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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楼关月的过去(上)……


    识海是一个修士最最隐秘的地方, 是神魂所在,道基所依,这里存放着一个人所有的记忆, 包括那些不愿意被人窥见秘密。


    可就是这样隐秘的地方, 却在楼关月毫无抗拒的情况下,主动将少年纳入了。


    佩兰暂时放弃了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进入这里, 他看着手中一点点变得黯淡的灵魂碎片,试探着用精神力慢慢滋养着。渐渐地,碎片里模糊的影像变得清晰,他的眼前出现了一个可以称之为奇怪的画面。


    这里看上去是一座破败的小屋,昏暗的油灯将床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床上躺着一名憔悴的妇人,她挣扎着撑起身子坐起来,却始终不得力。


    佩兰下意识想去搀扶她, 手却从妇人的身上穿了过去。


    “娘!”


    他愣神的片刻, 门外冲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扶着女人靠坐在床头, 急道:“娘亲,你怎么又要起来了?我已经够得到炉子了, 娘躺着等我给你煎好药, 吃了药, 你身子就好了!”


    妇人咳嗽道:“月儿, 娘的病不会好了。”


    两人像是看不见佩兰,他站在床边,担忧注视着刚刚进来的小孩。


    这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生的十分可爱, 瞳仁如墨,眼尾微微上翘,尽管看着只有三岁, 但那双眉眼已经出落的格外好看,长得还和楼关月十分相似。


    他们的对话落在佩兰的耳朵中,却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语言。


    唯一能够听懂的,是小孩的名字,月儿。


    这是月的记忆,眼前的小童便是小时候的楼关月。


    佩兰继续一眨不眨看着他们,虽然听不懂两人交谈的内容,但不知道为什么,当那些陌生的语言进入他的脑袋后,佩兰发现自己又能听懂女人说的话了。


    女人声音很轻,却还是清晰传进了小孩的耳朵中。


    他摇了摇头,抹了抹眼角滑落的泪道:“会好的!娘!我现在去公主的院子前给她磕头,求她请来宫里的御医医治,你会没事的!还有王爷,我去求——”


    “不!不要去!”不知哪个词触到了女人的神经,她情绪突然失控,近乎歇斯底里,“不准你去求他,我要死了,没有人能治好我,我这辈子都不可能会好的,也没有回家的希望……”


    话落时,她的眼泪也落了下来,神情激动而绝望。


    她赤红着眼,抬手想捂住脸,衣角却被拽住了,再低头便对上了小孩惶恐的目光,她似乎彻底崩溃了。


    女人哽咽着抱住了孩子,整个人都在颤抖,“对不起月儿,对不起,对不起……”


    “如果当初,如果当初我没有……就好了。”


    中间的几个字佩兰没有听清,画面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佩兰低头看着手中重新盈盈发光的碎片,轻轻皱起了眉头。


    他又捡起了其他碎片。


    “你这个外室生的庶子!凭什么见我们公主?公主允许你和下人住在一个院子里,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我身上可流淌着皇室血脉!见到本世子还不行礼?”


    “滚出去!我们可不想和贱民一个学堂!”


    “清月?你也配和本世子一个字辈?我看你不是挺喜欢待在柴房里吗?那就叫关月!这个名字很适合你这个贱民,每次被关里面,没有半把月还出不来。”


    “哼!我堂堂王府竟然出了一个家贼,去报官!来人,把他给我绑到衙门!”


    四周的场景变幻莫测,忽而幻化成小楼关月求王爷和公主给他娘一张薄棺安葬;忽而又幻化成长大一些的小少年在学堂外偷听,结果被众人发现刁难排挤,小小的身影狼狈躲着丢来的杂物。佩兰想要去拦,那些石头却穿过他的身体,将身后的楼关月砸的头破血流。


    下一刻,眼前的画面又幻化成娇纵蛮横的世子抢走他娘亲留下的玉佩,反倒污蔑他偷窃,自己被推搡着走过长长的大街,在阴湿寒冷的牢房里待了半年……


    这一个碎片里的画面并不长,几乎是一眨眼的时间就掠过了,那个小孩也从膝盖不到的小豆丁,长成了葱葱郁郁的少年。看上去这段岁月并没有在楼关月的人生里留下多大的涟漪,佩兰却觉得胸口烦闷,整颗心堵的不行,他憋着一股气,又捡起了其他碎片。


    出现在画面中的少年身高又抽条了不少,他周身围了一群没有脸的人,指着他议论纷纷。


    衣着华贵妇人经过他身边时停下来,眼里含着嫌恶。


    “今天可是仙人收徒,你一个不受宠的外室子也敢来?还嫌给王府丢的人不够吗?”


    少年并没有离开,他作了一揖,声音清越,不卑不亢道:“仙人大爱,只看灵根天赋不看出身,这是光宗耀祖的好事,我作为宁安王府的世子,自当为王府出力。”


    美妇人拂袖而去,佩兰对少年的天赋很自信,他不出意外被来收门徒的仙人们接走,去了一个风景秀美的地方。


    佩兰轻轻呼出一口气,看完少年练剑的枯燥日常,这才惊觉自己屏息的时间长了些。


    画面一转,少年人匆匆长大,佩兰亲眼看见,少年从面带青涩到逐渐沉稳,身高再次拔高不少,已经比他高出了半个头。


    他面容俊美,墨色的长发用玉冠高高束起,身后背负着一把长剑,与佩兰所见的大美人几乎没什么差别。


    若非要说有什么不一样,眼前的少年个头要矮上一些,身形也略单薄一些,却更加阳光,也更意气风发。


    他身边的人,也多了不少。


    “楼师兄天生剑骨,不愧是我剑宗千年难遇的天骄。”


    “恭喜师兄拿下了本届宗门大比的第一名!”


    “这有什么,你们是新入门的弟子所以才不清楚,楼师兄早在上一届宗门大比中便拿下了首名。如今楼师兄已经结婴,宗门大比更是毫无悬念!”


    少年对所有的祝贺都是温和礼待,脸上并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一个少女匆匆过来,告诉她剑尊急唤,要他前往闭关之处。


    剑尊是少年名义上的师尊,在少年入门后却很少露面,听闻近些年他正闭关准备冲击大乘后期,出现的次数更是少得可怜。上一次指导少年,还是在他赢得宗门大比之后。


    佩兰的心中生出些不好的预感,他想去制止少年,却只能看他又一次穿过自己的身体,留下了逐渐远去的背影。


    “师父。”


    少年刚行了一礼,就被剑气扫过,口中鲜血涌出。


    脸上魔气森森的剑尊轻描淡地瞥了他一眼,“也就这根剑骨有点用,有望助我突破剑道的桎梏……”


    之后的画面变幻极快,他被刨去剑骨,又被打上魔道的名头,废去灵根和修为,丢到了危机四伏的鬼蜮之中。


    若非他提前布置好的手段起了效果,恐怕连被逐出宗门的机会都不会有。


    佩兰不知道第几次伸手去扶伤痕累累的少年,原以为又会再一次落空,没想到他却碰到了那具冰凉的身体。


    每一个碎片里的画面并不长,大多都和第一个碎片一样短暂。这次画面碎裂后,他的身侧出现了个一袭血衣的少年。


    “月!”


    佩兰又惊又喜,他终于找到了楼关月清醒着的一缕神魂。


    少年阻止了他为自己疗伤的举动,笑道:“老师,你是在心疼我吗?”


    他说着,身上的伤口一点点消失,连衣服都变回了白色的剑宗校服。


    少年的笑容一如往常灿烂,佩兰知道,楼关月所在的世界与亚卡兰斯特大陆截然不同,那里的人不会魔法,也不会斗气,却有着更绚丽也更凶险的修炼体系。


    那个世界也有普通的凡人,短短只有几十年的寿命,一生都在忙忙碌碌中渡过。


    “你……你是心魔发作了?”作为看过楼关月记忆的人,佩兰对他昏迷的原因做出了一点猜测。


    少年楼关月歪了歪头,“算是吧,我没有他的完整记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找他?


    佩兰奇怪地看了楼关月一眼。


    少年楼关月耸了下肩膀,朝佩兰眨了眨眼睛:“我只是他的一抹意识,真正的他,现在还不知道陷落在哪个角落里发疯,老师想去找他吗?”


    佩兰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少年轻笑了一声,紧接着煞有介事道:“我的记忆可从来没有给别人窥探过,老师看过了我的记忆,可是需要对我负责哦!”


    佩兰:“……”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看来心魔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


    佩兰木着脸,背过身去又弯腰捡起一片记忆碎片,打算继续待在这里将楼关月给拼出来。


    少年楼关月见状,收敛笑容,他牵起佩兰的手,不由分说带着他去了识海的深处。


    “佩兰,我是不是没有说清楚。”


    在少年询问的目光中,楼关月勾了勾唇,眼里闪过狡黠:“老师已经‘看过了’我的记忆,知道了我并非是这个世界的人,所以必须要对我负责。你知道的,在我那个世界里,我已经对老师坦诚相待了,你如果不要我,便是板上钉钉的负心之人。”


    佩兰:“……”


    他不是他没有!


    再说了,他们都是男人,看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他也让月看一次自己的记忆。


    楼关月看着眼前的少年,想到他在幻境中一次一次想要护住那个怯懦的自己,心中陡生的偏执想法攀升到了极点。


    他从三岁那年开始就是条不受待见,又狠又凶的恶犬,野狗。


    野狗哪里懂得礼貌规矩,他所有的耐心和退让都在半月前给了少年,佩兰既然选择再次靠近他,那便没有反悔的余地。


    好东西要靠不择手段去抢,只有弱者才需要靠垂怜,获得那一丝丝可能降临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回归!谢谢宝宝们的鼓励和关心(比心)


    还是日更,本来想一章解决的,没写完QAQ,明天继续~~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楼关月的过去(下)……


    他的灵魂被一股温柔的力量拽入了另一个世界, 像是穿过了最深沉的海水,佩兰醒过来时,只觉得整个人还晕乎乎的。


    等等, 他为什么会躺在地上?


    佩兰猛地睁开眼睛, 视线朦胧间,他瞧见眼前高高的枯草将血红色的天空遮住了一半, 剩下一半的视野里,是一个浑身染血的少年,他双眸紧闭,面色雪白,身上的白色弟子服洇满了黑红交叠的血污。


    正是楼关月。


    他这是来到了楼关月被驱逐出宗门,扔到鬼蜮的时候了?


    还有,眼前这个视角怎么这么奇怪?他的手和腿呢?!


    佩兰惊悚发现, 自己似乎变成了一柄剑。


    脑海中, 少年楼关月清越的嗓音响了起来。


    “不要惊慌, 大乘期修士的识海本就是一方小世界, 只要你能成功唤醒他,我们就能出去了。”


    佩兰发不出声音, 只能在心底疑惑问:“你在哪里?为什么我会变成一柄剑?”


    “他过去的记忆里没有你, 这个世界只能把你的存在自动合理化。顺带提一句, 你现在不是清鸿, 只是它的剑鞘而已,不用担心待会被泡在脏污的血液中。”楼关月语气带了点促狭。


    佩兰:“……”


    这确实是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但当务之急是先找到楼关月的神魂。


    想是这么想, 可问题又回来了,他就算找到了楼关月,不能动不能说话的, 要如何将他唤醒呢?


    佩兰没能等到楼关月更多的提示,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他暗道不好,待在鬼蜮里的,除了从修真界偷渡而来的暴徒,便是穷凶极恶的邪修。


    楼关月的运气并不怎么好,还未及时清醒,他就被鬼蜮的几名恶徒发现了。


    佩兰的心顿时提了起来,他想要叫醒昏迷的少年,然而身体无法动作,也发不出半点声响,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人慢慢靠近。


    “不用担心,”楼关月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他脑海中,“现在你看到的都是发生过的事情,他要是死在这里,你也不能再曜夜森林中把人捡回去了。”


    像是为了验证这番说辞,他话音刚落,身旁的少年手指轻轻动了动,似乎即将苏醒。


    “啧,他娘的,咱们今天运气真好,这有一名仙门的小辈!搜搜看,他身上肯定有值钱的宝贝。”一道沙哑难听的声音响起,带着魔域特有的腔调。


    “磨磨蹭蹭还等什么?老子最看不起这种自以为是的宗门弟子!落到这尸骨荒原中,就是一块会喘气的肉!杀了他,他的法宝就是我们的了!”干瘦男子啐了一口,目露凶光,望向少年的眼神就像看见了一头待宰的肥羊。


    他旁边一名高大的独眼汉子眼中同样流露出贪婪的目光。


    阴影笼罩下来,眼看着长刀即将落下,佩兰又气又急,气的是自己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少年受伤。


    就在那柄血迹斑斑的缺口大刀即将触及他脖颈的刹那,少年睁开了双眸。


    “咣——”


    少年眉心光芒闪烁,一股难以形容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浩浩莽莽的力量将三人压得踉跄两步,双腿一软跪了下来。


    “化,化神?!”


    精瘦男子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少年,最后一字一字艰难道:“你是剑尊的弟子,楼关月?”


    少年没有应声,重新握住清鸿剑站起,自入了仙门之后,他向来仙姿佚貌,这样的狼狈模样少之又少,更别提剑骨被挖,根基尽毁,沦落为一个废人。


    可少年却只是漫不经心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乌黑长发落了满肩,然后抬眸淡漠地看了过来。


    三人身躯颤抖得更加厉害,他们只是不入流的散修,堪堪结丹的水平,化神修士就算只有一口气,也能毫不费力的碾死他们。


    精瘦男子后悔不已,惶恐又讨好着说道:“前辈,小人无心冒犯,小的愿意归顺您,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鬼蜮也称魔域,这里和修真界不同,根本没有道貌岸然的规矩,奉行强者为尊,以杀止杀。


    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佩兰的想象,疑惑一个一个涌上了心头,少年的修为不是被废了吗?怎么一下就从元婴期变成化神了?他是漏看了哪一步?


    “他是司家女人生下的孩子。”楼关月语调很平,听不出喜怒,“司家的女人体质特殊,族中的女子要是诞下了孩子,她的修为也会被引渡到孩子身上。因为这个特殊性,司家女极少外嫁,而族长之女司梦岚却逃到人间,偷偷生下了一个孩子。”


    佩兰呼吸一滞,他几乎立时便反应过来,这位族长之女司梦岚,便是楼关月的母亲。


    “楼和玉一直妄想修得长生,可他经脉纤弱,灵根斑驳,根本没有修仙的希望。但他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个秘闻,便妄想用邪术从司家新诞生婴儿的身上夺取修为。游历人间的司梦岚被他引诱欺骗,生下了这个孩子。”


    “但楼和玉发现这个新降生的孩子根本没有灵力,觉得自己被司梦岚欺骗,彻底撕下了假面,将他们母子困于宅院后。修真界天赋绝伦的天之骄女,就像被折去了羽翼的凤凰,因为郁结于心和病痛,死在了第三年的冬日。”


    虽然佩兰只在楼关月的记忆中和司梦岚有过匆匆一瞥,能够生下天生剑骨,天赋如此绝艳的孩子,他的娘亲从来不是世人口中养在外室的贱妾,而是意外落在人间的仙女。


    下意识想要安慰对方,但是楼关月后面的一句话又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楼和玉不知道的是,刚出生的幼儿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庞大的灵力,所以在孩子还未出生之时,司梦岚便将自己的修为封印了。等到他元婴成形,神魂壮大后,便可引动天地之力突破封印,免历雷劫。”


    后来的事情佩兰也猜得七七八八,楼关月的修为被废,阴差阳错下打破了司梦岚的封印,让他直接晋升化神期。


    他刚想明白,少年便已经解决了打劫的三人,拖着伤痕累累的病体,带着他进入了鬼蜮的城池。


    楼关月是握着清鸿进入鬼蜮的,却不是拎着它将这座城杀得空空荡荡。


    自入城之后,清鸿剑再也没有出鞘。


    从鬼蜮出来,他去了一趟人间。


    凡人界一如往常地热闹,楼关月来到王都的第一件事,便是血洗王府。


    好在,距离他离开不到二十年的时间,故人依旧;好在所有欺辱过他的世家弟子,都好端端地享受着荣华富贵;好在祸害遗千年,楼和玉还没将搜罗来的邪术练到走火入魔,没有看到他的瞬间双腿一撅背过气去。


    他墨发垂泻,立在杏雨中,五官近似霜雪般的锋冷。一夜屠杀王府上下百口人,连带着用一众皇恩贵胄的魂魄,炼成了百魂幡。


    楼关月正欲离去时,司家人却出现了。


    司家新上任族长指着他怒不可遏:“楼关月,你堕入邪道,暴戾残忍杀人如麻,你会遭报应的!我司家容不下你,今日便清理门户,除魔卫道,正我司家门庭!”


    楼关月没有理他,当时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可惜了,司梦岚没能活着见到她的亲人。


    而后转念一想,却觉得这样也挺好,至少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挂念的家人只把她当作棋子,明知她在人间受尽磋磨,却始终不闻不问。


    司家族长的修为已臻合体期圆满,比他高了整整两个大境界。近乎九死一生,他才躲过了司家的追捕,回到了鬼蜮。


    确认自己暂时安全后,楼关月再次碎丹田重修,用收罗的天材地宝给自己重塑灵根。


    元婴之后,每一步晋升都跨越极大,难如登天。光从碎丹到结婴,很多盛名加身的天才可能都要蹉跎百年。


    可这些对楼关月来说简直跟喝水一样简单,化神期之前几乎没有阻碍,潜修到炼虚境出关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外城再次血洗一空,进入鬼蜮真正的中心地界。


    鬼蜮城池林立,邪魔外道横行,他行事更是毫无顾忌。


    鲜血从密密麻麻的丝线上缓缓滴落,他往前走,闲庭漫步般踏过遍地白骨尸骸,白衣早已被染得黑沉,唯有清鸿剑尖,依旧清寒无暇。


    从碎婴重修到大乘,他仅仅用了两百年。


    清鸿再次出鞘,他杀了“恩师”,取回了自己的剑骨。仙门之首,曾经的天下第一宗门,经此一役元气大伤,跌落为了二流宗门。


    又是百年的光阴,修真界几乎所有的前来鬼蜮讨伐魔道的宗门世家,还有鬼蜮里各怀鬼胎的城主,都被他杀了个遍。


    尸山血海的荒原遍地是白骨,血腥气三月未散。


    灯火满堂,乐舞不绝。


    华丽奢靡的楼阁大殿中热闹非凡,大殿最上方的男人墨发白衣,清姿无双,看着和群魔乱舞的殿堂格格不入。他许久未说话,突然垂眸看向了自己腰间挂着的配剑。


    “老师,你也在害怕我吗?”


    自他屠了半座王都后始终未说话的佩兰惊讶发现,自己从不能言不能动的剑鞘重新变回了人。


    茫然无措的少年坐在男人的腿上,下首庆功宴诸人却恍若未觉。


    楼关月将头靠在佩兰的肩膀上,流露一些脆弱和可怜,轻轻说:“所有人都可以害怕我,憎恶我,唯独你不可以,佩兰。”


    佩兰仰起雪白的脸,他这才看清男人眼中的泪光,心口被不轻不重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佩兰抬手摸了摸那曾被利剑贯穿的胸膛,轻轻呼了几口气,“还疼吗?我真想把那些伤害过你的人,都丢进火里烤上一百年!不,一千年!”


    身上那些被他抚过的伤口好像现在才开始密密泛疼。


    “你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佩兰。”楼关月勾起唇角,看着他心疼得热泪涟涟,眼里才染了几分笑意,但又很快消逝。


    “对不起,佩兰,在这之前我还多次想杀了你。”


    佩兰听完一愣,他微微摇摇头,示意自己没有放在心上。


    以月的本事,要是真的想杀了他,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给自己靠近的机会,他或许根本踏不出曜夜森林,就成了魂幡里的一抹幽魂。


    看完楼关月走过的路后,佩兰出神了很久很久。


    他明明知道楼关月是一个活了千年的大魔头,连灵魂深处的尖刺都带着攻击性。


    明明知道他并不需要别人可怜,只需要别人畏惧他,因为忌惮他而茶饭不思。


    他需要的是痛痛快快地复仇。


    可佩兰还是忍不住。


    楼关月也是活生生的人,那个也曾意气风发,骄傲肆意的天之骄子,并非只有几个片面的、极端的标签。


    “不要自责,我很高兴能够遇见你,将你从森林中捡回来。”


    没等楼关月回神,佩兰认认真真地仰起脖子吻上他的眉心,然后带着笑郑重地许诺道:“月,我向十三位神明发誓,我会永远爱你,保护你无忧顺遂。”


    “和我回家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总算是说出口了QAQ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佩兰的第二次教学


    楼关月眸色幽深, 握住他纤细的手腕,哑声说:“不许反悔。”


    佩兰弯了弯杏眸,又缓缓道:“不后悔。”


    话音落地, 眼前清冷华贵的大殿骤然破碎, 天旋地转间,佩兰发现他们回到了熟悉的房间中。


    他下意识想去握住对方的手, 却发现自己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态,被楼关月拥在怀中。


    楼关月将人搂得更紧,然后他低下头,将脑袋抵在了佩兰的肩膀上,试图平复自己识海深处翻涌而出的暴虐情绪和毁灭欲。


    佩兰只觉得落在颈窝的呼吸急促又温热,横在自己腰间的手臂忽然收紧了一些,像是要把他揉进身体里一样。


    他抬头, 借着天花板上水晶灯的光芒, 安静又认真地看着楼关月的脸。想到在记忆中看到的景象, 佩兰的心脏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捏着, 又酸又疼。


    佩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对方的脑袋, 轻声安慰道:“不要怕, 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就算死亡也无法将我们分开……”


    楼关月一怔, 眼神逐渐清明,眼里的墨色浓郁了起来。


    下一刻,他便将佩兰压进了身后柔软的床褥上。


    长发倾泻而下将他全身覆盖, 遮住了春色。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佩兰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一双滚烫的大手便捧住了他的脸, 逼迫他仰起头。


    而后,一个带着呼吸的温热亲吻落在了他的唇边。


    温柔地好像微风拂过,也像雪人晒化在暖洋洋的春日中。


    楼关月现在整个人状态不对,他半垂眼眸,深邃的瞳孔里闪过疯狂和挣扎,但是这个吻却是格外温柔。


    佩兰浑身僵地可怕,心脏快得像要跳出来,胸腔里有什么难以言喻的东西被悄悄勾出来,陌生而又热切,像是喝了一口由蜜调成的酒,整个人几乎要醉倒在其中。


    还没有等他有下一步的动作,楼关月稍微松开了佩兰,唇角一弯,手指抚上了精致圆润的唇珠。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眼底里满是暗涌的波澜,“会讨厌我……这样对你吗?”


    此时佩兰的脸颊和眼尾都泛着红,整个人像是被抹上了莓果酱小蛋糕。


    他害羞别过眼,反倒将同样绯红的耳朵露了出来,声音又清又软,带着轻颤的尾音:“不讨厌……”


    而后像是怕对方听不见似的,略略抬高音量重复了一遍:“不讨厌……很喜欢……月。”


    扑通——扑通——


    轰然的心跳声在耳中炸开,分不清是谁的。


    楼关月笑了笑,他看向怀里的人,夜空的繁星仿佛尽数跌落下来,流光融进了他的双眸。


    修长的手指一点点下滑,托着佩兰稍稍抬头。


    下一刻,唇印了上去。


    “我很高兴。”


    这一次完全不像之前那样轻柔克制。


    佩兰大脑还在空白,便感觉楼关月已经舔湿他的唇瓣,舌尖撬开了他的牙齿,唇齿交缠间,带着令人心悸的侵略感和肉眼可见的欲|望。


    他第一次感受到楼关月会那样急切的呼吸。


    他修长的手指还不忘穿插进佩兰的指缝,变为十指相扣。


    温热的呼吸交织,佩兰忍不住轻哼着,抬起头迎合着这一个吻。


    魂丝红线缠绕在两人的手指间,灯光拉长二人的身影,交叠着,暧昧着。


    窗户“吱呀”一声被关上了,将满屋的春光关在了室内。


    佩兰一觉醒来,脖子酸酸的,躺在床上哪哪都不舒服。


    他翻了个身,磨磨蹭蹭不睁眼,直到听到房门打开的声音,然后蜂蜜和面包的甜香充斥着整个房间。佩兰动了动鼻子,感觉有个柔软的东西擦过他的额头,睡眼朦胧间,瞧见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


    “早安,老师。”


    楼关月转身将托盘放在小桌上,拉开床幔坐在床边,将蜷缩成一团的少年从柔软的被子里扒拉出来,轻柔的吻落在了他的眉心。


    “已经正午了,再不起床晚上可又要睡不着了。”


    撑着楼关月的手臂乖乖爬起来,佩兰还困着,打了个哈欠靠在他的肩膀,似乎又要再次睡过去。


    昨天晚上顾忌着楼关月的伤势,佩兰没有由着他胡闹,只让他啃了几口就将人赶去睡觉。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躺在一张床上,或许是两人的关系如今天翻地覆,佩兰辗转到后半夜,依旧精神奕奕,后来实在太困,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和月一起睡觉真是甜蜜的负担。


    佩兰叹了口气,半睁着眼开始检查楼关月身上的伤势。


    不得不说,大乘期的修士恢复能力就是强。


    只是短短一个晚上,后背那条几乎向他贯穿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粉色的痕迹,等到明天说不定就能完全消失。


    吹了吹那道伤痕,佩兰晕乎乎的脑袋突然清明了些。


    他微微皱着眉,用手戳了戳楼关月的胸膛:“老实说,你昨晚心魔失控,是不是也在骗我?就算没有我,你也能自己清醒过来。”


    楼关月微笑不语,轻轻抓住了那只纤细的手,放在唇边啄吻。


    “不说就算了。”佩兰被他亲的有些痒,想要收回手,反而被男人整个抱在怀里,坐在了他的腿上。


    “我还没有洗漱!”佩兰一惊,突地捂住了嘴,从楼关月腿上挣扎着逃走,连背影都透露出了丝丝慌乱。


    楼关月失笑,再抬眼就见盥洗室的门后探出来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他像是想起什么,有些羞赧抿了下唇:“早安,男朋友。”


    说完,“啪”一声门被关上,速度快得让楼关月来不及回应。


    楼关月从喉咙里泻出一丝轻笑。


    他的小道侣真容易害羞。


    在佩兰的坚持下,早餐,哦不,午餐的地点还是在改在了餐厅。


    除了蜂蜜面包,餐桌上还有香喷喷的煎蛋卷、外脆里嫩的土豆饼、香甜暖胃的小米粥……


    月回来后,他终于又吃上了丰富豪华的大餐。


    佩兰喝了口清爽的果汁,任由对方将他唇边一抹酱汁擦掉。


    见楼关月吃得差不多了,佩兰才放下果汁开口道:“你和席尔淮一起去龙岛,是为了找到神弃之地的入口,得到大炼金术的线索?”


    “嗯。”楼关月点点头,没有隐瞒佩兰,“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规则,你知道的,我并不属于这里,世界法则始终在排斥着我,想要将我驱逐出大陆。为了能够长久留在这里,我必须采取一些行动。”


    “所以,你打算给自己换一个身体?”佩兰闻言震惊地看着他,“但大炼金术毕竟是传说中的魔法,没人能肯定它确实存在。”


    楼关月笑道:“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别担心,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佩兰心里更加忧虑。


    作为异乡人,楼关月想要得到世界法则的承认,唯有掌握规则的一部分,也就是……夺取神权。


    未等他继续询问,灵魂传来的异动吸引了佩兰的注意力。


    察觉到他脸色的变化,楼关月关切问道:“是出什么事情了吗?”


    佩兰点点头,从椅子上站起来,双眼亮晶晶看着他,“走吧,我带你去收割怨念。”


    收割怨念?


    楼关月用手抵了抵下巴,若有所思看着佩兰换上黑色魔法袍,将自己遮的严严实实。


    他的小老师终于有了点身为亡灵法师的干劲。


    男人微微眯起眼睛,自己要不要帮他一把呢?


    三分钟后,两人牵着手跨出了次元门,出现在一家充斥着药水味的诊所内。


    佩兰在来之前已经用过了隐形魔法,走廊内的人并没有注意到他们。


    楼关月的神识淡漠扫过这座小城,并没有发现圣阶的强者,看来佩兰早有准备,但小城偏僻安宁,没有天灾人祸,怨气稀薄。


    “跟我来。”佩兰低声道,他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病房内,根本没有注意到随着楼关月的走动,脚下荡开了一圈圈红色的涟漪。


    病床上的老人每一次呼吸都像破旧风箱在拉动,浑浊的眼睛望着天花板,她的儿孙都安静站在病床前,对进来的两人仿若未闻。


    佩兰停在床边,声音轻地像羽毛拂过,“十三年前,她许愿活到看见孙子结婚。我救了她,作为交换,她和我签订契约,在死之后,将灵魂深处的怨念卖给我。”


    如今正是收取报酬的时候。


    佩兰转头看向楼关月,表情严肃而郑重:“亡灵法师的第二节课程是——如何收割怨念。”


    佩兰伸出左手,纤长的食指在虚空中勾勒符文,老人似乎感觉到什么,眼睛突然聚焦看向了佩兰。


    随着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房间内的浊气突然开始旋转,凝结成暗金色的细沙,落入了佩兰掌心的一只骨瓷瓶中。


    怨念消散,灵魂得以解脱。老人闭上了眼,病房内忽然爆发出尖锐的哭声。


    没有打扰他们,两人回到了走廊外围。


    佩兰轻吸了口气,隐含期待地问道:“月,你学会了吗?”


    楼关月微微挑眉,他的目光落在了佩兰手中的瓷瓶上,语气听不出情绪:“老师说的怨念,就是装在里面的那些流沙吗?”


    佩兰用力点点头,按捺住激动的情绪,小声道:“嗯!这些怨念可是特殊的魔法材料呢,只有鲜活的灵魂身上才有。”


    说着,他抿了下嘴,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其实这也是我第一次收割契约对象的怨念,过程比我想象中顺利许多。”


    “原来是这样……”楼关月低头轻啄了一下佩兰的脸颊,“老师真厉害,我学会了。”


    此时再听到“老师”这个称呼,佩兰顿时感到一股热意从被亲吻的地方蔓延开来,整个脸颊有些隐隐发烫。


    “你,你以后还是不要称呼我老师了。”老师这两个字在佩兰的唇齿间绕了一圈,莫名有些烫嘴。


    楼关月忍住笑意,假装难过垂下眼,委屈道:“为什么?老师不想再教我魔法了吗?”


    “不是……算了,你想喊就喊吧。”佩兰别开脸,他羞于将原因说出口,只能努力克制着这种念头冒出来。


    地板上有红光一闪而过,看见眼前若隐若现的奇怪纹路,佩兰有些疑惑地低下头,打算看得更清楚些:“这是什么?”


    “没什么。”楼关月将人拥入怀中,躲开了身后差点撞上来的行人。


    在佩兰看不见的地方,男人抬脚踩碎了刚布置完成的阵眼,语气如常道,“既然事情已经解决了,我们回去吧。”


    佩兰眨了眨眼,仔细去看时发现纹路已经消失,只能放弃。


    前脚刚回到庄园,大门便被敲响了。


    来者是暗精灵席尔淮。


    他看着坐在沙发上喝着茶的楼关月,诧异道:“你的伤这么快就好了?看来光明教会准备的秘密武器也不怎么样嘛……”


    楼关月轻轻抿了一口清茶,淡声道:“你很闲吗?我这里不是做客的地方。”


    话语中的赶客之意十分明显。


    席尔淮没有在意他话里话外的嫌弃,清了下嗓子道:“我来当然有重要的事情,首领找你,是关于深渊通道的消息。”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楼关月身旁的佩兰几眼,语气古怪地强调了一句:“首领说,你可以带上他一起。”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深渊


    “首领?”佩兰侧头瞄了眼楼关月, 他只在凯瓦城碰到过密教团的人,不清楚这位首领为什么会注意到自己。


    楼关月揉了揉他的发顶,笑容温和地安抚道:“别担心, 这位首领说不定你很熟悉呢。”


    他这么说, 反倒勾起了佩兰的兴趣。


    一旁的席尔淮清了清嗓子,将两人的注意力重新吸引到自己的身上。


    “两位, 时间紧迫,我们不如现在出发?”


    他生怕这对小情人还要黏糊一会,楼关月倒是不慌不忙,再耽误一会他可是会被首领责罚的。


    大概是由于楼关月前些日子以雷霆手段震慑过巨龙们,佩兰他们一行人直到穿过迷雾,乘船来到北边的无人小岛都没有遭遇其他的攻击。


    然而,他们刚踏上岛屿时, 变故发生了。


    原本被迷雾遮蔽的天空突然泛起不自然的金色光芒。


    “光明永在, 黑暗驱散!”


    强烈的光元素波动让佩兰抬头, 这是光明教会高阶牧师召唤圣光魔法的前兆。头顶的光芒越来越强盛, 透过树冠的缝隙,他看见几道身影缓缓降落, 白金色的神职人员长袍在风中飘扬。


    十二位圣骑士来了三位, 还有两名圣阶的牧师, 其中一人的气息, 甚至比圣阶强者更加强盛。


    一道熟悉的黑色身影出现在半空中。


    佩兰仔细看去,这不是出现在研讨会的那位亡灵法师?


    黑袍法师嗤笑一声:“真让人意外,你还没去祂的神国侍奉吗?”


    “你不是也还没死透吗?圣临会的余孽。”拉斐尔同样毫不客气地讽刺了回去。


    两位“老朋友”没寒暄几句就挥动起魔法杖, 天空中炸开了让人眼花缭乱的毁灭魔法。


    “走吧,首领已经到了。”席尔淮催促起他们。


    “你不去帮忙吗?”佩兰指了指上方。


    席尔淮微挑眉毛道:“黑护法可是货真价实的半神,你该担心的是这群教会的人。”


    *


    低垂的晚霞透过彩绘玻璃, 在绘着奇异花纹的石质地板上切割出狭长的斑影。格兰特斯国王没有坐在王座上,他背对着门口,站在那扇描绘着初代君王受神加冕的巨幅花窗之下。


    菲利安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大厅中格外明显。


    他走到厅堂中央,单膝跪下,金发耷拉在颈侧,遮住了他晦暗的神色。


    国王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儿子的肩上,这是他最优秀最骄傲的继承人,从不舍得严厉对待。


    此刻他的脸色却阴沉地可怕,声音不高,像浸透了冰水的绒布:“菲利安,你太让我失望了。”


    “告诉我,为什么魔偶军团的控制权最后会落在一个黑巫师手中?而你,在战争结束后不仅没能将魔偶回收,还让博伦·维特落到了密教团手里!”


    菲利安没有辩解,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


    “那位炼金宗师……”国王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尽管他有剽窃他人成果的污点,但他的本事所有人都一清二楚!更何况,他脑子里装着的,不是点石成金的把戏,也不止有空间理论的知识,是魔偶制作的核心秘密!”


    国王走到了菲利安面前,俯视他,阴影完全笼罩了他的面庞。


    “教皇默许了这场战争,难道真的只是为了铲除异端?他们需要一场胜利,打击霍普兰尔那些高傲的大贵族,让教会的威严凌驾于王权,凌驾于四大势力之上!这本是一场完美的狩猎,却因为你的傲慢和疏忽,成了黑巫师的嫁衣。”


    “你不仅让安倍萨尔输掉了战争,丢掉了土地,还把唯一可能让我们在未来摆脱教会依赖,真正掌握自己命运的钥匙送到了那群疯子手中!密教团得到魔偶的制造方法意味着什么,不需要我告诉你吧?”


    菲利安抬起头,让老格兰特斯意外的是,他的脸上并没有惶恐和不安,甚至冷静得过分。


    “父王,神已知晓此事,祂已派出座下的神使营救博伦·维特。”


    国王闻言十分惊讶,自己的这位儿子不愧是神眷者,居然能说服祂派出一位神使去收拾烂摊子。


    菲利安将目光投向窗外,表情庄严地说道:“我已获得神谕。”


    “神告诉我们,封印即将被毁,深渊恶魔与黑暗将重现亚卡兰斯特大陆。祂的子民,应该放下成见,团结一致对抗共同的敌人。”


    *


    佩兰以为深渊通道的入口会出现在黝黑的地底,或者是被光明教会严密看守的神庙,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他没有想到,穿过这片密林,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是一个玄奥复杂的空间传送法阵。


    没有严阵以待的光明骑士团,只有一位穿着深灰色斗篷的身影突兀站在传送阵中央,背对着佩兰和楼关月。


    “首领在前面等你。”


    席尔淮停下脚步,朝魔法阵中央的身影行了一礼,便悄然退下了。


    难不成,密教团已经完全掌握了这处通道,要将深渊恶魔放出来?


    佩兰的心沉了下去,密教团的成员崇拜着黑暗和混沌,妄图复活那些陨落的神明对抗光明神,全都是一群喜欢进行禁忌仪式的疯子。他们的首领更是疯子中的疯子,会做出开启通道释放恶魔的举动并不稀奇。


    坦白讲,尽管身为不受欢迎的亡灵法师,但佩兰发自内心地喜欢小镇上宁静的生活,他能拥有大把时间研究炼金术,不需要成日担心会被麻烦找上门。


    若是密教团将恶魔们放出来,这群满脑子只有掠夺和毁灭的家伙一定会把这个世界变得一团糟的。


    此次他跟着月一起来的目的,除了寻找大炼金术的线索,便是阻止密教团破坏封印,放出深渊恶魔。


    灰袍人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他缓缓地转过身,帽兜的阴影很深,遮住了他大部分面容,只露出一部分苍白的颧骨。


    佩兰警惕地望向灰袍人,他身上反常地没有泄露一丝魔力波动,唯有死亡的气息萦绕着,但佩兰还是认出了对方,他是那位轻易抹除掉他附在红身上精神印记的半神!


    灰袍人顿了一下,帽兜阴影中两簇幽蓝色的灵魂之火,随着他轻微的动作倏然隐没。


    他开口了,低沉的嗓音直接在佩兰的耳畔响起:“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形式见面,我亲爱的传承者。”


    传承者?


    佩兰先是一怔,他手中的圣徒指骨魔杖突然不受控制颤抖起来。


    “你是……伊修赫尔斯?!”佩兰的声音不自觉变大了一些,难得出现了小小的失态。


    灰袍人抬起了一只手,象牙色的右指骨上明显少了一小截,鲜活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滋长,苍白的手指捏住了帽兜的边缘拉到后面。


    浓密的黑发倾泻而下,丝绸般垂落肩头,他的面容宛若雕塑,线条深邃而优雅,幽蓝色的火焰在他瞳孔中跃动,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不,祂突然勾了勾唇,沙哑着嗓音说道:“你不想让我解除路德尔什的封印?”


    虽然不知道伊修赫尔斯为什么会知道他的想法,佩兰依旧抿着唇点头,丝毫不退让地与面前的男子对视。


    “真是伤脑筋啊,在不破坏封印的情况下进入深渊……不过我也不希望把那群满脑子只有杀戮的生物放出来。”伊修赫尔斯坦诚道,他指了指脚下的魔法阵,“你看用这种方法怎么样?通过定向传送阵构建稳定的空间通道,就能绕开那家伙的封印了。”


    超远距离定向传送阵?


    佩兰仔细看去,发现这确实是一个简易版的定向传送阵。


    难不成密教团把博伦抢走,只是为了在深渊修建一条传送通道?


    ……很像这群疯子会做出来的事情。


    佩兰一时无言,他侧头看向楼关月,只见对方朝他眨了眨眼。


    他鼓了下腮帮,月肯定早就知道了伊修赫尔斯的身份,也知道他们的计划,却故意没有告诉自己。


    还是和以往一样恶劣。


    脑海中闪过在遗迹中见过的留影,佩兰想了想问道:“你前往深渊,是为了找加德纳吗?”


    伊修赫尔斯微微颔首,语气带着无奈:“那是个脑子一热就不管不顾的家伙,这么多年还没有出来,肯定是被困在里面了,我得去把他带回来。”


    佩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告诉这位古神,作为短生种的人类,就算成就圣阶,寿命最长也只有三百年。


    加德纳在千年前进入深渊的,恐怕早已逝去。


    除非他转变为亡灵生物,或者通过其他特殊的形态存活下来。


    传送法阵内银色的光芒亮起,空间的撕扯感尚未完全褪去,一股狂暴污浊的气息扑面而来,冰冷的气息环绕着他,佩兰从未感受过如此浓郁的黑暗元素,全身的魔力似乎都在欢呼。


    深渊没有日月星辰,天空是血浆凝固后的暗红色,只有永不消散的硫磺烟雾在低空中翻涌。脚下是龟裂的焦土,缝隙中流淌着暗橙色的岩浆。


    一阵腥风吹过,带着硫磺与血腥的气味,远处畸形的怪影在暗红色的山岩间蠕动,冷戾的尖啸和低沉的咆哮声随风断续传来。


    “小心。”楼关月在他耳畔轻声道。


    几乎同时,右侧的土堆突然炸开,一个高大的人形的轮廓浮现出来,他的皮肤是暗沉的紫红色,头上弯曲的犄角闪烁着寒光,恶魔猩红的眼睛扫过三人,嘴角咧开了一个笑容:“鲜活的灵魂,足够作为祭品献给吾王——”


    佩兰握紧了魔杖,还未等他开始吟唱魔法,一道黑色的涟漪已经拂过恶魔的身躯,他的皮肤和血肉瞬间干瘪,力量和魔素被抽走,不过两三个呼吸的,高大的恶魔便簌簌化作尘埃,彻底泯灭,被风吹散在焦土上。


    这是,禁咒级别的魔法,死亡凋零!


    “聒噪。”伊修赫尔斯收回了手指,佩兰看着祂带着一丝厌倦的侧脸,一时有点被震撼。


    深渊的血色天穹,骤然暗沉下来。


    一股难以形容的宏大恶意出现在这片空间中,焦土开始震颤,粘稠的黑暗物质涌动着,包裹住一道逐渐清晰的身影。


    俊美的恶魔直接出现在半空中,巨大的翅翼缓缓舒展,遮挡住大半天空,暗金色的眼眸转了转,饶有兴致从楼关月和佩兰身上扫过,落到了伊修赫尔斯的脸上。


    “都是老朋友啊……”他轻轻叹息,声音带着冰冷的玩味。


    佩兰眸光一凝,这个恶魔正是躲在精灵母树体内,窃取生命之力的“黑暗神”!


    他果然回到了深渊中。


    伊修赫尔斯嗤笑一声:“路德尔什还没把你杀死吗?”


    恶魔微微歪头,鸦黑长发划过苍白的肩甲,嘴角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令人骨髓发寒。


    “我就是祂,祂便是我,祂要如何杀死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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