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沐白的母亲原是鲁国的公主,因是长女又是嫡出,故而颇受鲁君的疼爱。
后来齐鲁两国交好,鲁君万不得已便将女儿送去了齐宫。
鲁国夫人的样貌平庸,不仅算不上美艳,就连相较同时期进宫的卫国夫人也是逊色不少。
只在当时,鲁国强盛,卫国孱弱。
鲁国公主凭借着她显赫的身世和纯正的血脉,由此得了个正夫人的名号。
而卫国夫人却不得不屈居于人下,只做了个小小的姬妾。
不过多久,鲁国夫人诞下了嫡长子公子沐白,卫国夫人也诞下了公子郁容。
只因公子郁容出生在寒冷的冬季,卫国夫人本就身体赢弱,加之生产不力烙下病根,从此便时常病痛缠身,不得出户。
为了保护公子不受病气,齐君命人将他带离了卫国夫人身边,从此,柔弱的卫国夫人孤身一人过起了幽居深宫的日子。
可公子沐白却好好地围在生母膝下,健康茁壮地成长。
再后来,两位公子相继长大,几年间陆续又有几位公子和公主出生。
齐宫之中暗潮涌动,个中势力相互掣肘。
终于,在公子十六岁那年,宫乱爆发了。
寺人听命于年迈的齐君而暴虐肆杀,齐国的公卒则被卿族大夫们牢牢把握。
以国君为首的公族和以卿大夫为首的卿族展开博弈,在无数场惨无人道的厮杀逼迫之下,鲁国夫人带着公子沐白匆匆忙忙逃回了鲁国。
彼时,卫国夫人已然身死,卫国国力也日渐衰微。卫国自身难保,不愿插手齐国内斗,因而也不打算接纳公子郁容回国。
于是,那一年的冬天。
年仅十六岁的公子流落到了莒国,并在莒父的街头遇见了快要被冻死的她。
公子虽年少,却尚有自己的抱负,和未完成的大业。
他接纳了这个,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女孩,替她取了一个寓意新生的名字。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只有春日的芳草,才能不畏春寒,生长得蓬勃茂盛。
思及此,素萋眼底一暖,面上却强忍着情绪问道:“公子要杀沐白,可是因了从前在齐宫中的仇怨?”
“非也。”
支武故作高深地摇摇头。
“如今齐君年衰,虽仍在位上,却是一日不如一日。眼见齐宫内外乱作一团,国君继任之位,几方势力从中对峙,至今仍无归属。”
素萋道:“周礼宗法制以嫡长子继承,是以公子沐白方能继任齐君之位,公子又为何……”
她说到此处,下意识顿了顿,不敢再往下细想。
“你说的没错。”
支武笑道:“可公子是何人,他又不是当年的卫国夫人,岂能一生都甘愿居于他人之下。”
“你是说……”
素萋经不住浑身颤抖,噎在嗓子眼里的字眼比刀刮还疼,她本想一口气大吐为快,可喉咙却怎么都不听使唤,发不出一丁点儿声音。
“公子想要的,从来都不是秘密。”
“他知,我知,齐君知,天下知。”
支武长叹一口气:“唯有你不知罢了。”
他沧桑的嗓音回荡在静谧的空气中,周遭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清寒,纵使火光闪烁如旧,也依旧照得他面色苍白。
公子沐白乃是嫡长,理当袭承国君之位,若他不死,公子便永无机会。
弑兄篡位,以周礼召示,重逆无道。
纵使他真的做到了,也无法使天下人臣服。
故而,他才急需一把利器,一把足以替他扫清前路障碍的利器。
正如公子所言,这世上没有不好美色的男子,公子不例外,沐白也不例外。
而这才是公子培养她的真正目的,接近公子沐白,杀了他,取而代之。
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家宰支武。
支武不过是他随口一编的幌子,为得是试探她,可以为了自己,牺牲到何种地步。
如今,如他所料。
素萋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
可他呢?
是否对她,又有过片刻的真心?
支武需要除掉季氏修阳,以便更为名正言顺地夺得鲁国大权,而公子则需要支武协助,将素萋堂而皇之地送入鲁宫,送到公子沐白的身边。
支武道:“在此之前,我会让你以我家妓的身份送去大夫修阳的宅邸,你先替我把他杀了。之后,我会兑现同公子的承诺,将你改换身份,送进鲁宫。”
“我要是不肯呢?”
素萋板着脸倔强道。
“你肯与不肯都不重要,我早就和你说过,此事由不得你。”
支武叹道:“如今在鲁国,国君不过是个傀儡,只有大夫修阳还保有几分话语权。”
“他要是死了,鲁国真正掌权之人就是我。”
“公子想要继承齐国的君位,他一个庶子,势必要得到周边国家的支持。”
“而这之中,又以鲁国的疆域最大,在周王室面前,也更有分量。”
“若能得到鲁国的助力,公子的登位之路才会更加顺遂。”
“言尽于此,想必你也明了。”
“你并非是在帮我,而是在帮公子。”
支武语罢,意有所指地看了眼不远处的血河,脸上挂起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忧虑。
“那日红香馆的宴上,公子就曾向我提起过你,我还当他在夸口,便想出这个机会试你一试。”
“不成想……”
支武摇头连啧几声:“哪知这世上竟有你这般色艺双绝的女子。”
“不,不止是t色艺双绝,就连杀起人来,也毫不眨眼。”
“这一地的甲士死得不冤,是他们轻视了你,只把你视作一个寻常,哪知你并非善类。”
“你虽锋利,却懂得暗藏杀机,以弱示人。”
“我若不是对你早有防备,里里外外设下这满院私属,可能此时也早已成了你手下的亡魂。”
“大夫修阳也好,公子沐白也罢,他们都一样贪图美色,侥幸轻敌,你定会有可乘之机。”
支武说到这,兀自得意地笑了笑。
“公子当真太过高明。”
“他深知人性,养出了你这么个人间利器,看似柔善恭顺,实则刀刀致命。”
“有你相助,公子的夺位之路,彷如探囊取物。”
他的笑声让素萋不寒而栗。
她不禁回想起公子对她展露过的,无数次温润沉静的笑意。
那面如朗月的容颜之下,隐藏着一颗冷血嗜权的残酷野心。
支武杀了他的母亲,可他却不把支武当仇敌,反而一心招揽,相互扶持,宛如乱世之中的盟友。
难道这就是权利的诱惑?
竟能叫人放下血仇和芥蒂,唯利是图地追逐权势和地位,再没了作为人应有的感情。
而她,也只不过是他们用来争权夺利的棋子。
没有思维,也没有感情的器具。
公子让她去杀谁,她就要去杀谁。
命运从一开始就让她没得选,自当年莒父的那场大雪起,她便再无路可选。
她倘若不跟公子走,冰天雪地之下,留给她的唯有一死。
她到底还是不想死的,跟了公子,从此,却也只能手染血腥,成为公子屠戮天下的一柄刀刃。
“好了,事已至此,该说的我都说了。”
支武踉跄着站起身,拽住她后脖上的锁链将人从地上拖了起来。
她手脚被缚,背在身后动弹不得,像个落入陷阱的兽物,只得任人宰割。
“这几日,你就在我这好好待着,也别想着逃。莫说这一方院墙之中,绕是整个曲阜都布满了我的私属,就算你有天大的本事,插翅也难飞出鲁国。”
“且公子还在曲阜住着,若你要是跑了,不仅我遭殃,你也必死无疑。”
“他是何等身手,无须我多说,你也清楚。”
“识相的,就别给我找麻烦。”
“等你杀了公子沐白,公子他自会放你一条生路。”
素萋冷笑一声:“你真当我傻?”
“一个鲁国的大夫,一个齐国的公子,我要真杀了他们两个,还能有什么活路?”
支武道:“你有没有活路,不是我说了算,得看公子给不给你留活路。”
“若你聪慧,讨得公子欢心,他自是不会舍得杀你。”
“公子此人轻义却也重情,能有几分像当年的蔡国夫人,也是你的福分。”
“莫说我没提点过你,你如若能好好用上自己的这张脸,公子必然有留你之处。”
公子重情?
素萋止不住笑得发颤。
这一定是她迄今为止,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
公子无心,他的眼里只有他自己。
又何来的重情一说。
不过她到底没有说出,不知怎的,好像真说出了口,这些一直以来刻意回避的,就不得不摆放出来供人展览,再隐藏不了,也再忽视不了。
支武见她不搭话,还当是说中了她的心思,便愈发口出狂言,肆无忌惮。
“我虽爱狎妓,却也有底线。”
“我乃正人君子,从不夺人所好。”
“你既是公子的人,那我也不便碰你。”
他贼笑着用戏谑的眼神将素萋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仿佛下一刻就要透过那纤薄的衣衫,看穿她年轻的肉/体。
“大夫修阳可就不同了,他向来颇好女色,凡要是他看上的,用偷用抢也要得到。”
“不肯在他身上下点儿血本的话,只怕还真上不了钩。”
支武嘲弄道:“可公子又好洁得很,倘若知道你失了身子,你猜,他还会不会留你的活路?”——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周礼宗法制”的设定来自于参考书——《春秋:争霸300年》任超/著
“周礼宗法制的核心是嫡长子继承制,就是大老婆生的大儿子作为法定继承人。继承王位的嫡长子,称为大宗;嫡长子的弟弟们分封出去,称为小宗。”
第32章
支武命人将她关在了一间居室内,门外上了几重铁锁,四周的窗棂都被木板严严实实地封死里。
屋内仅有三盏铜油灯照明,光线昏暗,待久了难保日夜不分。
为了送一日两顿的饭食,还特意在墙角砸出了一块豁口,约摸三掌宽。到了时辰就有人从豁口处推进来漆碗,顿顿都有鸡汤、有麦粥,偶尔还放几张夹了肉碎的油饼,伙食上倒也不算亏待。
毕竟再过不久,她就要被送给大夫修阳、公子沐白,为了将养着她秀丽且富有血色的容貌,吃食上头支武万不敢大意。
素萋环抱双膝,缩坐在墙根的角落里。
一室寂静。
纵是夏时,无处不在的黑暗依旧让她觉得寒冷,那寒冷就像被冰封在万丈深的海底,无孔不入。
她瑟缩着身子,拢进身上薄透的素衣,裙摆和胸前溅上的血渍早已干涸,如同坚硬冰凉的铠甲束缚着她,散发着污秽肮脏的腥臭味。
六年前,在莒父的大雪里。
她不懂世事,迷茫且惊慌,只能窝在死人堆里苟延残喘。
而如今,家宰支武的华室内,那一地的死人皆因她而死。
是她杀了他们,是她亲手扼杀了那些年轻鲜活的生命。
一股难以名状的愧疚感袭来,她的心像被无数个针尖戳穿。
胃部一阵强烈的抽搐,她浑身无力地伏在地上,不可遏制地哇哇大吐。
第一次,她犯下杀孽后呕吐,彼时,公子就站在她的身边,冷眼旁观。
而此时,她的脑海中,竟也全是公子的音容相貌。
他的一颦一笑,他的轻言细语,好似都和这个颠倒混乱的世界格格不入。
公子在她心中是那样的光明伟岸,可正是这样一个看似光明伟岸的人,却为她精心编织了一张天罗地网,好不犹豫地将她推入万丈深渊。
夜色氤氲。
终于,她吐累了,拥着污浊的秽物和血渍,彻底昏了过去。
不过数日,来了个人把门锁下了去,抬手招来几个粗壮的女婢,肩抗手抬地把她移去了湢室。
和当时进这宅邸一样,她被强行架着里里外外翻洗了一遍,好似个物件,任人揉圆搓扁。
女婢端来的托盘里,陈放着从鲁国能得来的,最华贵柔泽的齐纨。
素白且薄如蝉翼的齐纨披在身上,火光一闪,浮动出如水波湖面般的七彩粼光。
描眉、点唇、含朱、施黛……一道道繁琐的工序层层叠加,一支支昂贵的珠笄争相堆砌。
她被精心装扮,宛如一件包装精美的馈赠礼。
在这个受权势裹挟的世道,她没有半点说不的权利。
支武懒懒散散进了门,肥硕的下巴颌往上一挑,戏道:“看上去不错。想来饶是当年的蔡国夫人还在世,比你也差之分毫。”
素萋不语,低着头,好似一只任人摆布的木偶。
“别那么灰心丧气。”
支武又道:“这几日我去见过公子了,他要我给你转个话。”
“说是当初的允诺不变,只要你顺利完成,他仍会放你回莒父去。”
她始终垂着头,描画艳丽的容颜上勾起一抹暗淡的微笑,似是沮丧,又似是自嘲。
“一会儿,会有专人把你送去大夫修阳家里。今日鲁君诞辰,宫内设宴,所有公卿大夫都得进宫赴宴祝寿,等散了宴回来,恐怕也该醉得不省人事了。”
支武走到她身后,弯腰低头,表情猥琐地在她脸侧猛嗅了几口。
“若我判断失策,他尚能维持清醒,就得好好想点法子才行。”
他沙哑的声音如同荒野中的恶狼猛犬,嘶吼叫嚣着,逼她就范。
支武粗拙的指尖缓慢而悠闲地划过她的臂膀,从手肘处逆流向上,一直漫游到肩膀,撩过的齐纨被这股粗疏的力量碾得发皱,变得有些黯然。
“这个你带好,以备不时之需。”
素萋面朝铜镜,看着支武面带阴笑,把一直镶有赤玉髓的金钗插进她的发髻里。
“这是什么?”
她问。
支武摆弄着金钗,眼望铜镜,寻了个能显出玉髓光亮的合适角度。
“一支钗子而已,不过是为你量身而作。”
“这玉髓珠子中是空心的,手指轻轻一拧就能打开,里头藏了些好东西,关键时刻可助t你成事。”
素萋秀眉微蹙,迟疑道:“是……药?”
支武得意一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说:“这可金贵着,我得来也费了不少功夫。”
“此物名为鸩毒,将其融在酒里便是鸩酒。”
鸩,是一种毒鸟。
传闻中人们取下鸩的羽毛泡在酒里,却使酒色不变,饮酒者难以察觉。
中毒之人面态平静、状似寻常,体内则五脏尽溃、一应俱焚。
因其不易查出死因,又保留了死者生前最后的仪态尊严,故常用于宫廷暗杀或赐死上臣。
“他若不醉,你就找个机会把这东西下进酒里,可若事情败露,你就果决点儿自己把酒喝了,也好过受那后头的皮肉之苦。”
“修阳家里专设有一间暴室,用以惩治犯过事的罪人,听说那里百般刑罚一应俱全,但凡进去了,就没有活着出来的。”
“他手握之权虽大不如前,却好歹也是个卿大夫,惩处你这么一个小小刺客,还用不着秉呈鲁君。”
素萋惨笑:“你是想得周到,既要我去,又怕事败?”
“你在怕什么?怕我受不住酷刑,把你给供出来?”
支武佯装镇定,面色如常道:“我可不怕,敢做就是干当。”
“我是可惜了你的好模样,若那道道恶刑都受了个遍,不知这副好皮囊得残成什么样子。”
他以指尖撩挑着素萋鬓边的碎发,沉重浓臭的呼吸就像经久不散的蚊蝇似的,不停地在她耳边徘徊。
“你总得为公子多考虑考虑。”
支武恳切惋惜道:“他养你这么一遭也不容易。”
“你要只把我供出来,倒还罢了,可要经不住把他也供出来……”
“你说,那鲁宫里的公子沐白还会不会放过他?”
素萋后背一震,颤抖着后槽牙,竭力忍耐着阵阵寒意从脚心窜至头顶。
在这闷热难耐的酷暑,她硬生生憋出了一身冷汗,十根手指比冰刻出来的还僵硬。
“鲁国公族的权势是不如卿族,但鲁国夫人可是齐君的嫡夫人,如若公子沐白有难,第一个发作的恐怕还轮不到鲁君。”
“在齐国,一个死了母亲的庶子,得不到母国的倚靠,又当如何善终?”
素萋捏紧手心,细长坚韧的指甲扎进肉里,也只让她感到分外清醒。
“我不会供出公子。”
她咬牙切齿道。
“那好,那好!”
支武朗声笑道:“如此公子也不算看错人。”
他含着苍茫的笑声拂袖而去,脚下的步子也逐渐轻快。
素萋望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年少且精致的脸,分明是画过笑靥的面容上,透出的尽是难言的苦涩。
那就再冒一次险。
只当是为了公子,了却他的救命恩情。
等杀了公子沐白,她就饮剑自戕,为自己犯下的杀孽恕罪。
她再帮公子这最后一回,助他顺利登上君位,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也不枉公子养她的这几年。
月满为盈,夜云叆叇。
素萋坐在大夫宅邸门前的马车里,听见一连串狂暴的马蹄声如急雨般由远及近。
那正疾驰而来的车中坐的不是别人,正是她苦等了一夜的大夫修阳。
宫宴尚未结束,修阳的双马快车如离弦之箭,在青石铺陈的驰道上疾行。
他以醉酒之故向鲁君请辞,提前离席回去休憩,实则是听人来报,从家宰支武那选中的家妓已然送到了家门前。
听闻那女子尚在碧玉年华,比他的嫡亲闺女还要小上几岁,容貌更是艳绝曲阜,就连鲁宫里那些各国来的夫人也不够比。
他急不可耐,一心只想探个究竟。
素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只待耳边的马蹄声放缓,她才深吸一口气,拢紧华丽的衣袍,体态雍容地下了车。
大夫修阳急急卷开车帘,手脚并用地从车上滚了下来,想必他在宫宴上也没少喝,走向素萋的脚步凌乱急骤。
“奴家素萋,见过大人。”
她声线如水,眼波如云。
刚一见修阳,就缓缓曲了一礼,只单单瞧着,却是姣花照水,弱柳扶风。
“素萋小娘。”
修阳喝得五迷三道,黑黄的面皮上浮着诡异的酡红。他踮着步子稳住身形,歪歪扭扭地朝前一拜,假模假样道:“有礼有礼。”
“大人不必如此,奴家一小女子,受不住大人的礼。”
素萋胡乱客套了几句。
“欸。”
修阳摇头晃脑地摆摆手。
“你不一样。”
他东倒西歪地凑近素萋,打着酒嗝嬉笑道:“你这么美,纵是国君向你一拜,你也受得。”
“嗝——”
一股浓烈的酒臭味扑面而来,就像在地窖里藏了几年的黍米通通发了霉,那恶臭几乎要把她熏晕过去。
“还是大人爱说笑,如此风趣,当真让奴家倾慕不已。”
“嘿嘿……倾慕就好,倾慕……嗝……”
素萋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瞬间换上一副甜美的笑容。
“大人,夜深露重,咱们还是先进去吧。”
“好好、美人说得对。”
修阳连应几声,正想往前走,不知是不是故意,忽地脚下一崴,径直倒在了素萋身上。
他拉碴的胡须在素萋的脸上蹭了蹭,肥厚的嘴唇趁机在娇嫩的脸蛋上重重嘬了一口,恬不知耻道:“今夜,我定要好好宠你,嘿嘿嘿……”——
作者有话说:注:关于“鸩酒毒”的设定来自于——百度百科
《辨证录中毒门》:“人有饮吞鸩酒,白眼朝天,身发寒颤,忽忽不知如大醉之状,心中明白但不能语言,至眼闭即死。”
第33章
素萋把醉醺醺的大夫修阳扶进了房里,她正欲转身去取琴,就听修阳瘫在榻上磨磨唧唧地喊:“人、人呢?”
素萋不敢走远,忙迎上去。
“在呢,大人,我这就去把琴拿来,为您弹歌唱曲。”
“不忙,不忙……”
修阳醉得神神忽忽的,却仍是声音硬朗地说:“我不听,你来。”
他一把拽过素萋,顺势往后一趔跌在地上,素萋被他带得脚下一歪,瞬间坐进了他怀里。
修阳贼眉鼠眼一笑:“美人儿,如此春宵我等应当好好珍惜,还听什么曲儿,你说是不是?”
素萋抬起袖口,掩嘴笑道:“大人说的不错,只是连曲儿也不听,怕不是少了些闲情逸趣。”
她说完,盈盈款款从修阳身上爬了起来,跪行至案前,提起铜酒壶,斟上满满一杯。
“不如,再与奴家喝个尽兴,一会儿奴家也好陪您玩个尽兴。”
修阳粗眉一挑,带着龌龊的笑意,二话不说就把杯中酒喝了个干净。
素萋见状,眉眼含情地又倒上一杯,趁修阳打酒嗝的间隙,她缓缓伸手去摸头上的那支金钗。
只她手还未来得及碰到发髻,便觉得身形一颠,整个人都被修阳拦腰抱了起来。
“美人儿,这酒什么时候喝不行,偏要在此刻喝多没意思。”
修阳抱着她,歪七扭八地往塌边走了几步,含含糊糊道:“眼下宠你才是最紧要的事,若想喝酒,等会儿我们尽了兴,再喝个不醉不休。”
修阳到底是上了些年纪,无论酒力还是体力都比不上年轻人。他本就醉得神魂颠倒,脚下步子也飘浮得很,再加上还抱了一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没走几步,脚底一滑栽倒了地上。
素萋被他压在身下喘不过气,小心翼翼地轻推了他一下。
修阳咧嘴**,趁机把脸埋在素萋的颈窝里。
“好香啊,美人儿。”
“我抱过的女子那么多,就属你最香了。”
他话音刚落,还不等素萋作何反应,就径自匍匐着起了身,双手去解自己的裤带。他忙活了半天,火急火燎地出了一头热汗,这才光着两条腿,急忙又趴回地上。
自始至终素萋都双眼紧闭,无论修阳折腾成什么样,她也不看一眼。
人前稳重,人后淫/邪,像大夫修阳这样的人只会让她恶心,而恶心之人不配入她的眼睛。
素萋猛然想起家宰支武的话:“不肯在他身上下点儿血本的话,只怕还真上不了钩。”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既然要杀他,必要豁得出去。
她深呼吸着,从颈上蹦出几道青筋,浑身僵硬得如同被冰裹住一般。仰面朝天躺在地上,静静地等待着这世间最为惨烈的羞辱。
突然间,一声沉闷的巨响贯彻耳膜,周身恍如地震山摇般晃了一下。
迎接她的并非意料之中的粗蛮和羞愤,而是死一般的沉寂。
等她再次睁开眼,只见大夫修阳背脊朝上,倒在了离她半步远的地方。
他的下身未着寸缕,好在衣t袍过长,挡住了不忍直视的关键部位。那赤条条的双腿上泛起异样的青紫,成片成片的,仿佛被人徒手厮打过似的。
难不成是醉晕了?
素萋壮着胆子挪过去,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大人、大人?”
一连叫了几声,都不见修阳有半点反应,好像一匹累死的马,已然油尽灯枯。
她琢磨片刻,颤颤微微地伸出手,移到修阳的鼻孔下方探了探。
这一探可不得了,竟是已经没气喘了。
这……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还没找着机会下手,这修阳怎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素萋惊慌失措地收回手,晃晃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来,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家宰支武要她是杀掉大夫修阳,如今只要修阳死了,就算大功告成,又何必在乎他是怎么死的?
至于他是怎么死的,和她没有一丝关系。
只要死了就好,只要死了,她就能回公子身边去了。
想到这,她连忙爬去门边听门外的动静,半晌,外门依旧寂静安然,私属手上的火把井然有序地蹿动着,却无半点异常。
素萋转身走到房中的一扇窗边,推开一道缝隙谨慎地望了望,幽静的庭院内乔木无声,整洁宽敞的木廊上没有半个人影。
她把木窗推到最大,踮脚爬上窗沿,滚身翻了过去。一脚跌进半人高的草木从中,她趁着夜色摸过几条小路,刻意隐身避过了几波巡视的私属,终于来到了院墙的最边缘。
眼前的土墙有一丈高,只要能借势爬到树上,纵身一跃便可逃出这里,而这爬树翻墙对她来说也不是难题。
于是乎,她撩起袖裙打结塞进腰带里,三下两下就爬到了树梢上。
正当她打算纵身跳下,电光火石之间,一支利箭从远处直射而来,嘭地一声刺穿了她头边的枝杈。
“什么人,竟敢夜闯大夫住处?”
顷刻间,数名身披重铠的甲士闻风而动,穿廊过道往墙边聚集过来。
眼见串串火光涌动,一晃之间汇成几条火龙,原本昏暗的庭院被照得犹如白昼,清冷的夜色也被炽热的火焰驱散。
素萋不敢多作停留,扭头就从茂盛的树冠上跳了下去,只在她翻上墙头的那一瞬间,又一支迅猛利箭破空射来,直直刺过她的手臂。
她一声不吭,闷头滚倒在墙外的青石道上。
剧烈的疼痛从伤口处蔓延开来,她来不及查看伤势,当即咬紧后槽牙,捂紧伤口站了起来。
“跑外面去了,快追!”
墙内的脚步声纷乱嘈杂,噔噔哚哚犹如奔流的潮水,一浪盖过一浪。
素萋跌跌撞撞倚墙而行,恰好遇见一辆运送草垛的牛车走在前头,当下鼓足最后一丝力气,趁车夫不备,钻进了草堆里。
浑浑噩噩间也不知走了多久,周遭越来越偏僻,驰道房舍也越来越远。
她不敢再走,磨蹭着从牛车上滚了下来,又强撑走了几步,再坚持不住,两眼一黑,没了知觉。
夜色清寒,宿鸟入静。
林间野树的枝头,映着一轮明月的清光。
嘎嘎吱吱的木轮碾过石板路,迟钝地抖动令人不禁生寒。
她在迷蒙的睡梦中,恍惚听见有人在攀谈,一男一女,男子声线醇厚,女子声线清亮。
“公子当真要带她回去吗?”
女子问。
“总不能见死不救。”
男子说。
“可她来路不明,就这么冒然带回去,要让夫人发现了,岂不大祸临头。”
“傻啊!”
男人赏了女子一个脑门儿崩,严肃道:“那就不会不让她发现?”
“哎哟!”
女子摸着脑门唉声叹气:“夫人是什么人,手眼通天,这世上还有能瞒得过她的?”
男子悠闲地吹着口哨,不再搭理女子。
不一会儿,女子又悻悻问:“公子执意要带她走,是不是想起了什么人?”
口哨声忽然戛然而止,男子的声音不怒自威。
“彤果,你要再敢胡言乱语,就罚你去囚室舂米。”
公子?
真好,是公子。
可这公子,为什么不是她的公子?
窗外的阳光照在木棱上,盛夏白日的清晨,略微带了些凉意。
素萋睁眼,看见不远处的案几上靠了一男子,那男子以手背撑头,点头捣蒜地困得直犯迷糊。
环顾四周,帷幔层重,屋脊高悬。华丽堂皇的富居里,布置雅趣,顽石盆景陈列有序。
塌边,一只三足小鼎里燃着檀香,雾白余烟,缓缓上扬。
素萋刚想起身,不料牵动了手臂上的伤,疼得不由地打了个颤。
她皱着眉又躺了回去,而案前坐着的男子听见动静后,如惊弓之鸟般,登时睁大了眼睛,一溜烟跑到她身边来,关切地问:“杏儿,你怎么样,好些吗?”
杏儿?
素萋有些不明所以,刚想好好问问男子是不是认错了人。
可还没等她张嘴,那男子又飞快地跑出门去,边跑还边叫:“彤果,彤果!快去把医师写的药炖来。杏儿醒了,醒了!”
男子冲着檐廊尽头吼了几嗓子,直到听见一道尖细的女声回应,他才又心急如焚地赶了回来。
素萋茫然地看了他一眼,问:“我这是在哪儿?”
“这儿?”
男子耸眉笑道:“杏儿不用怕,这是我家。”
眼前的男子样貌清秀,虽算不上丰神俊朗,却显得贵不可言。
与之相配的是,这一室雕金镶玉,富丽堂皇,让人看了都禁不住连声喟叹,目不暇接。
素萋困惑道:“你为何一直叫我杏儿?”
男子莫名其妙道:“这还有什么为何?当然因为你就是杏儿。”
素萋摇摇头,皱眉道:“不对,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杏儿。”
“你就是。”
男子执着道:“我确认过了,不会错的。”
“确认?你怎么确认的?”
男子瘪了瘪嘴,有些羞赧地低下了头,小声道:“昨夜我为你包扎手臂上的伤口,不小心看到了你肩膀上的胎记。”
他说着,意有所指地指了指素萋的左肩。
“粉色的杏花。”
“你就是杏儿。”
第34章
左肩上的痕迹是几年前公子的九齿轮留下的,那回公子恼了,毫不犹豫地掷出九齿轮,九齿铜钩深深嵌入皮肉,勾勒出宛如杏花绽放一样的瘢痕。
但公子还是手下留了情,那时的她不会武功,也无法闪避。若公子用了全力,她早就死了,又怎会有命活到今日。
说到底,她的命是公子救的,却也是公子留的。
可见眼前人一脸笃定,素萋也不好反驳,她亦不想同生人有什么瓜葛,至于肩上的杏花痕,是伤疤还是胎记,她也懒得去解释。
“多谢兄台救命,只是男女有别,此事……”
“我懂。”
素萋话还没说完,男子接道:“你放心吧,我不会告诉旁人的。”
“杏儿你大难不死,定要好好的活,往后在这曲阜,若有人敢伤你分毫,我定饶不了他。”
素萋窘困地笑了笑,又问:“敢问兄台,不知从这该如何出去?”
“你要出去做什么?”
男子反问。
“当然是离开这里,回自己家去。”
素萋接道:“我一个女子,身负有伤,总在你这躺着也不是个办法,迟早是要回自家去的。”
男子点点头:“那是自然,只是眼下恐怕不行,昨夜医师来瞧过了,说你伤得不轻,仍需卧床静养,万一路途颠簸,落下病根可就了不得了。”
“要不这样……你先安心在我这住着,等养好身子,我再亲自驾车送你回去。”
素萋连声婉拒:“那如何使得,我这伤一时半会儿也好不了,叨扰得久了,甚是无礼。”
她想离开这是真的,只不过借口是胡诌来的。
大夫修阳已死,估摸要不了多久,他的死讯就会传遍曲阜。当下修阳的私属们正在四处寻她,以她现在的处境,再留在陌生的地方,只会多一分危险。
眼前的男子来头不明,不论是一心帮她,还是有意害她,左右也辨不清楚。
还是得尽快找个理由脱身才好,总好过像个落网之鱼任人宰割。不然只等私属们挨家挨户地查来,牵连了无辜之人,她也于心不忍。
可如今,红香馆怕是回不去了。想必追查的私属早就蹲守在那里,只等她自投罗网。
她还是得去找公子才行,现下她唯有公子了。
就在此时,门前走来一个身材瘦弱的少年,面容白皙,模样看上去有些女气。
少年双手捧着一只精致的玉碗,毕恭毕敬地跪在地上。
“公子,药炖好了。”
少年的声音细长,听上去就和女子似的,身穿绀青色宫服,却有种雌雄莫辨的味道。
难不成是个寺人?
“彤果,你来帮我扶她。”
男子从彤果手里接过碗,步至塌前,温和地对t素萋说:“来,杏儿,喝药。”
彤果低眉顺眼地膝行到她身后,撑起两条细胳膊把她从塌上扶了起来。
素萋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问道:“你是公子?”
“鲁国的公子?”
男子古怪地问:“杏儿你不记得了?是我,我是沐白。”
原来他就是公子沐白?
齐国的嫡长公子,未来齐君的正统继承人,也是公子千方百计要她杀的人。
昨夜她昏迷在树林中,阴差阳错将她捡走的人竟是公子沐白。
她迟疑道:“那这里是……鲁宫?”
沐白还当她是想起了什么,连忙应道:“是啊,我随母夫人一同离开齐国好几年了,这几年里,我们一直都待在鲁宫。”
“那你呢?你还好吗?”
“怎么会昏倒在树林里,还受了伤?”
看着沐白焦急关切的神情,素萋心里犯了难。
这里是鲁宫,外人想要进来一趟,恐怕得查完祖上三代。
而公子沐白就这么不声不响地把她给带了进来,这对她来说,可谓是天赐的良机。
公子要她杀了沐白,送上门的机会定然不能错过,倘若她执意离开,再想接近沐白可就难了。
可鲁宫公卒遍地,多如牛毛。不同于家宰和大夫住处的私属,公卒是一个国家最正规的军事力量,前能作战打仗,后能拱卫公宫,实力不容小觑。
只凭她一个人,若不盘算周全,也只有功亏一篑。
她打定主意将错就错,先扮成沐白口中的那个杏儿,留在他身边,博取他的信任,再找个合适的时机下手。
素萋思索了片刻,道:“这几年遇到不少难事,许多过往也都记不清了。方才见了你,我竟一时没想起来,听你这么一说,却是似曾相识。”
“昨日天黑,我赶着回去,走在林中不料被猎手射中,走没几步就晕了过去,好在遇见你,不然我小命难保。”
她边说边轻笑出声,好似久别重逢后的欣慰,亦或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沐白也道:“当年母夫人带我离开齐宫,我便再没见过你,时时派人回临淄打探你的消息,也无从查起。”
“你不知道,这几年里我愧疚不已,想来也是我害了你,要不是因为我,你说不定早就……”
“哎,过去的事就不提了。”
素萋腼腆地笑了笑:“如今我不是好好的吗?”
沐白见她笑,不由地也笑了,只是嘴上还嗔怪着:“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会安慰人,只是什么时候能多为自己着想就好了。”
“昨夜要不是我和彤果提前离了宫宴溜出去,你一个人受这么重的伤,又该如何是好。”
素萋对沐白并不熟悉,更不知道杏儿是个什么样的人,害怕说多了露馅,只好不咸不淡道:“还说,这药还喝不喝了?”
“哎呀,瞧我多糊涂,都该凉了。”
沐白恍然大悟地一拍脑门,将碗中的药又搅了搅匀,舀起一勺凑到素萋嘴边。
素萋含着笑,把沐白喂的小半碗药都喝完了,复又沉沉睡去。
夜里,沐白使唤彤果端来了一些鲜甜可口的饼饵,一盅煨了滋补药膳的肉汤,再加一碗白净的米粥,上边还洒了些盐巴。
“医师说你伤势未愈,最好不沾荤腥,这些都是清淡的,你看看可还合胃口。”
素萋笑着点了点头:“有心了。”
待彤果布完菜食物后,沐白兀自在案前坐下,正欲举杯小酌一口时,却见彤果满脸忧虑地望着他。
“你这什么表情,有谁要你命了?”
沐白随口一问。
彤果把头摇得飞快,虚晃着偷瞄了沐白一眼,面上依旧惶恐不已。
“到底怎么了?可是母夫人又把你喊去问话了?”
沐白呷了一口酒,慢条斯理地说:“下回她再让你去,你就把嘴闭紧什么也别提,她要是不如意找你的由头,你就说凡事都是我的主意,和你没关系。”
“左右她只敢罚你,也不会惩我,你只管把事都往我身上推算完。”
彤果不动声色地又摇了摇头,低声细语道:“不是夫人。”
“哦?那是什么事?”
沐白好奇道:“这鲁宫里除了她,还有人敢找你彤果的麻烦?”
彤果没有答话,缩紧脖子巴头探脑地瞥了素萋一眼。
“有话直说,杏儿她不是外人。”
彤果咽了口唾沫,试探道:“那奴可当真说了?”
“说吧,只管说。”
沐白不耐烦打断道。
彤果战战兢兢,往地上磕了一头,在张口结舌道:“是、是宫外出事了。”
沐白见彤果一副天塌了似的,跪趴在地上的手脚止不住地簌簌发抖,不禁也正色起来。
“出什么事了,把你吓成这样?”
彤果慌里慌张地答:“大、大夫修阳死了。”
“死了就死了。”
沐白不以为然地扇扇手。
“一个卿大夫而已。他死了,不还有别人吗?难道鲁国少了一个修阳就会土崩瓦解不成?”
彤果急道:“倒也不是。”
“只是他死得蹊跷,如今君上正在命人严查,曲阜都快被翻了个底朝天。”
沐白问:“他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死在一个妓子手里,那妓子好像从红香馆出来的,至于怎么去了大夫那的,奴就不知道了。”
沐白冷嗤一声:“嘁,那都怪他自己,平日正事不干,偏爱好弄美色。”
“指不定是哪个惨死在他手下的女子化作怨魂,来讨了他的命。”
彤果道:“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只是君上不信这些,还调集公卒包围了红香馆,看样子势必要查出些什么来。”
“哗啦——”
素萋手中的食碗一不小心落了下去,被盐巴滋润过的米粥洒蒻席地上,点出些水灵灵的光。
“杏儿,有没有烫着?”
沐白也不管彤果还要说什么,扭脸凑上前来寻问。
素萋摇摇头,温声道:“没事,只是伤口有点疼,手没拿稳。”
沐白关切道:“你先躺下,我让彤果再去盛一碗来。”
沐白刚说完,正想差遣彤果,却见彤果双眼一红,噤若寒蝉地跪在地上砰砰叩头。
“奴求公子了,快把这女子送出宫去吧。”
彤果打着摆子被吓得面色煞白,魂不附体,可他仍不放弃,直言进谏。
“眼下曲阜乱作一团,要是让君上和夫人发现公子私藏了人在宫里,那、那可是要掉脑袋的死罪啊!”
第35章
“彤果,你瞧瞧你,小鸡崽的胆子都比你大些。我几时说了不送她出宫,可总得等她伤好清了再做打算,就这么把她送出去,这和送她去死有什么区别?”
沐白板脸嗔怒道:“再说了,这曲阜天翻地覆也好,和她一个弱女子有什么关系?”
“修阳死都死了,难不成还是叫她杀的?”
彤果皱脸抹汗,眼珠子咕噜噜地转。
“这、这……”
他一时语塞,也想不到什么说辞接下去,说重了怕被恼,说轻了又劝不动,索性豁出去了什么也不说,往地上重磕了一下,夹着脑袋灰溜溜地跑了。
沐白无奈地摇摇头,转头对素萋道:“你别往心里去,他向来是这样草木皆兵。你只管安心住着,这里没人敢不欢迎你。”
“多谢公子。”
素萋佯装宽心地笑了笑,可心里却始终沉甸甸的,一点儿也轻松不起来。
修阳虽不是她杀的,但他的死却和她脱不了干系。
那夜,只有他们二人在房中,修阳醉到神志不清,完全没有半点儿反抗能力,这可是被多人亲眼所见的事实,亦是她无论如何也反驳不了的。
可修阳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死得那么突然,且毫无征兆。
但凡查到她身上来,她纵是有嘴也说不清。
眼下红香馆被围,她也无处可去,还不如就留在鲁宫,留在公子沐白的身边。
公子沐白不同于公子,他没有公子那么深的城府,也没有公子那般绝情的心肠,他应该会帮她度过这一劫。
沐白说彤果胆小,草木皆兵,但彤果有一桩事却是说中了。
鲁君不仅对大夫修阳的死颇为在意,且动用了大量人力巡察死因,有种不查出真相誓不罢休的意思。
按理说,他好歹是个一国之君,如此雷厉风行的做派,怎么着也得让曲阜的天地抖上三抖才是。
可公令下了没出三天,曲阜城里公卒竟一夜之间全都蒸发了似的,消失得无影无踪,鲁国上下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好像一个卿大夫的死,在如此诡谲的朝堂之中,也变成了一件再微小不过的事情t。
正如公子沐白所言,死了就死了,鲁国除了他,自然还有别人。
卿大夫之位,也不是只为他一人设的。
而这个别人,正是一心盼着修阳死的,他的家宰支武。
不出所料,修阳那头的尸骨还没来得及下葬,支武已然在半个朝堂的托举下,升任为了新一任的卿大夫。
他一个外姓,非但不出自鲁国公族,且还是个齐人出身。仅凭一己之力,却能越过鲁国最大的卿族季氏,掌控朝政,就连鲁宫里的那位也都被他捂了嘴巴,可见他在鲁国早已独揽大权。
公子会选他做盟友,亦可谓是独具慧眼。
这几日,沐白一如既往每天都来看她,有时也会同她一道用个饭食。
每回都由彤果在旁贴身伺候,可彤果也再没像之前那般愁眉苦脸过,反倒是肉眼可见地轻快了起来。
素萋好奇,便随口问了句:“近来彤果小哥可是有什么喜事?成日都这么笑嘻嘻的。”
“嗐,奴一个无根之人,哪能有什么喜事。”
彤果如释重负道:“不过是前些日子,杀了大夫修阳的那个女刺客给抓着了,想来这安生日子还能继续过,奴心里的石头也跟着放下了。”
“什么?抓着了?”
素萋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手里的竹著也愈发拿不稳了。
“什么时候抓着的?那人是个什么样子,真是个女刺客?”
彤果笑笑:“说是次日就抓着了,不过人也没跑,就在红香馆里待着呢。料想是闯了这般塌天大祸,自知也无路可逃,只得乖乖留在那束手就擒,也好少吃些苦头。”
彤果越说越起劲,渐而眉飞色舞起来。
“至于是个什么样子,奴没见过,自然也说不上来,不过听说确实是个妓子,相貌也还不错,算是个地地道道的美人,只可惜人美心恶,杀人不见血。修阳大人死得那叫一个惨……”
“彤果!”
只在一旁坐着的沐白突然抬手拍案,冷脸怒叱:“属你话多,又皮痒了是不是,囚室正空着,想去我即刻命人把你押去。”
“奴不敢、奴不敢。”
彤果哗啦一下跪在地上,连扇自己几道耳光,红鼻肿眼地哀求道:“是奴多嘴,奴该死,公子饶了奴吧。”
沐白凛声道:“滚出去!”
彤果蹭了两把鼻涕,再不敢吱声,提起袍角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见彤果走远,门也被合得严实,素萋壮了壮胆子,试探道:“此事,公子可知晓?”
沐白也放下手中的竹著,正色道:“杏儿是说女刺客的事?”
素萋点点头:“是。”
“杏儿为何对这事有如此兴趣?”
沐白平静地问:“难道说,你同此事当真有什么牵连?”
素萋迟疑了片刻,很快就摇头否定道:“没什么牵连,只是我识得一位旧人就在红香馆,也怕此事对她有牵连。”
沐白琢磨着道:“可红香馆里的都是妓子,杏儿你又怎会认识妓子?”
素萋笑道:“是妓子又如何?”
“哪里都分好人坏人,做妓子的也不都是些下作货,说来说去,我这条命还是那位妓子保住的。”
“原是如此。”
沐白叹气道:“自打离了齐宫,你也吃了不少苦,此事你不必担忧,我会去替你打探清楚。”
素萋笑着,又点了点头。
思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对公子沐白有所隐瞒。
修阳死得蹊跷,倘若沐白要是知道了她身为妓子的身份,恐怕也会对她产生怀疑,到时再想得到他的信任伺机而动,可就难上加难了。
当天夜里,沐白就带了消息回来。
果然,公卒撤回并非毫无缘由,却是因为杀人凶犯早已捉拿归案,堵住了悠悠众口。既然结了案,那鲁君自然也无话可说。
但这错抓的犯人却也不是别人,正是教她养她的师父音娘。
听公子沐白说,那夜公卒围了红香馆,还不等天亮便从东馆里揪出了个从莒国来的妓子。
听闻那妓子因会唱一曲《杏花恋》而被挑中,送去了大夫修阳那予以讨好。
怎料,那妓子是个刚烈性子,回回都要相选合眼缘的恩客才肯过夜。一个要走、一个要留,因而惹恼了修阳,二人起了争执,加之修阳当时酒醉,浑身疲软,气力竟不敌一个女子,他被那妓子错手推到了地上,前额直撞地面,头脑震荡而死。
沐白长叹一口气,道:“也是个可怜女子,只是无论有心还是无意,修阳都已经死了。”
“他生前是卿大夫,也是鲁国数一数二的人物,就这么轻易死了,国君势必不会饶恕她。”
“那她会如何?”
素萋急切问道。
沐白无奈摇摇头:“现下人已经入了囚室,只怕再无回旋的余地。”
忽然间,素萋膝下一软,身体失去重心,直愣愣地跌跪在地上。
她喃喃自语道:“怎么会呢?这说不过去……”
“她一个女子,又不会武艺,怎能杀得了一个男子?”
“她连红香馆都没踏出去过,修阳的死和她无关,为什么要抓她?”
她揪紧自己的衣袍,直到十个指节频频发抖,纤细的指节染上苍凉的白。
胸腔里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她像窒息般大口喘着气,却牵动手臂上的伤口,被一阵阵彻骨的疼痛折磨得低吟出声。
“杏儿,你、你这是怎么了?”
沐白慌张地跪在她身边,急促道:“那个杀人的妓子,你竟当真认识她?”
“为何会抓她!”
素萋极力地忍痛质问,可灵魂却像被撕开了无数条口子,疼得她几乎疯魔。
“抓人总得有个凭证,这到底是为何!”
沐白一时慌张得不知如何是好,手足无措地搀着她的身子,好让她能往自己身上靠些。
他惶恐道:“这……我也不知道。”
“我问了几个当夜有差的卒头,可他们见我是个齐人也不愿透出太多。”
“只说、只说那妓子会唱整首的《杏花恋》,定是错不了的。”
“还说在她房里发现了失传已久的曲谱,她也是因了会唱这曲才被送去给修阳的。”
只是会唱一曲《杏花恋》而已。
难道就因为这么个不起眼的缘由,就可以轻易将人定罪?
那这世道,到底还有没有王法?
想到这,她禁不住惨笑失声。
原来,打从一开始公卒就奔着红香馆去,根本不是为了蹲守她,而是为了捉拿音娘。行动之快,出手之果决,好像早有预料。
她是莒国来的,这不是秘密,她会唱一曲《杏花恋》,这也不是秘密。
她是从红香馆出去的不假,但她住东馆的事却也只有馆里的人才知道。
不,除了馆里的人还有……
公子。
先是凝月馆,再是红香馆,同为莒国出身,同在莒父长大,同样会唱《杏花恋》,除了年岁上的差异,她和音娘有着几乎完全相同的经历。
而知道这一切的人。
也唯有公子。
第36章
一望无际的长廊又狭又窄,廊边左右上百间囚室阴暗惨淡。
看不见光的阴沉的天,下过雨后沉重的廊檐,纷纷透着一股腐朽的烂味。
潮湿的黑砖地上四处可见黏腻的绿苔,铁链紧锁的囚室内,传出一声声有气无力的鬼哭狼嚎。
素萋在狱卒的引路下,来到一间昏暗闭塞的囚室前,狱卒卸下锁链,恭敬道:“小卒就在门外候着,贵人有何吩咐烦请知会一声。”
素萋颔首谢道:“有劳。”
小卒弓腰道:“不敢不敢,饶是公子沐白有言在先,小卒必当言听计随。”
说着他掌起一盏油灯交到素萋手上,转身退了出去。
素萋执着灯,往黢黑的囚室里摸索了几步,直到看见一张苍白晦涩的面容,笼罩在一束无瑕的青光下。
“师父!”
她踉跄着跪在地上膝趋而前,双手却颤抖着始终不敢触碰。
音娘那张美艳的脸早没了往日的光鲜,双目憔悴空洞,似是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虽仍穿着华贵的衣裙,却已然破败不堪。她颓丧地瘫在一堆杂乱的麦秸上,犹如风中凋零的落叶。
听见动静,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道干裂的笑容。
“小娃娃,你来了?”
那如天籁般的嗓音嘶哑破碎,像是被生生撕裂再又强行拼凑了回去,叫人听了心碎不已。
“师父,师父……”
素萋跪在她身边,压抑着哭腔问道:“都怪徒儿莽撞,这才连累了师父,要不是徒儿把师父招来曲阜,师父此刻应当留在莒父享福才是。”
音娘带笑嗔怪道:“傻娃娃,此事与你无关,你以为我是为了你蹲大牢的?”
“我那都是…t…”
说到这,音娘自嘲似的摇了摇头,再没接下话去。
她沉默了半晌,听着素萋沉闷的鼻息,又接道:“莫哭,你呀,打小就不爱哭,任我打了多少回也是一样。怎地在这节骨眼上,反倒多愁善感起来了?”
素萋呼了口长气,找回平静的声线,道:“师父再等等,徒儿一定会想办法救师父出去的。”
“救我出去?谈何容易。”
音娘道:“死的那人可是卿大夫,你还是顾好自己吧。”
素萋倔强道:“可以的,徒儿这就去求人,一定可以救师父的。”
音娘无声笑了笑:“求谁?公子吗?”
“他一个齐人,还能管得了鲁国的事?”
素萋慌忙道:“不是公子,不,也是公子。”
“不过不是公子郁容,是公子沐白。”
“公子沐白是谁?”
音娘问。
“是公子郁容的嫡亲哥哥,他母夫人是鲁国的公主,只要他肯帮我,师父定然可以平安无事。”
“徒儿此番能来这囚室探望师父,也是有他帮了我。”
音娘垂下双眸,思索片刻道:“不必了,为师的命数已定,我已认罪,只等伏法。”
素萋急道:“师父怎能说丧气话呢?杀人的明明就不是您,您为何要含冤赴死?”
“那杀人的可是你?”
音娘直勾勾地看向她,晦暗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凌冽的光。
她的质问如冰锥刺骨,字字珠玑。
“回答我,修阳是不是你杀的?”
素萋揪紧手心里的衣袍,双唇几乎咬出血来。
沉默有顷,她犹豫道:“也不是徒儿,那夜我虽在他房中,但还未来得及碰他,他便一头栽倒在地上,再也不喘气了。”
“我不敢多留,生怕被私属抓住,只得趁夜逃出。”
“既然人不是你杀的,那为何要你逃?”
音娘此话一出,她彻底语塞,全然不知该怎么回她。
公子要她做的事,公子要她杀的人,她通通都不敢告诉音娘。
若是音娘知道了,肯定会不顾一切地扇她几个耳光,骂她一声蠢货,竟被公子迷了心智,生死也要为他卖命。
所以,她不敢说。
决意低着头,一腔也不搭。
“你不说我也知道。”
音娘惨然一笑:“本以为这世上只有我一人这么傻,没成想,我教出的徒儿竟也和我一模一样,蠢笨得无可救药。”
“师父这话是什么意思?”
素萋茫然地问。
音娘缓了缓道:“据说大夫修阳年事已高,素日喜好酒色,夜夜痴迷于寻欢作乐,一把身子骨早就经不起折腾了。”
“那夜若只有你与他二人同在一室,他受不住美色所惑,一时激奋难当,突然猝死也是有的。”
“师父是说,修阳是猝死的?”
音娘点点头,若有所思道:“若你所言属实,在他死前并未对他下手,那就只有这一个可能。”
“从前凝月馆也没少见过这档事,许多上了年纪的狎客正当兴起,就这么死在妓子身下的也不是没有。”
“那我这就去同公子沐白说。”
素萋唰地一下站起来。
“修阳他是自己猝死的,不是我杀的,更与您无关。”
“站住!你往哪去?”
音娘出言制止道:“你说这话,有谁会信你?”
“鲁君不会信,公子沐白也不会信,这天下的人都不会信你。”
她从眼角滑出一滴泪,只趁着火光昏暗,飞快别过头拭去。
“这世道是男子的世道,女子的话由不可信。何况你我二人还是妓子,你说,又有谁会信一个妓子的话?”
“无凭无据,你这是自投罗网。”
音娘拽住她的衣袖,恨道:“你以为我为何会待在这囚室里?”
“你以为我为何不替自己辩解?”
“是我不想吗?”
“不!是我不能!”
她暗哑的声音像刮骨利刃般,断断续续地带来刺疼。
那一阵阵的疼激得素萋抬不起头来,更不敢去看音娘绝望的,如死水一般的眼睛。
许久,音娘惶然道:“我从一开始就是枚棋子,事到如今就要舍棋弃子了,我又怎能逃得过去?”
“这都是命。”
她叹了口气。
“是我的命,也是你的命。”
“师父,您在说什么?”
素萋不解道:“徒儿为何听不懂这话?”
倏然间,音娘的视线落在她髻里的金钗上,一动也不动。
“这钗子真好看,是公子赠你的吗?”
她摸向头顶的金钗,忽而想起来,正是支武给她的那支。
从修阳宅邸逃出来的那夜,她逃得狼狈也慌乱,身上的袍服都挂破了不说,就连头上的发饰也都丢得差不多了。
正似冥冥之中的注定,这枚淬了毒的金钗就如同阴魂不散的恶鬼似的,死死跟着她。
她下意识地摇摇头,胡乱把钗子取下来攥在手里,好像生怕音娘会抢了去。
“不,不是公子赠的。”
音娘如释重负地笑了笑,喃喃道:“不是公子赠的就好。”
“既不是公子赠的,那你就赠给师父吧,可好?
“也当是了却你我师徒二人的一场情分。”
素萋只觉得困惑,看向音娘的眼神中满是疑问。
音娘是凝月馆的红人,更是莒父的头一份。她的恩客众多,夜夜排着队也要见她的人不计其数。独坐闲聊也好,对酒当歌也罢,哪个想去见她的不带点像样的钱物在身上,都不好意思踏进那凝月馆的大门。
音娘自是不差钱的,又怎会稀罕小小一支金钗?
偏她提了这句,素萋也没有拒绝的道理,只得不动声色地把钗头捏在手里搓了搓,直到搓掉了上面的那枚赤玉珠子,这才放心地递给音娘。
不料音娘冷嘲热讽道:“这么小一支钗子,也就那只赤玉值点钱,你叫还给拆了,有那么舍不得?”
素萋将赤玉握在手心里,紧紧地,说什么也不愿拿出来。
音娘摊手向上。
“拿来,给我。”
素萋摇头,拼命往后缩。
“小娃娃。”
音娘陡然叫住她,深沉的双眸里仿佛噙满了水光。
她平静道:“师父怕疼,你要是孝顺,就让师父体面一点。”
“不要,师父。”
她不管不顾地往后躲,拧巴着身子把玉髓紧紧护在胸前。
失去金钗的修饰,她墨黛色的长发披散了一地,恍如痴傻了似的。
“不要,求您了,师父。”
她不断地低吼:“再等等、再等等……我一定能救您。”
音娘强撑一股力,拽住素萋的衣襟,抬手就是毫不留情地一巴掌。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彻狭窄的囚室,久久不散。
素萋重重地偏过头,白嫩的脸颊像被火燎过一般瞬间肿了起来。
手中的油灯飘然落了下去摔在地上,溅出的油渍泼洒在湿润的麦秸堆上,登时燃起几处绚烂的火花。
“我早同你说过,不要这般地倔。”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日。”
音娘抽出金钗,往她手背上奋力一扎,她疼得倒吸一口气,指尖不由松了几分。
音娘趁机掰开她的手,挖出那枚赤色玉髓,仰头吞进了肚里。
再抬头,音娘绝望的脸上早已布满泪痕。
她歉疚、不安,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师父!师父!”
素萋来不及管自己肿胀疼痛的脸,爬过去把音娘从地上抱起来,急忙揽进怀里。
音娘因极度畏寒而蜷缩着身躯,她冰凉的手紧握住素萋的手,泣不成声地说:“小娃娃,我就要死了。”
“你替我给公子带句话,好不好?”
第37章
几点火星在麦秸上迅速燃成一串,赤橙色的光芒将半个囚室的昏暗驱散。
音娘抽搐着躺在素萋腿上,惨白干燥的嘴唇被溢出的鲜血重新染得红润。
“你替我同他说,这么多年,终究是音娘错了。”
“音娘悔了。”
音娘虚弱的声音几不可闻,似乎早已被烈焰的喧嚣盖过。
她一急,乍然呕出几口血来,素萋吓得魂不附体,紧紧握住音娘的手,抽泣道:“师父,您慢点儿说。”
“当初我不该那么倔。”
“这世上,哪儿有女子肯做妓的。”
音娘惨笑回忆道:“当年他若愿留我在齐宫,哪怕在他身边做个婢也好。”
“只是我一向心高气傲,低头的话从来也说不出口。”
“公子他不允,我便死也不肯开口求他。”
周围的火势愈演愈烈,腾起的火光把音娘憔悴的脸照得透亮,泪水在她的面颊上蜿蜒,越过沟沟坎坎,通通流进了她僵硬的嘴里。
“我好悔,小娃娃……”
“我多羡慕你,可以跟在公子身边。”
“哪怕是为他赴汤蹈火,为他去死都好。”
音娘的说话声越来越低,生命如同即将凋零的花瓣一样腐败在枝头。
素萋t心如刀绞,很想说些什么同师父告别也好,但张嘴却只能发出低沉的悲鸣,犹如失去母兽的小兽。
她拼命地俯下身,把耳朵贴近音娘的唇边,可身边秸秆燃烧时发出的爆裂声实在太大,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音娘含在嘴里的字,也被熊熊烈火吞噬得断断续续。
“小娃娃,不要难过……”
“师父是情愿的。”
“为了公子……”
“我……死而无憾。”
音娘滚满泪珠的脸朝向囚室外那一方沉寂的深空,好像在同记忆中的那个人做最后的诀别。
“公子,来生一定要留我好吗?”
“公子……”
“来生,再叫我一声音儿……”
她望向苍穹的双眼缓缓合上,唇角的血迹微微干涸,再也不抽搐了。
周遭突然变得很安静,安静得仿佛聋了一般。
大火已然将周围的一切尽数吞没,炽热的温度不断地烘烤着潮湿与阴暗。
素萋抱着音娘再也发不出声音的躯体,用力抓住音娘逐渐失去余温的手掌。
那双手曾无数次打过她,打得她皮开肉绽,浑身是伤。
而此时,她却多么希望这都是幻觉,只要睁开眼,那双手就能再给她一个巴掌。
素萋知道,音娘是这世上真正为她好的人。
音娘训她,为得是不想她步了自己的后尘。
音娘打她,为得是不让她活成曾经的自己。
但她终究还是辜负了师父的一番苦心,走上了一条同师父一模一样的不归路。
忠于公子,这就是下场。
抱恨终天,葬身火海。
音娘死了,这世上再没人会为她好。
火焰窜出的浓烟没过囚室的门缝,一阵阵往长廊上方涌去。
守在门外的小卒发现了不对劲,打湿衣袖捂着口鼻钻了进来,拽住素萋的肩膀就往外拖。
“快走啊,快走!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素萋怔愣着一动不动,浑身僵直得就像被钉住了似的。
她死寂的眼神,始终落在音娘失去生机的脸上,她就这么一直看着,顾不得火烧得有多旺,脸上被掌掴后的伤有多痛。
小卒甩开嗓门大吼:“你要是死在这,公子沐白会杀了我的。”
他拼尽全力把素萋往后拉,一连大叫几声后,被浓烟呛得连连咳嗽,再说不出话来。
眼见没了办法,他只得转身摸来一条长棍,照着素萋的后脑砸了出去。
在火舌就要烧到脚边之前,小卒咬牙把人拖了出来。
眨眼间,烈火飞向空中,硕大的光影将一方囚室彻底笼罩,惨寂的阴暗被升腾的烈焰埋葬。
烟雾渐满了出来,像永恒不尽的泉水,四处弥漫。
在一片沉闷的烟雾中,囚室朦胧的阴影轰然倒塌。
素萋在榻上昏了整整三日,三日水米不进,手臂上的箭伤又复发了。
公子沐白叫来了好几个医师,一头进一头出,忙得不可开交。
这三日里,她一个字都没发出来过,又聋又哑,恍如从前的无疾。
一想到无疾,她的心就隐隐作痛。
他是音娘抚养大的,若他知道音娘不在了,是不是也会难过得昏死过去。
音娘来时还说,回去莒父时要去看看他,如今,却再也实现不了了。
她窝在塌里,瞪着干枯发酸的眼窝,直到一阵轻浅的脚步声打乱她的思绪。
公子沐白立在帘幔外,许久才叹出一口气。
“人死债消,君上不会再追究囚犯的死因。”
说完这句,他似是有些不放心,又补了一句道:“她的遗骨我也命人带去莒父好生安葬了,你可以安心。”
如何能安心?
那般滔天的大火,焚烧过后怕是什么都不剩下了,全都化成了灰,还哪儿来的什么遗骨。
她不忍拂了公子沐白的好意,只道:“多谢。”
公子沐白点点头,杵在幔后来回踱了几步,问道:“过几日支武升任卿大夫会办宴礼,就在他新乔迁的宅邸里。他邀了我,也下过了名帖,你要不要同我一块儿去转转,也当散散心。”
有人升官乔迁,为之大喜。
有人身化尘埃,抱憾九泉。
这世间的悲欢,也许从来就不得相通。
只是支武的宴礼,想必公子也会去。
他定是邀了公子的,只要邀了公子,那她也要去。
她要去替音娘带话,替音娘好好问问公子,事到如今,公子是不是也有过一丝悔意。
她强撑身子,冲幔外站着的身影道:“好,我随你一同去。”
又过了三日,她勉强能下榻,在彤果的搀扶下上了车辇,不紧不慢地往支武的新宅邸去。
此次,她并非以妓子的身份,而是公子沐白的随从,因而并不像以往那样抛头露面,带起了白纱织成的覆面。
马蹄扬扬,很快就到了支武的宅邸。
门前宽阔,到处吊着喜气洋洋的绸布花,就连门高处悬挂着的金字牌匾,也是由鲁君亲自提的。
这鲁国的天下,得偿所愿,尽是他一个人的了。
素萋与彤果走在一处,埋头跟在公子沐白身后。彤果老实,走到哪儿也不瞎张望,只她一会儿一个顿足,一会儿一个回首,始终在交错的人群中寻着什么。
席间,支武命人招来红香馆的一队妓子,年轻貌美的姑娘们又唱又跳,举头投足风情万种,场面欢声雷动。
眼前越热闹,素萋就越觉得讽刺。
这陌生的热闹只令她感到不适,她面无表情,显得与周边格格不入。
公子沐白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转过头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闷得慌,要不出去透口气?”
素萋环顾席面一圈,并未发现公子的身影,于是点头应下。
“宴席不散,我这一时半会也走不开,要不让彤果陪你去?”
她道:“不必了,我不走远,让他留在这伺候你吧。”
公子沐白应道:“那好,你多加小心,要是身子不舒服,我便派人将你早些送回去。”
“嗯。”
她起身走出宴堂,沿着九曲八弯的檐廊一路走到一处僻静的小花园。
仲夏蝉鸣兴盛,池边柳条抽出新芽,一眼看去满树嫩绿,风波微动过后,层层枝条在空中摇晃,枝繁叶茂。
素萋围着岸边转了转,寻了处庇荫处坐下,素纱衣摆落在地上,像水面上浮动的微光。
午后,阳光慵懒,虫鸟喧嚣。
忽地,她闻见一阵怡人芬芳,举目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柳树边立着一道暮紫色的身影。
那淡淡的紫色极其华美,犹如丁香花开,诉说着无骨柔情。
青绿色的柳条拂在他身后,这一幕,美得不可方物。
紫色是极衬他的,衬得他像个心志高洁的正人君子,而非冷血无情的衣冠禽兽。
他也看见了她,却没有走过来。
只是远远地看着,也不说话。
素萋拾裙起身,几步走到他面前,还未开口,她便再忍不住,挥手给了他一耳光。
公子习武,向来反应迅敏。
他本可以躲,可他没有,就这么硬生生地挨了下来。
眼底的刺痛一闪而过,他很快恢复平静,冷笑着开了口。
“打我?你不要命了?”
素萋紧绷着脸,咬牙切齿地骂道:“是你害死了师父!”
“支武给我的钗子有毒,是不是你告诉她的?”
公子轻笑:“明知故问,你还是和从前一样天真。”
“你!”
素萋气结于心,抬手就想再扇一道。
这回公子可没有让她得逞,一举抓住她扬起的手腕,顺势往背后一拧,将她反身过来,牢牢控在自己怀里。
他侧到她耳边,低声说:“死得其所,对音娘来说未尝不是见好事。”
“你怎知,她不是心甘情愿的?”
“我这是在帮她,了却她多年来的念想。”
“你不是人!不是人!”
她撕心裂肺地叫骂:“都怪你害死师父!”
“我要杀了你,我一定要杀了你!”
公子豁然一笑,明亮的桃花眼中溢出澄澈的光。
他善意地提醒道:“别忘了,她可是替你去死的。”
第38章
她再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后背惊出一层冷汗,全身汗毛都直立立地竖了起来。
是他,全都是他。
是他布下了这天罗地网的局,先是利用她与支武做交换,为保她能平安无事地去到公子沐白身边,再将音娘推出去做替死鬼。
只要能杀了公子沐白,为他争到继承齐国的太子之位,他不在乎利用了谁,又牺牲了谁。
音娘说,公子无心。
不,他的心里唯有他自己。
被公子勒住的伤处撕裂崩开,那切肤之痛令她痛不欲生。
她紧紧捂住患口,重重跌到地上,像垂死挣扎的鱼虾一般t,痛得死去活来。
可纵是这样的痛,却也不敌她心头的万分之一。
她只觉得心里一片阴寒。
她悲戚、痛楚,她为师父感到不值。
音娘的死,这一生的潦草和遗憾,在公子看来,不过是死得其所。
那她呢?
她在公子的心里,又有什么不同?
公子见她被伤痛折磨得滚在地上,凑近她蹲了下来,拧眉问:“你受了伤?”
“不用你管。”
她蜷着身子往边处移,尽量避开公子投来的目光。
可公子也不是好糊弄的,他本就没什么耐心,一看素萋犯起了倔驴脾气,他也不甘示弱,二话不说提起她的衣领,就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素萋想要反抗,但疼痛如影随形地纠缠着她,她面色苍白如纸,使不上半点儿力气。
公子扒开她捂住伤口的手,撩开透着血色的衣袖,皓白细嫩的皮肤上,两指宽的圆窟窿正薄薄渗血。
她刚想抽回手,却被公子一把抓住手腕。
“是谁伤了你?如何伤的?”
他急急地问。
“与你何干。”
她被钳制得动弹不得,只能将视线挪向别处,坚决不看他那张满是担忧的脸。
她一向知道自己心软,而这份心软在面对公子时,更是前所未有的强烈。
“可是支武那个混东西?”
素萋执拗道:“我都说了与你无关,我不需要你假惺惺的关心,收起你的伪善,这样只会让我作呕。”
“好!这可是你说的。”
他是齐国的公子,自小在齐宫里长大,想是过惯了众星捧月,唯命是从的日子。
除了她,又有谁如此这般地同他叫过板。
他心里只怕也不痛快,脸上更是愈发阴沉起来。
他一甩衣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从今以后,你的生死与我没有半点瓜葛,是生是死,都由了你自己的命数,有本事的,到头别来求我。”
“绝不求你!”
素萋怒瞪双目,决绝道:“我这辈子,就是死也不会求你!”
“你早该如此。”
公子亦是冷然道:“那年莒父大雪时,你就不该爬进我的车里。”
“公子可是悔了?”
素萋恍惚地问。
“救下我,如今是不是悔了?”
公子直言道:“我本可以对你见死不救,不料你却是个不识好歹的。”
“所以呢?公子当真是悔了吗?”
她颤声问出这一句。
可许久,公子都沉默着没有回应。
半晌,他别过头。当惊风撩过他的发梢,他的眼尾有了一丝异样的浮动。
他忽而转身,背对着素萋,说道:“昨日临淄传来消息,近来我父病重,恐危在旦夕。只要先行一步赶回齐宫,就能多出一分胜算。”
“明日一早我会便启程回去,你暂且留在鲁宫,替我盯住沐白。”
“若寻到合适的机会……”
说到这,他略微顿了一下,接道:“以绝后患。”
言尽于此,他抬脚要走,素萋出声道:“你就这么有把握,我一定会听你的?”
“凭什么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
公子嗤笑一声道:“若你不想让你的师父白死。”
“若你还想回到小竹屋。”
“还想再见那狐狸崽子。”
“你最好乖乖听我的。”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璀璨的衣袍上,炫耀刺目,他的言语却如夜露那般寒凉。
“我悔不悔不重要。”
“如若不然……我定会让你悔。”
他说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绿荫的尽头,再也看不见那道迷雾的紫色。
在她几近昏厥的最后一瞬,恍惚看见沐白的身影由远及近,从蜿蜒的回廊中仓促跑来。
帏幔层层,华室焚香。
香鼎中几缕白雾袅袅上升,又在空旷的半空渐渐淡去。
沐白手端药碗坐在塌边,好不容易才守到她睁眼。
“杏儿,好些没有?”
“都怪我,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
沐白低着头,视线一直凝聚在手中的汤药里,不敢看她的眼睛。
素萋惨淡地笑了笑:“不怪你。”
沐白苦恼道:“明明医师来看过几轮了,都说不是什么重伤,为何迟迟也不见痊愈,只怕都是些庸医。”
“能在宫里为国君效力的医师都是经过重重筛选的,又怎么会是庸医。”
素萋宽慰道:“是我自己身子差,莫要牵连了旁人。”
沐白叹气点头:“我也知道,可我就是急。”
素萋道:“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劳你挂心了。”
沐白俯身将她搀起,捏着汤匙舀满一勺,轻轻吹凉,凑到她嘴边。
“来,喝吧。”
她莞尔一笑,正想接过药碗自己来,却听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少倾,彤果踩着凌乱的步子仓惶冲了进来,只见他一头栽到地上,还来不及爬起来,就訇訇作响地大磕了几道。
“大、大事不好了!”
彤果喘着粗气禀报。
“出什么事了?”
沐白掀开帏幔走了出来。
彤果抬手,颤抖着指向门外。
“夫人,是夫人来了。”
“你说什么?”
沐白慌张地问:“可看清了?真是我母夫人?”
“千真万确。”
彤果把头点得飞快。
“奴亲眼看见的,方才就在廊前,夫人带着一大帮子人,正急急往这处来。”
“好端端的,母夫人怎会到我这来?”
沐白嘟囔着,表情呆滞,一时也没了主意。
好在彤果机灵,眼神四处乱飘,嚷嚷着道:“公子还在犹豫什么,眼看夫人就要到了,还是快快把人藏起来吧。”
“对对!快藏起来。”
沐白慌了神,招呼彤果上前来帮忙,可两人还没走到塌边,门外就响起嘈杂混乱的脚步声。
“夫人好、夫人好……见过夫人……”
外头仆婢寺人的行礼声一阵高过一阵,眼看就要到了门口。
“来不及了。”
沐白嘱咐彤果道:“你把被褥给她掩紧,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转身解开自己的衣袍,将外袍胡乱扔在地上,内衬拉开至腰间,松开发髻,打散一头长发。想想还不够逼真,又搓乱了头顶,还在胸前和脖颈处痛掐了几下,直到掐过的痕迹团团泛红,这才歪七扭八地倚在塌边坐下。
片刻过后,大门被人从外推开。
两排寺人鱼贯而入从前开道,三行仆婢紧紧围在后头,簇拥着中间人埋首而立。
居于众人中央的是个女子,锦衣绣袍,富态高贵,她步履雍容地迈进室中,环顾一周后,拂袖摒退了身旁众人。
“白儿?”
冷冽的声线在空中回荡,女子踱着步,目光聚集在帏后的模糊人影上。
“母夫人。”
沐白缓缓从塌边起了身,赤足走向堂中,慵懒地行了一礼。
鲁夫人皱了皱眉,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衣衫松垮,面颊红润,便问:“这青天白日的,你在做什么?”
沐白厚着脸皮笑道:“如母夫人所见,自然是在做最紧要的事。”
鲁夫人恼道:“光天化日,不成体统。”
沐白也不愠,只道:“母夫人特地前来所为何事?若非要事,那便容后再议可好?”
“您看我这遭……”
他意有所指地瞟了眼自己身上的红痕,暗示道:“实在不适合商讨什么大事。”
鲁夫人道:“近日听闻你足不出户,日日都闷在这一室,哪儿也不去,我还当你是身子不适,不愿走动,特意前来探望。”
话说一半,她也气得不轻,深呼吸几口,才语重心长道:“不曾想,来此处一看却是……”
“白儿,你从前不是这般沉迷美色之人,而今怎么……”
她顿时语塞,再接不下去,蹙眉半晌,只得恨铁不成钢似的又重叹一口气。
“你是不知道,眼下临淄已经变了天,听齐宫里的探子来报,你父君已然缠卧病榻多日,太子之位却迟迟悬而未决,一旦他大寿将至,无君无主,整个齐国怕是不得安宁。”
沐白坦然道:“母夫人在担忧什么?按周礼制,儿子是嫡长,继任君位乃是理所应当,这太子之位迟早是儿子的。”
鲁夫人却道:“你想得未免太过简单,既然迟早都是你的,为何时至今日仍下不了定夺?”
“如此斟酌,分明是动了易位的心思。”
沐白急问:“母夫人是说,父君是想改立太子?”
鲁夫人道:“你本就不是太子,又何来的改立之说?”
“只要这太子之位一日落不到你头上,你便一日不可掉以轻心,如今还有什么比这更紧要的事?”
沐白垂头道:“母夫人教训的是。”
“你若立为太子,将来顺利承继齐国大统,什么样的美姬良妾没有?”
沐白道:“那依母夫人的意思,儿子该作何打算?”
鲁夫人道t:“当然是尽早收拾行装,尽早回去临淄为好。”
“若等旁人捷足先登,你我都将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沐白一脸焦灼地问:“母夫人是说,郁容他会……”
鲁夫人摇摇头:“不好说,但比起公子郁容,我更担心的是另一个人。”
“谁?”
“蔡婢的儿子。”
“可那孩子不是一出生就……”
“谁告诉你的?”
鲁夫人露出凶光,直视着沐白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什么都没见到,你怎么知道那孩子是不是还活着?”
“可……”
沐白急道:“当年分明就因了这一桩事才引起的宫闱屠杀,寺人听从父君之命,一夜之间杀光了百名姬妾、千名宫婢,我们不也是由此才离开齐宫的吗?此事又怎会有假?”
“屠杀不假,可那孩子的死未必就是真。”
鲁夫人又道:“当年你父君有多宠那贱婢,难不成你都忘了?”
“若非有她,有她生下的那个儿子,该是你的太子之位,又怎会拖到现在?”
沐白道:“父君该不会还在找那孩子,想把太子之位传给他?”
鲁夫人沉重地点点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要想方设法先把那孩子给找到。”
“如若找到了呢?”
沐白问。
“那便斩草除根。”
“如若找不到呢?”
沐白又问。
鲁夫人的眼底闪过一道锐利精光,她凶狠道:“那便斩了你父君那条老根。”
她话音刚落,与此同时帏幔之后传出砰一声巨响,像是有人撞倒了什么东西滚落在地上。
“什么人?”
鲁夫人凛声命道:“给我滚出来!”
她转头看向沐白,低声问:“可是同你一处的那女子还在里头?”
沐白慌忙摇了摇头:“不、不在,早不在了。”
“来人!”
鲁夫人大喝一声,门外轰隆隆涌入数名带刀公卒,绕着帏幔围得严丝合缝。
“无论何人,剿杀不贷!”
“哇呀呀——”
公卒们同时举刀砍穿帏幔直往里冲,正在此时,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帏后显现出来,扯着尖细的嗓门叫道:“夫人饶命,是我,彤果。”
“彤果?出来说话。”
“是,夫人。”
彤果颤手拉开帏帘,两只脚一瘸一拐地往前走,乍一看打折了腿似的,仔细再看,原是给吓得连路都走不稳了。
彤果缩头缩脑地走到鲁夫人近前,战战兢兢跪下,连连磕头。
“彤果,方才可听见什么了?”
鲁夫人问道。
“没、没……奴躲懒睡得沉,什么也没听见。”
“哦?那帐后可还有旁人?”
鲁夫人又问。
“没了没了,只有奴一人。”
彤果吓得屁滚尿流,两只手挥得比蒲扇还快。
沐白帮腔道:“母夫人,彤果跟我这么些年自在惯了,想来不合规矩的地方也是有的,都怪儿子管教不周,母夫人不如暂且饶他一回,过后儿子定当好好责罚他,也叫他长长记性。”
鲁夫人点了点头,抬手招来两名公卒将彤果负手拿住。
她轻飘飘道:“倒也不用那么麻烦,既是不守规矩的寺人,自是有宫规要受的,你不必替他求情,往后我再为你挑几个更得力的送来。”
“好了,拖出去吧。”
“不要啊!夫人饶命啊!夫人!求夫人了!”
彤果喊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脑门涨得通红,尖利的嗓门把脖子鼓得老粗。
“不要,母夫人。”
沐白拉住鲁夫人的衣袖,恳求道:“彤果跟了儿子数年,从临淄到曲阜,从齐宫到鲁宫,主仆情分深厚,不是旁人能替代的,还请母夫人……”
他话还未说完,鲁夫人极不厌烦地摆了摆手,搪塞道:“白儿你呀,就是太过心善,打小见着路边的狸奴犬奴,都恨不得带回来养着。”
“可你要知道,不论是狸奴犬奴,还是这宫婢寺人,那都是畜生,同畜生还谈什么情分?”
“畜生就是畜生,你给它点甜头,它表面上摇尾乞怜,背地里偷奸耍滑,你若再给它点苦头,它表面上恭敬顺意,背地里卖主求荣。”
“我的儿啊,你将来可是要稳坐齐君之位的人,切不该有妇人之仁。”
两个彪形体壮的公卒押着彤果才刚出门,就一脚将他踢跪在地上。彤果是寺人,身材柔弱不比寻常男子,更禁不住健壮公卒的有力一脚。他正对面门摔在地上,细皮嫩肉的脸盘子被石子磨出了血痕,鼻孔下淌出两条深红的小河。
一公卒举刀架住彤果的脖子,正当手起刀落之际,突地从帏幔后飞出一道风一般的利器,精准地扎入那公卒的喉间。
押着彤果的另一公卒还没回过神来,又一道未知的飞刃破风射出,刺进心脏。
眨眼间,两名公卒应声倒地,死得无声无息,而插在他们身上的,并非什么了不得的利器,仅仅只两支铜簪子而已。
“发什么呆,还不给我拿下!”
鲁夫人一声令下,余下公卒迅速调整队列形成人墙,举起阻挡,往帏幔处移动。
幽深的帏幔尽头,仿佛竖起一道铜镜,飘浮的光影映在雪白的帏帐上,显得如皓月一般皎洁。
微风拂过,掀起帏帘的一角,透过虚晃的重影,她的身影几近透明。
光线微弱,她的脸泛有淡淡的苍白,细微的光亮投在她的睫羽上,像是一道不小心从树荫下泄出的影子。
那是一张极其美貌的脸,艳丽的容颜,倩丽的身影,纤柔的五官上浮现出的坚韧神情。
那是一张极易令人沉醉的脸,深刻、熟悉,带了些与这世间格格不入的高傲,令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震撼,更令那鲁夫人为之震惊。
“这……这是?”
“这不可能,不可能!”
鲁夫人如着了魔似的,禁不住往后跌了几步,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她失魂落魄,嘴里止不住地重复道:“不会的,不会的……这怎么可能呢?”
“母夫人,您怎么了?”
沐白赶忙扶住鲁夫人。
“她、她是谁?”
鲁夫人颤颤微微地指着素萋问。
“是杏儿啊,母夫人不认识了?她是杏儿。”
“啪——”
一阵洪亮的巴掌声响彻天际,沐白脸上现出五个通红的手指印。
“你疯了是不是?我问你这个女子是谁!”
沐白捂着脸,一脸无辜,眼神幽怨。
“母夫人,这……到底怎么了?她就是杏儿啊。”
“你还敢说?”
鲁夫人怒叱:“我看你是彻底糊涂了,那蔡婢多大年纪,眼前这女子多大年纪,你可还分得清?”
沐白不解道:“儿子不明白母夫人的意思,还请母夫人明示。”
鲁夫人道:“蔡婢入齐宫那年已有十六,如今近十年过去了,她怎还会是当年那副模样?”
“这些年来,连你都高出这许多,难道她就不会老的吗?”
“还不快说,这女子到底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是……”
沐白支支吾吾说不上来,鲁夫人气上心头,一把将他推开,朝周围的公卒呵斥道:“给我杀了她!”
“不要啊,母夫人!”
沐白俯身跪在鲁夫人脚下,揪紧她的裙摆,连连哀求道:“不要杀她,不要,母亲……”
他的眼中泛起盈盈泪光,说出的话更是颤抖得不成样子。
“这些年来,儿子的心底真的好愧疚。”
“她是杏儿也好,不是杏儿也好,儿子心里都清楚。儿子只是想……只是想弥补当年的亏欠,还请母亲成全。”
鲁夫人捏住沐白的下巴,俯视地看着他。
“儿啊,母亲告诉你,你不欠那贱婢任何,犯不着为此感到歉疚。”
“生死都是她的命,来齐国是她的命,嫁入齐宫也是她的命,有没有你结局都一样。”
沐白晃神道:“可若不是当年儿子的一句话,她本该嫁的人应是……”
“混账,还不住嘴。”
陆夫人严词厉色地打断道:“当年的事无需再提,况且眼前之人并非蔡婢,你又何苦执着于此。”
“母亲、母亲……”
沐白急声求道:“当年杏儿身陷齐宫,活得生不如死,都是因了儿子的错。”
“是儿子年岁小、不懂事,酿成了她这一生的痛楚,儿子痛彻心扉,悔不当初。”
“当年我没有能力帮她,更帮不了她,如今恳请母亲给儿子一个机会,让我……让我不要再重蹈覆辙,好吗?”
鲁夫人愤恨地一把推倒沐白,愤恨地怒道:“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t”
“她不是蔡婢!”
“那贱婢早就死了!”
“什么?”
沐白双瞳震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
“母亲你说什么?”
“我说,那贱婢……早就死了。”
她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
“早在你我离开齐宫那日,我便命人去将她就地斩杀,只可惜我的人还是去晚了一步,等到了那儿,才发现她已经吊在房梁上了。”
“看样子应是自戕的,至于是主动自戕,还是被迫自戕,那就不得而知了。”
听到这,沐白彻底傻了,眼中无神,目光沉滞,脸上被惊得毫无血色,竟像死人一样青白。
鲁夫人抬手又扇了他几下,继而道:“醒醒吧,我的儿。”
“人死不能复生,就算你再什么舍不得,死了就是死了,这世上便再也不会有这个人。”
“长得一模一样又如何?”
“她不是蔡婢,永远也不可能是。”
“若她不是,她身上为何会有和杏儿一样的胎记?”
沐白喃喃地问。
鲁夫人怒目切齿地道:“那就证明,一定是有人故意要她来接近你的,否则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
“傻儿啊,事关太子之位,人家都盘算到你头上来了,你还糊头颠脑搞不清楚状况。”
“来人,还不快动手!”
鲁夫人抬手一挥,成队公卒蜂拥而上。
素萋见势不对,滚身翻到墙边,抽出公子沐白悬在墙上的佩剑,与冲上来的公卒近身缠斗。
但她到底身上带了伤,行动出招都比平常迟缓了许多,她咬牙忍痛,逐一化解危机,却抵不过对方人多势众,时间一长,逐渐也落了下风。
沐白见她被众公卒围成一团,步步紧逼,无路可退。
他一时情急,侧身拔出身后公卒挂在腰上的匕首,猛地扎入自己腹中。
“噗——”
一片浓烈的血雾自他口中喷溅而出,滴滴鲜血在空中飞扬,落在了鲁夫人的衣摆上,也落在了他自己的胸前。
“白儿!”
鲁夫人惊声尖叫,吓得跌跪在地上。
“我儿啊,你怎么这么傻。”
她忍不住痛哭流涕,双手颤抖得撑不住上半身,跪伏在沐白身边。
“母亲……”
“儿求您了。”
“放过她吧,好不好?”
殷红的血液染透了他身上甯白色的薄衫,那胸前的红痕依旧,却被血色漫过,多少有些看不清晰了。
“母亲,儿子要是死了,太子之位就是旁人的了,这偌大的齐国将来也是旁人的了。”
“母亲辛苦这一世,为儿筹谋这一世,临了总不能功亏一篑。”
沐白一个劲儿往外咳血,也不停歇,仍是硬撑着道:“放过她,放她走,让她出宫去吧。”
“她活着,儿就活着。”
“她若死了,儿也不想活了。”
“母亲……”
他说着,沾满血色的手抚摸上鲁夫人的脸颊,那冰凉的触感让鲁夫人感到强烈的心悸。
“好,好……母亲答应你就是了。”
鲁夫人泪流满面,哽咽着连声应下。
“儿你不要死,不要丢下母亲。”
“你要有什么事,母亲也活不成了。”
她回握住沐白的手,恳切地望着他。
顷刻间,大批公卒尽数散去。
徒留这一室的满目疮痍。
三足鼎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彤果抖着腿又添上了一些,才让鼎中的火又旺了起来。
沐白合衣躺在榻上,面色有些惨白。
医师处理过伤口,嘱咐要好生静养,就随着彤果一同退了出去。
余雾缭绕之中,沐白徐缓睁开眼,看着她淡淡地笑了。
正巧对上他的视线,素萋茫然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
沐白轻快地开口道:“我没死,是不是有点幸运?”
话刚说完,他就疼得龇牙咧嘴,一点儿也装不下去。
素萋垂眉,沉默半晌,才语气僵硬地问:“你为何要这么做?”
沐白扯了扯嘴角,牵强地笑道:“不用觉得有负担,我那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杏儿。”
素萋再次沉默了,是她骗了沐白,可此刻她却连一句宽慰的话也说不出。
鼎中青烟缓慢飘散着,一缕缕迷住了她的双眼。
“你也不必内疚,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不是杏儿,只是我自己不愿承认。”
沐白仰面朝天,抬起眼皮望向头顶上方,那里是一望无际的黑,是灯火照不到的玄空。
“从前我莽撞幼稚,行事只凭一时兴起,从不考虑后果。”
“直到我无心的一句玩闹话,却害得她历经苦难,惨痛一生。”
他深深地叹出一口气,涣散的目光不再聚拢。
“说来可笑,就因我这一句话,她竟成了我父君的姬妾,从此郁郁终生。”
“她不该如此的,她还有大好年华。”
“只可惜……”
“这都怪我。”
他用力地眨了两下眼睛,好像想透过眼前的浓雾看清些什么,也许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也许是那黑暗深处蕴藏着的某个人。
“母夫人说的不错,你不是杏儿。”
他自嘲似的笑了笑:“就算你们有一张相像的脸,有一样的胎记,你也不是她。”
“她不会武功,她只会弹琴唱曲,是一个进了齐宫就再也出不去的弱女子。”
“你不一样,你身带箭伤,一看就是经历过生死的,你还会武功,那么多公卒都被你给杀了。”
“你可真厉害。”
他说这些话时,声音又低又沉,不像是夸赞,倒像是拼了命地想要说服自己什么。
而素萋就这么静静地听着,什么也没有说。
“知道杏儿的事,且知道我过去的一切,这样的人不多。”
他蓦然转头看向素萋,木讷地问:“你是我弟弟派来的吧?”
“是不是他要你来取我的命?”
素萋惭愧地低下头,不敢再看沐白失魂落魄的神情,他的眼中始终带着一丝不安,一丝深深忧虑着的不安。
“你回去告诉他,我不会跟他抢那个位置。”
“那都是我欠他的。”
“从前欠下的,如今也到了该还清的时候。”
“眼下我身受重伤,一时半刻也离不开曲阜,临淄那边就只能靠他了。”
沐白说着,也不看素萋是何反应,他只是自顾自地说,好像终于找了一个突破口,终于能将沉积在心头多年的不痛快全都宣泄出来。
“只是我母夫人绝不会善罢甘休,她这一生都在觊觎齐国。”
“她为此嫁去了齐宫,还为此生下了我。”
“我只能牵制住她一时,却牵制不了她一世。”
“为了能让我顺利承袭齐君之位,她一定会千方百计地除掉你,还有郁容。”
他强忍着伤处的疼痛,拧紧眉头说:“你去找他吧。”
“我会让彤果给你安排出宫的车舆,一路往北,奔回临淄。”
“你只要与他汇合,定会安然无恙,他武功高强会保护你的。”
“快去找他,不然我母夫人会杀了你,就像当年逼死杏儿那样。”
烟霭弥漫之下,他的瞳仁中浓云攒聚,噙满泪光。
只这恍惚的一瞬间,她蓦地想起公子对她说过的话。
公子要她杀了沐白,以绝后患。
只要沐白还活着一天,公子的继位之路就注定名不正、言不顺。
而今公子沐白重伤在身,只要她轻易一个出手,就能了结了他。
可她如何也下不去手。
看着他眼中晶莹的微光,脖间颤抖的喉头。
思索许久,最终还是放弃了。
她微微颔首,却也只简单道了一声:“多谢公子。”
夜静时分,沐白已然沉沉睡下。
彤果鬼鬼祟祟地敲开门,示意她跟上,二人七拐八绕地来到了一处偏僻的宫门后。
彤果指了指门前候着的马匹和车架,说:“路上该用的都备下了,你快些走吧,再晚怕是不好走了。”
素萋道:“谢了,替我向公子道别。”
彤果揪着脸,表情古怪地跪了下去,硬声硬气道:“多谢救命之恩。”
“若非恩人你出手相救,彤果今日必死无疑。”
“连累了你与公子,彤果心里愧及膏肓。”
素萋拉起彤果,安慰道:“谈不上连累,我藏在宫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迟早会被发现,此事也怪不得你。”
“往后你好生照拂公子,只当还了今日的再造之恩。”
彤果郑重其事地点头,举誓道:“彤果今后定一辈子效忠公子,当牛做马,无怨无悔。”
素萋展颜一笑,转身从车辕上卸下马匹,牵出走了几步,对彤果道:“车就不用了,我一人骑马还快些。”
她说罢,滚身上马,墨黑色的发尾迎着夜风翻飞。
月夜溟濛,素晖落在她的衣角,映出莹洁如玉的光圈。
“就此别过。”
拱t手同彤果告过别,她策马疾行,在一碧无垠的夜空下肆意狂奔。
北山的尽头,是一片雾沉沉的朦胧,在微微露出的山峦线上,犹如齐纨一般通透的月辉柔美明亮。
冰轮高悬,旷野无尽。
她已许久没有尝到自由的滋味了。
素萋往北行了三四日,便愈发觉得没有头绪起来。
一路上她都在思考一件事,既然好不容易得了自由,那她为何要按照沐白的嘱咐,一路往北去遇公子,而不是另寻一番天地。
就凭上次她与公子闹得那般难看,彼此都撂下狠话,再和对方毫无瓜葛,如此不欢而散,她再巴巴找上门去,倒显得自己轻贱。
想到这,她更是苦恼不已。
料想将来要是又回了公子身边,她便再也没了自由,还不如趁此良机,摸回小竹屋去看看无疾,怎么不算美事一桩。
敢想敢做,她当即调转马头,往东而去。
往东行了约摸不到一天的工夫,她途径一片深邃的树木林。
是夜,霜寒露重。
纵是盛夏,林子里也处处透着凉意,寒气砭肤。
不一会儿,乌云四起,电闪雷鸣交错,大雨愈渐滂沱。
因雨雾过大,不便前行,素萋只好下马,褪下外衣顶在头上,找了个树梢避雨。
不多时,雨水已然混着汗水湿透了全身。
忽然间,一道凌厉的闪电划过,天空乍然响起阵阵惊雷。
电光中,猛然惊现数十道人影,个个面覆黑巾,身披雨蓑竹笠,恍如恶鬼现身。
他们身形魁伟,孔武有力,手持银光逼人的长刀,围城一排,缓缓聚拢靠近。
又一阵闷雷炸响,天空仿佛裂开一道口子,瓢泼雨水倾泻如注。
此时,那群持刀黑人不由分说地直冲而来,劈刀乱砍,招招要命。
素萋一连几个闪避,飞快躲过几招攻击,顺势抽出马背上的长剑,与之决一死战。
长剑出鞘,一时间乱作一团。
她手起剑落,干脆利落地刺穿几人胸膛,再横剑劈砍,划开几人脖颈。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些黑衣人竞相倒下,与雨水一块儿化作一滩滩烂泥。
可不论她怎么拼尽全力去砍去杀,那一个个浑身散发着血腥臭气的恶灵,却像怎么都杀不完似的,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雨夜一片漆黑,在数不清的混沌之中,她逐渐失去了体力。
她踉跄着想翻身上马逃出此地,刚踏出一步,便被人揪住了头发,马腹也被人用长矛捅穿。
她没有一丝犹豫,一个回身,挥剑斩断长发,三步蹬上树干,借用树冠隐蔽身形。
几个黑衣人亦是不甘落后,正欲反身爬上树干,就在他们面朝树、背朝外的同时,无数枚暗镖从林间猝然穿出,噔噔噔连着几声,狠狠刺穿他们的喉头。
“呃啊——”
霎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犹如鬼哭神嚎般听得人心发慌。
一片黑衣人倒下,又一片黑衣人涌上前来。
暗镖亦在此刻万箭齐发,如守株待兔的猎手,紧紧跟随。
过了许久,等到最后一声呜咽也融进了雨里,暗镖赫然停下,天地又恢复了先前的幽静。
骤雨将歇,风动叶梢,雷声渐弱。
素萋紧抱着自己的身躯,在阴晦的暗处默默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这满地的尸骨,血水和雨水汇成处处水洼,点点滴滴渗进土里。
滋养了树木生长,也染红了泥。
那些死去的人身上均无明显伤痕,唯有脖颈上的一枚九齿轮,嵌入皮骨。
九齿轮。
是公子!
她即刻跳下树梢,在黑魆魆的丛林间苦苦找寻。
在一束幽暗的青光下,那深紫色的身影几乎沉淀出了夜的黑色。
他逐光而行,穿过惨淡的黑暗走到她的面前。
雨后的晚风清新,盖过浓重的血味,镌刻了他俊美的容颜。
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就把他深深烙进心里。
她颓然跌在地上,轻声喊出了他的名字。
“郁容……”
第39章
稀疏的雨彻底停了,浓云散去,树梢的间隙重新被月光沐浴。
公子的脸笼罩在月辉中,神色肃然。
他朝跌坐在地上的素萋伸出手,那指尖细腻修长,泛着月色的光泽。
她垂下头,有些懊恼。
此前分明已经同公子划清界限,而今他却又救了自己一回,左右都是欠了他,余生怕是都了不清了。
素萋抬眉瞥了他一眼,捏在袍袖里的手怎么都抬不起来,心中迟疑不已。
如今,再有一次选择的机会,她还要跟公子走吗?
公子虽一直缄默不语,但看向她的眼神中竟带着丝丝忧悯。
见她半天没有反应,公子也不再强求,收回手负在身后,正欲转身离去。
刹那间,从未知的黑暗处射出一发利箭,尖锐的箭头穿破数层枝叶,如咆哮的猛兽般袭来。
光线昏暗,素萋只能听见箭破风声,却无法判断箭从哪个方向射来。
她一下慌了神,心都蹦到了嗓子眼。
恰在此时,一个温暖宽大的怀抱将她紧紧裹住。
她闻到了一股馨香,一股独属于公子的馨香。那馨香不断萦绕在她鼻尖,叫她心神俱安。
夜色渐浓之时,风起云涌,天旋地转。
那支迅猛的利箭正直直插在公子的后背上,鲜血将他暗紫色的衣袍染成了黑色。
“郁容、郁容……”
她完全懵了,全身麻木,连嗓音都变得嘶哑。
“还有人,快走。”
公子面沉如水,额上冷汗涔涔,他将两指含在嘴里,吹出一声嘹亮的哨声。
俄顷,一匹如银似玉的雪青马踏风奔来,那强健的四蹄疾如雷电,转瞬就冲到了眼前。
公子手臂一揽,将她连人带剑一块儿推上了马,接着他纵身一跃,夹紧马肚,放辔疾驰。
夜色氤氲,昏暗中又有几支利箭射了出来,公子夺过她手中的剑挽出剑花,一一挡了回去。
“驾——”
雪青马在夜雾中奔袭,不知疲倦般奋勇冲刺,矫健的马蹄踏碎乱枝,耳边唯剩簌簌风声。
一路朝北,越过一座座山头。
直到天色初亮,马蹄声才渐渐放缓。
公子抵在她的肩头,双手从后环住她的腰,后背上的血洇湿了衣料,将雪青马洁白的皮毛浸出了绯红。
她握住他横在腰前的手,指尖僵硬微凉。
鼻尖忽地涌起一股热潮,一种始料未及的恐惧猝然袭击了她。
那是一种真实而深刻的揪痛,痛得她浑身颤抖,恨不得捶胸大哭才好。
而此时,身后的公子已然昏了过去,失血过多使他面青唇白,再没了以往那般盛气凌人。
素萋先是翻身下马将公子扶在马背上趴好,再牵着缰绳寻了处清澈的小溪边歇脚。
她顾不得自己手臂上的伤,把公子从马上拖了下来,侧靠在一块圆润的大石上。
那箭扎得极深,铜制的箭头整个没入皮肉之下,翻起血肉模糊了创口的边缘,凝结成黑乎乎的血痂。
她颤着手撕下裙边的布料,在溪水中淘洗干净,跪在公子身旁正想替他处理一下伤口。
这时,公子睁开惺忪的双眼,恹恹道:“此地不宜久留,快点走。”
“可……”
她急得满头大汗,险些连话也说不清了。
“你中了箭伤,不及时处理会没命的。”
公子略微皱眉笑了笑:“放心,没那么容易死。”
“那总得让我替你把箭拔了。”
说完也不等公子回应,她双手抓住箭尾,眼一闭、心一横就打算用蛮力。
公子急忙拦住,有气无力道:“就这么硬拔,你也不怕把我疼死。”
“那如何是好?”
素萋抓耳挠腮,焦躁得不行。
“这荒山野岭的,我上哪儿去给你弄镇痛的药材。”
公子道:“既没有镇痛的药材,总得想个法子替代,我怕疼得紧,你这么一拔,岂不是要了我的命。”
素萋斟酌片刻,觉得他说得不无道理,她箭伤落在手臂上,都疼得她哭爹喊娘,差点没死过去。
现下公子伤在背上,还伤得那么深、那么重,怎么可能不痛。他也是个活生生的人,又不是铁打的器物。
她低头将方才撕下的裙摆碎料绑成一团,塞到公子嘴边,凛然道:“你先咬住,忍着点。”
公子长叹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下一瞬,他抬起她的下颌,若无其事地吻了上去。
双唇轻轻相贴,温软的触感令人心旷神怡。
他轻柔地牵起她的手,带向自己的后背。
素萋顺势把住箭身,手下作劲猛力拔出。
在箭矢离开他身体的那一刻,他情不自禁地加重了这一吻,他用舌尖撬开她的齿贝,咽t下了她全部的呻/吟。
良久,他放开了她,意犹未尽地舔了下唇角,水润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的形状。
被他莫名其妙整了这么一回,素萋羞愤欲死,当即口不择言道:“谁准你碰我的,不是早说好了,从今以后我和你毫无瓜葛,再无干系。”
公子却厚颜无耻道:“我又救你一回,碰你一下怎么了?”
“我这是为谁受的伤,你总赖不了账。”
素萋呛道:“又不是我求你来的,你大可以袖手旁观。”
公子抱臂,理直气壮道:“那可不成,我好不容易才养大的狸儿,总不能眼睁睁看她死在外面。”
“你!”
素萋被他气得几愈发疯,但见他面上逐渐恢复润色,心下也宽了许多。
算了,谁要他是个伤患,不同他计较。
沉默少倾,她转过话茬道:“那接下来,我们作何打算?”
公子思忖道:“自然是尽早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等到了临淄就安全了。”
“你当真要回去?”
素萋忙问。
“这算什么话?”
公子翻了个白眼道:“我是齐国的公子,不去临淄,该去何处?”
“可公子沐白还在曲阜,你纵是回去,怕也没什么用。”
公子惊问:“你没杀了他?”
素萋面露愧色,垂头道:“没有。”
公子面色凝重地又摇了摇头,叹道:“素萋,我早同你说过,唯有无情无义,方能保你一条全尸。”
自知理亏,素萋不敢出声。
“你心慈手软留了沐白一命,可昨夜呢?那些凶神恶煞之人,个个都想拿下你的首级回去换赏钱。”
“昨夜难道?”
素萋惊呼。
“不错,看招式那些人正是鲁宫里派出来的,为得就是取你的性命。”
“那也不该是公子沐白,我能出鲁宫分明是得了他的庇护,要杀我,他又何必等到现在。”
“不管是不是他,鲁宫的事都和他脱不开关系,他那生母鲁国夫人更不是个好惹的,当日你我离开莒父,路遇一帮寺人伏击,也是出自她的手笔。”
素萋不可置信道:“你是说阿岩阿忠他们兄妹俩,也是鲁国夫人安插的?”
“嗯。”
“可他们不是齐宫的寺人吗?怎么会和鲁国夫人扯上关系?”
公子冷脸道:“他们是从齐宫里出来的,但并非听了我父的指令。”
“六年前齐宫大乱,一夜之间死伤无数,许多参与过那场屠戮的寺人都恐祸及己身,连夜逃出了宫,想来他们应是全都投靠在了鲁国夫人之下。”
素萋沉思道:“如此说来,鲁国夫人一早就想杀了你,是为保公子沐白顺利继位。”
公子点头道:“周礼制定嫡长继位,我若不放手一搏,只怕早就成了旁人登位的垫脚石。”
“素萋,这乱世之中要想活命,必得豁得出去,这乱世亦不是你想得那般非黑即白。”
“不管沐白他作何想的,这世道会逼得他与我刀刃相向。”
“怪只怪我与他身上都留着相同的血。”
原来,这齐国的公子也并非表面上的光鲜亮丽。
从前她日子过得凄楚,总以为身为贵族就能活得有姿有色,却不曾想,位越高命越悬。
这许多年来,公子的日子只怕也不是人过的吧。
日日提防算计,不是今儿别人要了他的命,就是明儿他要了别人的命。
这日子,又怎能活得潇洒自在。
素萋惋叹道:“原是这样,从前是我错怪了你。”
“可眼下你伤势过重,若是不管不顾连日赶回临淄,我怕你身子吃不消。”
公子却道:“此次回行耽搁不得,我父病危,临淄事态随时有变。”
“若晚一步行将踏错,你我都没活路。”
公子话尽于此,素萋也不好再有辩驳,只得听从他的负伤前行。
好在彤果为她备下的随身物里放了些伤药,她行事在外这么几回,除了必须的钱财之外,便只剩伤药会贴身携带。
她从怀中掏出药布袋子,倒出药粉和水搅成泥状,敷在公子的创伤处,再用碎布条简单绕了几圈,就当包扎过了。
期间,公子一直全神贯注地望着她,竟连眉头也没动一下。
他绮秀的衣衫上沾了不少泥土,如玉般的面颊也蹭上了些许尘污。
可他那双深邃的桃花眼,却亦如从前一般涟漪微澜。
朝霞消隐,天边映出一道灿烂的紫光,云层躲在余光的尽处,渐渐被风吹散。
公子低下头,轻轻在她额前落下一吻,轻轻地笑了。
第40章
二人一路北上日夜兼程,穿过群山环伺的幽谷,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原野。
嫩绿的草芽把天空都映成了灰青色,夕晖晚照的天地静谧萧瑟。
越往北走气候越冷,清晨傍晚时的空气凉飕飕的,仿佛一夜之间入了秋的寒峭。
公子倚趴在她的身后昏昏欲睡,连日来的奔波一刻未停,他后背上的伤愈发严重,逐渐化了脓。
素萋紧紧攥住腰间的那只手,炽热的感触像被炭火烘过似的,灼得她心口发慌。
公子发了高热,恶化的伤势久久不见愈合的迹象,昼夜温差的折腾下,纵是铜筑铁骨也受不住这般磋磨。
他病倒了,意识混沌不清,话也说不利索了。
“郁容,你可好些?”
许久,伏在她肩上的人都没有一丝动静,像是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路来他们不敢走官道,官道每过一城都要被城中门卒盘查,只要没出鲁国,她与公子都不敢冒这个险,因而只得在山中野路上迂回前行。
她略懂些狩猎,抓鱼捕兔不在话下,吃食自是不缺的。
可公子的身子耽搁不起,荒原旷野缺衣少药,眼看公子的状态每况愈下,她急得不知所措,只得打马狂奔风雨无阻。
月余之后,二人总算到了临淄城前,这一番长途跋涉,身下的雪青马也累出了皮包骨。
抬头一望,雄伟的城阙巍峨高耸,凸起的屋脊檐牙高啄,好一派壮观景象。
城下进出的百姓络绎不绝,重兵把守的城门庄严肃穆,这目之所及的盛世繁华,竟就是她朝赴夜赶的临淄。
她捏紧公子残破的衣袍,温声道:“郁容,到家了。”
公子仍靠在她的后背上,昏昏沉沉的,呼吸平稳且微弱。
她下马牵绳走入进城的人群中,刚行过几步,便被一凶神恶煞的门卒拦了下来。
“打哪儿来的?可有进城的路引或通牒?”
素萋谦顺道:“我是莒国人,自莒父而来,至于路引和通牒,暂时还未有。”
门卒冷唾一口,推搡道:“去去去!什么都没有便不得进城,这可是临淄,你当是什么臭鱼烂虾都能来的吗?”
素萋忙道:“烦请门卒大人通融一下,我来临淄乃是有要事在身。”
“管你什么要事,没有就是不行。”
两头门卒横起兵戈拦在身前,刷拉一下阻断了进城的门道。
“素萋……”
马背上传来公子细微的声调,他竭力睁开眼,强撑上身挺坐起来。
他高高扬起头,表情一如往常那样盛气凌人,但他的脸依旧苍白似雪。
“公、公子……公子!是公子!”
“快快!迎进城!是公子回来了!”
守卫的门卒们在看清马上坐着的人是谁后,瞬间乱作一团,当下手忙脚乱地收起矛戈兵器,速速让出一条宽敞的大道。
一个包着黑布巾的卒头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边急着命人回宫通禀,一边狗头嘴脸地从素萋手上接过缰绳,咧嘴招呼道:“公子离宫这许久,君上颇为担忧,如今可算是回来了。”
公子绷着脸什么话也不说,只在眼底透出一股凌冽的寒意。
卒头见他面色不佳,神情肃然,也不敢多说自讨没趣,只得提溜着脑袋乖乖牵马进城。
眼见刚过城阙门道,马上的公子微微一晃,挺立着的背影骤然往后仰倒,那高大的身形径直从马背上翻了下来。
“郁容!”
素萋惊呼出声,三步并到马边,想也不想地抬手去接。但公子是男子,身形高身量重,不是她一个女子可以稳住的。
只这眼疾手快的一个动作并未起到什么作用,反倒将两人都掀翻在地,还滚满了一身尘土。
“郁容、郁容……”
她的声线止不住地颤抖,手就托在他的后背上,那满手的温热和粘稠,正是从他伤口处洇出的血红。
齐宫就建在临淄城的西北部,且位于城中最高点,宫殿台榭依山傍水,地处山脉龙头,可俯瞰整座城池。
环台是正居齐宫中心的一座宫阙台,其地势高悬,仅次于齐国国君居住的金台,是齐宫最奢华的宫台之一。t
传闻,环台亦是齐宫的心脏,其中楼宇亭阁无数,廊腰缦回,庭庑繁茂。是以文杏作梁,玉石铺地;华榱璧珰,金碧辉煌。
台高十余丈,门庭幽邃,庭中又有奇珍异鸟若干,引清泉入池,焚檀香为烟。
时临初秋之际,霜叶参天,触目微红。
在一片云翳的映衬下,偌大的环台犹如一头蛰伏的野兽,在风惊月影中岿然不动。
满脸褶子的老寺人走在一排宫婢的最前头,一手提灯,一手持腰,口里絮絮叨叨地讲着环台的来由。
素萋垂眉跟在最后,这亦步亦趋的昏暗中,她眼角的余光仅能瞟见一尺内的尽头。
“你们这些新来的,务必都给我打起万分的精神来,这里可是环台,一不小心就要掉脑袋的地方,若是不想死得难看,便尽心当好自己的差。”
老寺人话音刚落,身边就响起一个悉悉索索的牢骚声。
“又不是我想来的,既来了,总不能把命也丢在这儿。”
“谁!谁在说话?”
那寺人虽老,但耳朵却很灵光,当即转过身,怪眼圆瞪地嚷嚷起来。
“识趣的就给我自己站出来,莫等我揪你出来,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身边说话的小宫婢即刻噤了声,缩头乌龟似的埋头不语,脚下跟着后退几步,渐渐隐到了素萋身后。
老寺人叉腰来回巡了几圈,蓦然在素萋面前停了下来,阴阳怪气道:“是不是你?从实招来。”
素萋本想否认,但还未开口,便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微弱的力道,好像有人在轻轻拽她的袖摆。
她淡然地垂下头:“是。”
“哼,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老寺人冷哼一声:“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环台。”
“错!是公子的环台。”
老寺人洋洋懒懒道:“能住在这的公子也不是一般的公子,是将来有望继承君位的公子才有资格住在这里。”
他说完,提起宫灯照在素萋脸上,打量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她缓缓道:“素萋。”
“素萋?”
“你、你……你就是那个护送公子回宫的女子?”
老寺人惊得牙冠打颤,见了鬼似的来回转圈。
“好好好……念在你护了公子周全,是有功于社稷的,暂不同你计较,你今后定要好自为之,莫再惹是生非。”
“是,素萋谨记内侍大人教诲。”
老寺人拂了拂衣袖,鼻孔撩天地踱步走了回去。
停下的队列重新走动起来,摇摇晃晃的灯火拉长了宫婢们的影子。
躲在素萋身后的小宫婢这才钻了出来,压低声量好奇地问:“你当真是那个送公子回来的人?”
素萋垂头,沉默不语。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小宫婢喋喋不休道:“哎,你是怎么遇上公子的,也同我说说呗?”
“喂,那可是公子耶,你护送他回宫是立了大功。”
“君上合该好好奖赏你的,你怎会落到环台来做婢子呢?”
那小宫婢一张嘴就没完没了,花蕊上的蜂虫似的,嗡嗡嗡地直吵得人脑仁疼。
素萋揉了揉额头,不耐烦道:“你能不能清净些?”
“哦,对不住。”
她急忙捂紧嘴,口中却也不停,仍含含糊糊道:“方才真是多谢你了,那老寺最是个难缠的,从前我还在小偏殿当差的时候,就总被他为难。”
“我红绫最讲义气了,你既帮我一回,往后就受我照拂,从此在这环台凡要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来告诉我,我定想方设法也要替你撑腰。”
素萋无言笑了笑,心想下次再闯出祸端来,你别又躲我身后那就谢天谢地了。
走过廊庑,越过庭院。
老寺人把一行宫婢带到了一处门头低垂的排屋前,屋头压得极低,屋内黑黢黢的,看上去清清冷冷格外压抑。
“就这儿了,往后你们就睡在这。”
老寺人趾高气昂地发了话:“一人一塌,不得争抢,被褥铺棉都是新的,自己好好拾掇吧。”
撂下最后几句叮嘱,老寺人转头离开了排屋,只剩她们一行宫婢兀自怨声载道地挑起了睡榻。
“素萋,我同你睡一屋可好?”
红绫搭上她的肩膀,笑脸相迎。
“随你。”
她淡淡道。
“欸,你这人好生无趣,与你说什么你都兴致缺缺的样子,活得多没意思。”
红绫嘴上埋怨,可手上的动作也没犹豫,拉着她钻进了最南头的一间小屋。
“以我多年的选塌经验,这朝南头的屋子光线极佳,远是远了点,但好在冬暖夏凉,睡起来人不吃苦,白日干活也更有劲了。”
素萋点头道:“你高兴就好。”
红绫连啧几声道:“你这说话口气都是跟谁学的?”
“冷冰冰的,甚是欠揍。”
跟谁学的?
红绫这冷不丁的一问,倒叫她也给问懵了。
她可从未细想过这个问题,难不成她说话就那么惹人不痛快?
至于是跟谁学的。
在她身边会这么说话的唯有一人。
毫无疑问,必是公子。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