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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91章


    她蓦地挣开他,转过身来,与他对望。


    “跟你走,是为了活命。”


    “对你唯命是从,是为了倚靠你活下去。”


    “不管是从前,还是如今,也都一样。”


    她沙涩的嗓音费尽全力地拼凑出这些话,可瑟缩在寒风中的身子,却止不住地战栗颤抖。


    “那你爱重的人……是谁?”


    他亦是颤抖着追问,哽咽着,犹豫不决。


    “明知故问。”


    她扔下一句话,看也不看他一眼,扭头就走。


    下一瞬,她的袖边被人紧紧抓住,那润玉般的手在飘荡的飞雪中冻得通红,紧攥在一起,仿佛一块冰。


    “你……说……”


    他面色惨白,几乎和周围盈白的雪色相融,唇色亦是灰白如烬,唯有眼底透着暗暗的殷红。


    “子晏。”


    她缓缓吐出两个字。


    目视前方。


    “我此生唯一爱重的人。”


    “他都已经死了。”


    他几不可信地问。


    “死了又如何?”


    她冷声道:“活人永远抵不过死人。”


    “为何抵不过?”


    他下意识地提高声量,想要质问,可话到嘴边,却又生生弱了下去。


    “孤做了这么多,为何还抵不过一个死人?”


    他几近哀求地逼问她。


    眸中的泪,再也抑制不住,大颗大颗滚落下来。


    他的泪,是那么炙热、滚烫。


    可就是这么炙热的泪、滚烫的泪,却也经不住如刀刮般的寒风,在苍白的面颊上,结成一条条枯竭的冰痂。


    她咬紧下唇,咬得快要渗出血来。


    掩紧支离破碎的心口,却掩不住撕心裂肺的疼痛。


    心如刀割,恨痛不能欲生。


    她拼命地告诫自己、强迫自己,不能回头,断不能再回头。


    子晏已经离她而去。


    他用他鲜活的生命告诉她一个道理。


    死去的人不可遗忘。


    永远……不可……


    子晏如是。


    姊姊亦然。


    “死了,才会叫人一辈子记在心里。”


    她决然地对他说出这句话。


    亦是望他能明白。


    她与他之间,横着两条人命,两条于她而言至亲之人的命。


    无法忽视,无法逾越。


    只好从此划清,不再留恋。


    夜,寒风簌簌。


    他低弱的声线,形同病入膏肓。


    “你要孤怎样?”


    “才能记孤在心上?”


    “是要孤……”


    “偿命吗?”


    她厉声反问:“君上难道不应该偿命吗?”


    “如果孤死了,便能换回他,你会要孤死吗?”


    她抿紧唇,一字一顿地迸出四个字。


    “求之不得。”


    顷刻,他倏地跪下。


    跪在寒气刺骨的雪地里,跪在她拂动荡漾的裙裾下。


    也是这一刻,他终于知道。


    无论他做什么,都是多余。


    或许,只有死了,才能在她心里占得一丝分量。


    他伸手,摘下她环插在发尾间的草木簪,颤抖着将那簪子塞进了她的手中,双手紧紧覆住。


    霎时,还不等她有所反应。


    那簪尖猛然刺进他的胸口,深红的色泽从皮肉下翻涌而出。


    一团团殷红如墨色晕染,逐渐渗透衣襟,缓缓滴落皑白之间,犹如雪落红梅,妖冶、凄绝。


    “答应孤。”


    “杀了孤。”


    “你就要忘了他。”


    他声音哽咽,字字泣血。


    紧握她的手,不肯松下半分力道。


    她透过浑浊的视线看向他。


    看他脸上挂着惨淡的笑意,看他眉间豁然舒展,显出前所未有的释然与从容。


    不多时,她却连浑浊的视线都被剥夺。


    一只冰凉的大掌,猝不及防地覆上她的眉睫。


    眼前一片漆黑,尽是无边的空洞。


    她听见,耳边响起他近乎乞求的话语。


    “素萋,乖,闭上眼睛。”


    “等孤死了。”


    “你只记着孤。”


    “好吗?”


    她嘴角不可抑制地抽动着,破碎的声调来不及发出一个音,便被手下愈渐加重的力道摁灭。


    木簪断落。


    残折的一半坠在雪里,带着血渍,悄然洇开。


    寒意如针,细细密密扎进肌肤。


    她恍若未觉。


    温热的泪,透过睫下指缝,无声无息地滑落。


    天地间,唯剩这无边无际的、寂静的白。


    次日,下过一夜的雪,总算停了。


    廊下攒了厚厚的一层积雪,几名清瘦的小寺人三五聚在一起,洒扫着堆出一座座大小不一的雪丘。


    红绫埋头,疾步匆匆地穿过廊下,木质廊道甚是湿滑,她猛一趔趄,险些栽倒,好不容易稳住重心,复又飞快迈开腿。


    哗啦一下撞开殿门,红绫气喘吁吁地道:“问过了。周王姬命人封锁消息,君上重伤一事不可传出金台,不,是金殿。”


    素萋叹了口气,无奈道:“这想也能猜到,我想问,他伤得如何?”


    红绫双眉一挑,惊诧道:“我的天,这你还要问?”


    “伤他的人不是你吗?”


    素萋又叹了一声,心想,她也不能对红绫说,那时她被蒙住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


    如他这般高傲的人,哪怕寻死,也不想让人看见他狼狈的模样。


    不过,那可是支硬木制成的簪子,韧性极佳,竟生生断成两截,另一半还残留在他的身体里,必是伤得不轻。


    此刻,她清醒过来,当真悔恨万分。


    自己怎么就意气用事,专挑一些刺激他的话来说。


    她分明知道,他是个极端偏执之人。


    万念俱灰之际,定是什么都抛之不顾。


    可若他真有一丝一毫的闪失,这偌大的齐国,又该如何是好?


    眼下,她真就恨极了自己这副硬心肠,半分软不得。


    哪怕换个折中的法子,同他好好说,也不必造成如今这局面。


    因而,她还是叹气。


    红绫却道:“你还是多顾及你自己的吧。”


    “这可是捅破天的大事,也不知能瞒多久。”


    “倘若走漏了风声,叫那些公族知道了,只怕你就要下大狱了。”


    “刺杀国君,死罪一条。”


    “凌迟炮烙,亦不为过。”


    素萋闻言,忍不住心下一阵发颤,战战兢兢道:“不、不会吧?”


    死,她不怕。


    可不得好死。


    她想,没人会不怕。


    “如何不会?”


    “你还真是胆大包天。”


    红绫敲了敲她的脑门,理所当然道:“行事之前,也不动动脑子。”


    “你死也就罢了。”


    “如此重罪,势必牵连家人。”


    “你想让紫珠也同你一起经受酷刑吗?”


    素萋打了个寒噤,脊背发凉,颤道:“是、是我思虑不周。”


    “何止不周?”


    红绫怨怼道:“无非是和君上吵嘴几句,他好歹一国之君,能够事事迁就于你,已属不易,还要如何?”


    “左右他偏宠你,情愿伤他自己,也不愿伤你。”


    “你就不能退让着些?”


    她张口结舌,愣是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


    也许,红绫并未说错。


    此事,该是她的过失。


    红绫又道:“我还当那楚公主是个能人,胆敢同君上起争执,还一气之下跑回了母国。”


    “你倒好,则更甚之,气头上竟连君上都敢伤。”


    素萋刚想说,那也不是她想伤的。


    若不是他拉住她的手,她也狠不下心刺下去。


    但眼下伤都伤了,再说这话也无济于事,倒显得像在开脱,想想还是作罢。


    不久,紫珠醒了。


    伤在头上,一个劲喊痛。


    她让红绫去请医师来换药,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紫珠身旁。


    紫珠蓄着一汪泪,问:“母亲,伯舅说的都是真的吗?”


    “父亲死了。”


    “他是紫珠真正的父亲?”


    她将孩子柔嫩的小手捧进掌心,格外心疼地说:“紫珠无须在意大人的心思。”


    “想要谁做父亲,谁便是父亲。”


    “母亲都听紫珠的。”


    “母亲……”


    紫珠眼角汩汩冒泪,嘤嘤啜泣。


    “紫珠想念父亲。”


    “可紫珠竟也会想他。”


    “可紫珠竟也想他。”


    她俯身,抱紧紫珠,温声道:“那就想吧。”


    一连几日,她都忙着照料孩子,把自己折腾得筋疲力尽。


    她t不敢停下来,抑或是,不愿停下来。


    不停下来,便不曾有空去想金台的那个人。


    一旦停下来,所有刻意压抑的思绪都一并涌上心头,直叫她五味杂陈,心如沸煮。


    后来,她又磨着红绫去了几回,却又回回落空,一丝有用的消息也没带回来。


    此番周王姬藏得深,却连她也不透露一分,许是知晓君上因她所伤,故而有了防备。


    她日思夜想,却从不曾鼓足勇气、打定主意,亲自踏出那一步。


    从此,便像人间蒸发。


    金台,又如以往那般,遥不可及。


    一日,红绫带回了一卷帛书,神神秘秘地交到她手上。


    左右环视一圈,叮嘱她定要等到夜深人静、四下无人时再打开。


    她看到,柔软的帛书以一小截纤细的红绳绑束,晕出淡淡的墨迹,透出微微的墨香。


    当夜,掌灯,展开丝帛。


    借着明亮的火光,迫不及待地凑上前去看。


    登时,心下骤然一紧。


    此书,并非来自金台,乃是出自已然离开的楚公主芈仪之手。


    丝帛短小,仅寥寥草草地落了两三行字,字里行间,却诉明了一件事。


    “或见一人于曲阜,形貌甚肖,疑是故人。”


    曲阜。


    鲁国的国都。


    故人?


    难道……


    是子晏?


    若真是他。


    他为何会去鲁国?


    又是如何从那绝险荒芜的连谷,颠簸辗转,到了千里之外的曲阜?


    她将那帛书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端详。


    丝帛触手温润,显然贵不可言。


    再看那字迹,娟秀清峭,确为芈仪亲笔。


    如此,不似有假。


    她当即下定决心,无论如何,也要一探究竟。


    翌日清晨。


    她只身一人前往金台西殿,拜访周王姬。


    周婢按例通传,王姬闻知,即刻命人传她进殿。


    殿中,周王姬施施然坐于主位之上,却不抬手允她落座。


    她只得垂首跪着,屏息敛气,一动未动。


    “说吧。”


    “所为何事?”


    周王姬威仪地发了话。


    她拜行一礼,恭谨道:“请王姬许我出宫。”


    第192章


    周王姬闻言,冷冷地道:“此事,我可许不了你。”


    “有何不可?”


    她抬头问。


    周王姬哀叹一声,道:“你是君上带回来的人。”


    “要去要留,都该遵从君上的意思。”


    “我若擅自许你离开,只怕开罪了君上。”


    “况且,他如今是何处境,想必你也清楚。”


    “偏选在这节骨眼上要走,岂不落井下石。”


    好一个落井下石。


    周王姬的话句句属实,却也句句直往人心窝里戳。


    她必然知道他是因何受的伤,也必然迁怒、责怪于她,因而才一改往日温和的面目,变得冷漠刻薄起来。


    素萋心里有数,此番前来,早已做好了兴师问罪的准备。


    不管周王姬怎么说,她也都默默承受。


    故此道:“王姬教训的是,是素萋一时糊涂,疏忽了。”


    周王姬看了看眼前跪得端正的人,不由地道:“你说说你,在我面前做小伏低又有何用?”


    “若在君上面前亦能如此,又怎会令他旧疾复发。”


    “旧疾复发?”


    素萋拧眉,困惑自己听见的。


    “别当我不知道。”


    周王姬幽幽地道:“那夜虽风狂雪骤,却也有不少宫人们听见了。”


    “君上同你起了争执,怒急攻心,这才引发旧疾。”


    “我原还当你是个善知人意的。”


    “没承想,芈仪不懂事,你竟也与她别无二致。”


    原来,周王姬并不知道他身受重伤之事。


    思来想去,又深觉情理之中。


    他虽是一个人的身子,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公族知晓,齐国必然动荡。


    若王姬知晓,王室定然有所筹谋。


    如他这般算无遗策,必不会将自己的危情公之于众。


    因而,他也防了周王姬一手。


    周王姬又道:“君上病体沉绵这些时日,谁也不见,连我也无法随身照料。”


    “我虽不知你们因何缘由才做争执,但看他这般决绝,料想他气你恼你,着实不轻。”


    “你说,我如何敢许你离开?”


    言尽于此,素萋已然明了,便也不再强人所难,转而又道:“素萋另有一事,有求于王姬。”


    “你且说来。”


    周王姬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口,抬眸道:“你我二人,往日情谊甚笃,能帮到你的,我自然不作推诿。”


    她贴地俯首,恳切叩道:“素萋恳请王姬收留小女,替我好生照拂她。”


    周王姬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沉吟片刻,问:“你当真要走?”


    素萋郑重地点了个头,说道:“出宫之事,素萋会亲自去向君上请命,不叫王姬为难。”


    “只是宫外世道艰险,危机重重,素萋无法带走小女,望请王姬垂怜。”


    “好吧。”


    “既你去意已决,那我也不强留。”


    周王姬道:“我素来喜欢孩子。”


    “紫珠交给我,你大可安心。”


    素萋再度俯下身,重重磕了最后一下。


    “王姬大恩,素萋没齿难忘。”


    退出周王姬的西殿,素萋径直去了金殿。


    这一次,她不再犹豫。


    她打定了主意要走,不管芈仪传来的消息是真是假,她都要亲眼所见,才能安得下心。


    若假,她便彻底断了念想。


    从此一心抚养紫珠,孤儿寡母,相依为命。


    若真……


    若万一是真。


    她与紫珠,便不再无枝可依。


    去往金殿的路上,她都在想,他只说旧疾复发,想必是不愿牵连她。加之周王姬顾全大局,妥善安排,这才使她还能在环台与金台之间,来去自如。


    如若不然,正如红绫所言。


    此时此刻的她,怕是早就下了大狱,受了酷刑,如何还能安然无恙地行走于此。


    思及深处,她不免心头泛酸。


    有时,到了金殿。


    将将踏上长阶,便有那眼毒的寺人一眼认出她来,捞袍快步到了跟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夫人留步。”


    她睨了那寺人一眼,凛道:“为何拦我?”


    寺人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胆战心惊地开了口。


    “并非只拦夫人,乃是、乃是……君上抱恙在身,实在不愿人来搅扰。”


    “莫说夫人特此前来,纵是像奴这般日日伺候眼前的,也都不得近身呐。”


    “竟有此事?”


    素萋蹙紧了眉,问:“那眼下殿中……”


    “无、无人。”


    那寺人不等她把话问完,当即迫不及待地打断,好似生怕她再追问什么。


    她心头涌起一团疑云,如何都不能消减,便问:“君上他伤……卧病之深,怎能身边没个人伺候?”


    “你们都在这殿外干守,只留他一人独处,如何使得?”


    “当心出了差错,一个也落不得好。”


    “谁说不是呢?”


    寺人连连点头哈腰,满面愁容,险些急出泪来。


    “奴们也想进去伺候,可、可君上却是发了话的,若谁敢有违君令,擅闯金殿半步,定当就地斩杀。”


    “奴、奴们再有那心,也不敢不要命啊。”


    一边说着,还伸手往肃守在殿门前的精锐公卒指了一圈,骇得浑身颤摆,不似说假。


    竟,真只有他一人?


    这、怎么可能?


    她分明看见,那锐利的簪尖直直插/进他的心口,还流了一地暗红深沉的血,犹如开出血染的红花。


    他伤得如此深重,怎会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难不成、难不成,他已经……


    “劳你通传一声,我要见君上。”


    素萋神情急切,内心忐忑呼之欲出。


    寺人拱手作拜,扑通一声跪下,忙道:“夫人可别为难奴了。”


    “眼下这情形,奴哪敢进去通传?”


    “正是知晓事态紧急,才敢斗胆谏阻夫人。”


    “只怕夫人情急之下,再又惹恼了君上,平白搭进去性命。”


    她懒得再同那寺人多作争辩,金台里的这些个宫人们,哪个不是胆小如鼠、夹尾做人,再这么耗下去,也不过多费口舌。


    如今他恐怕危在旦夕,以往贴在身边,伺候得面面俱到的那些人,都是些贪生怕死之徒。


    此番生死攸关之际,竟将他一人弃之殿中,不管不顾,却恨不得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这冷峻幽深的齐宫,哪还有半点人情可言。


    她匆匆掠过跪地的寺人,执意登上长阶,往那遥不可及的高台上去。


    意料之中,未有人再来拦她。


    也是。


    生死由命,皆为个人抉择。


    公卿贵胄亦如是,何况她一个无名无分、来路不明的女子。


    北来的寒风飘散了她的袍摆、发尾,她踏出的每一步都坚定不移,似乎早将生死置之度外。


    不多时,行至金殿正前。


    果不其然,一批手t持冷戈的公卒横交利刃,将她堪堪逼停下来。


    那一个个肃然列阵的公卒,面如铁塑,握在手里的兵刃泛着凛凛寒光。


    既不出声,也不为之所动。


    仿佛一柄柄没有情感的杀戮利器。


    她张口,正欲说些什么,忽听门内嗡咙一响,沉重的殿门缓缓从里打开。


    门中,恍然显出一道绰约婀娜的身姿,身穿碧袍,面泛桃红,轻扬的袍裙被忽然窜入的风漾出涟漪,尽显体貌风华。


    素萋看清来人,不禁咬紧下唇,血色尽失的唇中隐隐透出淬了冰的两个字。


    “是你?”


    青衣撩袖拂了拂面,状似不经意地道:“你走吧。”


    “君上不见人。”


    她红润的面颊浮起一丝隐秘的笑意,明艳灿烂,却又刺目扎眼。


    素萋并不接她的话,敛紧了眉,只问:“你如何会在此处?”


    “我为何不能在此处?”


    青衣懒懒地拖长声调,扬了扬唇角,漫不经心道:“君上怜我受了委屈,早早便将我召回了金殿。”


    “锦珍玉食、名方稀药地养着,人都圆润了一圈,可真是……愁死我了。”


    青衣自顾自地说,不时拢了拢歪斜的束带,面泛愁云,柳眉轻蹙,好似真为自己日渐丰腴的身形愁眉不展。


    听了这话,素萋这才回过神来,细细地打量起她。


    先前她一心都在一处,并未觉察到青衣的与往不同。


    眼下再看,不禁心头一紧。


    但见青衣眼含娇羞,面惹潮红,胸前的襟口垮散,两鬓的碎发凌乱,似乎刚从哪处绫罗鸾帐中爬出来,叫人羞于直视。


    青衣却不把她的异样看在眼里,仍旧慵懒散漫地道:“虽同为女子,但我想,这其中情理,你必是不知道的。”


    “这天下的男子啊,也都一个样。”


    “喜好盈柳细腰,风姿月貌。”


    “如你这般……”


    说到这,青衣略一顿,斜斜睨她一眼,继道:“日日苦着一张脸,再是貌美又有何用?”


    “真当自己是那捧心的西子,叫人看了心生怜爱?”


    “痴心妄想。”


    她冷嗤了一声,道:“君上于你,不过一时兴起罢了。”


    “我劝你,还是早日掂清自己的份量,切莫过多纠缠,免得碍了君上的眼,再连累了你那不知何来的野种。”


    素萋攥得指节发白,双肩止不住颤抖,从齿间挤出低沉的冷语。


    “我今日不是来同你说这些有的没的。”


    “你若识相,便给我起开。”


    说罢,掌下暗中蓄力,眼中怒意如赤焰燃烈。


    “怎么,要动手?”


    青衣轻挑眉梢,兀自哂笑。


    “纵我起开又能如何?”


    “仅凭你一人,还能斗得过这殿前的百千公卒不成?”


    “我知你武艺高深,但血肉之躯难敌刀刃,如此粗浅的道理,无须我说与你听吧?”


    她一面说,一面嫌热似的,有意无意地撩撩袖边,松松襟领,透出藏在衣袍下的凝雪白肌。


    臂腕间,先前暴室中留下的狰狞血痕早已不见了踪影,连一丝疤迹也无,取而代之的是白皙娇嫩的新肌。


    不愧是用尽仙药玉膏精心调养出来的,不仅完好如初,更愈显冰肌玉骨。


    而那脖颈处却大有不同,一块块斑驳赤红触目惊心,或浅或深,毫无章法地蔓延丛生。


    此刻,素萋的心如坠冰窟,寸寸碎裂。


    也是这一刻,她才真正地知道,什么是万念俱焚,心如死灰。


    第193章


    他向来是个铁石心肠、不留情面之人。


    如今在他受过伤,最无力也最脆弱的时候,如何会留一个曾经背叛过他的人在身边?


    到底是她低估了他,也小觑了他。


    如此情形,还能行密事。


    想必是龙精虎猛,声色犬马,适才下了死令,不愿人去搅扰。


    是她有眼无珠,坏了他的好事,再僵持下去,也不过自讨没趣罢了。


    想到这,素萋卸了手中力道,暗暗咬唇,道:“我来是有话要同他说。”


    青衣泰然地拢了拢鬓发,慢道:“君上不愿见你。”


    “同我说也是一样。”


    素萋抬眸,凛然看向青衣。


    “请君上允我出宫。”


    青衣扑哧一声笑了,半掩柔唇道:“我当是什么话呢?”


    “此事你倒不必担忧。”


    “君上早前便说过,夫人并非金台姬妾,乃是自由之身,想去哪里,要去哪里,都不须过问他人之意。”


    “齐宫的宫门,随时为夫人敞开,夫人也尽可离去。”


    “只是走了,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好、好……


    好一个自由之身。


    这自由之身,乃是姊姊终其一生梦寐以求的,亦是长倾付诸所有替她争来的,更是她从始至今所期盼向往的。


    如今、如今这份自由唾手可得。


    一旦踏出这宫门,走出脚下这片天地。


    她便与他,再无瓜葛。


    可又为何,她心里没有半点庆幸,不仅没有庆幸,竟还隐隐感到透骨酸心的失落。


    想是,她到底不如芈仪那般洒脱。


    既做不到彻底割舍,亦做不到潇洒放手。


    芈仪离了这座牢笼,回归强盛的母国,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而她。


    离了这座牢笼,还有何处可去?


    抑或是,在牢笼里圈禁得久了,她便再也不会飞了。


    来此之前,她本是信誓旦旦,万分笃定。


    要走的决心不可撼动。


    可现下,她却有了一丝动摇。


    尽管动摇,但仍须走。


    他已经不需要她了。


    就像她当年,也曾不需要他一样。


    她捻紧手心,尽力抹平心中因伤他而落下的愧疚。


    她将那些不可忽视的、痛彻心扉的愧疚全都收拢在一处,陈放在内心阴暗的角落,竭尽全力地将其横扫一空,斩断无遗。


    当夜,她乘上一匹快马,连夜奔出宫门。


    疾出临淄,一路西去。


    狂烈的风拍打着马背,也不断刮擦着她的脸。


    她眼尾的余光在猎猎风中凝成冰痕。


    再回首,巍巍的重楼宫阙,茫茫的漫天风雪,尽数被她甩在身后。


    星夜兼程,坎坷重重。


    月余,到了曲阜,已然深冬。


    曲阜的雪虽不如临淄那般深厚,但在这一年之中最冷的时节,也是足以要人命的。


    挟着厉风扑得人面颊生疼,素萋拢高了氅袍的领口,从腰间摸出几枚刀币,牵马走进一家逆旅。


    有那眼尖的伙计当即迎了上来,主动要过她手里的马绳,探声道:“客官是要住店吗?”


    她点了点头,开口道:“再要一壶热水,两张饼,一碗粥,端到房里来。”


    “欸,好。”


    伙计叠声应下,转头牵着马匹去了后头的马厩。


    她抬步进了房,粗略扫了几眼,见没什么异常,便合衣躺下了。


    这段时日的颠簸奔劳,早让她身心俱疲,乏累不堪。


    此时总算寻了个缓和舒适的地方落脚,少顷便眼皮打架,昏昏沉沉起来。


    半晌,还在云里雾里,听见有人叩门。


    她拖着沉重的身子下了地,一拉开门,就见方才那伙计一脸谄媚地站在门外。


    伙计抬了抬手中托盘,赔笑道:“客官要的吃食好了。”


    她接过托盘,道了声谢,正要合上门。


    忽然,那伙计猛地一手撑在门板上,制住了即将闭合的门缝,钻出尖小的脑袋,勾起眼角问道:“不知客官是打哪来的?”


    素萋眉眼一横,冷叱道:“与你何干?”


    那伙计并不恼,依旧是一副眉开眼笑的模样,悻悻又道:“客官此行可是一个人?”


    “一个女子?”


    素萋拧眉,冷睨着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


    “嘿,没什么。”


    伙计讪讪一笑,若无其事地摸了摸束窄的袖口,眼冒金光。


    “单看女子一个外乡人,却出手阔绰,衣着不凡,想来……”


    话还没说完,素萋眸光一滞,旋即瞥见了那藏在袖底的一道寒光。


    她反应极快,立时侧身闪躲,只见一道锋利的匕刃从眼前闪过。


    她心口狂跳,登时扬起一条腿,往那伙计的腹中狠狠踹了过去。


    那伙计下意识捂紧腹肚,却不吃痛,斜扬嘴角,咧出一抹渗人的笑。


    “别白费功夫了,乖乖束手就擒,也好少吃些苦头。”


    这一脚下去,素萋才觉察出不对劲来。


    怎的,她竟柔弱至此?


    不仅运不上内力,就连寻常的力道也提不起来。


    这、怎么回事?


    她分明在进房时查探过了,这房中连一只炉鼎也没有,什么都没燃,断不可能再中稀奇古怪的药物。


    许是看出了她的困惑,那伙计炫耀似的开了口,颇具好心地让她栽个明明白白。


    “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不过是些安神助眠的草药,就铺在你方才睡过的榻下。”


    “只是你本就疲累,再吸得多了,难免使不上力气。”


    “安安心心睡一觉也好,眼一t闭,也就什么都过去了。”


    数年未至,不曾想,如今曲阜已是乱到了何种地步?


    竟连寻常的逆旅,也都做起了打家劫舍、杀人掠货的买卖。


    她还记得许多年前,曾随还是公子的他到过此处。


    那时的曲阜,是何等的人烟阜盛,锦绣繁华。


    而今,却是世风日下,民生凋敝。


    真令人,不胜唏嘘。


    那伙计见她没有反抗的余力,登时也壮起了胆子,龇牙咧嘴,挥舞着刀匕就要扑上来。


    素萋心头一顿,反手也去抽腰间利器,想着无论如何,总不能折在这阴沟里,只是还没摸清对方到底有几人,也不知殊死搏斗能不能逃得出去。


    她咬紧牙关,强压下几欲跳出胸口的心,抬手将要迎战……


    忽地,轰然一声巨响。


    方才还盛气凌人的伙计,眼瞅着霍然一头栽地,正面朝下,扑了满鼻子灰,后背的衣料上凹陷着一个沾满粉尘的脚印。


    “放肆!”


    “什么人都敢抓,还要不要命了?”


    一道冷冽的女声随之传来,接着,一连串纷乱杂沓的脚步声紧随其后。


    素萋定睛凝神,恍觉来人竟有几分眼熟,偏这一时头昏脑涨,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这时,那女子抬手招来几个面目狰狞,长相有些古怪的壮汉,冷声命道:“给我捆起来,狠狠地打。”


    素萋闻声而动,提足一口气,强撑起绵软的身形,欲作负隅顽抗。


    可那几名牛高马壮的汉子,竟都不约而同地揪住了伏在地上伙计,不顾他嗷嗷直叫、口水直流,当即抻长了绳索,将人死死捆牢,五花大绑地拖了下去。


    难不成,来人是友非敌?


    素萋晃了晃沉重的脑袋,细一打量,这才发觉眼前女子袍角竟绣着一抹鲜少见过的纹样,而这纹样,她只在一处见过。


    瞬间抬眸,透过迷蒙的视线看向女子的容颜。


    她脚下一软,歪在女子身前,从喉间虚浮地冒出一声:“桑丽。”


    下一瞬,她便在桑丽焦灼的目光中,沉沉地睡了。


    再睁眼,已不知是何时光景。


    仍是先前的那间卧房,榻下的褥衾全都换过了。


    桑丽杵着下巴守在榻边,见她悠悠转醒,脸上浮出欣慰的笑意。


    “你可总算醒了。”


    桑丽扶住她的肩膀,帮她坐起了身。


    她蹙眉,摇摇混沌的脑袋,问:“我睡多久了?”


    “一日一夜。”


    “这么久了?”


    桑丽道:“算好了。医师说你疲累过度,又闻了安神的药,怎么着也得睡上个三日,没承想,你竟这么快就醒了。”


    素萋暗叹一口气,道:“我还有要事,如何睡得安稳。”


    桑丽也学她叹了一口气,既心疼又无奈地道:“你如何回回都有事?”


    “从前在营地见你,你一身是伤,险些活不下这条命。”


    “如今也是,虽看着安然无恙,却体耗内虚,折损精气,该是有多少时日没有好生休憩过了。”


    素萋倚着榻缘闭目养神,缓道:“我出来一趟不容易,定要将事情办妥了才行。”


    桑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如此说来,自你我上次分别,至今也有七、八年了。”


    “你走那日,我还以为此生也无缘相见。”


    “如今,一晃这些年过去,再回想起来那时来,竟与昨日一般。”


    “你说,是不是不可思议?”


    素萋也道:“桑丽,当年多亏有你,不然我恐怕早死在赤狄了。”


    桑丽笑了笑,回道:“我当年也多亏有你,不然我也早死在绛都了。”


    两人相视一笑,笑着笑着不禁涌出泪来。


    这天南地北的两个人,到底是何来的缘分,竟能互成救赎。


    事隔经年,相远万里,却也终得重逢。


    两人又哭又笑了一会儿,桑丽抬袖擦净面颊泪痕,小心翼翼地问:“对了,你当年跟了那齐人走,之后如何?过得还好吗?”


    素萋沉下眸,不再搭话。


    桑丽自然看出了她的心事,因而也不再追问,只道:“也罢,都过去了。”


    “你只当我没问。”


    素萋沉默了片晌,想起来便问:“你不是回了赤狄吗?如何又来了这曲阜?”


    桑丽亦是久久沉默,湿红的眼眶倏地又悬起泪意。


    “当年,将你带走的那个齐人出尔反尔,并未践行同首领立下的盟约,不仅如此,他还纠集诸国之力,一同攻伐赤狄。”


    “我们赤狄人不会冶炼,没有锋刀利刃,铁甲坚胄,自然敌不过。”


    “丢了放牧的沃土,牛羊疫死不计其数。我们被迫北上迁徙,遇上严冬族人也死伤无数。日子一长,部落也就散了,零零星星的,也不剩许多人。”


    说到这,她重重长叹一声。


    “这不,又到了冬日,我们这些会说中原话的,只得乔装成往来商人,带些皮毛、奶酒之类的物产,游走诸国,想方设法换些粮食。”


    “方才那个拿你的伙计,也是我们赤狄人,只是瞧他机灵,令他在此处寻了一份安稳生计。若能扎稳脚跟,往后便能在这曲阜留下来,也不必再跟着我们风餐露宿,颠沛流离。”


    “哪能想,他竟是个坏了心思的,见你穿着贵气,又是一人独行,这才打了你的主意。”


    “好在我赶来此处寻他,正巧撞见他对你欲行不轨。”


    “对不住,素萋。”


    “是我没有管好身边的人。”


    素萋摇了摇头,道:“不怪你们。乱世崩摧,弱肉强食,他也是为了能有口吃的。”


    话虽这么说,可如今眼见赤狄陷于水深火热、生灵涂炭,她纵然百般不是滋味,却也升不出一丝一毫的怜悯或同情。


    毕竟,赤狄也曾屠了卫国朝歌,尸骸遍野,十室九空。


    那个人,他没有错。


    如若他不这么做,随即倾覆的将是中原诸国。


    赤狄的铁骑,定然会踏碎中原,血洗山河。


    这世道,谁都没有错。


    错的是这世道。


    错的是这礼崩乐坏、人人相食的世道。


    第194章


    素萋思忖至深,茫然问道:“桑丽,你在曲阜识得人多吗?”


    桑丽道:“只与几家酒肆有过交易,我们身份特殊,不敢与鲁人多打交道。”


    素萋又问:“那你们寻常都在何处居多,可曾见过什么人?”


    桑丽回说:“像我们这般四处行商的,都是哪里鱼龙混杂就往哪里钻,见过的人可多了。鸡鸣狗盗、牛鬼蛇神,什么样的人没有。”


    “你是要打听什么人吗?”


    素萋郑重其事地点头。


    “是想打听一个人。”


    “你可还记得,当年在曲阜救下你时,跟在我身边的那几个人?”


    桑丽拧眉回忆了片刻,接道:“有点印象,好像是几个楚人。”


    “不错,正是楚人。”


    素萋道:“我要找的,便是他们其中的一个。”


    “我的丈夫。”


    “楚人子晏。”


    桑丽并未多问,果断应道:“此事包在我身上。”


    “我这就散出消息,让在曲阜的赤狄人都帮着一同打听。”


    素萋眉眼一弯,笑道:“仰仗相助,有劳了。”


    而后,不出七日,果然有人带回了消息。


    便说在那鲁国大夫支武的府上,似有一门客,模样、身形都与她要找的那个人颇为相像。


    素萋立即问道:“可曾听他开口说话?”


    楚人的口音极易分辨,若连此处也能对上,便可断定是他。


    报信的那人摇头道:“不曾听过。”


    “只在大夫府门前匆匆掠过一眼,他还带着覆面,连长相都辨不清,可从描述的身形来看,应当错不了。”


    素萋沉声又问:“还有什么体貌特异之处,令人过目难忘,劳你细细回想,细细说来。”


    那人摸着嘴角胡须,琢磨良久,一拍脑门道:“想起来了,那人是个瘸的。”


    “瘸了?”


    她惊声反问。


    “嗯。就是瘸了。”


    那人道:“我看得一清二楚,瘸的是条左腿,行走极为不便,一歪一斜,好似随时会跌倒似的,因而我记得真切。”


    素萋暗自思忖,难道真的是他?


    是子晏?


    若是子晏,他怎会……瘸了?


    他那般武艺高强,几人都难近他身,如何会轻易伤重至残。


    该不会是,从连谷山崖上摔下来所致?


    思及此,她再也坐不住,唰啦一下站起身。


    “他在哪?”


    “快带我去。”


    那人咽了口唾沫,擦擦汗。


    “那、那可是大夫之府,如何能硬闯啊?”


    “我等都是赤狄人,再去那处,岂不自寻死路?”


    素萋却管不了许多,他们都是赤狄人,可她却不是。


    他们生怕见了大夫支武,可她不怕。


    她虽知道支武不是什么好人t,却也知道他并非滥杀无辜之人。


    当年她在曲阜,也曾见过他几回。


    那时她还是红香馆的妓子,彼时仍是家宰的支武与齐国的公子做了一场交易。


    以她为刃,先是刺杀大夫修阳,再入鲁宫,伺机刺杀公子沐白。


    也是从那时起,她知晓了一件事。


    支武与他……


    如今齐国的君上,自始至终,便都是同一类人。


    一样的贪慕权势、利欲熏心之人。


    故此,还是从长计议为妙。


    此刻,一直静坐在旁,迟迟不作声的桑丽徐徐说了话。


    “再过几日,会有一批上好的皮毛运来曲阜。我父曾在临行前嘱咐过我,这批皮毛是如今入冬以来,猎到的最好一批,定要亲自派人送去大夫府上,以示交好。”


    “我赤狄人想在曲阜做些谋生不容易,若不适时献上一些心意,只怕再难长久立足下去。”


    素萋听闻至此,暗淡的眸色重燃光亮,却斟酌再三,不知该如何开口。


    桑丽自是看透了她心中所想,便道:“我正有此意。”


    “届时,你可混在送货的随行人中,趁机潜入那大夫府上。”


    “若得顺利,便能助你见他一面。”


    “桑丽。”


    素萋紧紧扑抱住她,颤声道:“如此恩德,我、我当真无以为报。”


    桑丽兀自笑道:“不必报,也无须你报。”


    又过了几日,两辆从赤狄远道而来的马车,一路载风沐雪缓缓进了曲阜城。车上压着厚重的生毛皮货,一捆捆摞成小山,一箱箱堆成丘垄,远远散发出粗犷的腥膻气息。


    捆扎紧实的裘革将辘轮压得迟缓,在泥泞的雪地里留下两道深陷的车辙。


    不多时,马车在一处空荡的逆旅前停下,车前一人从马背上跨跃下来,随手将马鞭束入腰间,阔步迈入逆旅。


    桑丽听外头有动静,便拉了素萋出门去迎,才看清来人面容,又赶忙把人扯至身后。


    “快、快躲起来。”


    桑丽背在身侧的手挥得飞快,一个劲地冲她挤眉弄眼。


    她虽不明缘由,但看桑丽如此反常,竟也跟着紧张起来,只得依言照做,躬身鬼鬼祟祟地藏去了后头。


    几下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张**出一阵洪亮的大笑。


    桑丽急忙低头,双手叠于胸前,行了一个赤狄礼节,再抬头,已经换上了明媚的笑容。


    来人亦是笑得合不拢嘴,重重地拍了拍桑丽的肩膀,眼底露出赏识的目光,脱口而出几句听不懂的赤狄话。


    桑丽点头应和着,脸色丝毫不变,全然不露惊慌。


    两人又用赤狄语来回交谈了几句,素萋一句也听不明白,干脆不再去听,转过身,避开脸,刻意不引起来人的注意。


    这时,几个赤狄壮年迎了上来,一一行礼,将来人引去房中休憩。


    但见那魁伟的身影甫一消失在门后,桑丽立刻神色一变,几个箭步凑到素萋跟前,面露慌乱地道:“完了、完了,大计有变。”


    素萋蹙紧眉头。


    “怎么了?”


    “方才那个人是?”


    “首领。”


    桑丽压低了声,把脑袋贴到了素萋耳边才敢说。


    “什么?”


    “竟会是他?”


    素萋止不住地回想,多年前,她曾在赤狄营地见过那首领一面,只是印象不深。如今时隔已久,记忆早已模糊,方才她又一直回避视线,并未仔细打量,故此没能认得出来。


    “我也是惊了。”


    桑丽道:“原是说会送一批上好的皮货来,令我等给那鲁国大夫送去,却不想,首领大人竟亲自来了,料想此事非同小可。”


    素萋不假思索地道:“能劳烦首领冒着严寒也要跑这一趟,岂能是小事?”


    “如此说来,怕是不好办了。”


    桑丽歪了歪头,来回踱了几步,忽地两手一拍,惊道:“有了。”


    “我有一招妙计。”


    “什么妙计?”


    素萋急忙问。


    桑丽嘴角微勾,凝笑道:“等着瞧吧。”


    次日,几名赤狄青壮点算完即将运送的皮货,转头朝同行的车夫交代起事宜来。


    倏地,一只沉重的木箱微微抬起缝隙,从密闭的黑暗中绽出一双锃亮的眸子。


    素萋尽力蜷缩着身子,厚重的皮毛层层叠叠,密不透风,压在身上直逼得人喘不过气。


    箱中狭窄,行动受限,不仅展不开手脚,空气也很稀薄。待了没多久,便感到后背冒汗,胸口闷热。


    她趁人不备,把口鼻凑到缝隙边,贪婪地猛吸了几口气,还没来得及捋顺气息,忽觉身下一颠,满载的马车晃晃悠悠地往前行去。


    这便是桑丽说的妙计。


    素萋无奈地叹了口气。


    想起桑丽趁天色未亮之际,把她藏在了这处隐蔽的木箱中,千叮咛万嘱咐,莫出声、莫动弹,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可冒头,只等到了那大夫府上,再寻个松懈的时机溜出去。


    她自是知晓桑丽的用意,首领亲自押送,明的不行,只有来暗的,总之万不可错此良机。


    此一诡计下策,憋屈了些、难看了些,却也胜在管用,与亟欲见到子晏的焦切心思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马车一路往北走,穿过寂无人声的街道,碾过满地破碎的霜雪,于黎明时分,驶入浓厚的迷雾。


    晨雾朦胧,马蹄声闷钝地陷在雪里,逐渐听不清晰,而辘轳依旧辚辚,倾轧着雪沫发出滋滋嘎嘎的声音。


    素萋侧耳贴覆在箱壁上,试图探听些许周遭的动静,趴了半晌,却连一丝人声也没捕捉到。


    犹豫良久,还是小心翼翼掀起一条缝,从狭窄的光隙中往外看去。


    她去过支武的府邸一回,彼时他从季氏家宰摇身一变升任鲁国大夫。乔迁新居之时,她曾随公子沐白一道参宴。


    时隔数年,虽记不清细枝末节,但仍有个模糊印象。


    支武是大夫,他的府邸应离鲁宫不远,便于随时奉诏入宫,乃居于曲阜城邑中心。


    再看眼前,茫雾掩去了大半视线,却也能依稀辨出道路两旁枯瘦的树木和愈渐稀疏的人家。


    身下的这架马车,显然越走越偏,不知去往何处。


    素萋一颗心悬在喉头,惴惴不安,却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时刻保持警觉,静观其变。


    很快,马车在一处荒僻的宅门前停了下来,几个孔武有力的赤狄青壮联手将数只木箱、数捆皮革全都卸了下来,奔忙不息地跨过门槛,尽数堆放在一处略显阴暗的室内。


    素萋仔细观察着周遭不断变化的明暗,在视线落到室中西南一角时,隐隐觉出那帘幕低垂的幽暗处,似乎蜷缩着一道佝偻的黑影。


    她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是不是一道人影,便听近处传来赤狄首领带有浓重狄腔的中原话。


    “君上,有礼。”


    说着,他微微颔首,行了个敷衍得几乎不能被视作礼节的动作。


    此人虽为部落之首,却仍旧是个不知礼法的蛮夷,不为天子所容,不奉周室正统,其身份地位自然比不过世受册封的中原诸侯。


    按说见了君侯,不论国力盛衰,都应行跪拜大礼。


    可那赤狄首领的腰板竟挺得比旗杆还直,着实叫人心生愠怒。


    而帘幕之后的人,却意料之外的不作任何反应,半晌,低低地咳喘了一声,幽道:“首领大人,不必多礼。”


    那声线沙涩喑哑,如干瘪的木枝刮过铜壁一般,苍老而又枯朽。


    能有这般年岁,且还现身曲阜,想必定是鲁君错不了。


    只是为何?


    他会选在这一处荒凉的院宅,而非奢华肃穆的鲁宫,与赤狄首领私下会面。


    如此掩人耳目、形迹可疑,到底为何?


    首领抱了个拳,昂着头道:“此番小臣特意从赤狄赶来,备足了今年最好的皮毛,曲阜冬日凛冽苦寒,望这些微薄之物能为君上御寒度冬,也好护君上安康。”


    鲁君缓道:“首领大人有心了,劳你远涉风雪。”


    “你我既立有盟约,便是盟友,往来不必如此拘礼厚馈。”


    “唉。一事归一事。”


    首领朗声道:“我赤狄人讲究恩怨分明,既是盟友,更当肝胆相照,才显情谊深厚。”


    “放眼整个中原,邦国虽多,但诸君大多伪善、狡猾,仅为一己私利,弃盟约于不顾,背信忘义,反复无常,其心令人唾弃。”


    “唯有君上以诚相待,能叫小臣心悦诚服,甘愿牵马坠蹬,俯首追随。”


    没承想,心思粗犷的赤狄首领竟能说出这样鞭辟入里的一番话,可见当年与齐国缔结盟约之事,给他留下了极深的阴影。


    那一遭,可算是把他给坑怕了。


    鲁君听了这话,显然颇为受用,回应的语气也愈加和缓起来,不过仍是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那赤狄首领却未察觉,正值兴头,眉开眼笑地道:“对t了,小臣还有一份厚礼要献于君上。”


    “此物乃是我在来时路上猎得的,君上不如猜猜看,会是什么?”


    他一时得意忘形,竟翘起尾巴、卖起关子,敢让国君同他打哑谜。


    可鲁君并不气恼,反倒极为配合地拉长语调,摆出一副十足困惑的模样。


    “哦?”


    “会是何物呢?”


    “难不成这凛寒深冬,山里还有什么了不得的兽物?”


    首领的显耀之心得到了极致餍足,只见他扬起粗豪的笑脸,慨然道:“不仅是了不得的兽物,还是举世仅此一只的兽物。”


    “此兽之稀,千载难逢。”


    话音落,门外霍然抬进来一具巨大的箱笼,形态方正,以黢黑的粗布盖得严严实实,风一吹,布料抖浮,隐隐透出其下森然的栅栏。


    是个铁笼。


    哐当一声,笼底落稳。


    首领一挑眉,哗啦扯下覆着薄雪的黑布。


    晦暗的光线下,看不清许多。


    隐约可见一道瘦长的人形,双手双脚皆被粗壮冰凉的铁链锁住,身体颓败地悬在半空晃荡,牵动着铁链哗啦作响。


    头也是无力地垂着,顺着身形倾斜的方向,被拉向冰冷的地面。


    双腿则是紧紧地蜷缩在一处,可褴褛的衣摆遮不住光/裸的双脚。那双脚上裹着浑浊的冰凌,乌青发紫,剧烈颤抖。


    因双脚早已冻失了知觉,双腿也只能绵软地拖蹭着铁栅,似是整个人都跪趴了下去。


    身上的雪渐化成水,湿透了袍子,也淋遍了全身。


    雪水滴滴答答地滑落,一点点凝聚,一洼洼汇积。


    与雪水一同滑落的,还有从束冠中垂散的长发,湿湿漉漉,仿佛一道墨色的瀑布,笼罩了大半身形,也严丝合缝地遮蔽了整张脸。


    本就暗淡的衣袍被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污渗成淤黑色,模糊了原本的色泽。


    像一只兽。


    像极了一只兽。


    像极了一只被剥皮抽筋、折骨断翼的兽。


    霍地,有人往那笼栏上猛踹一脚。


    那悬吊的身形应势一晃,乱发荡开,露出一双岑寂泛红的桃花眸。


    第195章


    她猛地呼吸一窒,喉头涌起一股冰凉的寒意,像哽了一块冰,锋利的冰尖割得她心口生疼,止不住地颤抖。


    这一刻,她多希望是自己看走了眼,或是,她恨不得此刻就彻底瞎了。


    只有瞎了,她才看不见眼前这极为惨烈的一幕。


    也只有瞎了,她才看不见那个血肉模糊的人是谁。


    看不见,便不会难过、心痛。


    看不见,也就不会痛彻骨髓、生不如死。


    这怎么会、到底怎么会?


    他。


    不可一世的齐国君上。


    呼风唤雨的天下霸主。


    纵是死,也应当留在广阔巍峨的齐宫,在辉煌耸立的金台。


    他生来高贵。


    生来就注定,登上万物之巅。


    他本该在香销玉暖的金殿中,与软玉温香的姬妾、侍婢缠绵尽欢。


    他怎会、又怎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


    他不该出现的。


    不该、不该……


    不该出现在……


    在一座锈铁森然的囚笼中。


    遍体鳞伤,气息奄奄。


    沦为阶下之囚。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死死地咬住唇,捂紧嘴,生怕稍不小心,泄出一丝痛苦的呻/吟。


    端坐在垂帘后的鲁君,似乎也震惊于眼前所见,一只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探出帘边,轻微掀开一条窄缝,从幽暗的缝中投出一道鹰隼般的目光。


    “真的是他?”


    “这、怎么可能?”


    那赤狄首领闻言,放声大笑,说道:“善恶有报,此乃天助我赤狄一族是也。”


    “首领大人快快请言,这到底是如何一回事?”


    鲁君急切问道。


    “君上莫急,且听我细说。”


    首领大手一挥,便有那随从眼明手快地铺好软垫。


    他屈身跪坐于地,就跪坐在那座巨大的、幽森的铁笼前,背后正对着那张血色尽失、毫无生气的脸,却全然不将身后人的惨状放在眼里。


    “小臣一行人等,于三日前到达曲阜城郊。”


    “夜遇风雪突急,城防已然落闸,不得已只好寻一处荒僻之所暂避,却在夜半时分,忽闻微弱的马蹄声。”


    首领捋着蓬松的腮胡,慢条斯理地说着,那泰然自若的神情,仿佛在炫耀一件颇令他自豪的事。


    那是一个寒风骤雪的夜,狂烈的风似乎能将一切摧毁。


    破败的屋檐下,几十个赤狄人围坐篝火取暖,却在不经意间望见一道模糊渐近的身影。


    如此滔天的风雪中,一人一马正趁夜色艰难赶路。


    那赤狄首领困惑不解,心下琢磨,到底是何人会在此般恶劣的境况中孤身疾行。


    身为赤狄人,远赴中原本就危机四伏,因而对周遭异动始终存有一份戒心。


    思来想去,若不盘清此人来头,惟恐横生变故,猝遭不测。


    于是令武士前去查探,打算趁雪夜昏暗、视线不明,好提前设下埋伏,只待来人自投罗网。


    若是个寻常百姓,弯刀一划,抹了脖子便是。


    可若碰上富庶勋贵,这一趟免不了捞些好处。


    赤狄人一向狂放,不拘约束,此类谋财害命、杀人掠货之事,平日并不少做。眼下还未入曲阜城中,纵然惨死几条人命,也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故此便愈发无所畏忌。


    首领率人藏在路边树后,残忍嗜杀的赤狄人纷纷抽出腰侧弯刀,个个磨牙吮血,目露凶光。


    不久,那人走至近前,却是衣衫朴素,头戴竹笠,看着丝毫不打眼。


    夜色黯淡,那未知、神秘的面容深藏在笠檐之下,并不能辨得清晰。


    可那在风雪中显得单薄、孤峭的身影,却隐隐让他觉得,来人似乎并不简单。


    按下额头突跳的青筋,他一扬手,身边的武士争相蠢蠢欲动。


    这时,呼啦一阵狂风袭来,那摇晃在马背上的身影,便犹如凋零的落叶一般,倏然飘坠下来。


    下一刻,头笠滚落,一张苍白的脸彻底暴露,半埋半露扑在雪地中,精致的侧颜沾上灰白的雪色。


    他认得那张脸。


    即便化成灰,他也认得。


    他们赤狄一族,就是被这个人给害惨了。


    他和这张脸、这张脸的主人,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如今,定是上天眷顾,才有眼下这狭路相逢,也定是上天垂怜他们赤狄一族所受的苦难,才将这血债累累的仇敌亲手送至刀下。


    此仇不报,天理难容。


    他当即挥刀现身,却又惊觉不对,慌忙缩了回去。


    此人、此人乃齐国的国君。


    不在金砖玉砌的齐宫里享福,又如何会流落于这冰天雪地的荒岭之中。


    孤身一人,狼狈不堪。


    难不成,是他认错了?


    难不成,又是故布疑阵,设局诱敌?


    不,绝不!


    他断不会认错。


    至于诱敌,更无从谈起。


    他们赤狄而今已成一盘散沙,于稳坐高台的齐君而言,还有必要铲除的理由?


    不至于、断不至于。


    只为将他们这些残喘苟活的赤狄遗民赶尽杀绝,那尊贵无匹的齐国君上何须舍身入局,以己作饵?


    抱着必死也要手刃血仇的决心,他暗中命人张开猎兽用的巨网。


    罗网从天而降,那深埋在雪里的人却依旧沉寂,一动未动。


    等候半晌,也不见反应,看样子早已昏厥了过去。


    他仓促命人收网,又趁其还未清醒,果断将人锁入笼中。


    鲁君闻言,几不可信地道:“竟如此轻易?”


    首领嗤笑道:“正是如此轻易。”


    “不想一贯高高在上的齐君,却被一张粗劣的兽网轻易俘获,而今,却也成了我手到擒来的掌中之物。”


    “只是君上尚未知情,小臣不敢将他冒然带进曲阜,便一直藏于城外陋室,直至今日面君,才有机会将此虏献于君上。”


    “还望君上,切莫怪罪。”


    鲁君不禁皱了皱眉头,一改温和神态,严词厉色地道:“我鲁国虽近年来与齐国有些许龃龉,但到底是同宗同源、唇齿相依的邻邦,打断骨头也连筋。”


    “况且这齐君并非是个好惹的,不仅有执棋布局之能,更还武艺高强,深不可测。”


    “如你这般磋磨,他日若放虎归山,重回君位,走投无路的也只会是你我二人。”


    “现下首领大人只图一时之快,急雪此仇,却委实令孤难做啊。”


    鲁君所言字字珠玑、句句剖心,都是些挖自肺腑、语重心长的话。


    怎料,那赤狄来的莽夫并不能听得进去,兀自提声朗笑。


    “君上幽居深宫,有所不知。这齐国的主君呐,眼下早已是个形同槁木的废物。”


    “此话……何解?”


    鲁君踟蹰片刻,问道。


    “原道t是他武艺高强,连我也要忌惮三分。”


    “后将他关入笼中,却迟迟不见他有所挣扎,小臣便知,这其中定然另有隐情。”


    “身负武艺者,岂是区区一副锁笼能够困住的?”


    “再者说,这囚兽的笼又不是玄铁精金打造的,处处锈迹斑驳,摇摇欲坠,若想要逃,便施一半内力,也要破其而出。”


    “又怎会叫我关了几日,却一点挣逃的迹象也无呢?”


    “你、你是说?”


    “他……”


    鲁君迟疑地试探,可话到嘴边,却滞在喉间,出不了口。


    “不错。”


    “不知为何,他一身功力尽失。”


    当赤狄首领近乎得意地说出这句话时,蜷缩在木箱中的素萋顿觉肝胆俱裂、五雷轰顶。


    这一切,显然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知晓他身负有伤,伤过几回,恐怕早就伤透了根基。


    但她却从未想过,次次重伤,也已将他的一身武艺摧毁殆尽。


    那道原本劲松似的挺拔身影,却在不知不觉中,萎顿得如秋苇般破败不堪。


    是了。


    她为何早没发觉呢?


    他曾以一敌十,随手掷出的九齿轮,不见血光,立取人命。


    他也曾在前后无援的荒郊野岭,护她在身旁,为她抵挡下上百个残虐寺人的偷袭。


    他纵使箭毒未愈,也能在饮过酒的宴席后,与子晏过招有来有回。


    他是那么的意气风发,似九天骄阳,烈芒灼眼。


    而今,她却再也没见过了。


    没见他提过剑,也没见他挥过刀,就连从前绝不离手的九齿轮,也久已不见踪影。


    是有多久了?


    久到,她竟都忘了。


    忽然想起,她曾在齐军的营地里同他比试过。


    一场射旗。


    箭无虚发。


    她射/出的三箭都险些将他命中。


    最后的一箭,更是精准地将他从马背上贯下。


    她从前,分明连他的衣角都碰不着分毫。


    原是那时,便已有迹可循。


    可她却迟钝、蠢笨。


    竟以为是自己精进了。


    大意地疏略了那显而易见的破绽。


    回想至此,她抑制不住,泪雨连连。


    鲁君深深地忧虑起来,不禁问道:“首领大人不觉,此事或有蹊跷?”


    “确有蹊跷。”


    首领答道:“他蓄意乔装,显然是不愿引起旁人注意。”


    “若不是在雪中昏厥,恐怕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孤真是此意。”


    鲁君叹道:“倘或他当真武艺尽失,为何不安然地待在齐宫,还顶着严寒一路颠沛至此?”


    “到此也罢,却连半个随行的公卒亦未携,使孤不曾闻得一丝风声。”


    “或许,此人有假?”


    鲁君的担忧并非捕风捉影,而是切切实实深思熟虑过的。


    于君而言,生死岂止一身。


    于国而言,存亡皆系于君。


    是以,国君之生死,攸关国祚社稷。


    如何能轻率赴险,岂不儿戏?


    “绝不有假。”


    首领却是万分笃定。


    “首领大人可有何高见?”


    鲁君虚心请教。


    “不知君上是否听闻过一桩新鲜事。”


    “何事?”


    “传闻齐国之君虽阴狠毒辣,却也是个不可多得的痴情种。”


    “世人有谁不知,齐国国君觊觎楚国令尹之妻,夜不能寐,日不思食。”


    “不仅如此,更是借机搅动晋楚之战,只为将那女子据为己有。”


    第196章


    鲁君慢道:“不过是传言。”


    “为君者,哪个不是心硬如铁、冷血薄情。”


    “一个女子罢了,也配掀起多大风浪?”


    帘幕后的鲁君微眯了眯眼,不动声色地道:“晋楚之战,乃是齐、晋、秦三国结盟,一同分峙南北的策略。”


    “此举不仅能经略北方,亦能制衡南方。”


    “遏制楚国北进,稳定中原秩序,方为最终目的。”


    “拿个女子做幌子,也只有如首领大人这般,不通中原政道的外邦人,才会信以为真。”


    鲁君这一番话,显然是在嘲讽赤狄边鄙、开化不足,对中原一带的礼法政略一窍不通。


    可那粗豪惯了的首领,并没有听出言外之意,还沾沾自喜地道:“那女子,小臣也曾见过一回。”


    “当年我赤狄铁骑,骁勇善战,所向披靡,曾截获过一批晋国送往前线的战俘。”


    “不知为何,那女子就在其中。”


    “初睹其容,确实惊为天人,世间难得。”


    “我赤狄当时为了同齐国建盟,便将那女子稍作梳洗,当夜送入其帐中。”


    “这其后之事,想必也是顺水推舟。”


    “只令我不曾料到的是,此二人似乎本是旧识。”


    “且他对那女子,也早已情根深种。”


    “因而不论我此前送去多少戎狄绝色,他也不曾正眼瞧过。”


    “偏那女子一去,不日便叫他带回了齐国。”


    也正因此事,赤狄首领见他这般痛快,适才笃定盟约既成,从此便可高枕无忧,安安心心地在部族牙帐中等着齐人给他们送来万石精粮。


    却不曾想,那看似仁义的中原霸主,背地里竟是个狂妄狡诈之徒。


    言而无信,翻脸不认,这才叫他们这些心性淳朴的赤狄人,吃尽了苦头。


    “我随后特使人去细探方知。他曾因那女子受过重伤,以致心力不济,于众目睽睽之下倒在临淄街头。”


    “此事传遍了整个齐国,断不有假。”


    说到这,首领一顿,反手竖起大指,点了点身后囚笼。


    “为了佐验此人身份,我亲自扒下了他的衣袍。”


    “也是亲眼所见,他后背正中有一块箭矢留下的伤疤。”


    “那疤痕形貌狰狞,虽时日已久,却深褐如锈,想是中过极烈的毒。”


    闻听至此,帘后鲁君忽地歪了歪身形,颤抖着苍朽的声腔道:“此话当真?”


    “君上不信?”


    首领挑起嘴角,露出邪狞一笑。


    “那便请君上亲眼过目。”


    说罢,他旋即起身,往后退了两步,一转身,粗臂迅猛地穿过铁栅间隙,爆出惊人的力道,往那人身前狠狠一拽。


    突如其来的力量,扯得悬空的人影剧烈摇晃。


    铁链相互碰撞,震起金石交击般的巨响,如哀鼓丧钟,铮铮不休。


    那道嶙峋的身形,在冰冷的空气中猛一哆嗦,显出沾满污秽的上半身。


    他绷直了身子,哪怕在如此践踏受辱的境地,依旧绷挺得紧,四肢痉搐而僵直,就连垂在身前的湿发,仿佛也被凝固成束束冰条。


    胸前,一个拇指粗细的血口子,触目惊心。


    那口子,又窄又小,却又极深。


    边缘处暗红发紫,破溃处血痂成冰,脓血与冰碴冻成一块,宛如一枚诡异的毒疮。


    是他。


    真的是他。


    那是她的草木簪刺入他胸膛时,留下的伤。


    她无须再看那背后,只凭这一处,便能断定是他。


    还有、还有……


    在他的左肩上,也有一处疤。


    是她与他比试时,亲手射伤的。


    再加后背上那处,一共三处。


    三处都能对得上。


    可见是他。


    藏在暗中的素萋早已双目通红,犹如泣血。


    原来,早在不知不觉中,他已然为她伤痕累累,体无完肤。


    那赤狄首领不知从哪儿握来一根牛鞭,细细搭在手里摩挲。


    顷刻间,冷硬的鞭柄抵住溃烂的新伤。


    他蓦地发出一声惊呼。


    “哟,这还有一处呢?”


    “怪我眼拙,竟才发现。”


    “齐君息怒,小臣这就好好替君上验看。”


    下一瞬,鞭柄上粗糙的顶端瞬间穿进伤口,那簪尖留下的伤处本就窄小,哪经得起这般粗暴的袭击。


    血穴被硬/物强行撑开,鲜血顺着翻卷的烂肉蜿蜒流淌。


    他猛地弓起背脊,痛搐得浑身发抖,却狠狠咬牙,不肯泄出半点声息。


    首领嘴角擒笑,颇为冷嘲热讽地道:“也不知是谁有这般大的本事,竟能将威震中原的齐国君上作践成这副模样。”


    “要让我知道了,定要好生答谢一番。”


    话音才落,鞭头骤然抽/出,不等那剧颤的身形做出何等激烈反应,再又迅疾地、深深捅刺进去。


    他咬死牙关,干裂的唇角溢出一丝猩红。


    胸口处,狠厉的动作绞拧着血肉,引起一阵狂烈的痉挛。


    似戏谑,似狎弄。


    一进一出,不时在伤中停碾片刻。


    将那汩汩残流的血水,搅弄得天翻地覆。


    瘦削见骨躯体,随着惨烈的倾轧,被迫地、不断地在空中晃动。


    血。


    越流越多。


    滴落在地。


    直至融化的雪水都染成红色。


    她想出去。


    她想不顾一切,掀开头顶的箱盖,冲出去。


    她想冲出去,抱紧他。


    想紧紧抱在他的身前。


    替他拦下或挡下那些惨无人道的极致虐刑。


    哪怕和他一起死在这里。


    她也不想看他受尽屈辱。


    那t双手撑上顶盖,方欲使劲。


    与此同时,一句略显轻佻的话却叫她骇然顿住。


    “是那女子吧?”


    “定是那女子将你折磨得如此狼狈。”


    说话间,鞭柄已然抽了回来,抬高,重重抵住他的下巴,顺势挑起他的头。


    那双深沉且幽寂的眸子,此刻半开半阖,染血的双睫不自然地抖簌着。


    “你说……”


    “但若那女子见了你眼下这半死不活的模样。”


    “她可会怜惜你?”


    “会回心转意吗?”


    首领聚起凌厉的目光,打量他,就像在打量一头极待驯服的猎物。脱口而出的话,更是淬着刺骨人心的恶意。


    “不。”


    “不会。”


    “她若见了。”


    “只会厌恶你。”


    他嘲笑道:“从前的你尊贵无比、不可一世,她兴许对还你有几分仰慕。”


    “可如今的你尊严尽失,不过一个供人凌虐的俘虏,她又如何会多看你一分?”


    霎时间,那双桃花眼中的微光……


    熄灭了。


    彻彻底底。


    陷入死一般的寂暗。


    素萋掩住声,哪怕早已痛哭流涕,几近昏死,也绝不发出一丁点响动。


    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呐。


    此时,怕是他这一生最为耻辱的时刻。


    她若在此时出去,才是真真正正地要了他的命。


    他连寻死,都要遮住她的眼睛。


    他纵是死,也不愿她见他半分潦倒的模样。


    他只想在她心里,留下最深刻、最完美的印象。


    而这一切,纵使他不说,她也都知道。


    她心如刀绞,碾碎成渣,却也不肯再露面。


    只怕他见了自己。


    便再也活不下去。


    半晌,帘后鲁君幽幽地问:“如此说来,竟真是为了一个女子?”


    首领笑道:“是与不是,问问便知。”


    语罢。


    命人开了笼锁。


    那败絮残破的身形,也骤然暴露眼前。


    首领捻着蓬乱的胡须,带着挑衅地道:“听说,那女子曾为躲你,不惜舍身入楚,甘做那楚国令尹之妻。”


    “而今,又身在何处呢?”


    面对不怀好意的质问,那人闭口不答,犹如哑了一般。


    首领顿然震怒,猛力甩开牛鞭,撕下一道绽肉的血痕。


    他仍不吭声,闭目硬抗了一下。


    “你那般护她又有何用?”


    “可惜了,她不知好歹。”


    “啧啧——”


    “这叫个什么命呐?”


    首领兀自狰笑,腮下乱须随着愈渐扩散的嘴角剧颤。


    良久,癫狂的笑声才逐渐平息。


    首领眯起一双狼眼,嗤道:“能引得堂堂齐君不顾垂危也要赶来。”


    “哦哟——”


    “难不成,她此刻就在……”


    “曲阜?”


    不等有答,他登时扬鞭,又要落下一道。


    怎料,一直默不作声的人却缓缓开了口,从喉头挤出的字音,仿若渗冰。


    “胆敢碰她。”


    “孤定要你生不如死!”


    “呵,好大的口气。”


    那赤狄首领冷笑道:“如今生不如死的人,是谁呢?”


    “君上不如撒泡尿好好照照,你可还有命,活着离开这里?”


    他咬牙切齿,眸泛血光。


    “孤必率军,踏平赤狄,屠尽尔族,一个不留。”


    “还敢口出狂言!”


    紧接着,坚韧的牛鞭利落挥出,鞭声如劈空般炸裂,一声胜过一声。


    素萋只觉耳中嗡鸣,头痛欲裂,好似那一道道血鞭,全都烙在了自己身上。


    “你当年不是很嚣张吗?”


    “纠集诸国,对我族人赶尽杀绝。”


    “还说我一介戎狄野蛮,不配与你做盟友。”


    “我野蛮?”


    “我野蛮吗?”


    “我今日就让你看看!”


    “何为真正的野蛮!”


    忽地,一口滚烫的猩血从他齿关中喷涌而出。


    那涣散的瞳眸,不知为何,竟茫然朝她所在的暗处投来。


    仿佛留恋。


    仿佛在作最后的告别。


    忽地,素萋脑中铮然炸响。


    不及思量,反应早已快过了念头。


    只听嘭地一声,木箱轰然大开。


    一道决绝的身影,箭疾向那血污狼藉的人影扑去。


    死死护在身下。


    死死抱在怀中。


    第197章


    那使尽了力气的一鞭子,意料之中地落在她的身上。


    纵使冬日御寒穿得厚实,却仍能感到后背脊梁传来火辣辣的痛意。


    蓦地,喉间涌起一股腥甜。


    她强压着,奋力咽了下去。


    “你来了。”


    她听见,一阵低微的叹息。


    是他在叹息。


    贴在她的耳畔。


    轻徐、悠缓。


    好似那些痛苦,从来就不存在。


    好似那些令人窒息的伤痕,在这一刻,也全都烟消云散。


    他的叹息。


    抚慰了她心头所有的伤痛。


    也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恐惧。


    只为了这一声叹息。


    她便能豁出性命,倾尽全力。


    此刻,那赤狄首领一愣,眼见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人,手下动作登时停滞。


    素萋抓准他怔神的间隙,一个横腿扫过去,将那魁梧的汉子撂翻在地。


    旋即,那汉子看清了她的脸,陡然反应过来,来者不善。


    正欲翻身坐起,挥出牛鞭攻击。


    素萋一把扼住那粗壮的腕子,利落往其身后一拧,抬肘猛击那人面门。


    她速度极快,而那北地粗汉显然不敌她小巧灵活,好几次叫她击中,手中的牛鞭也在不经意间被她劈手抢去。


    她扬起鞭,如那汉子方才一般,使出十成力道,还之彼身。


    “呃啊——”


    随着一声惨烈的痛吟,那赤狄汉子骤然蜷缩,紧抱脑袋,吃痛打滚。


    一鞭不够。


    断不足以解恨。


    她再要扬鞭,忽听身后大门砰然巨响,一列列鲁国公卒身披玄甲,手握环刀,争先恐后涌入进来。


    一时间,里外数层,被围得水泄不通。


    不等她有所防备。


    帘后鲁君微一起手,数十名公卒霍然齐冲过来。


    她俯身下探,疾闪避过几招,顺势从一公卒手中卸下利刃,反身握在手里。


    刃起寒光。


    锋劈血肉。


    电光火石间,一阵阵血雾渐起,溅上她染尘的衣袍,沾上她素净的脸颊。


    哀嚎惨叫,此起彼伏。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呛鼻的血腥之气。


    忽然,身后发出铮铮鸣响,晃动的铁链猝然搅缠在一起。


    她知道,那是他。


    不必看,她也知道。


    是他拼劲全力,哪怕耗尽最后一丝力气,也想护她。


    她眼含温热,责怪的话半句也说不出口。


    她只说。


    “别动。”


    她让他别动。


    不动才能少流些血。


    不动才能活得下去。


    “唔——”


    身后的人挤出一声嘶鸣,似挣扎、似悲咽,更似绝望的哀求。


    她一心应敌,头也不回。


    泄出嘴边的话,却是万分坚定。


    “等我。”


    “救你出去。”


    “还想出去?”


    由人搀扶起的赤狄首领,将将站稳身形,便一个起手,攫紧了束缚住他的锁链。


    明晃晃的刀锋如寒冰一般,拍上他满是血污的面颊,又从面颊一路拍抹到脖颈。


    “想出去,也得问问我的弯刀,答不答应。”


    她一晃神,余光瞥见他的咽喉正被人紧紧扼在手中。


    被迫高扬的头,淌着血水与雪水,微微发抖。


    而那双残存的目光,却始终紧紧追随着她。


    在他残留的目光中。


    她似乎听见他说。


    “别管我。”


    她因这揪心的目光,彻底失了神。


    顷刻间,愤起的公卒一拥而上,将她牢牢按倒在地。


    “啪、啪啪——”


    帘后,响起几声微弱的掌鸣。


    所有公卒就地肃整,站列成排,并有几人出列,有条不紊地将地上死尸拖了下去,只余一道道黏稠的血河。


    “当真是一把好刀。”


    鲁君慢慢悠悠地开口。


    “郁容,栽培出如此磨人的利器,想必,你也花了不少心思吧?”


    “难怪,舍不得放。”


    “若换作孤,也少不得几分怜惜。”


    他略显遗憾地道:“不为我所用者,必不可留。”


    “此乃为君之道,你定也深知其意。”


    “郁容,你不会怪孤吧?”


    话落,他还没出声,那赤狄首领便道:“君上要杀了这女子吗?”


    鲁君扬眉。


    “依首领大人之意,该当如何?”


    首领狠厉啐了一口,骂道:“这该死的,竟敢打我。即便是死,也绝不可给她个痛快。”


    说罢,抬手一个巴掌,响亮地落了下来。


    “说!”


    “你到底何时藏在此处?”


    “方才那些话,你又听去了多少?”


    素萋吐出口中鲜血,勾起一抹轻蔑的笑。


    “怎么,被我听去,你怕了?”


    “笑话。”


    “你也只剩死路一条。”


    “我有何可怕?”


    赤狄首领哂笑道:“只是未曾想过,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没去找你。”


    “你竟自己自投罗网。”


    “也好。”


    “有你在,我必然叫他死得了无t牵挂。”


    “来人!”


    首领猛然喝道:“给我把她扒干净,一片片割下来,摆放整齐。”


    “就在此处,就在他眼前。”


    “我要将她——”


    “一口口吃下去。”


    “是!”


    有人闻声,正要上前。


    身后锁链骤然发出剧烈响动,毁天灭地的金属之音,几乎将屋脊掀翻,震耳欲聋,摄人心魄。


    “孤要杀了你!”


    “孤定要亲手杀了你!”


    他目眦欲裂,眸底渗出血泪。


    首领闻言大笑,狞笑着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


    “先吃她。”


    “后吃你。”


    “一个不少。”


    “或许……”


    “你也想尝一尝?”


    他拖长音调,不怀好意地道:“也不是不行。”


    “你求求我。”


    “说不定,我便大发慈悲,赏你一口。”


    “好让你也尝尝。”


    “这心爱的女子,到底是何等美味。”


    他眸中渗血,嚼齿穿龈,死死地盯着眼前人,却骇然失色,惊悚得说不出一句话。


    首领仍笑,那笑声直让人头皮发麻。


    “我这是在帮你。”


    “你这又是何苦?”


    “你想啊……”


    “你为了她,一个人,掩人耳目从临淄跑出来,连命都不要。”


    “可她呢?”


    “眼睁睁看你受尽凌辱,却袖手旁观,直到藏不下去了,才被逼露面。”


    “她是副石头做的心肠。”


    “没什么好怜爱的。”


    “不如把她吃了。”


    “既然留不住身边。”


    “好歹也留在肚里。”


    “岂不美哉?”


    听到这,竟连鲁君也有些坐不住了,婉言劝道:“首领大人,杀而不虐,方为人道。”


    “既已将人擒获,立时处决才是正途,又何必非要虐杀泄愤,污浊自身清誉?”


    “何来的清誉?”


    首领大义凛然地反问。


    “怎的,牛羊能割肉饮血,人便不能了吗?”


    鲁君额角狂跳,显然并不能同这北来的蛮狄理论。


    中原人讲究礼法教化,岂是茹毛饮血的野人能够通晓的?


    一时,鲁君有了片刻踟蹰,同这泯灭人性的戎狄结盟,也不知是不是自招祸患。


    首领似乎也看出了鲁君的顾虑,开门见山地道:“君上这般,是想反悔了吗?”


    鲁君勉为其难地勾了勾嘴角,道:“首领大人多虑。”


    “哦,当真是我多虑?”


    首领放下手中锁链,转过身,面朝帘幕,挺直问道:“还是说,君上此刻正在心里盘算,如何除掉我等?”


    鲁君淡笑,却不答。


    首领见状,也不露怒,一甩胳膊,将手中弯刀掷了出去……


    叮啷一声,刀身滚入帘幕之后。


    “不如,就由君上亲自动手吧?”


    “杀了此二人。”


    “小臣自然深信君上。”


    鲁君捏紧案角,沉声道:“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首领嘲道:“如何?君上不敢?”


    鲁君沉默。


    首领放声肆笑,极为张狂道:“我就知道,你们中原人全都一个样。表面道义,内心苟且,虚伪至极。”


    “说什么结不结盟,不过是想利用我赤狄所剩的兵力,助你铲除大夫权柄,夺回君权。”


    “若我助你达成所愿,势必又同当初落得一般下场。”


    “你与这诡计多端的齐君,何有不同?”


    原来,这才是鲁君与赤狄结盟的根由。


    鲁国国君缺乏实权,无论兵卒、人口、土地、粮食……尽皆掌控于大夫之手。


    这数十年来,起先是有大夫修阳操纵鲁国,修阳死后,其家宰之臣支武顶替了他的位置,成为了鲁国名副其实的掌权人。


    鲁君无权,已然憋憋屈屈地过了一辈子,眼见快要入土了,如何也得为鲁国的未来之君铺平道路。


    倘或不然,他死的那日,便是鲁国公族陪葬的那日。


    因而,他才斗胆铤而走险,与赤狄结盟,妄想借助外力,铲除内乱。


    而对赤狄来说,能得到中原之国的支撑,亦能更快重振部族,光复往日荣耀。


    故此,二者一拍即合,各取所需,本是水到渠成。


    奈何彼此心存芥蒂,结盟之事亦是如履薄冰。


    赤狄曾上过一次当,断不会再轻信中原。


    此番也只有逼迫鲁君亲自动手,才敢笃信盟约立成。


    鲁国作为周朝封国,一向遵礼自矜,骨子里仍是鄙夷赤狄人的野蛮。


    诛杀他国国君,此乃悖逆王室之罪。


    何况,要杀的这位,还是齐国之君,天下霸主。


    诛杀霸主,等同于诛杀天子。


    一旦由他杀了齐君,鲁国便再无回头路可走。


    赤狄虽蛮,却也不失精明。


    深知空口白牙的几句话并不管用,唯有绑在一条船上,才能共进同退。


    见鲁君面露犹豫,首领趁机道:“若我没探错,君上与他,也有私仇吧?”


    首领冷笑道:“听闻君上有一爱女,曾为齐国之后,还有一才华横溢的外孙,贵为齐国大公子。”


    “若公子顺利继位,莫说是鲁国,如今就连齐国,恐怕也是君上的囊中之物。”


    “世事难料。”


    “公子不擅争权斗势,无奈废为庶人,连带君上爱女,也随之香消玉殒。”


    “而这一切。”


    “皆拜他所赐。”


    首领抬手,直指那奄奄一息的罪魁祸首。


    这一刻,鲁君眼泛炽红,藏在帘幕后的身影,抑制不住地颤抖。


    首领又道:“事到如今,君上还有何顾虑?”


    “君上顾及王室。”


    “可君上失去的一切。”


    “王室可曾看在眼里?”


    “所谓王室,也不过尽是些欺善怕恶之徒。”


    “齐国强盛,便趋炎附势。”


    “鲁国势弱,便落井下石。”


    “君上难道还看不出来吗?”


    “如今乱世,唯有自强,方能不受制于人。”


    “别说了!”


    帘后鲁君一拍案几,猛然呵斥。


    “君上……”


    “孤让你别说了!”


    “你说的这些,孤何尝不知道?”


    “孤忍气吞声了一辈子,为得正是有朝一日能够一雪前耻。”


    “这就对了,君上。”


    赤狄首领含笑,深深一拜。


    “小臣没有追随错人。”


    第198章


    他随即起身,缓步靠近那片幽暗的垂帘,低声道:“君上莫慌。”


    “这人呐,也都冻过好几日了。”


    “眼下只留一口气在,毫无反抗之力。”


    “君上只须轻轻一抹,即可了结所有仇怨。”


    “不费事、不劳心。如此良机,岂容错过?”


    说话间,人已到了近前。


    仅隔一层轻纱帘,那赤狄汉子慢慢俯下身,弯腰捡起落地的弯刀,垂头恭敬道:“正如君上所言,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说罢,双手呈上刀柄。


    “君上,请。”


    帘后,年迈的鲁君颤颤巍巍地起了身,一手扶撑案面,一手微挑帘幕。


    片刻,枯槁似的身形从帘后走了出来,却施然掠过眼前的人、眼前的刀,径直往那囚笼困住的人走去。


    他道:“郁容,你自幼便是公子,而后又是国君、盟主。”


    “你如何不知?”


    “为君者,不可有情。”


    “以致落得今日,皆为你咎由自取。”


    “你怪不得孤。”


    “九泉之下,孤也无愧于你父君。”


    鲁君一番言辞,不知有没有触动几近崩溃的他,却是深深触动了心碎不已的素萋。


    知道。


    如何会不知?


    他自小便入环台,日夜所学,不都是这些吗?


    可他还是来了。


    尽管身受重伤,却还是一个人,义无反顾,风餐露宿,从临淄一路跋涉到曲阜。


    只为了见她一眼。


    就只为了……


    见她一眼。


    他谎称抱恙在身,闭门不见,是为了稳定朝局。


    他一个公卒不带,掩人耳目,是为防齐国动乱。


    他什么都深思熟虑,思量得清清楚楚,可他却从未替自己思虑过一分一毫。


    不去想,他能否经得住这一路艰险。


    不去想,他残败的身体还能否撑持。


    他只想见她。


    哪怕是死。


    也要见她。


    她不禁泪涌满面,再也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痛苦,撕心裂肺,失声痛哭。


    可那真正满身伤痕的人呐,失魂落魄,好似再也感受不到半点疼痛,麻木、沉滞……毫无反应。


    在她绝望、近乎惨烈的咆哮声中,鲁君抬手招来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从肃整的公卒队列中走了出来。


    腰悬削铁如泥的寒光利剑,身披冷冽如夜的玄鳞乌甲。


    威风凛凛,英姿飒飒。


    可与那悍然气质极为不符的是,那人……


    是个瘸子。


    走路一跛一颠,好不滑稽。


    周边公卒却都习以为常,面无表情,见怪不怪。


    不知是何缘由,素萋心中莫名涌上一阵慌悸。


    那颗此前悲愤交加的心,在这一瞬骤然紧缩,猛烈剧颤。


    神思也全都化为虚无、化作空白。


    这背影,哪怕带着滞涩的踉跄,她依旧觉得无比熟悉。


    正当她恍惚失神之际,那人站定。


    一瞬,回t过头来。


    她怔住了。


    那张深藏在黑色覆面下的脸,虽看不清丝毫轮廓,但仅凭那一双眼眸,便可断定。


    那是一双星光潋滟的眸子。


    是一双饱含深情的凤眸。


    拥有这双独一无二凤眸的人。


    只会是他,也只能是他。


    是她七年来朝夕相处的人。


    是她耿耿于怀、不曾或忘的人。


    子晏。


    他还活着。


    他真的……还活着。


    她不知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亦不知,他出现在这里,是要做什么。


    她只知,在这样一个走投无路的绝境,能再见他最后一面,至少还有一丝欣慰、庆幸。


    如此也好。


    他活着。


    她便能安然地、心无余念地,陪着另一个人,一同离去。


    这一刻,她的心,是从未有过的坦然。


    似有所感,不远处的子晏定定地望了她一眼。


    只这一眼。


    目光中透出的坚定,令她感到心安。


    随后,子晏遵照鲁君的指令,步至笼前,却没有拔出剑柄,而是抽出了插在革带间的锋锐短匕。


    转瞬,雪亮的匕刃贴上那伤痕累累的脖颈。


    子晏倾身,附在他耳侧,轻声道:“闭上眼,我会很快。”


    他似乎也认出了来人。


    须臾,颤了颤睫羽,轻阖双眼。


    素萋登时头皮发麻,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叫嚣着战栗起来。


    她拼命地摇头、摇头……


    却在婆娑的泪眼中,看见……


    子晏划出匕刃的同时,闪身后仰,以迅疾之速扭腰掣出长剑,动作快到肉眼几乎难以看清。


    只听呛啷一声,剑锋反向直逼,如离弦之箭,直插那赤狄蛮子的胸口。


    霎时,血流如注,喷溅如瀑。


    那赤狄蛮子怔然瞠大双眼,从口中喷出一阵浓烈的腥臭,肮脏的血污沾上杂乱的虬髯,滴滴答答地落在他外歪斜不整的裘袍上。


    旋即,那具粗蛮的身躯,宛如失去牵引的木俑,于众人眼中,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再也不动。


    与此同时,又一大批公卒瞬间涌入,铁靴踏过还未干透的血泊,溅起细碎的血点,纷纷扬扬。


    比肩接踵的人影将本就不算宽敞的室内塞得针插不进,密密麻麻之中,一道高洪的声线随之传来。


    “君上恕罪,臣来迟了。”


    两旁公卒闻声,自觉后退,让出一条仅容一人的窄道。


    便有一人,从中走来,昂首阔步,气势轩扬。


    素萋神色一顿,当即认了出来,来人竟是大夫支武。


    这时,一旁焦灼无措的鲁君见了来人,仿佛被雷劈中似的,整个人僵在原地。


    失神片刻,很快敛起不经意露出的惊惶,堆起和蔼的笑容,说道:“不不不,大夫来得正好。”


    “那伙赤狄人可真够猖狂,竟敢挟孤……”


    “噌——”


    一声尖锐的鸣响。


    鲁君话到嘴边,还未说完,便如鱼鲠卡喉,硬生生地截断。


    他低眉,视线落在横住脖颈的刀锋上,战战兢兢地咽了口唾沫,赔笑充愣道:“大夫这是何故?”


    “犯上作乱的赤狄蛮贼已被当场诛杀,再要舞刀弄枪的,未免伤了君臣之和。”


    “君臣之和?”


    支武看了看鲁君那张青白交错的脸,冷笑道:“君上莫不是忘了?”


    “臣到底是个齐人。”


    “你!”


    鲁君双目圆睁,正欲破口怒斥,岂料刚一张嘴,便叫人死死捂住,不由分说地拖了出去。


    “唔、唔、唔唔——”


    血腥弥漫的半空中,挣扎的哀鸣逐渐消散。


    这一刻,素萋似乎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那便是,他曾说过的——权势。


    何为权势?


    何为权势的力量?


    从前的她不屑一顾,甚至为之鄙夷。


    而今,她却能深刻地体会、感知。


    他引以为傲的权势,他苦苦追逐一生的目标。


    在此刻,全都变得极具真实。


    鲁君无实权,纵使身居高位,仍得任由大夫摆布。


    而他,堂堂齐国之君,天下霸主,倘或脱去权势的外衣,也不过一具任人宰割的俎上鱼肉。


    唯有权势,方能保全软肋。


    如若不然,只能如同她方才那般,眼睁睁地看着想要保护的人被伤害、被羞辱、甚至是被残杀。


    她却束手无策,无能为力。


    纵使丢弃尊严去求,豁命去拼,亦然无济于事。


    没有人会怜惜。


    强者不会怜惜毫无还手之力的弱者。


    亦如猎手不会怜惜阱中待毙的猎物。


    或许,她真正理解了他。


    他自幼身在宫中,必是比谁都清楚这其中利害。


    贪权逐势,并非他初衷。


    而是他不得不为。


    否则,他将无数次与今日这般,命悬一线,生死难料。


    她彻底原谅了他。


    原谅了他的所作所为。


    也原谅了过往的一切。


    蓦地,一双手承托起她瘫软的身形,稳稳地将她从地上搀了起来。


    她抬眸,正对上子晏那双微漾的凤眸,却在怔神的一瞬间,迟疑地收回手,跌跌撞撞往那个奄奄一息的人走去。


    此时,支武已将捆束着他的锁链全都斩断。


    那失去牵制的身形,犹如一只衰败、残破的蝶,于半空飘然滑落。


    她紧紧抱住了他。


    任由浑浊的血水浸染衣袍,滚烫的热泪盈满双眸。


    回程的马车上,支武命车夫加紧马鞭,尽快赶回府中。


    马蹄声急促、仓皇,踏碎一地积雪。


    支武坐在车舆前,一个劲地摇头抱怨。


    “既受了如此重伤,不安心养着,偏生还要一人从临淄赶来曲阜。”


    “没死在路上,当真命硬。”


    他明嘲暗讽地道:“君上这条命,好歹当年也受过臣的援助。”


    “早知这般不惜,臣又何苦违令杀了那卫国夫人。”


    支武话虽直白,却也不无道理。


    当年若不是他胆敢违抗先君之令,擅杀卫国夫人,那年幼的公子说不定早就折在生母手上了,如今哪来这齐国的君上。


    支武贸然谏言,也是为了警醒他。


    只是这番话,那意识混沌的人显然听不进去。


    车中,仅有她与他、子晏三人。


    她和子晏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顶金铜燎炉,炉中的银炭被火舌吞卷得滋滋作响。


    遍体鳞伤的人正侧躺在她膝上,纤翘的睫羽不安分地颤动着,燎炉的温暖融化了附着在他身上的冰晶,雪水凝固的发丝渐次垂散,断断续续地坠下水珠。


    她牢牢地握紧他的手,感受着那刺骨的寒意遍体游走。


    良久,辘轳滚滚,寒风依旧。


    半昏半醒的人缓缓掀眸,却没有看她,径直望向正坐对面的子晏。


    “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他费尽全力发出的声音,细微而又虚弱,零零星星地落在躁烈的风声中,宛如一粒微尘落入大海。


    子晏眸光深凝,轻颔下颌,微微点了点头。


    他舒开眉间,轻启颤唇,静静道来。


    “方才你没杀我,我很感激。”


    “但我还有一事,想要托付于你。”


    子晏闻言,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没有出声回应。


    他都看在眼里,却装作浑然不觉,带着一抹惨笑,自顾自地道:“这些年来,你把她照顾得很好。”


    “交给你,我很放心。”


    那微弱的声线几乎不足以支撑他说完想说的话,但他仍是强撑着意志,一字一顿地说,气若游丝地说,仿佛在交代最后的嘱托。


    “我走后……”


    “望你能好生照顾她。”


    “照顾她,还有紫珠。”


    “照顾好她们母女。”


    “拜托。”


    第199章


    常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听到这突如其来,却又剖心挖肝的一番话,她登时泪如泉涌,狠狠抽泣起来。


    可不管心神如何崩溃,泪水如何汹涌,她始终咬紧唇齿,不敢呜咽一声,生怕泄出一丝泣音,便会打断他几欲出口的话。


    因而,她只是默默地,将双手搭在他的肩头,却不受控制地,颤抖得愈发剧烈。


    子晏眉目未动,淡淡地觑了他一眼,冷哼道:“不必你说,我也会做。”


    得到肯定的答复,他欣慰地笑了,牵起微弯的嘴角,却蓦地接住了一滴温热的泪。


    他凝眸,看向她。


    “今日,这是怎么了?”


    “你从前,最是不好落泪的。”


    素萋倔强地摇摇头,硬憋着嘴,奋力地想要把夺眶而出的泪统统逼回去,无奈挣扎半天,尽是白费功夫,该落的泪一滴不少,且还淌得更凶了。


    “傻。”


    “哭什么呢?”


    “我要死了。”


    “这是好事。”


    他抬起虚软发颤的手,想去抚平她眼尾的泪痕,却在半空倏然顿住,被不知哪处伤口牵出的痛感激得一声闷哼。


    那只手,堪堪停了片晌,最终还是落了回去。


    她垂眸噙泪,慌乱去寻。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藏入带血的衣袍下,佯装并未察觉。


    “我知道……”


    “你恨我。”


    “我都知道。”


    “只是一直……”


    “故作不知。”


    “t从今往后,你大胆地恨我吧。”


    “恨我。”


    “也好。”


    “恨我。”


    “好过忘了我。”


    素萋热泪盈眶,珍珠似的泪滴再也不受控制,啪嗒啪嗒,全都落在了他苍白凹陷的面颊上。


    他见了,未干的眼底又透出血红,哑着声唤她。


    “素萋。”


    “我也有话,要对你说。”


    “不,我不听。”


    她飞快摇头,压抑着哭腔,瓮声瓮气地回绝。


    “你说的话。”


    “我一句也不想听。”


    “不想听,我也要说。”


    他声线低弱,近乎呢喃。


    “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咬咬牙,还是点了头。


    “只有一句话。”


    “也是我最后的愿景。”


    他在一片昏沉中,还是搭上了她的手背,轻抚、缠握……久久不肯松开。


    “杀了我也好。”


    “不要离开我。”


    从唇齿间淡淡吐出一句话,仿佛耗尽余生那么漫长。


    “此生……”


    “我只有你。”


    “信我。”


    蓦然,一滴泪,滑落。


    那双如冰凌般易碎的桃花眸,深沉、空寂,染上浓郁的血色。


    原来,他哭的时候,流出的,是血。


    少顷,盛满疲惫和释然的双眼徐缓合上。


    她心头一拧,仓皇探向他的鼻息。


    还好……


    虽是微弱,到底还有。


    只是她始终高悬的心,迟迟安放不下,连带着眼底酸胀,胸口闷堵。


    就在此时,子晏默然解下肩上玄色的披风,手臂一展,递到她面前。


    微风裹着披摆,拂过她的手背。


    她敛眸,轻道一声。


    “谢谢。”


    而后,轻柔地将披风盖在他身上。


    大夫府上,几位医师步履匆匆,来去如风。


    前一位的衣摆刚掠过门槛,后一位的步履已抢入房中。


    大大小小的药箱狼藉满地,零零碎碎的药材堆积如山。


    一连忙活了整宿,直至天近黎明,才有那老道的医师轻合门扉,迟缓地拱手作揖,神色肃然地交代。


    “贵人玉体,目下伤情凶险,若非早年习武积底,惟恐难过此关。”


    “然,药石有穷,医术有尽,虽能续命三分,可能否熬过一劫,全在贵人自身的根骨天命。”


    素萋目涩面沉地点了点头,问:“我能进去看看吗?”


    医师后退三步,执礼避让。


    她缓步房内,闻见一阵浓烈刺鼻的药味,其中仍隐隐藏着点点血腥。


    她于榻边坐下,掀开纱幔,只见一张双颊深陷的脸,削瘦、嶙峋,泛着层起的乌青,眼窝渗透浅红,双唇灰白似雪。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在她的印象中,他从来都是云姿月韵,清绝风华。


    而非如眼前,病骨支离,神气凋残。


    眼下,她如心中所愿,见到了子晏。


    但,却没有想象中的开怀。


    反倒是内疚、惭愧、自责、挫败……,这些无从言说的、消极的情感,沉重地压满了她的心绪。


    此时,她终于知道,她离开他那年时,他心中的悔恨和绝望。


    “我不该同你赌气。”


    “更不该离开你。”


    她幽幽地说着,望着榻上沉沉昏寐的人,说出积压已久的心里话。


    “你定要好好地活。”


    “我再也不会离开。”


    话音刚落,身后响起轻微的叩门声,极轻极缓,生怕搅扰此刻安谧似的。


    素萋起身推开门,却见子晏已然摘去了覆面,于平明的微光下,浮出一痕淡然的微笑。


    “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转头看了看那一动未动的人,一脸怅然地跟了出去。


    二人一前一后,步至一处幽僻清雅的庭庑中。


    微明时分,天光还未亮透,旭日还未东升。


    隆冬之晨,破晓的寒气浸润了挂坠残雪的枯枝,凝白的草埔上结满了晨曦的冰露。


    清雾弥漫,万籁萧瑟。


    天地间的一切,仿佛被冰雪尘封。


    美极了。


    子晏蓦地回转过身,怔怔地望着她。


    良久,低沉道:“见过你一面,我也该走了。”


    “走?”


    “去哪儿?”


    她讶然问。


    他悻悻地撇了撇嘴,满不在乎地道:“走到哪儿算哪儿。”


    “你……”


    “不回楚国了吗?”


    “回楚国?”


    他自嘲似的笑了,摇摇头,继而道:“怕是回不去了。”


    “经此一事,大王若知道我还活着,若敖族势必会受牵连,回去也是拖累族人罢了。”


    “算了,回不回也都一样。”


    如何能一样呢?


    他从前最忠诚于楚国。


    以他是楚人为傲,以他是若敖族为耀。


    如今……


    如今这般惨淡收场,到底是抹杀了当年那个鲜衣怒马少年郎的一腔赤诚。


    “那你往后,有何打算?”


    她小心翼翼,试探着问。


    子晏露齿一笑,道:“你也知道我的脾性,生来便是条直肠子。一来不会曲意逢迎,二来不会虚与委蛇,如此周旋朝政数年,不仅得罪了不少人,还险些害了你和紫珠。”


    “我问心有愧,也属实不愿再面对。”


    “你就当我是懦夫吧。”


    “反正往后的事,还有子章呢。”


    “我不如……”


    “四海为家,仗剑天涯。”


    如此……


    如此,那可真是太好了。


    如子晏这般,她自是一清二楚的。


    他一向率性而为,生性潇洒,若能从此逍遥自在,又如何不是美事一桩。


    他能想清这许多,当真是好啊。


    他当如鲲鹏,遨游天地,而非囚鸟,受困樊笼。


    “可我……”


    素萋嗫嚅再三,到底不知该如何说下去。


    子晏必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坦率接过她的未尽之言。


    “你不必跟我走。”


    “我是来同你告别的。”


    “子晏……”


    她抬起一双雾气翻涌的双眸,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子晏轻笑反问:“舍不得我?”


    “要想反悔也行。”


    她赧然低垂瞳眸,不敢再看他,颤动的双唇也再吐不出一个有力的字音。


    子晏脸上闪过一丝落寞,眸底暗了暗,片刻又扬起笑意,道:“怕什么?”


    “逗你玩的。”


    “我知道,比起我,如今这样的他更需要你。”


    “我也知道,你虽从来不说,但这么多年来,你从未有一天忘记过他。”


    “素萋,纵然我再自欺欺人,但凭对上你那双眼睛,我便毫无办法。”


    “你不会骗人。”


    “尤其骗不了我。”


    “子晏,这么多年,真的……”


    “对不起。”


    她目光落在地上,落在脚尖,落在盈白松软的雪上,落在这举目的任何一处,却唯独不敢落进他眼里,只怕再看一眼,她便会愧疚得恨不得一死了之。


    “有什么对不起的?”


    子晏耸了耸肩,轻松笑道:“我也有我的私心。”


    “你做了我七年的妻子。”


    “这可是那个人,想求也求不来的。”


    “再说,我起初也没打算放手。”


    “我来鲁国,也是因这里距离齐国更近,因而入了大夫府上做个门客。只想有朝一日,能够再见你们母女一回。”


    “大夫将我安插去鲁君身边做条暗线,怎料阴差阳错,竟还真见到了你。”


    “如此,我心满意足,了无遗憾。”


    但他永远不会告诉素萋,他便是在那一刻决定放下的。


    当他看见,有一个人会为了她,抛下一生中所有的荣光、身份、地位、尊崇、以及穷极无尽的权势。


    他便知道,这份纯粹的深情,绝不容许玷污半分。


    那一刻,他从一双即将阖上的眼眸中,看到了一丝别样的从容。


    不同以往,他见过的,那与生俱来的高高在上。


    而是一份温柔祥和、脚踏实地的从容。


    平静,且安逸。


    似乎能因她而死,死在她的面前,是对他莫大的恩泽。


    似乎死在自己手上,对他,亦是最好的结局。


    他真的放弃了。


    也想就此,还清欠下的债。


    子晏深受触动,难得地面对一个从前鄙夷的人,从心底升起一股油然敬意。


    不禁扪心自问,他能做到的,为何自己不能?


    故此,他也能虔诚地放下楚国的荣辱过往,放下曾经所眷恋、执迷的一切。


    正当人心中有了信念。


    天涯海角,一往无前。


    素萋亦是心下释然,沉默片刻,又忐忑地问:“你会恨他吗?”


    子晏笑了笑,道:“这话,你须过问你自己。”


    “你还恨他吗?”


    素萋摇摇头,却没有接上话来。


    “我本也没打算真要他的命,不过是为了吓唬他而已。”


    子晏眯了眯眼,状似使坏地道:“好叫他也尝尝,被人陷害算计是种什么滋味。”


    “人,只有在临死之际,才会后知后觉这一生,最遗憾、最后悔的是什么。”


    “我也是死过一回,方知这其中道理。”


    “只不过大多数人,不如我这般幸运,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难得他有这机遇,我怎能不加以利用,好好点拨他一番。”


    “也好让他涨点教训,往后再不敢苛待t于你。”


    他说着,嘴角微勾,眉宇间竟浮现出一抹公报私仇的快意。


    素萋蹙眉,忍不住嗔了一句。


    “你倒是痛快了,可把我骇得不轻。”


    “还以为真要交代在那。”


    她这话并非埋怨子晏,实乃在埋怨自己。


    若非子晏行此一举,她也不知何时才能直面自己的心意。


    或许,庸庸碌碌。


    或许,汲汲营营。


    终此一生,她都会与之错过。


    错过,又何止七年。


    一朝失去。


    也让她尝尽了无可挽回的悔悟与沉痛。


    子晏煞有介事地挺直腰板,双手抱臂,眯起凤眸,斜睨了她一眼。


    “他险些将我害死,我只吓一吓他,还不行?”


    “素萋,你可真够偏心的。”


    “到底谁才是伴你七年的丈夫?”


    素萋止不住掩嘴发笑,无可奈何地道:“是你。”


    子晏这才松了紧绷的神情,眼底荡开得逞的笑意。


    “看在他认了一回命的份上,就当他尝过我一命了。”


    “所以,素萋……”


    “我是心甘情愿放手的,并非败于较量,输给了他。”


    素萋仍是笑着,边笑还边频频点头,只作认同。


    子晏收敛了笑,格外郑重地道:“能和你朝夕相伴,有一段夫妻之缘,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若有机会,我会去探望你们。”


    “替我转告紫珠,我很想她。”


    她低下头,低吟道:“她也很想你。”


    “每天都会念叨你起来。”


    子晏又勾起笑,轻轻将她带入怀中,下颌轻抵着她的头顶。


    “去吧。”


    “素萋。”


    “大胆往前。”


    他垂头,在她额上印下轻浅一吻。


    “你不再是我的妻子。”


    “但我永远会是紫珠的父亲。”


    第200章


    不日,鲁国国君暴毙于宫中。


    祭礼之上,几位年纪相当的鲁国公子皆因哀恸过甚,相继引疾而亡。


    国不可一日无君。


    万般无奈之下,只得仓促从公族旁支中遴选一位幼子继位新君,由大夫支武摄政辅佐。自此鲁国权柄,彻底沦落他人之手。


    周遭诸国纷纷引以为戒,闻风而动,或肃清内庭,或贬黜权臣,均以雷霆之势制衡卿族势力。


    却仅有一人除外。


    从前一向深谋远虑的齐君,不知因何缘由,竟反其道而行之。


    先是令先君之子公子信协理朝政,再赦卿族长倾官复原职,予以辅政。加之周王姬善能,坐镇内宫,兼引王室,齐国朝局日渐安固。


    至春,齐合诸国联军再度征讨赤狄,大张挞伐,破军杀将。


    侥幸残存的赤狄遗部尽数北逃,溃散荒原之外,百年不敢窥近中原。


    而后,终日沉疴难起的齐君拖着残惫之躯,去了远郊离宫休养。


    临行前日,有人伏于金殿外长跪不起。


    素萋本想视而不见,但见殿外春寒逼人,雨雪纷飞,终究是于心不忍。


    命人取来一件厚氅,搭在臂上,缓步走了出去。


    两个小寺人埋头挪开殿门,忽地一阵冷风兜头袭来,她拢紧了衣襟,往风雪中那道碧翠的身影走去。


    片晌,沾着斑驳雪渍的丝履停至眼前,青衣仰起头,抖了抖被雪染白的眼睫,怔怔望向来人。


    素萋与那双暗含忧隐的眸子相顾无言,有顷,抖开氅袍,轻轻覆在她身上。


    青衣往雪面上重重叩了一道,颤着声道:“青衣求见君上。”


    素萋长叹一声,道:“君上染疾,不便见人。”


    青衣咬了咬牙,似是狠下决心,开口说道:“夫人可是在记恨我?”


    素萋冷嘁一声,笑道:“记恨你,便叫你冻死在这好了。”


    “偌大的金台,也不缺你一个侍婢。”


    青衣绷紧了脸,紧攥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闷了半晌,到底是不情不愿地说了句。


    “婢……谢夫人恩典。”


    素萋便问:“为何要见君上?”


    青衣哽咽地道:“婢……想出宫。”


    “归家。”


    素萋俯下身,垂眼望向那双盛满哀戚的双眸,郑重地道:“要走容易,只这一去,再回不来了。”


    “你可想清楚了?”


    这样的话,曾是青衣对她说过的,如今,也算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了。


    青衣顿了顿,笃定道:“不会再回来。”


    素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行。你去吧。”


    “余下的,我会寻个时机同君上说。”


    青衣以额触雪。


    “多谢夫人。”


    素萋不作停留,径直转身离去,适才迈出几步,忽起一阵疾风,卷着雪沫迷了眼睛。


    “夫人!”


    青衣在身后,扬声喊她。


    她驻了步伐,却没有回头。


    “那日,青衣都是骗夫人的。”


    她仍旧没有回头,踩着脚下细碎的雪,渐行渐远。


    穿过积雪的廊檐,步入殿中,燎炉暖融,三足金鼎内,烟痕缕缕,焚香袅袅。


    她轻挽纱幔,为榻上沉睡之人点上一盏孤灯。


    火光微曳,拉长了他的侧影,落在飘拂的薄纱上,映下山峦般的轮廓。


    她伸手,抚上那微皱的眉间,抚平一道道崎岖的沟壑。


    “郁容。”


    唤他。


    宁静而又轻柔。


    窗外,檐角的冰凝随雪水一同淌下。


    春。


    真的来了。


    遥远的楚地送来一卷帛书,才展一角,幽然的兰草香裹着南边独有的潮气,扑鼻而来。


    帛上的墨痕微微晕染,却掩藏不住熟悉的字迹。


    芈仪在书中写道——


    将春末嫁于令尹子章,等帛书传至临淄时,只怕早已结缡成礼。


    只可惜,不能邀她与周王姬前去郢都观礼,细思下来,委实有些憾然。


    至于两族纷争,日前已在子章运筹之下,尘埃落定。


    若敖族平冤昭雪,势头再起,蚡冒族声势受挫,居于下风。


    一直流落在外的子项也携妻儿回了郢都,一同回去的,还有从前伴在令尹府的卫人贵宝。


    倘若子晏愿意,随时都能回去,只是四处遣人打听,依旧寻不到半点下落。


    特传这封帛书,为的还不止这些。


    芈仪说,她与子章商议过了,打算日后生个壮实小儿。


    若头次生的不是,那便再生一次,若再生的仍不是,那便还生一次,若次次生的都不是,那便生到是为止。


    总之,她得千方百计、拼尽全力也要生个小子,方能把远在齐国的儿媳给骗回去。


    怎料,这夫妻之间的一番盘算。


    她认了,子章也认了。


    却有一人死活不肯。


    便是子项。


    他振振有词,说是已为人父,曾有诺于稚子,不得食言。


    原是他早就应允了遂儿,将来要许紫珠为妻。


    于是乎,他与子章二人,但凡相见,必要争个面红颈粗。


    二人均是各执一词,互不相让。


    子项直言不讳,道:“指腹为婚,好歹有腹,这腹中空空,指来给谁?”


    “何况,两小儿自幼青梅竹马的情意,后来者岂可相比。”


    子章不甘示弱,道:“姻缘之情,哪来的先来后到,又不是市井买卖,还轮个迟早次序。”


    芈仪旁观一回两回,只觉头痛脑热,旁观三回四回,突感胸堵气短,待到五六七八回……险些命去半条。


    故此修书,来问问素萋的主意,也托她辗转探探紫珠的心思,尽快给个准信,也好叫那整日争强斗胜的两人,趁早歇了这口气。


    一个是两小无猜的玩伴,一个是素未谋面的佳配。


    若换作她是紫珠,也着实有些发愁。


    再看那处在风暴中心的人呐,却是一脸的春风得意。


    在离宫广袤青芜的草地上,迎着阡陌吹来的风,没心没肺地大笑,无拘无束地奔跑。


    曳在风中的紫金纸鸢,越飞越远,越飞越高。


    檐上雪渐缓消融,煦风吹皱积水的洼面,廊角檐铃随风和鸣。


    廊下长椅上的人,在春暮碎金的光影下,颤开软茸的睫羽。


    “若我哪日不济,你便带紫珠离开这里。”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微风捎过他的发丝,掩去了若隐若现的神情。


    “去哪里?”


    她故作沉吟,明知故问。


    他道:“去哪都好。”


    “我知道,你不喜欢这里。”


    她却笑了。


    回他。


    “我不走。”


    “这一回,不管你是死是活,我都要陪着你。”


    “我不会走。”


    “纵是你赶我。”


    “我也不会走。”


    “傻……”


    他说她傻,唇畔却微微牵起。


    轻轻地,也笑了。


    又一阵柔风拂动,荡来清冽的青草香。


    他轻阖双眼,渐渐睡了。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参考文献:


    [1]《春秋:争霸300年》/任超著——北京:新世界出版社,2022.10(2024.5重印)ISBN978-7-5104-7525-2


    [2]《燕燕于飞:美得窒息的诗经:英汉对照》/闫红著;许t渊冲译——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2020.4(2022.6重印)ISBN978-7-5702-1449-5


    [3]《青楼文化》/孔庆东著——北京:中国经济出版社,1995.3ISBN7-5017-3251-5


    [4]《中国历代流行色》/黄仁达著——南京: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24.1ISBN978-7-5580-9744-7


    [5]《中国传统色:故宫里的色彩美学》/郭浩、李建明著——北京:中信出版社,2020.10(2022.11重印)ISBN978-7-5217-1605-4


    [6]《中国历代流行服饰》/吴鸿宇著——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2024.6ISBN978-7-214-29121-9


    [7]《国粹图典:纹样》/古月著——北京:中国画报出版社,2016.9(2018.2重印)ISBN978-7-5146-1365-9


    [8]《古人的日常生活:茶饮》/施袁喜著——北京:北京理工大学出版社,2022.5(2024.3重印)ISBN978-7-5763-0947-8


    [9]《中国古代车马》/王俊著——北京:中国商业出版社,2022.1ISBN978-7-5028-1946-6


    [10]《中国古代床文化》/王俊著——北京:中国商业出版社,2022.1ISBN978-7-5208-187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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