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乔定了定心思,她有个不大不小的优点——不拘小节,这没让她成了大事,但足以让她做一些小事。
若这幕后之人,真是冲着这一桩往事来的,她能拉拢合作的人,只有江潮生。
除了他,再无活人知晓二人的身世,而她,也不能因为一个藏在暗处的敌人,自乱阵脚,主动露出破绽。
江乔向心腹挥了挥手,示意她上前来,有意让她去传个话——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只叫江潮生私下来寻她。
就在她这心腹从一旁绕道上前时,又有臣子上前敬酒。
对着小皇帝问好,又对江乔嘘寒问暖,“听闻有不知好歹的家伙,在路上埋伏?眼下见太后娘娘一切如常,臣也安心了。”
听了这话,江乔一顿,才拿正眼去看他,是一个很有福相的白发老者。
作为先帝的皇叔,辈分足够高,所以身份尊贵,又因从不掺和政事,所以好端端地活到了今日,活成了半个吉祥物。
所谓吉祥物,摆在一旁,逢年过节拿出来擦拭一下就好,怎么在此时此刻跳了出来?
江乔没摸清他的来意,很谨慎地点了头,只说,“谢老王爷关心,没什么大事。”
老王爷也点了点头,江乔等着他下去,可他就杵在原地,又问了一声,“此事重大,不知太后娘娘可否差了人去审问?”
“自然。”
“那便好。”
说到了这一步,他还是无意离去,注意到周围人的视线,江乔察觉到,这老王爷是有备而来,他不打算做个吉祥物继续安稳,也要搅得这西山不安稳。
江乔握紧了拳,若无其事地笑,“今日狩猎,何时开始?哀家有意添个彩头,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拿这个吧。”
她取下了插在发髻上的一根玉簪。
长乐宫的东西,哪怕是一根草,都是好东西了,她这一言出了口,果然又有不少人被引去了注意,跃跃欲试地准备了起来。
但有更多的人,还是沉默着。
江乔目光扫过去,想记住这些沉默的面庞t,但还未全部看完,又有人主动冒了出来。
也是冲着罗慧娘刺杀一事。
江乔不言语。
那人自言自语说了下去,拿着大义做幌子,用着忠心编话语。
江乔还是不说话,更是挪开了视线,只把玩着手上的玉簪子。
换作旁人,早该明白了她的心意,该审时度势地安静下去,但这人没有,并且,很快又有新的人冒了出来。
说着同样的事。
同样无用又有用的事。
“诸位是何意!”小皇帝站起身,呵斥道。
下面的人面面相觑,齐声道,“还请陛下、娘娘重审此事,不让有心人得逞。”
小皇帝面露惶惶然,像是没想到这一幕,很无措地望向了江乔,诺诺地道,“母后……”
等着她决定。
可江乔只是垂着眸,又黑又密的睫毛扫下淡淡的阴影,将那双黑沉沉的眸子藏得严严实实。
忽地,她抬起了眼,又在人群中扫过一眼,没找到江潮生。
于是,她也问了,“江白呢?”
那群人又你看我,我看你,仿佛不知她为何在此时问起江潮生。
小太监跑上来,对着张灿耳语,张灿又走上前,对着小皇帝轻声,小皇帝得了消息,再告诉她,也告诉了众人。
“还有些琐事,江先生该是处理这些琐事了。”
这琐事来得太恰好,正如罗慧娘的出现。
小皇帝又低声问,“母后寻江先生,是有要事吗?”
要事,是有的。
眼下就是要事。
江乔没摇头,也没点头,他们有意不让她见到江潮生,必然是做好了安排,她何苦在此处上纠缠不放?
还有什么不明白?
他们就是想借着罗慧娘,翻十多年的往事,再借着这桩往事,揭露站在万众之巅的,江氏兄妹二人的真面目。
这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局,冲着他们而来,准备太充足,一环扣一环,没有留给他们任何反击的时间。
可越到这时候,江乔心中越是平静,甚至想着——果然如此,他们既然站在风口浪尖,自然会有无数浪潮汹涌而来。
“既然如此,就查吧。本不是一件大事,既然老王爷都开口了,那便查吧。哀家也想知道,是谁处心积虑的,想要算计着我?”
江乔轻飘飘地说,他们想闹大此事,就如他们的意,但等事情真的闹大后,她也想知道,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去接。
对她的坦荡,以老王爷为首的群臣,皆露出了诧异。
事到如今,他们是早已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心思,如今一切顺利了,反而让人疑心有诈。
“太后娘娘……”他们还想试探。
江乔打断,“无需多言了。群臣所请,众望所归,哀家自然要支持,想来,陛下也是如此想的吧?”
她轻轻飘去一眼。
“儿臣听母后的。”小皇帝也垂眸,有意避开了她的视线,放在身侧的手,不知在何时握紧了。
注意到那个小小的拳头,江乔一顿,接着快刀斩乱麻地安排了此事。
他们想闹大此事,但似乎都忘了,她是太后,有着独断专行的权力。
为了罗慧娘的事,江乔直接中断了此次的西山游猎之行,还未扎营的队伍又收起了器物,走上了回长安城的路。
这一路,再没刺客出现。
倒有不少闲言碎语冒出来。
一半是在讨论罗慧娘的事——多是猜测,正儿八经的审问要等到回长安城后。
或许有人会耐不住性子,但这是他们强调的“要紧”,越要紧的事,自然越要周全地做。
还有一半的人,则是在抱怨。
并不是所有人都乐意掺和此事的。
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刺客,什么事都没做成,为了她,白白浪费一次出游、出彩的好时机,他们才不甘心。
江乔的一句话,就转守为攻了。
在长安城的一处宅院,有人懊悔,“早知道,当时就该继续下去——就该在西山解决此事的,事迟生变,万一长乐宫私下处理了那家伙,我们这一局可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又有人轻轻嗤笑,“你不会真以为这是长乐宫的误打误撞吧?”
“咱们这位太后娘娘,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角色,多年前,那个尹家,可是前车之鉴——江白那家伙的手,可伸不到深宫里头,必然是那二人里因外合……只是我看,大伙都忘差不多了。”
又有人搭腔,“别说废话了,事到如今,我们该想一个对策,否则,到时候我们一个都逃不掉!”
……
老王爷重重拍了拍桌子,又轻轻咳了一声,顿时,整间屋子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在场的人都有相似的出身,作为狄人的勋贵,他们自诩是大梁的功臣,这天下也理所当然有他们的一部分,因而也有着共同的目的,要恢复狄人往日的荣光。
他们这不服,那不服,尤其看江白不顺眼——他一个汉人,还没什么出身,凭什么主掌权力如此之久?
为了除掉这让他们看不顺眼的江白,两害取其轻,他们只好和那些汉人世家合作。
可退而选其次,对这些养尊处优许久的皇亲贵胄也是一种为难,抱怨之言少不了。
也就在面对辈分很高,血脉尊贵的老王爷,他们肯服气一点。
“好啦,这件事,不要再说。”老王爷先一锤定音,又道,“长乐宫和这位江太傅是休戚相关的一体,二人都不是好对付的,但事已至此,难道还有反悔的机会?只想着,该如何行事吧!”
众人应“是”。
老王爷同他们商议片刻,简单得出了一个方案后,众人便各行其是去。
在此关头,所有人都不能退缩了。
必须扳倒江乔,必须扳倒江潮生,否则他们再无出头之日。
望着小辈们的背影,老王爷重重叹了一声,还未转身,就见一人出现在身后,连连下跪磕头,“臣,见过陛下。”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那位过于年轻,而不被众人放在眼中的小皇帝。
他望着远去的众人,安静片刻后,微微一笑,又道,“老王爷有一句话不对,母后和他,绝不是一体的。”
他说完,不再出声了。
老王爷无声地看他一眼,心中又是沉沉一声叹息。
其实他应该欢喜的。
年轻的皇帝并不是碌碌无为之辈,他是年幼,但他有谋略,也狠心,有了明确的目的,便能步步为营,还让人无法察觉。
但老王爷,他经历了太多风风雨雨,习惯了凡事多思。
他总觉得,这一件事,并不会如此顺理成章地发展下去。
只说江潮生,这一件事中,这位深不可测的江先生可还未出手,他会毫无防备吗?
他手中可有着兵马。
若他也抱着鱼死网破的心思,凭他今时今日的地位,只怕小皇帝讨不到好。
老王爷诚实地说了出口。
小皇帝神色如旧,“他不会的。”
谋逆,造反,如果江潮生要做,他早可以做了。
他是最有理由行谋逆之事的人。
他的先生,他的母后,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他们还浑浑噩噩,却被他寻见了可乘之机。
太久了。
过了今夜,他十一岁,正是因为年幼,因为少不经事,所以他所经的全部事,就是他迄今为止的人生。
这时,一人悄无声息地进了屋子,轻声道,“陛下,长乐宫处来了人,叫您过去一趟。”
“好。”小皇帝浅浅地笑了笑,这是一个孩子气的笑,但他不就是一个孩子吗?他就该如此模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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