    槐玉磕着瓜子,因这关系剪不乱理很乱,很是有趣,也乐意再说一遍,“是从前那左相府上的七姨娘的小叔子。你说说,这算是哪门子的亲戚?绕来绕去的,都扯不到一个族谱上。”


    见江乔不说话,他放下了手中的一把瓜子,放轻了声音,“怎么了?”


    江乔回神,微笑,“这人,我认识。几年前,萧晧拿他‘诬陷’过江潮生,给我也惹来了不小的麻烦事,当时就往来过,只没想到几年过去,这人还在长安城。”


    “噢……”槐玉慢慢应了一声,又轻声问,“所以,你怀疑……”


    “算不上怀疑。”江乔继续道,“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怨,这不算什么。”


    只是……


    江乔又道,“槐玉,你去盯紧一些,我总觉得,这件事还没了呢。”


    “我也觉得。”槐玉笑了笑,“你说,江白绕了这一大圈子,是为了什么呢?斩草除根,是应该的,换做我,我也会这样做,但他——如今他官运亨通,翻遍整个长安城,都没有人能压去他的风头,也没有人还敢明着同他作对。所以,他何必操之过急呢?”


    见江乔冷了脸,他眸子转了半圈,还笑,“你不喜欢,我就不说了。”


    江乔翻了他一眼,“说都说了……”


    “那我就继续说了?”槐玉玩笑。


    江乔又轻轻瞪他。


    槐玉只笑,倒是没有继续说,在这东宫待得越久,越是觉得这地方小,是远远比不上北疆的天阔云高的,但小也有小的好处,正如此时,二人坐在这雕梁画栋的宫殿之中,左右都是伺候的宫人,但他,还是能一眼瞧见她。


    “你别完全信了他,哪怕他是你兄长。认真的。”槐玉突然冒出来一句话。


    江乔看了看他,一点头。


    尹相一死,江乔的册封礼又要延后,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早一点,晚一点,区别也不大,她不着急。


    王皇后却是替她着急了,轻轻叹一口气,很遗憾似的感慨着“这事一出,不知等什么时候,才能翻篇呢。”


    “回母后,迟早的事。”江乔答。


    “迟早?是迟早。”王皇后又露出那副神情,像是台上的王母像,一边怜悯众生,一边高高在上,她道,“但孩子,你该记住母后的一句话,事迟恐变。”


    江乔眨眼,微微张开唇,很茫然般。


    王皇后拉着她的手,拍了拍手背,“孩子,大智若愚,这是应该的,但莫要当旁人也是傻子。”


    尹家被除得太干脆,太利落,不留丝毫情面,哪怕是兔子死了,没了食物的狐狸也要悲戚两声,何况是这长安城中其余的达官显贵呢?


    没有一世的敌人,只有永恒不变的利益。


    “母后说的是。”江乔抿唇一笑,清楚自己又成了别人眼中的木鱼,该时不时的敲打,才能叫信徒扮出几分虔诚。


    王皇后点着头微笑,对着敲打出来的声音并不算满意,她又道,“近些年来,宫中的人少了一波又一波,前些日子,陛下也同本宫提过,觉得宫中冷清,眼下也知会你一声,把灏儿抱进宫中养着吧。”


    她身边的女官附和,“也该如此,小皇孙尊贵,是该接到宫中养着。”


    又一人,“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好。”


    不等江乔说什么,椒房殿的宫人行动了起来,这是早有准备的事,不出片刻,他们就收拾好了一切,只剩一个小耗子。


    姝娘被叫回来,王皇后让人抱过耗子,逗弄着,“你瞧瞧,他生得和太子多像?”


    江乔:“是啊。”


    王皇后又看了她一眼,低下头,继续逗着哭闹不止的孩子,声也淡了几分,“你也别不服气,你是小皇孙的母亲,往后是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的。”


    江乔还是不说话,王皇后叹了叹气,把姿态放得更显然几分,“见面三分情,你该为了孩子想一想。陛下那边,到现在还没有松口呢。”


    “是差了一个字,但一个字的差,就是天差地别。”


    是小皇孙,不是皇太孙。


    为了孩子想一想。


    这个说法很新鲜,可是,江乔没想明白原因。


    她为了小耗子着想了,但就小耗子这七八个月大的脑袋瓜子,能记住什么?他记不住她对他的好,她对他再好,也没有用处。


    过了片刻,她走出了椒房殿,风一吹,脑子倒是清晰了,原来是王皇后盯上了小耗子。


    正如她拿着小耗子,做了东宫的主人一般,这王皇后也不甘寂寞,想当这皇宫的主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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