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古代言情 > 公子怀中刃 > 【全文完结】
    第201章


    母亲生前颇喜杏花,故而给她起了“素杏”这个名字。


    素,净白。


    杏,柔美。


    当真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名字。


    她也人如其名,渐而长成了一个柔善闲婉、贞静**的女子。


    因喜音律,母亲便请来宫廷乐师悉心教导。


    她既专注又勤勉,学得极为用心,不出三五载,已然小有所成。


    每日坐于窗前抚瑟、吟曲,日子过得安逸且充实。


    可当她偶然望向广阔无边的苍穹,也会不禁深思,到底何时才能走出脚下的这所殿宇,挣脱这处深宫,去外面的天地看一看,去见一见那未曾见过的人间烟火。


    她始终满怀期待。


    期待着,她虽生在此处,却不必一生都困守于此。


    九岁那年,母亲生下了葵儿,也是在葵儿出生的那晚,母亲永远地离开了。


    从此,她便像母亲从前待她那般去待葵儿。


    教她抚琴弄瑟,教她弹词唱曲。


    葵儿幼时虽有些顽皮,却也很懂事,少有无理取闹。


    只是有一年春祭,见了旁的兄弟姊妹都有母夫人在一旁柔声叮嘱、问东问西。


    唯有她们姊妹二人独站一处,默默揪攥衣角,这才涕泪交加地哭闹过几回。


    彼时,春日灿烂,祭坛外的杏花开得正盛,蔽日遮天。


    她没由来地,也想起了母亲。


    想着若有来日,定要去莒国,去看看母亲口中的杏花,是否亦如眼前这般繁盛绚烂。


    她与葵儿一同种下了一株杏树。


    相约来年,便在这处杏树下,遥念母亲。


    然,好景不长。


    一日,父侯命人来传她。


    她不敢耽搁,毫不犹豫便去了,却在心中暗感惴惴不安。


    母亲在世时,与父侯情意甚笃,爱重深挚,十数年如一日。


    可自从母亲离世之后,父侯却从未单独传召过姊妹二人。


    对此,她了然于心。


    只因她与葵儿都随了母亲,不论外貌身段,皆有几分相似。


    怕是父侯见了,也只会勾起伤心往事,因而便也不愿多见。


    殿中,父侯端坐于主案之后,案上萦绕的轻烟漫过了他初显老态的容颜。


    父侯轻咳了几声,捋了捋长须,问道:“杏儿,你今年多大了?”


    “回父侯,十五。”


    她跪下身,恭恭敬敬地回话。


    “已有十五了。”


    “真快啊。”


    父侯感叹道:“如此算来,你母夫人离世,竟有六年了。”


    是啊。


    已然六年了。


    六年光阴匆匆而去,当年那个围在母亲膝下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已经悄然长成一个亭亭玉立、心思沉静的少女。


    真是令人感慨。


    父侯抬眼,神色复杂地看向她,半晌,喃喃自语似的道:“你与你母夫人,是越长越像了。”


    她旋即伏身贴地,把脸埋低,不敢再抬。


    没有应是,也没应不是。


    沉默良久,终是一句话也不说。


    父侯兀自又问:“葵儿呢?也该有六岁了吧?”


    “嗯。”


    “孤,好长时间没见她了。”


    “她也与你这般,像母亲吗?”


    她深思熟虑了一番,才道:“葵儿尚小,看不出许多。”


    父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继而也不再说什么。


    殿中一片寂静,寂静得有些骇人,唯能听见春露滴落窗扉的声音,又细又碎,似是叹息。


    过了好一会儿,父侯语重心长地开了口。


    “杏儿啊,人常说,女大当嫁。”


    “如今你也有十五,父侯怕是留不住你了。”


    她闷闷应道:“是。”


    “父侯替你商定了一门亲事。”


    “将你许配那齐国的公子,你可愿意?”


    她又闷闷地应了句。


    “愿意。”


    没有片刻思索,亦没有片刻迟疑。


    她极其干脆、果决地应承下来。


    只因她知道,她生来便是蔡国的公主,终身大事,自是由不得她来做主。


    此番,应也是应,不应也是应,又何苦再费那些徒劳之功。


    倘若惹得父侯不快,即便她离开了蔡国,葵儿又该如何呢?


    况且,齐乃一方强国,那齐国的公子想必也是个龙章凤姿、见闻广博之人。


    能嫁于齐公子,没什么不好。


    父侯见她尤为顺从,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嘱咐道:“至于你的嫁妆,孤会着人妥善置办,纵使掏空家底,该有的一样也不会少。”


    “既让你去了那齐国,便不会叫你失了体面,受人轻看。”


    “是。”


    “杏儿牢记父侯恩待。”


    有些话,虽未言明,她却是一清二楚。


    蔡楚决裂,转而投齐。


    那些所谓的陪嫁,再琳琅满目、填箱盈箧,也不过是为了讨好齐国的献礼。


    连带她,也是。


    父侯有女颇多,之所以会挑中她,除了年纪适宜外,便是她从母亲身上多得了几分美貌。


    一个只用作装点的器皿罢了,形美,足以。


    “待到冬末便启程吧。”


    “也好赶在春日入齐宫。”


    春是一年四季中最好的时节,能在春日入宫,自然是再好不过,因而她也应了。


    “带上葵儿一起,姊妹俩也可有个照应。”


    “父侯?”


    她怔然望向座上之人,几不可信地道:“葵儿她……”


    “随你一起去齐国。”


    “请父侯三思!”


    她重重往地上一磕,直撞得头脑发昏,也尤不甘心。


    “葵儿才六岁。”


    “明年便七岁了。”


    “可……”


    “够了。”


    “孤心意已决。”


    “不该说的,不必再说。”


    说罢,蹙眉,抬了抬手,示意她走。


    “是……”


    她迟缓地叩了最后一头,颤颤巍巍起身,踉踉跄跄离开。


    春日的临淄,果然别有一番风景。


    不同于蔡城的荒疏寥落,蔡宫的潦倒凋敝。


    临淄繁华鼎盛,市声盈天,齐宫巍峨深阔,气势恢宏。


    春雨霏微,林苑的杏花争相盛放。


    落花满径,入目皆是皑皑似雪。


    她撑了一柄霜白色的伞,在纷飞的花雨下漫步。


    倏忽,听见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动。


    转头望去,却只见雨打花落,疏枝轻颤。


    她回眸,再度迈步往前。


    这时,那细微的声响却愈演愈烈,盖过零落的雨声,丝丝入耳。


    “是谁?”


    “谁在那里?”


    她循声探头,这一次,恰见一线烟紫一闪而过。


    却因速度过快,还未来得及看清。


    仔细琢磨,似是一袭衣角,抑或是,一朵飘零的紫丁香。


    踱步穿过重重树影,不知不觉,一层袍摆荡出的涟漪,缓缓映入眼帘。


    抬起伞缘,那是一张清隽俊雅的脸。


    “夫人,失礼了。”


    来人俯首作揖,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她赶忙收拢伞,按在腰间,也回了个礼。


    “大人有礼。”


    他轻声一笑,问:“夫人可知我是谁?”


    她一脸茫然,摇了摇头。


    “那夫人为何,称在下为大人?”


    她一时羞赧,颊上生出两团红云,慌乱道:“素杏乃小国之女,不懂齐国的规矩,还望公子莫要介怀。”


    “噗嗤——”


    那人禁不住又笑了,问:“夫人可曾见过我?”


    她仍旧摇摇头,暗自在心底回想。


    眼前此人实在面生,她入齐宫月余,的确从未见过。


    但,都说齐君子嗣众多,纵然未曾t见过,便是哪位公子也不一定。


    毕竟,非一般人等,如何能在这林苑里悠闲散漫。


    那人便笑道:“既是从未见过,那夫人凭何断定我不是朝臣,就是公子?”


    “我……”


    她登时语塞,面上热烫,竟显得愈发红润。


    “在下同夫人说笑呢。”


    他轻拂长袖,又拘了一道礼。


    “方才乃是在下搅了夫人清净,还望夫人莫怪。”


    咦?


    方才是他?


    可她分明记得,那掠过的是一抹紫。


    再看他,从上到下,都是一身素净的白,几乎要和周围溶溶曳曳的杏花融为一体。


    难不成,是她瞧错了?


    原是雨袭了一株丁香,乱花迷眼而已。


    他仍是笑,微微倾身,缓道:“在下卿族长倾,随众公子于环台读书。偶过此处,惊扰夫人了。”


    她颔首回道:“小女素杏,蔡国人。见过卿公子。”


    他道:“杏花夫人。”


    “久仰大名。”


    临淄少有雨时,而记忆中的蔡城却时常笼在绵密的雨幕中。


    后来,她又在一片凄清的杏花雨下见到了他。


    含着朦胧双眼,问他。


    “长倾,带我走。”


    “好吗?”


    他面色沉郁,低低地道:“一走了之。”


    “还能去哪儿?”


    她的泪水,夺眶而下。


    “地角天涯。”


    “越远越好。”


    是了,是了。


    走吧。


    逃吧。


    走得远远的,也逃得远远的。


    再也不要回来了。


    离开这座金雕玉琢的牢笼。


    离开这座削肉埋骨的深宫。


    去哪都是好呐。


    总好过,日日守着一处清寂孤寒的空殿。


    总好过,夜夜伴着一具腐老衰朽的躯体。


    冷雨侵阶。


    飞花散乱。


    可他……


    可他是如何说的?


    哦。


    他什么也没说。


    连一声都没吭。


    他还是,只对她笑了笑。


    亦如从前,每一回,远远相望时那样。


    她本都打算好了。


    都思虑清楚,也都斟酌分明了。


    葵儿没了。


    没在了逃离莒父的半路。


    她在这世上,最至亲的人,不在了。


    也再不剩一丝缘由,可以劝慰自己、说服自己,去让步、去牺牲……去赔上自己的一切,只为换来须臾的体面。


    她做不到啊。


    真的,做不到。


    她仍记得曾在故国窗前许下的心愿,仍记得少时拥有过的幻想。


    这天下之大,如何甘愿只做笼中雀。


    从前,她还有牵挂。


    而今,这一切,也都毫无意义了。


    但他是大夫之子。


    岂能说走就走呢?


    她不是早就预料到了吗?


    眼下,不都是意料之中的吗?


    可她,可她为何?


    会痛到呼吸紧促,如同针扎。


    不怪他。


    绝不怪他。


    他身为卿族,纵然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家族世代的荣耀考虑。


    而她与之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不过,小国之女罢了。


    留下来。


    还有什么必要?


    于巍巍的金台


    于深深的齐宫。


    可有可无。


    到底是她鲁莽了、轻率了,才会如此轻易地,说出自不量力的话。


    她看着,看着杏花雨下,那清绝孤直的身影渐渐远去。


    看着褪去颜色、近乎惨白的残花铺落满地,被雨水的泥泞玷污。


    看着几片粘在他的鞋底,几片挂在他的袍角,恬不知耻,不屈不挠。


    最终,最终……


    还是被不作停歇的步伐甩下,被碾碎,被踩烂……


    没有了。


    什么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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