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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结局


    在小皇帝到长乐宫之前,一个杂耍班子正奉旨献艺。


    吹火的,胸口碎大石的,走绳索的……


    这杂耍班子是名震天下的,前不久刚到了长安城,就被引见给江乔。


    一套把戏耍完了。


    江乔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宫人去打赏,又专程叫那走绳索的兄妹二人上前。


    她细细看了看这兄妹二人,看得两个小家伙身子抖在了一块。


    江乔笑了,“你们走那么高的绳索,不怕掉下来?”看到她,却那么怕。


    没见过几个“贵人”的小孩子听不懂她的言外之意,真以为江乔在问绳索。


    个子高一点,也瘦一点的兄长开了口,“不怕,这绳索看上去细,但踩在脚下是实的,我们走惯了。”


    江乔一怔,那班主见状不对,想上前给两个小孩开脱,还没说话,江乔摆了摆手,回答,“我知道。”


    绳索是实的。


    路是能看到的。


    还有兄长在一旁,大手牵小手,其实不会怕。


    她没再说什么,只给这班主又单独赏赐银钱,就叫他们下去。


    有了这一笔钱财。


    且进宫得了太后赞赏的事迹。


    这个班子的来日,或许会更t加红火。


    但都与她无关。


    小皇帝到了,他一个人走了进来,又规规矩矩跪下行礼请安,她看着,也让宫人退下。


    这将是母子二人第一次面对面谈话。


    不用外人在场。


    江乔凝视着他,小皇帝安静起身。


    “母后,可有要事同儿臣说?”他轻声问。


    “你打算怎么处置罗慧娘?”江乔也问。


    小皇帝眨了眨眼,唇瓣微微张开,似乎在思索该怎么回复。


    但他不该回复。


    那女刺客,还只是女刺客,长乐宫刚刚下旨,让大理寺负责追查此事,“罗慧娘”这个名字,还不到能够传播的时机。”


    “是你。”江乔不等他做出反应了,她漫不经心地一锤定音,认定了这事背后的主谋。


    “母后……”小皇帝支吾了一声,仿佛没听懂她的话语。


    想着如何解释。


    江乔只是望着他,无笑也无意,这是一双熟悉至极的眼眸,他曾在数个深夜,点着宫灯,在镜中望过这双眼。


    但还是有所不同。


    随即,小皇帝恢复了平静,他笑了笑,又是一声“母后。”


    不同语气。


    “您是怎么发现的?”小皇帝半是虚心请教,半是无所谓地好奇。


    这是他自儿时就懵懵懂懂勾勒出的计划,罗慧娘的出现的的确确在众人意料之外——她太微不足道,无论是她个人的意愿,还是她的悲惨经历。


    但意料之外的出现,常常有着出乎意料的作用。


    罗慧娘,老王爷……一环扣着一环的算计,小皇帝自始自终没有堂而皇之地出面过。


    他以为,他始终安然无恙地缩在了那个怯懦幼帝的罩子里头,并没有露出太多的马脚。


    忽地,他拉长了尾音,恍然大悟地“啊”了一声。


    “是因为老王爷吗?”


    一位几乎与世隔绝的王爷,无缘无敌的,为何要掺和到这乱事之中?


    “还是因为……”小皇帝望着江乔,没有等到回答。


    因为这个答案,并不重要。


    江乔目光淡淡地扫过去,倒不意外小皇帝露出了这幅真面目,她只感慨,从前觉得小皇帝像萧晧,像江潮生,有着所有人的影子,仿佛是一团任意搓圆的面团,可如今一看,她发现,他最像她。


    她生的孩子,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她的阴毒。


    她只问,“你还有什么算计?”


    小皇帝来了长乐宫,这说明,他还有话同她这位太后、母后说,无论是好话、歹话、实话、谎话,既然有话能说,这一局就不算到了尽头。


    看着小皇帝,再一次一寸一寸打量着他,或许是因他父亲的缘故,狄人较汉人总是长得快一些,而小皇帝在不知不觉时,已经变成了一个少年人的模样。


    却是一个很清瘦的少年,单薄的身子套在单薄的衣裳里。


    少衣少食,效仿古来贤人,这是他那些老师给他定下的规矩,说是要以此锻炼他的秉性。


    但怕冷好暖,也该是每个人的天性。


    江乔承认,她一直不懂她这个孩子,但她懂得年轻时的自己。


    “开门见山吧,告诉我理由,然后说出你的目的,你肯定不是无缘无故地来长乐宫,也无需再惺惺作态,浪费你我的时间。”


    她的态度很明白。


    她不怕事,她从来没有怕过事。


    但她也不会白白被他利用。


    小皇帝又一次握紧了拳,再松开,目光落到了江乔腰上的玉佩,眸光微动。


    母不知子,子又何尝知母?


    但有些话,必须推心置腹地说。


    “母亲,这是我登基的第六年了。”


    他少年早慧,可越是早慧的人,越是难得糊涂。


    “您是我母亲,您坐在这龙椅上,我无话可说,但江先生……他算什么?”


    “太傅……他装模作样地只给自己一个太傅的名头,可谁不知,朝中六部,二寺,三司都有他的人!太傅,太傅……可母后,你可知百姓是如何说他的?”


    百姓不知有小皇帝,只知有江太傅,还有人张冠李戴,错把如今的皇姓,误认为“江”。


    “母后,这是我的大梁。”


    还是有话未能说出口。


    他早早就发觉了,在无人之处,江乔和江潮生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这一点的心有灵犀让他们的争锋相对都成为了一种调情的姿态。


    他恐惧。


    江乔从不亲近他,江潮生在朝中只手便能翻云覆雨,若有朝一日,江潮生真的要谋逆,母后会站在他那边吗?


    母亲会保护他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赌。


    但他现在,只能赌。


    江乔冷不丁问,“他现在在哪?”


    江潮生。


    小皇帝安静了片刻,答,“西山。”


    此事,他连老王爷都没有说,他知道自己做得大胆,可长安城中,到处都是江潮生的人,唯独把他困在西山,他才有徐徐图之的可能。


    江乔没有回答,静静盘算着。


    “母后……罗慧娘的事,是能解决的……毕竟,您和他,并不是亲兄妹。”


    真正的前朝余孽,只有江潮生一人。


    真正该被千夫所指的,也只有江潮生一人。


    江乔听着,抬起眼,再次看向他,“这便是你一开始的计划?”


    小皇帝默默点头。


    如若计划一步步推进下去,罗慧娘的口供中会牵扯出二人的身世。


    但此刻,罗慧娘还在江乔手中,此事看似是陷入瓶颈了,但她迟早要把罗慧娘交出去。


    “好本事……”江乔真心实意赞了一声,但她的称赞不值钱,尤其是在眼下。


    狄人勋贵与汉家世族,因有了江潮生这个共同的敌人,被小皇帝笼络到一处了。


    再细究,该是在秦将军一事上,小皇帝就开始了他步步为营的算计。


    只剩下一个问题,“你是怎么瞒过他的?”


    江潮生是小皇帝的老师,二人算是朝夕相处。


    江乔不了解小皇帝,还情有可原。


    但江潮生在识人一事上,有着聪明反被聪明误的天赋。


    该全盘托出吗?小皇帝还在犹豫,最终,他还是吐出了一个名字,“张灿。”


    宫内宫外,都知道他是江潮生的人。


    所有人都忘了,他自幼侍奉在萧晧身边,若无先太子的提拔和赏识,他早该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也是个太监,有着不为人所注意的小心思。


    而这位伺候过先太子,先帝,小皇帝的太监,不在此处。


    江乔目光扫过,寻着人影。


    小皇帝抿着唇,一不做二不休,继续交代。


    在半日前,张灿奉了旨,去找罗慧娘,就算江乔此时要派人阻拦,也来不及了。


    这是一个临时起意的,声东击西的手段。


    江乔愣了愣,很快又笑了一下,笑容是转瞬即逝的,小皇帝凝神静气,并未错过她面上丝毫的变化,也久久没有等到下文。


    他是破釜沉舟了,不是有勇无谋,事情到了这一步,也无回头的可能。


    他不想和江乔撕破脸,希望母后理解他,希望她站在他这边,他是帝王,史书中记了君臣相和,也说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可江乔不言不语,那双黑色眼眸再次藏在了阴影处。


    粗制的玉佩上映着点点烛光。


    “母亲……”


    其实他无话可说,正如江乔在这夜认识了他,他也在这一夜认识了江乔。


    没有人能改变她的心意。


    除非,这是她自己决定的事。


    直到天亮,谁也没多言,谁都没再开口相劝,小皇帝离开了,江乔一人静静地坐在原处,视线扫过了腰上的玉佩,然后掠过。


    小皇帝的话,她都明白。


    他的矛盾和纠结,她也看得明白。


    因看得太明白,让她不得不又想起了自己。


    她想起了那一日,得知了萧晧对她的势在必得,江潮生对她自以为是的算计,哭着,闹着,嚎叫着,歇斯底里着,她将自己一寸寸剖开,看似是愤怒至极,要同归于尽,可说到底,是一点恃宠而骄般的下赌。


    赌情谊。


    赌心软。


    当时,她以为自己是赌输了。


    所以,要让小皇帝赢吗?


    这时,又有客人来了,是一个久未相逢的客人。


    “温昭。”江乔唤出了他的名字。


    温昭望着她微笑,又停在不远不近处,“臣温昭,见过太后娘娘。”


    上一次二人见面,她还是小小良娣,那一日温昭来找了她,向她要了两个承诺。


    其一,她已经做了。


    “我以为,这一次,你还是不会掺和。”江乔轻声,带着熟人之间的随意,可事实上,二人分离的日子,已有十年。


    在南边的十年,让他褪去了文人的青涩和秀气,沉淀着岁月的沉静与安宁。


    让江乔几乎生出了几分嫉妒。


    “早不来,晚不来,现在来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她抱怨似的,但话是如此说的,心中却是安定了许多。


    长安城是一滩浑水,其中鱼龙混杂,人人皆是各怀心思,今日是倒向了东边,但明日又说不准向往哪边,这也t是这些年她一直不过多掺和朝政的原因。


    而温昭,这人容貌是变了几分,可不见得会有多少长进,肯定还是那个刚直不阿得让人无可奈何的家伙。


    她信的过他。


    “方才,臣已去拜见过陛下。”温昭道,言下之意,便是已弄清这纷乱错杂的局势。


    “所以你是替他来当说客的吗?”江乔随口地道。


    “是。”温昭微笑,“太后娘娘还记得与臣的约定吗?”


    其二,促狄人汉化,稳大梁江山,为百姓生计。


    “这是极好的时机,江白这些年所作所为,纵我不在长安城,也听闻了几分。”


    “眼下,朝中官员不分狄汉,皆有意锄奸,借此时机,陛下再整六部,不是难事。”


    江乔微微蹙着眉头,没说一个“好”或“不好”,仿佛还在顾虑什么。


    温昭轻声细语说了下去,“我知晓,此事纷乱,陛下看似一言不发,可也有意集权。”


    江潮生倒台后,江乔势必要被牵连,到那时,长乐宫不一定还有今日的地位。


    “但也无妨,两全其美的法子,不是没有。”


    只是看她愿不愿意。


    温昭最后所说的话,还久久未能散去,江乔想着,再一次来到了西山。


    这是一处不新不旧的宫殿,殿外枝繁叶茂,殿内却是阴冷湿寒。


    江潮生一身单薄白衣,面北而跪,像是穿着丧服,为谁悼亡。


    “嘎吱——”一声开门声,一道余晖映在殿中,江乔走进,停在他身后。


    “滟滟,你来了。”


    “兄长。”


    江潮生没有站起身,轻声问,“外边是何种情景了?”


    “不好。罗慧娘已经到了牢狱中,她是巴不得被拷问的,她恨我,也恨你。”


    “你该知道了吧……”江乔低声。


    江潮生不言语。


    江乔又问,“你还有什么法子?你是算计人心的高手,我总不觉得你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


    他轻笑,“你愿帮我吗?”


    她手上是还有几个可用之人,这次,换作江乔沉默。


    江潮生声音很轻,像是从远处飘来了一阵风,可门窗都被关紧了,根本无风可入,江乔想到了多年前途径的破庙。


    那破庙,才是四处灌风的。


    他说,“滟滟,这些日子,我总想起过往。往事一桩桩闪过,故人一个个出现,我以为自己回到了过去,还是大周时,还在宫中,就你和我。


    他说着过去。


    带着一点将死之人的坦然。


    ……


    他果然猜到了。


    也无需她大费周章解释,江乔安静地听着,听着他静静地追忆。


    记忆犹新。


    遗忘,并不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


    尤其是当往事刻骨铭心时。


    她平静地发现,她还是没法对江潮生下死手。


    温昭给了她法子——大义灭亲。只要她先声夺人,私下处决了江潮生,这件事便无法彻底闹大,而她依旧是垂帘听政的太后。


    可正如多年前,她没法将那碎瓷片送进他的胸口,如今,她也没法绝情地让他去死。


    他不是萧晧。


    他是她的兄长。


    在她还未看清这个世界时,他就出现在了她身边,十多年的紧密相依,十多年的若即若离,他几乎主宰了她的命运,好坏由他,喜怒由他。


    他教会了她爱,也教会了她恨。


    但是,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一样,都让人疲倦。


    所以,她沉默。


    江潮生看向手中的碎瓷片,经了多年的摩擦,其边角已不够尖锐。


    还是不舍。


    “滟滟,世家盘踞长安城数百年,不是一朝一夕可以铲除,但归其缘由,不过有二……”


    “大梁立朝,多因狄人勇猛……”


    他把她当做了小皇帝,将朝政之事,一点点揉碎了,一点点展开了,铺在她面前。


    仿佛笃定了,她会听他的。


    但这是垂死之人的最后言语,江乔没有打断——他们是有如此的默契,她知道,他心存死意,只太怯懦,不敢赴死。


    正如他早知她有杀心,却太犹豫,未有契机。


    小皇帝还是低估了他们——一个罗慧娘,实在不算什么。


    真心想活的人,姿态可以狼狈,而再狼狈的样子,他们都在彼此的身上见过。


    况且,想让一个百里之外的人,神不知鬼不觉来到长安城不是一件容易事。


    就算罗慧娘意志再坚定,也挡不住风雨的吹打和贼寇的觊觎。


    必然要有人在暗中相助。


    且这人,能在朝中一手遮天。


    这是江潮生给自己选定的结局。


    还要说什么呢?


    小皇帝渐渐年长,势必要收权,但朝野内外,无人可信,唯有生母与他血脉相连,荣辱与共。


    至少十年,处理政务绕不开长乐宫。


    天气渐暖,她又是个急躁性子,要少思少虑,要珍重身子。


    小皇帝像她。


    连握拳头的小习惯,也像她。


    他……


    “滟滟,对不起,这句话是早该说的。”


    江潮生还是背对着她,但她想,他或许是微笑着的。


    “真的,很对不起。”


    ……


    除此之外,再也无话可说。


    二人今生已是如此了,又如何许诺来世?


    他们注定是有善始,无善终。


    当深红的鲜血蔓延至她身前,江乔才微微动了唇,“我不怨你了。”


    生离不行,非要死别,才能终止这纠纠缠缠几十年的爱与恨。


    他们都不再年轻。


    没法再嘻嘻笑笑。


    连直抒胸臆,都需要一点勇气。


    转过身,西山的天彻底黑了,一盏小小的宫灯点亮了院子。


    小皇帝一脸紧张地站在不远处,见她出现,立即上前,一边不动声色地往殿内探着头,一边低声说,“母后……今日朝上,有人问起江先生了。”


    还是个武官。


    态度强硬,又一呼百应——是打着为江潮生出头的旗号,想要浑水摸鱼。


    若再不给结果,恐怕京中要大乱。


    不等他继续说下去,江乔已给出了答复,“他死了。”


    小皇帝的手微不可闻一抖,也顾不上装模作样,立即上前几步,果然,血泊之中,那一人的衣裳已染成了红。


    看着,一时之间心头五味杂陈,看着看着,那双眸子缓缓亮了起来,他叫住江乔,“母后……”


    又问,“臣子们,还等着西山的消息。”


    到底只是做,而不是说。


    在他们所处的位置,有时“说”比“做”有用,因为这话,是要说给天下人听的。


    小皇帝放缓了声,“舅舅……他到底与母后相依为命多年。”


    “试图谋逆,畏罪自裁。”


    一锤定音。


    这八个字,会出现在千年后的史书中。


    而眼下,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像是一阵夜风,吹啊吹啊,吹着她回到了青葱岁月,又经了爱恨嗔痴,她被高高吹起,脚下是茫茫西山,天地万象。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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